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不能见如来。」
从隔世楼出来时天光正亮,齐铁嘴趁着张启山清点人数,上了街边的黄包车。副官眼角瞥见刚要张口喊人,被张启山头也不回地叫住,“他累了,别管他。”
副官纳闷既然八爷累了,干嘛还要花钱坐那不稳当的黄包车回家。日常向来都是用佛爷的专车接送他,那车后座都快看得清他屁股印了。张启山这会儿才扭过头,看着那辆黄包车慢悠悠地往齐铁嘴家晃去,挥了挥手让张小烬继续。但直到那车拐过街头没了踪影,才转回视线。
坐在回府的车上,张启山摁了摁有点儿发胀的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旁边捞,却捞了个空。睁眼才想起来,那人这会儿恐怕还在黄包车上点着头打瞌睡。副官打后视镜见他对着身旁的空位发呆,试探性的问要不要追上八爷。张启山闭上眼摇了摇头。
旁人都说齐八爷是个顶会享受的人,出了门不是坐他张大佛爷的汽车,就是叫黄包车,好像多一步都不愿意走。有次九门开会,齐铁嘴下了黄包车正遇上半截李,被他打趣要是这么爱坐着,不如跟他换换腿,让他能坐一辈子。吓得齐铁嘴自那之后,但凡九门开会,都要提前一个街口下车走到张府。
但张启山知道,他无非是看拉洋车的辛苦,次次上了车也只吩咐自己爱晕车,让车夫放慢了脚步走。下车时又总会多给几个铜板的赏钱,是以张府和齐家门前街上的黄包车,总是抢着拉他。想到此张启山弯了弯嘴角,吩咐副官到家叫厨子把莲藕猪蹄炖上。
“八爷会来吗?今天他连您的车都没坐”
“会。”
齐铁嘴猛地睁眼,梦里的场景还没散干净,就听见车夫的声音,“八爷果然神算,我这刚一撂车把,您就睁眼了。”
齐铁嘴笑笑没说话,心想任谁家门口有个长沙城最有名的李记馄钝铺,隔着二里地也要被鲜醒了。手里掏出的车钱照样大方,那车夫又连声道谢。齐铁嘴看他眉心郁着些青紫色,顺嘴提点他一句早些回家,莫去南城。那人立刻将手中的铜板奉上,齐铁嘴拿了一枚转身便走。
经过馄饨铺时,蓝门帘里伸出一只苍老干枯的手,颤巍巍的端着碗冒热气的馄饨。齐铁嘴见怪不怪的接过,脚下步子没停,屋里人也没张嘴要钱。
齐铁嘴八岁那年替这家馄饨铺避了一次走水,之后病了一周才能下床。李家人跪在他家门口,说当牛做马也要报这个恩情。齐父没收他们送来的黄金白银,只说自家小子向来爱他家的馄饨,往后免了他的馄饨钱就行。
李家人千恩万谢,逢人便说齐家少爷小小年纪神机妙算,又生来一副菩萨心肠,比那庙里的观音还慈悲救人。
齐父把李家人的话学给齐铁嘴时,刚喝过药的小人正皱着一张脸,往舌根下面塞蜜饯。闻言眨了眨眼,语气平平。
“帮他家只不过让我害了几日咳嗽。都赖解家那小子叫我摸鱼,自己却掉进河里,反倒要我去捞他,才害我一连发了好几日的热。”
“再说他家就是走水也不过烧掉半间屋子,断不会涉及人命,我才出手帮忙。他家养着那种东西,我是不会拿我的小命冒险救他家的命。爹,我这也算承祖训,施小善,避大凶了吧?”
齐父看着自己儿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一脸得意邀功的模样,也跟着笑开,“算是,算是,我家桓儿聪明,此事做的极好。”
齐铁嘴闻言跳下床,两手一背学着他爹的模样,摇晃着脑袋道,“那是自然!我向来就聪明!”
那以后,李家铺子日日给齐铁嘴留着碗馄饨,不论几时他走过,总是冒着热气的。
推开院门,阳光洒在庭院正中,照的他这小院分外明亮。堂屋前的腊梅树下满是杂草,地上的几盆花被日头晒得有些蔫巴。棚子里的小毛驴看见他甩了甩尾巴,算是打了招呼,食槽里还剩不多的干草和麦麸。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院子,齐铁嘴总算彻底松下心。连日的疲惫返上来,浑身上下都叫着疼。肩膀一松,褡包滑下来正打翻了手中的馄饨,小半碗热汤泼在了手背上,疼的他吱哇乱叫。赶忙跑到脸架子旁,舀了两瓢水浇在手上,随后干脆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
水叫太阳照了一上午,温吞吞地倒在手上解不了几丝灼热,泼在脸上更让人无端又添了些困意。齐铁嘴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闪过这几天在隔世楼的种种,最后定格在那张长发女人的照片,没由端的觉得熟悉。可架不住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于是便歇了心思,拖着步子往屋里走去,一路上踢倒不少花盆。
前些年不知道其他几门的爷哪儿来的消息,认定了他爱侍弄花草。隔三差五来找他请卦时总会带上几盆,出货时看见稀罕的,也会一并带给他。最多的时候他家后院摆了半院各种习性不同,有价无市的花花草草。劳得他发下话,谁再送他这带盆子的,当下就送他一副凶卦。结果转天半截李差人送来棵血梅,直接种在了他堂屋前,说是谢谢他得子那日的帮忙。
但他其实全然不爱花草,或者说他不爱照料生死。生死之事不分对象,人也好,花也罢,都是天给的命,地等着收。人们费劲心机也不过是在已定的局里困斗,是以何必还要装的自高一等,妄图去掌握他物的死活。
好在如今大部分的花草都被搬到了张府上,毕竟一段生死就有一段因果,齐铁嘴可担不起这么多因果。反正他张大佛爷百无禁忌,自己这也算是真的借花献佛了。
经过卧室门口,又带倒了一盆君子兰,正是白姨送来的。往日里齐铁嘴费心照料,生怕掉根叶子让老六知道了,夹着刀来找他算账。但今日天大地大,睡觉最大。齐铁嘴头也不回地直奔床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
睡前迷迷糊糊的想着,大不了老六真生了气让佛爷兜着。
张启山见副官一直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手头的公文问他什么事。副官试探地开口询问,真不用把八爷请回张府住吗。他刚刚去通知其他几门开会时路过八爷家,估摸人还睡着,院子里花盆倒了一地,桌上放着半碗凉馄饨,看着好不冷清。
“你进他院子了?”
张启山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副官下意识立正站好,赶紧说自己只是蹲在八爷家的墙头上看了看。毕竟佛爷有令在先,凡是去请齐八爷的人,若是无人应门,不可私闯。
张启山闻言面色稍缓,随即扣上笔吩咐备车去八爷家。左不过还有半小时,不如亲自接他一同去老九家。走到门口又站住脚,叫副官去厨房装一碗莲藕炖猪蹄带上,想了想又改口说,还是装两碗吧。
“八爷现在胃口这么好吗?”
“我不能吃吗?”
到齐家门口,张启山掏出钥匙开了门,只带着副官一人进去。院子里果然同副官说的一样,凌乱又冷清。走到卧房门口,里面人连长衫都没脱,和衣睡着。鼻梁两侧泛着红,许是戴久了眼镜留下的印子。
张启山回到院子,接过副官给花盆排排站的工作,叫他去给小毛驴添点饲料,之后蹲下熟门熟路的拿起花盆开始摆布。等副官喂完毛驴回来,就看见百无禁忌的张大佛爷,三两下就把一地的花盆摆成了一个阵。
“佛爷,您怎么也会摆阵?”
“熟能生巧。”
难不成八爷在门口做了什么法阵,连佛爷进了门都自动信了这一套?张副官盯着那花盆阵看半天,确定自己还是一头雾水,又猜测难道是自己来的不够多?
屋里传来动静,张启山进到卧房见齐铁嘴正在换小褂,后背上有几块青紫,估计是在隔世楼里磕碰的。张启山走过去,从背后帮他系上最上面的盘扣。齐铁嘴顺势靠进他怀里,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又被军装的勋表硌到痛处,龇着牙挣开。
张启山笑他娇气,被怀中人白了一眼,说要不是他自己现如今怎么会浑身都疼。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件绛紫的长衫换上,却是他没见过的。
“二爷前段时间送来的,还加了暗绣,怎么样?”齐铁嘴左右转了转身,果然,那绛紫色下面泛出丝丝缕缕的金光,衬得眼前人一派风流贵气。
“我送的西装怎么不见你穿?”张启山探头往衣柜里看,只见一水的长衫。他伸手拨开,才露出后面并排挂着的一身黑西装和一件黑长衫。
“哎哎哎!本来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既然已经看见了,那就拿走吧。”
齐铁嘴把长衫拿出来递给他,大昌盛头等的布料剪裁,两颗盘扣用的是他托谢九从东洋淘来的小珍珠。
“既然是今日给的,那就不算生辰礼物。”
齐铁嘴闻言两眼一瞪,心说这是什么歪理,胳膊一拐打算拿回来,却被张启山先一步抢走。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像是把眼前人揽进了怀里。
齐铁嘴一出屋被候在门口的副官吓了一跳,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这里又不是他们张府,别到处站岗吓人。副官没由来被骂了两句,心里纳闷怎么一觉醒来,八爷脾气见长。转头却看见慢一步出来的佛爷,听完八爷的话反倒笑的开心,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算是安抚。
两人在院里落座,副官把两个白瓷的汤盅从食盒里端出来。齐铁嘴立刻拿起勺子,一盅尝了一口,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两盅汤换了个位置。
“这个更甜,我要这个。”
副官心说八爷莫不是被隔世楼里的什么东西附了身。往日在张府一同吃饭,八爷虽然一刻不停地跟佛爷说着这个好吃,那个明日还想再吃,但从来没给佛爷布过菜,更别说像这般直接拿自己的勺子去吃佛爷碗里的东西。
张启山看都没看眼前的汤盅,捉起齐铁嘴的左手,看着手背的一片红问他怎么回事。齐铁嘴冲旁边的半碗馄饨努了努嘴,张启山叹口气,叫副官去车上拿烫伤膏。
药膏在红肿的地方被揉开,疼得齐铁嘴叫着往回缩手,奈何对面人手劲极大,挣脱不开。为了转移注意力,齐铁嘴把目光放到了副官手里的药箱上,问他什么时候出门还备上这个了。
副官说自打三个月前八爷在车上闹头疼,佛爷就吩咐在车里置办个药箱。从头疼药,牙疼药到碘伏纱布,连刀伤药都备上了。齐铁嘴一听立马瞪眼,说你才用刀伤药,多不吉利!
吃罢收拾好汤盅,副官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半碗馄饨,伸手打算一并带走。
“别碰!”
“小鱼!”
副官僵在原地不敢动,齐铁嘴起身把碗端到自己面前,说这馄饨铺掌柜的养了不干净的东西,他碰过的东西,寻常人碰了会损寿数。副官立马收回手,只觉得一阵侥幸。又问齐铁嘴那日日去他家铺子吃馄饨的人,岂不全都倒了大霉。
“笨鱼!那掌柜的如今都已年近古稀,怕是连出屋都费劲,前堂的东西哪里会经他手。只是坚持要亲手给我盛馄饨,说是报恩。谁知是报恩还是借命。”
“再说若是真有食客无意碰了他经手的物件,那也是他命里该着此劫。我还能人人都去救?我又不是观音菩萨。”
张启山打断二人的斗嘴,叫副官把屋门口的两盆君子兰拿上,准备走。又被齐铁嘴一声叫打断,他指着地上的花盆阵说张启山把小绿和小紫摆反了。一个生机勃勃让他摆在了死门,一个开不出花的倒让他摆去了生门。
张启山看着地上那几盆,实在没看出来哪个生机勃勃,各个半死不活还差不多。干脆一挥手叫副官全都搬回张府,又扭头故意问齐铁嘴要不要干脆把堂屋前那棵血梅也拔了,移到张府去养。
齐铁嘴翻了个白眼说自己倒是乐意得很,但万一哪天那瘸腿的来找他发现树没了,只怕是自家门口未来一个月死人得摞成山。搬花的副官听了这话险些一个趔趄,心说自打八爷睡醒就像换了个魂似的,这会儿连三爷都骂上了。
副官搬完花,只见齐铁嘴已经戴好围巾,正从怀中掏出眼镜戴上,再一抬头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推开门往外走去。
没两步就看见半截李坐在路中,身旁连个伙计也没带。见三人出门,抬手挥了挥说找八爷有事。张启山请他一起上车,半截李拍了拍身下的轮椅,“佛爷那车太小,我还是喜欢我这大车”。
齐铁嘴见状赶忙带着笑跑到二人之间,让张启山坐车先走,自己推着三爷过去,反正去张府也不过两步路。毕竟三爷亲自来找他,定是有要事,说着伸手去推半截李的轮椅,全然看不出刚刚还叫他瘸腿的。
“你确定?今天在老九家开会。”
齐铁嘴闻言一愣,低头只见半截李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只好咬咬牙说服自己,不过是从两步路变成三五步路,果然那两盅莲藕炖猪蹄不白吃。想罢,塌下肩冲张启山摆了摆手,推起半截李往外走。
“八爷,今日还起卦吗?”
解九的话打断了齐铁嘴和半截李,齐铁嘴立刻应声起身,心想总算躲过一劫。和佛爷分开后,半截李就开门见山地问,怎么能把自己儿子改回自己名下。齐铁嘴听了也是干脆地回了俩字,不能。
当年他干姐生产时年岁已经不小,半截李这辈子又满身杀伐罪孽,齐铁嘴算出那卦象凶的烫手。无奈找了老五和老九去破局,又让半截李把孩子记在他大哥名下,那一夜才算有惊无险。只是那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喊他一声爹,要不定然不得善终。
如今这人刚过了两天好日子,又不知足的想改他儿子的命。齐铁嘴心中暗骂,死瘸子疯脑壳,给人改命是要遭天谴的,他儿子的命是命,我齐八的命就不是命吗!
奈何今天半截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死乞白赖地磨了他一路,连到解府落座了也不放过他。
好在解九帮他解围。齐铁嘴从怀里掏出铜钱,起手卜卦。八卦相撞,五行不融,空卦。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临终的话,齐家人算命,知命,也认命,待到来日他也有自己的命。
那时候齐铁嘴不懂,他的命不是一出生就被爷爷批好了,仙人独行。父亲摇摇头,告诉他那是齐八齐铁嘴的命,而齐桓的命,遇时方知。如今看着这副空卦,齐铁嘴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命到了。
“八爷?八爷!咱今天这会还能开吗?”
齐铁嘴回过神只见刚刚聊的正欢的几人,现在都一脸正色的看着他。大有他一句不宜聚会,便都拔腿就散的架势。齐铁嘴立刻叹口气,语气故作沉重的说,只怕救五爷之事坎坷颇多。
“嘁!你这一脸死爹死娘的样,我还以为九门都要完蛋了。不过就是一个狗五,他就是没了,第二天就能有猫五,鼠五的。”
陈皮放下手中的九爪勾重新靠回柱子,对霍仙姑飞来的眼刀视而不见。他这才发现,解九家前厅的椅子不够,老四和老六现都倚着柱子站。倒叫今日位置的布局,看起来十分眼熟。没等他细想,张启山带着两个副官也到了。众人重新落座,齐铁嘴灵光一闪,他们几人今日的位置,正是天杀阵。
此阵只在古籍中有些许传闻记载,需要六坐两立。两立之人需命带血煞。坐着的六人中至少要有一名女子,且六人的位置必须两两对称。阵成后自生死门和生门,不受人为安排,一切都为天定,因此故名天杀。
齐铁嘴掐指算来,这天杀阵没有人为操控,没有因果缠绕,真真是上天落在他们身上的。而这生门就生在自己脚下,死门则在张启山脚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