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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老大,钟离权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终南山就领着一群同袍师弟漫山遍野地抓孢子烤了吃,到了蓬莱也顺理成章地发号施令安排凿藏宝阁大计。铁拐李说这有什么的,当年他俩在蓬莱之外的狱中初遇,钟离权摇身一变肖生克领着大家伙挖地道越狱。
“肖生克是谁,姓肖吗?”韩湘子麻利地翻着古籍查阅。
“和打洞杠上了。”曹国舅边磨指甲边吐槽。
“那里们就不知道了噻,钟离权儿个坑货,领我们在地洞钻了半天,差点捅到隔壁茅厕去,吃得满嘴是泥才从臭水沟里钻出来——结果外面还下大雨!”
铁拐李掰着手指细数当日的狼狈。戴满精致扳指的十根手指,在那个越狱的雨夜里被水泡得白胀,他从泥窝里勉强把自己挖出来,一口一口往外吐着水。
身边的钟离权更加狼狈,他呆滞地矗立在水中,一身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囚衣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上,像块随时能被吹走的破布。
“喂,钟离权儿。”铁拐李从背后跳起来踹他,他饿了三天,那力道着实很轻,可对方却被铁锤击打似地往前晃动,差点又栽进泥里。
另一个出来的狱友笑道:“哎,咱死里逃生可是大喜事,怎么出来反而焉了?”
“不管了不管了,老子终于自由了。”另一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雨水洗干净自己的脸,“往后金盆洗手,干脆就老老实实去考个功名、做个小本生意,过我的快活日子去。”
“哎,征兵处又能报名了,咱干脆投军去,听说只要立了军功,往日污名便可一笔勾销。”
身边几人说笑着从钟离权身边淌水经过,依次走出泥潭。滂沱大雨落在他们身上是冲刷污泥的净水,落在钟离权身上却是沉重的砣,将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泥污里越压越低。
铁拐李绕到他正面一瞧,“嚯”了一声,道:“怎么还满脸的泥,好歹擦一擦噻。”
钟离权抬起手机械地抹了一把脸,摊开掌心,满是漆黑的泥污,一滴一滴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滑落。
“钟离权,咱以后也算是共患难的狱友了。”铁拐李道,“往后若有啥大生意,记得也带上哥们。”
“是啊,权哥,”另一人说,“往后准备去做什么?”
钟离权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半天没回答。
不远处的树林里,忽地传来一声木质断裂的咔嚓声,几人一惊,钟离权闻声抬起头,失去聚焦的灰败眼球呆呆地望向那根无端晃动的枝桠。半晌,扯嘴一笑。
“偷……”他小声说。
“你说啥子哦?”
钟离权双肩耸动,哭似地笑了起来,说:“当然是,继续偷。”
“既然一世为贼,那就歪门邪道走到底。既然这辈子就这样了,贼就做最没良心的,偷就偷就最大的,偷那帮朱门吃肉的,饮酒作乐的,还要偷做神仙的,偷、偷、偷!偷一辈子的生,做一辈子的贼。”
在几人目瞪口呆的见证下,钟离权缓缓抬起头,雨水沿着他的眼角落下一道漆黑的泪。
“老子,要去蓬莱。”
时光流转,坐在道观中摇着芭蕉扇的钟离权也适时起身,向着夕阳一送手,周身散出七彩霞光,用播音腔情景再现道:“这,就是我来蓬莱的经过。”
原本挖盗洞累得气喘吁吁的众人顿时笑了起来。铁拐李爆笑道:“对对对辣天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燃起来了。”蓝采和咯咯地将红土小鸭撞撒了一地,连张果老的驴也喷着鼻息呼哧呼哧。
钟离权满意地环顾一圈,在前仰后倒的众人里,忽地对上一双没有笑的眼睛。
钟离权一愣,做了个调戏的鬼脸,无声地问,不好笑吗?吕洞宾纹丝不动,仿佛在问,好笑在哪?
好问题。钟离权回答不出,于是也不笑了。
几天后,钟离权在终南山淋了场久违的太阳雨。
他揣着一肚子吕洞宾留给他的谜团上山,又顶着一脑子难舍难分的复杂情绪下山。
雨后的石阶湿漉漉爬满了青苔,钟离权背着剑慢慢走,太阳雨总下不长,阳光把他后背照得刺拉拉地发痒。他挠了挠后颈,心想,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他。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方才魂不守舍时还能稳走的石阶,现在心急时滑溜得让他几度差点滚下山坡。
起初,钟离权把找到吕洞宾这件事想得很简单。他们相识这些日子里,吕洞宾总会正好出现在钟离权觉得他应该在的地方。无论是背着宝剑明目张胆站在蓬莱阁楼上,还是需要打手时回头一瞥就能看见的出剑身影,甚至在海边走着,也能碰到跪倒在滩上的吕洞宾。
可在蓬莱遍寻无果后,他忽然意识到,吕洞宾只是出现在他需要钟离权看到的时候。如今他救下苍生也救下钟离权,事了拂衣去,便不再出现。
钟离权推测他解完人间天劫后总会停留,于是也往灾后重生的人间走了一趟,谁知整整一月过去,走街过巷、翻山越岭也得不到吕洞宾或是无心昌的任何消息。
夜里睡不着,钟离权自暴自弃地猜,这家伙或许是觉得情义已还,情谊已尽,也不必再相见了吧。这么一想,心口就被抽空一块似地怅然。
好在钟离权自觉干啥啥不行,做贼和哄自己第一名,于是便习惯性拿满不在乎的笑容堵住心口的洞,大摇大摆地回了蓬莱。
蓬莱百姓为感谢八位救命神仙,集资自发将扒仙道观修葺一新。钟离权踏进去一瞧,除了吕洞宾和何仙姑外竟是全员到齐。蓬莱阁适时递了拜帖过来,邀请几位英雄仙人免费吃席。
羊毛不薅还算什么汉钟离,六人一驴便浩浩荡荡地往蓬莱阁进军,大有不喝到天亮不尽兴的势头在其中。
钟离权心里装着事,喝几碗就醺了,于是向铁拐李斩钉截铁说了三十遍我要去谢谢他,铁拐李问了三十遍你要谢谁?钟离权说,说来话太长,总之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他,可我再找不到他了。
又喝了整坛酒,钟离权勾着曹国舅的脖子说我恨不得骂死这小子,装得这么深还藏得这么难找,若是让我看见他,必先打他一顿。曹国舅打着酒嗝问,谁呀能不能八卦一下?钟离权说,别管,你就说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打他?曹国舅有事真上,说走~但是到底打sei?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喝到一桌子的人都趴的趴睡的睡,钟离权还醉眼朦胧地和在场唯一清醒(未成年不得饮酒)的韩湘子掰着手指,说他这一月去了人间哪些地方。
三界之中,人间最为可爱,因为无论经历何等天灾人祸千年大劫,它总能雨后春笋般重新复苏。人间的暴雨、洪水与天灾均已褪去,王城的夜市重新开启,青城山上的桃花漫山地开,稻田里一排排的水稻变绿了,东海边的渔民又开始打鱼。
可他不在人间。他这个人底层逻辑就是有问题的,他怎么舍得不看一眼自己救下的人间,怎么会哪儿都不在呢?
一开始韩湘子还兴致勃勃地听着,可钟离权对山川景秀部分的描写只占他陈述的百分之二十,其余便是翻来覆去老牛反刍似地一遍遍说那家伙不在不在不在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到后来韩湘子的眼皮再撑不住了,倒在一旁曹国舅绵软的肚皮上就进入了梦乡。
最后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也倒下了,钟离权踉跄起身。街头早已过了打更的时辰,蓬莱阁内华美的花灯熄得只剩一盏,除了他们这桌外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个看门的小厮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打算盘。
钟离权原地转了一圈,忽地在某个角度停住了。
角落里还燃有一碗豆大的小灯,吝啬地洒出淡黄色的微光,映出一个戴斗笠的独酌背影。
钟离权提了坛酒,直线二十步的距离他歪成三个S弯才勉强走到,他不客气地卧倒在对方的桌上,勉强用手托住下巴,一点点歪斜身体,窥见来人斗笠下小半个尖下巴。
对方未因他的靠近而躲闪,笔挺地坐着,端起手上的一盏酒。
钟离权伸出一根手指,眼神略微失焦,先是指向那盏酒,随后又指向酒客,吃吃笑道:“你喝……独酒。”
对方淡淡地说:“你喝多了。”
钟离权的手指转而向屋顶遥遥指去,口齿不清地说:“我没喝多,我是气,这小子让我好找,他这是要上天了。”
“为什么要找他?”
“我、嗝,欠他一句谢谢。”
“不欠。”已经留在他背上了。
“那……”钟离权转了转迟钝的眼珠,慢吞吞地说,“那我也要找他。”
“为什么?”
钟离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揍他一顿,对他师兄还藏得那么深……还跑得那么快,像样吗?”
“然后呢?”
“还是得感谢他。”
“然后呢?”
“不解气,再揍。”
“然后呢?”
“谢谢他。”
“然后再揍一顿?”
钟离权脸颊上落着两团红晕,眼睛湿漉漉地没有聚焦,笑嘻嘻地点着对方说:“厉害……你、嗝,怎么这么懂我。”
说罢又要往嘴里送酒,对方压住酒坛,说:“你别喝了。”
钟离权醉醺醺地说:“酒没见底,怎么能停。”
他还想再抬酒坛,对方干脆按住了他的手。钟离权勉强聚起眼光看着那只手,指节有粗糙老茧,指尖是凉的,掌心却很热。钟离权顺着酒坛慢慢趴卧在桌上,将滚烫的脸颊贴向桌面,嘴里胡乱地重复着:”怎么……懂我,这小子,为什么……“
酒客不再说什么,一根根掰开钟离权绞着酒坛的手指,力道轻柔又不容置疑。
钟离权醉得随他摆弄,脑袋天旋地转,闭上眼就只能听见远处小厮拨弄算盘的嘀嗒声,再近一些,是酒客倒酒的流水声,随后是咕嘟咕嘟的吞咽,酒盏重回桌上,又是循环往复的倒酒,直到酒坛真如他所说见了底。
完了,钟离权在昏睡过去前想,这小子唯一一次醉倒不会就是喝了我那杯下药的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