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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现在痛苦地闭上的眼睛,刚才曾经注视着你。你曾在那儿和他们待在一起。
——弗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
亲爱的保罗·麦卡特尼,读到这行字时,你不必惊慌。我们素未谋面,但你的一切,乃至你最遥远的日子里隐匿得最深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你无需扮假,或表演开诚布公,因为你的一切和一切都为人所知,包括你不知道的和你不愿意知道的。
亲爱的保罗,这些字不是为了伤害谁才被写出来的。有人想向你问好,并附上几个小小的问题,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的。
亲爱的保罗,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无数次在雨后的下午踩着积水走在利物浦的郊外,走向那个你后来逃避了一生的公交车站。你在那里遇到了谁?是的,保罗,你在那里遇到了乔治·哈里森。你在那里对他做过什么?你拥抱过他。你吻过他。你吻过他狭长的眼角、青涩的嘴唇和底下脉搏突突跳动的脖颈。你对他说过什么?
别移开眼睛,保罗,亲爱的保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不,不,亲爱的保罗,别忘掉。别想忘掉。你十六岁的时候对十五岁的乔治·哈里森说过什么?
是的,保罗,你说过你爱他。你站在那个公交车站,对十五岁的乔治·哈里森说:我爱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得并不多。你没有想到十年之后你会后悔说过这句话,二十年后你会有意无意不再想起这句话,三十年后你会庆幸说过这句话,四十三年后你会开始梦见自己对乔治·哈里森说这句话。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乔治·哈里森正看着你绿色的眼睛,它们使人联想到爱尔兰原野上的漫草、尚未成熟还带有酸苦香气的青苹果与山谷里被古老的树木庇佑的湖泊,以及许许多多不见于这个码头城市灰暗街道的珍贵的易碎的东西。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他会把这句话记住直到四十三年之后。可是亲爱的保罗,你并不是易碎的,你是一个看起来易碎的东西,你总在人们最信任你的温驯时微笑着用你的尖牙嚼碎他们把他们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童年时孩子们深深恐惧的红眼兔子,它们白天吃牧人的草和稻谷,傍晚向森林深处跳去,引诱男孩与女孩跟在它们身后;到了夜晚,有星星时它们吃男孩的四肢与女孩的内脏,月圆时它们吃男孩的头颅与女孩的躯干。而你,亲爱的保罗,你是那只绿眼的兔子,你跳在红眼兔子前面,星空下你受第一颗心脏的奉养,满月下它们献给你第一颗眼球。亲爱的保罗,你是兔子,你是最无辜也最嗜血的兔子,你从月亮来,有一双孩童的绿色的眼睛。
亲爱的保罗,你是从月亮来的,你走在地牢巷,全然是不识愁滋味的孩子,那时你是否会梦见一个草木茵幻四面小径的花园?刚刚历经劫难的城市百废待兴,你的家乡肌肤尽毁血肉翻卷,配给时代的饥苦仍在你不远的童年里占有位置,花朵这种东西要过很久才会重新在痂上长出来。许多年后乔治·哈里森会在那样一个花园里写一首歌赞美太阳而你不属于那里。再许多年后,你会为他唱一遍他写的歌,那天你唯独没有唱这首歌,你身边站着他的儿子台下的人说彷佛多年过去只有他从未变老。你听着这样的话会想什么呢,亲爱的保罗?新世纪的第二年他就不再变老了,曾几何时你沾沾自喜一再强调你们相差九个月出生借此以年长者自居,现在你将永远是年长的那一个了,为什么不笑一个,亲爱的保罗?乔治·哈里森喜欢花园,你们之间横着裂痕的那些年里他显然爱在花园里的时光。假若宇宙的时间被小径连结在一个花园之中,在某一条路的尽头你们没有和解,在某一条路的尽头你们杀了彼此;在某一条路的尽头他还未死去,在某一条路的尽头你一九六七年就躺在地下的泥土之中;在某一条路的尽头,很远很远的那一天你没有去那个公交车站,在某一条路的尽头,你们从未拥有过令人又爱又憎的才华和那些伟大的或一文不值的歌,也许还有一条路,在那里你们不是保罗·麦卡特尼也不是乔治·哈里森只是两个在公交车站接吻以为会爱彼此到山无陵水为竭的少年于此生最幸福的时刻被命运安排的任何大型车辆当街撞死。而在你的这条路尽头,亲爱的保罗,你将所有爱过你的一切都留在了你身后已成过往的日子里,当你在未来的八十五岁、九十岁、一百岁或一百二十岁时静静地离开这个无数次让你感觉到孤独的世界。你已经八十三岁了,保罗,即将八十四岁,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地球某个角落某个爱操心的人的担忧,害怕你会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以不合适的方式死去。亲爱的保罗,你十四岁时写了一首歌想象五十年后的生活,也许你当时没想过你会活到那么远也没想过乔治·哈里森会活不到那么远,你当时彷佛是觉得六十四岁是个比天高的门槛而你跨过这道门槛也已经要二十年了。
保罗,深呼吸,亲爱的保罗,不要移开视线,不要放下这页纸。亲爱的保罗,你绿色的眼睛会为此流泪吗,当你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保罗,你是坚强的,你一向是坚强的,因此你应该读下去,你必须读下去。
亲爱的保罗,你至今仍然活着。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你就死去,也许你还会继续活下去,像此前的几十年一样。到仁慈的主在珍珠之门前迎接你的那个时刻你会说什么呢?你也许应该乞求饶恕,因为你应当去既非天堂亦非地狱的地方,但地狱却有许许多多人期待你的到来,你实际是身处手段奸诈的撒旦为你编织的最后的梦境之中。保罗,如果你读到这里,不要问乔治·哈里森是否在地狱里,虽然谁都知道你一定会问。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他现在在哪里,他都在等你。他一直在等你。
亲爱的保罗,也许你记不清了,也许你不愿意记清,你曾在那个公交车站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和乔治·哈里森躲在一起,你们拥抱的体温似乎烘不干衬衫却可以传出对方的心跳,你低头看他的时候想了什么吗,还是只看到一张淌满了水的脸,其上的睫毛挂着一点一滴的水珠,睫毛下的棕色眼睛凝望着你,痛苦里含着欢欣?你吻了他,你的手掌捧着他瘦削的还未长成的脸,你的手指触到了他头发里,凉湿的,他的唇舌则是温厚且柔软的。这样的日子以后自然也还会有的,亲爱的保罗,故此你何需珍惜,只是你无论如何不该忘记那天乔治·哈里森在雨里时湿漉漉的眼睛,保罗,现在你总是在梦里见到它们却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保罗,不要烧掉这页纸……你原本就不该忘掉这一切。你把这段记忆一分为二,一半埋在比那个公交车站的地基更深的地方,一半埋在汉堡同样深的地下,而有人把它们切成细碎的粉末,混在砒霜与盐之中。你也许知道他是谁。你也许不应该知道。
亲爱的保罗,你孤独而且幸福,幸福而且孤独。你会在怎样的时刻想起乔治·哈里森?你会在怎样的时刻梦见乔治·哈里森?你会在怎样的时刻爱上乔治·哈里森?你会在怎样的时刻怨恨乔治·哈里森?不、不……
……亲爱的保罗,你应该回答的。你有很多次都应该回答的。
亲爱的保罗,你真的不应该扔掉这页纸。它终于要说完了。你就要八十四岁了,保罗,你是麦卡特尼爵士,你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音乐家之一。你当然是幸福的。你当然是孤独的。当你身处地狱,你也仍在被等待着。被爱着。被什么人爱着。
亲爱的保罗,这页纸也许确实是来自冥府的。玛丽说她希望你能去睡觉了。睡吧,亲爱的保罗,你应该有一个金色的梦乡。你应该的。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seven
All good children go to heav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