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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The Phoenix, and Other Early Birds

Summary:

成步堂露出一副苦相。“很抱歉,但就在六小时前,我正式成为了一位全职爸爸,不再是辩护律师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推荐你去……”

“所以我才来见您!”王泥喜半喊出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对着成步堂龙一大喊大叫,一下子耳朵尖都烧红了。“我知道我们此前从未见过面,成步堂先生,但我相信您是被构陷了,我想帮助您,还您一个清白!”

~*~

本文中,王泥喜十五岁,美贯八岁,而成步堂非常疑惑自己是从哪弄来这么多孩子的(或者说,这是一个“王泥喜法介旁听了七年前的庭审”AU)。

Notes:

注意:本文涉及较多逆转456中的王泥喜相关背景设定、主要角色以及引发逆四故事的关键案件,请至少在了解上述情节内容后再行阅读,以免剧透。关于本文部分设定,请仔细看tag;不看tag被雷到,这边概不负责。

关于翻译

原文为美版背景,人名按照日版中文译名进行翻译,逆6中的人名为官中。文中有作者原创的非二元角色,原文代词是they,用“祂”进行翻译。

美版响也有德语口癖,在响也的对话中出现时表示为斜体。

逆123的官中审判长叫“审判长”,456叫“法官”,民译叫“裁判长”,本文统一写为“审判长”(如果有哪里不是就是我脑子混乱了,可以评论纠错)。

原文中对那由他的昵称是Yuta,就直接翻译成“由他”了,如果有角色直接称呼“由他”的地方多半是昵称,并不是打漏了。

原作者:显然,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一切属于卡普空。

Chapter 1: 锦标赛,锦标赛,说谎锦标赛

Notes:

还是原作者:第一章标题出自R.E.M.的歌曲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我现在在想把每章都用老爸摇滚乐的歌词命名到底值不值得,你们肯定要笑话我的。

译者:其实并不太了解老爸摇滚是什么(网上说大概就是那种经典怀旧……感觉像你爸会听的那种摇滚乐),不过作者老师的歌曲代餐能力完全一绝吧。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葵大地是王泥喜法介最好的朋友。实际上,他不仅仅是王泥喜最好的(同时也是唯一的)朋友,更是他的知己,与他共享伤悲,同时也是在这片大陆上,王泥喜法介所拥有的最接近家人的人。事情就是这样,除非发生什么无法预见的可怕悲剧,否则它便会永远持续下去。

话虽如此。

有时候,王泥喜可真想杀了他。

“我们到底是要往哪去?”他感觉自己已经问了起码一千回了。公交车来了个急停,差点叫他一头栽到他刚刚给让了座的那个老奶奶腿上。他尴尬地冲她点点头,听见葵在他身后大笑。这是因为葵去年夏天个子猛窜了一截,现在已经够得着公交车顶上的把手了。至于王泥喜,今年踮踮脚才勉强到一米五多点,现在既有点羡慕又有点恼怒。当然,主要还是恼怒。

“这是个惊喜——”葵唱着,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如果我提前告诉你,那就破坏气氛了嘛,是不是?”

王泥喜翻了个白眼。“在夕神小姐的事之后,我就不大相信你的惊喜策划能力了。”

葵回过一个苦脸。“我那天碰见她了,被她狠狠瞪了一下。不过我肯定能让她重新喜欢上我,相信我,法介。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机器人修理魔法。我已经计划好了……”他说了一半,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这回的绝对是个惊喜,绝对不会涉及突然间触发的洒水系统和可怜巴巴的进水机器人。”

“也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关于行星的分类方式的讲座?”王泥喜问,确信他曾听过葵进行类似的讲演。

“我可没这么说,”公交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葵稍微挪了挪地方。“你会喜欢的,相信我。”

而王泥喜的确信任葵。所以他现在还乘着死慢的公交车,在新闻播报的四月第一轮热浪里前往市中心。汗水顺着他的后脊往下淌,搞得他的束胸很不舒服,有些发痒。有时候皮肤上还会堆起些褶子,叫他怀疑束胸是不是太松了,可是它还能凑合用,他也没钱买新的。又不是说开始性别过渡的时候还有人会为这些事出个指导小册子给他,是不是?王泥喜很高兴他终于能在大热天里脱掉校服外套了,这样起码不会一整天都难受得要命。

“到底是什么好事,值得你用一个礼拜的值日换一下午休息?”王泥喜问他。葵讨厌值日,每回轮到他打扫的时候,他都会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马马虎虎把火干完,然后赶紧溜掉。所以王泥喜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才愿意多揽下整整四天的值日。

“别再套我的话啦。”葵的手机上响起一声提示音,声音格外地大,而他咧嘴笑起来,在上面敲着回复。“我都说过了,等一下你就看到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看什么。”公交又到了一站,王泥喜侧着身子,叫一群中学生从旁边挤过去。葵没有动。他紧抓着公交车把手,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坚实稳固。“我们不在这站下吗?”

“不是哦,”他故意拖着长声,看起来自得极了。

“去GYAXA航天中心不是在这站换车吗?”现在的王泥喜大概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去那的路。

“你干嘛认定我们要去航天中心?”

王泥喜翻了个白眼。“因为我们老去那啊。现在那的工作人员都认得我们了。星成先生还老开玩笑说要给你弄件专属夹克来。”

葵大张着嘴笑,牙都露了出来,“那可太酷了。”

“要是你真搞到一件,大概都不愿意把它脱下来好好洗洗。到时候你爸要疯掉了。”

“随他呗,”葵叹了口气,“不过我大概还要等好久才能拿到它呢。”

“哼。”说实在的,王泥喜完全不知道他们还能到哪去。航天中心是他们唯一常去的地方,这还是因为星成先生给他们两个送了年票做新年礼物,这样他们就不用每次来都花一遍门票钱了。对于王泥喜和葵这种不合群的怪咖来讲(尽管他们的专通领域各有不同),航天中心比商场或是滑板公园可有趣多了。而且那的员工们真的在把葵当作自己人,同时也把他们的热情好客延伸到了(对太空其实没那么感兴趣的)王泥喜身上。

王泥喜把目光转向窗外迅速飞过的风景。据他判断,他们此时正驶向市中心,而且这比他们从前所去到过的地方都远,窗外已经不再是熟悉的风景。车站一个个过去得飞快,而葵最终毫无预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就是这了,我们快走吧!”

葵的脚下仿佛突然生出了一对翅膀,而王泥喜意识到他此时的热情和他讨论类星体或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时所展现的如出一辙,便逆来顺受地由着葵将他拖下公交车,顺着大街走去。

“我们是要去小东京吗?”他猜道,试图从自己脑中模糊的城市地图认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猜得不错,但不是啦!”

“那——”他们拐过一个街角,而王泥喜突然间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哪了。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大理石建筑宏伟庄严,无疑宣示着它的力量。他从未真正踏入过这幢建筑,但这并不妨碍它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等等。这里是地方法院。”

葵使劲挥着胳膊,指向门楣顶上凸起的金色饰片。“嗒-哒!”

“你说的惊喜就是法院?”

“别犯傻了,”葵翻了个白眼。“显而易见,惊喜在法院里面啊。”

“哪里显而易见了。”

“唔,如果你等我说完话的!”葵转过身了,双手掐在腰上。“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法介!”

“我还有足足四个月才过生日呢。”

“我知道,但这是有理由的好吗?”他挽住王泥喜,把他拉到入口去。“快来啊。”

“好吧,”王泥喜说。就算没什么别的要看,来参观法院也够酷了。想想看,如果他非常非常努力的话,以后说不定真的能来这工作啊!这感觉有点怪,而且仔细想想看还挺叫人害怕的。

法院内部凉丝丝的,叫人很舒服,空调显然全在超负荷运转了。一阵细风吹到他后颈上,叫王泥喜舒服得叹了一口。葵没在前台耽搁,直直奔向一侧的公示板去。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王泥喜边问边挪到他身后。

“这里有一份今天开庭的庭审清单,”葵答道,手指滑过那张纸片。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直直指着上面的某个名字。“我就知道!今天开庭的有你最爱的那个律师,是吧是吧?”

“我才没有最喜欢的律师,我又不是小孩了。”始祖啊,他当然知道葵说的是谁。

葵显然一点没信,但他语气轻快地继续说了下去。“那好吧,就是你一说起来就不停嘴的那个。”他挤了挤眼睛。“那个叫成步堂的家伙。哈!你迷恋的那个酷炫律师。”

“才没有。”

“哈,真是骗过我了。”

“我只是尊敬他的专业素养。”王泥喜抱起双臂。“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审判是今天早上开始的,他这人很厉害的,现在庭审肯定已经结束了。”

“不-不。”葵使劲摇着脑袋,把帽子都晃歪了。他把手机举起来,又开始拿着它左摇右晃。“你看,我刚刚在看GYAXA的群——”

“你到底怎么加进去的?”王泥喜打断了他。

“别想这个啦!”葵说,“总而言之!星成先生在跟希月教授抱怨他那个古里古怪的检察官学生——你认识,就是那个眼神特别吓人的——一下午都在航天中心里闷闷不乐,很显然是因为今天早上法院里头有根水管爆掉了,然后今天所有的庭审就都——挤在一起了。今天下午的庭审全给推到了明天,也就是说今早的……”他朝着王泥喜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好像他刚刚变了个大魔术。

“被推迟到了今天下午,”王泥喜替他总结道,努力保持自己的语气毫无波澜,尽管他心里像是突然生发出了一股激动的清泉。

“没错,”葵微笑起来,“所以这真的值一个礼拜的扫除。你是不是说这家伙一年也就接四个案子来着?下回你有机会听他庭审得等到什么时候啦?”

事实是,他很可能根本找不到机会来。

“……葵,”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这——”

“没时间啦!”葵接过话头,声音大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拖着王泥喜走向接待处,然后不知怎地就替他们两个都弄好了访客证,叫他们可以旁听庭审,仿佛突然充满了劲头。王泥喜对他这种飓风般的作风倒是很熟悉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那些几百上千里外的事物,而是一心一意一地想要把他带进法庭,这倒是件新鲜事。

法庭本身看起来比他从前在录像带里见到的要宏伟了许多;而且他早已熟悉了低质影带里传来的声音,现在真正见到法庭里厚实的木地板,听见人们脚步踏在上面传来的回响,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而现实中的法庭眼下是一片骚乱。旁听席上几乎坐满了听众,他们不得不从人群中一点点挤到前排。

“哇哦,”葵感叹道,“我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法学痴[1]呢。”

“成步堂先生的案子有很多都备受瞩目,”王泥喜反驳,“而且这个案子有很多媒体都报道了。”

不过,这解释不了旁听席上那群穿着紫衣服,还举着牌子的人……也许他们是来给被告加油鼓劲的?

法警示意人群保持安静。王泥喜发现法庭的另一侧有人在走动,于是从栏杆上俯身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辩护席的方向闪过一个鲜亮的蓝色身影。成步堂龙一站上了他应在的位置,看起来胸有成竹,还时不时望向他的委托人,举手投足都令人安心。王泥喜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就在那里,离得那么近,他甚至可以直接从护栏后面翻过去,然后去和成步堂龙一打个招呼。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做,那样子太无礼了!可是他真的可以去见他一面!王泥喜有那么多事情想问。他是如何在看似无望的情境下迎来逆转的?他怎么会看起来这么酷,即便局势紧张的时候也一样!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发胶,王泥喜能不能借上一点,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发型最近看起来都有点软塌塌的……

没有迷恋这个律师。他在心中复述了一遍。这只是对他专业水平的欣赏。

他强迫自己扫视法庭,以掌握目前的发展进程。被告人已经入席。他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粉色斗篷,考虑到他的独特衣着,他看起来倒是相当严肃。而法庭的另一边是个年轻人,瞧着就像是无视了关于法庭着装的所有规定——王泥喜不禁朝着他胸前的一片空荡,还有那副惹眼的墨镜予以冷眼。那群身着紫衣的旁听者却好像对那人的穿着很是满意,一见到他就挤挤挨挨地挥着手。最后那人朝旁听席瞟了一眼,朝那边抛出一个飞吻,而紧跟着爆发出来的一团喧闹更是叫人无法忍受。

葵顶顶他的肩膀。“那个就是你喜欢的律师?”他难以置信地低语,“穿蓝衣服的那家伙?他看起来……根本就是平平无奇!”

王泥喜用堪称三级的“王泥喜怒瞪”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才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家伙!”

葵翻了个白眼,认输地举起双手。“你看,那边那个是或真敷扎克——真正的或真敷扎克,我爸还在电视上看他的魔术呢——而他就在那,”他指了指,“还有那个检察官……我听说过他。他组了个乐队,还会写歌。你总听过吧?”

“没有。”

“你难道不听广播?”

“我哪有时间听广播啊?”王泥喜抱起胳膊。“我又不开车。”

“商店里面也会放他的歌啊!可带劲了,还有节奏感的,法介。”

“你知道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都戴耳塞。”

“你对流行的东西过敏吗?”

“讨厌它们又不犯法!”

法警朝他们倾了倾身。“庭审期间请保持安静。”

“对不起,先生!”王泥喜压低了声音。

“全体起立!”有人宣布。王泥喜眯着眼睛看向法庭另一边。是录像带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审判长吗?没错!

是时候开始逆转了。

不知怎的,亲眼见证庭审比阅读报道上的文字更能吸引他的注意。那个检察官讨厌极了,一直喋喋不休地夸耀着他那蠢兮兮的魅力,音乐,还有烦人的粉丝。不过王泥喜确信,成步堂先生很快就会把那家伙打回原形——毕竟,他正迅速驳斥着刑警的证词呢。

“……其实很简单。这把手枪,只能装进一发子弹,”成步堂说[2]

“喔……真是太聪明了,”王泥喜低语,几乎要屏住呼吸。他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论着,直到那个检察官——王泥喜记得他的名字应当是“牙琉”——截住了话头。

“如果我这就被辩倒,那表演可就不够看了,”他微笑起来。这时,王泥喜的眼睛忽然抽动了一下。他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刚刚那一瞬的晕眩。“我还没开始立证呢……当然,除去我的外貌和专辑销量,这些可用不着证明。”

(同时你还证明了自己是地球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人物,没有之一。不过我相信所有曾经见过你的人都会明白这一点,用不着特别证明。)

而成步堂看起来似乎如释重负。“我肯定他现在已经有些对策了,”王泥喜低声说。

“喔,我去,你说真的?”葵这样回答,“那太酷了吧,我们去整点吃的吧。”

“现在是休庭时间,不是中场休息。”

“可是大家都这么干的啊,”葵抱怨道。王泥喜翻了个白眼,跟着他站起来。

走廊里的人不多,但售货机前依旧排起了队伍。

“嗯,其实那个还挺刺激的,”葵把手插进兜里,“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法庭了。”

“这和刺激没关系,那是为了追寻真相。”

“是嘛,可是你还是很激动啊。”

王泥喜笑了起来。“那太了。”他舞动起双手,但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你看到他是怎么进行交叉询问的了吗!感觉就像是他天生就知道要在何处施压,还有那些子弹的事……每次遭到反驳的时候他就会……异议!”他直直指着葵,而他的朋友则笑得前仰后合。

他最后那句大概比他预想的要大声,现在好几个人都开始扭头看他们了。葵还是笑个不停,手捂着嘴,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们要让人给赶出去了,”他说,“嘿,要是我们这会让人给赶出去,你还能到这来工作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行,”王泥喜说,“成步堂先生还因为谋杀案受审过呢,现在他不是也没有问题。”他猛地转头。“总之,这根本不重要!我们不会被赶出去的!别笑了。”

“好好好,真抱歉,我不笑了。”葵在口袋里翻着零钱。“这的东西也太贵了吧。”

“这是垄断,”王泥喜指出,“在这买东西的人没法出法院去买吃的。”

“是啊,和学校差不多。”葵眯眼看着商栏。“你觉得哪个能好点……瑞士卷,牛肉干,还是热狗[3]?”

“牛肉干吧……听起来哪个都不咋样。”

葵按着售货机上的按钮。“这就是你的未来啦,法介。我会上天吃宇航员的太空糊糊,然后你就在法院里喝……”他做了个鬼脸。“被告人的鲜榨牛奶。”

“律师不会真的从这买东西吧,稍微有点钱的人应该都不会买长成那样的瑞士卷。”

“呃,我想也是。”葵抓起掉下来的包装袋,把它撕开。过了一会,他突然停下了,抬头望着王泥喜。“要知道,咱们还是要这么干的。”

“干什么?”

“实现梦想啊。”他挥挥手。“我会上太空,而你会在这里。”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溢满了憧憬。“我心里知道,咱们一定能成。”

王泥喜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想象得到那一天。看着成步堂先生穿着那身亮蓝色西装,自信而毫不动摇地站在那是一回事,想象自己站在辩护席后头的同一个地方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怎么可能相提并论呢?

“法介。”葵把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我们没有问题的,别怀疑自己。”

“嗯,”王泥喜附和道,“嗯!王泥喜法介,没有问题!”

不知怎的,这一次望向他们的目光似乎多了些评判的味道。

“哇哦,你的发声练习还挺有效果的,”葵说,“不过你可要加油啦!我还想在上天之前看你第一次上庭呢。”

“随你吧,”王泥喜宣告,“我可会比你先实现目标的。”

“这才像样啊,”葵边掏牛肉干一边说。他嘴里塞满了牛肉干,可还是接着说,“到时候我就在旁听席上给你加油。”

这话很简单,却熟悉得古怪——它既像是法庭上的回响,又像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场对话的记忆。

~*~

当王泥喜还很年轻,天真,会相信别人对他所说的一切时,他经常跟着杜鲁克跑来跑去,像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讲出脑子里蹦出来的每一个想法。

“等到《辩护罪》被废止了,我就到法庭上去给你加油。”

“哦?”杜鲁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听起来像是被逗乐了,“这样吗?”

王泥喜使劲点点头。“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当你的助手,和你一起上庭辩护,保证大家都得到公正的判决。只要辩护罪被取消……”

杜鲁克动了动手肘。“再来一下,”他说,于是王泥喜尝试再次挥拳,只是感觉自己的力气弱得很。“你已经有很大进步了,”看着气恼得直跺脚的王泥喜,杜鲁克说,“诀窍在于锻炼肌肉。或许……再过上十年,你就能出拳出得比达兹还厉害啦。”

“可是达兹哥年纪很大了啊……”王泥喜闷闷不乐地说。

“你才八岁,看谁都年纪大,”杜鲁克轻笑一声,“好了,现在去休息吧。”

“不要,我想再试一次。我能做到的。”王泥喜打定了主意,而杜鲁克眼中却流露出一缕慈爱。“让我再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吧。”

“等我们都休息好了,我再给你看。”

“可是——!”

“不行,”杜鲁克说着,弯腰把他抱起来。王泥喜使劲朝一边倒,而杜鲁克则假装自己要叫王泥喜摔下去了,随后又大笑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王泥喜抱稳了。“我们得先吃饭去,”他做了个鬼脸,“而且你真的不能再长了,这样下去,你们两个我就一个都抱不动喽。”

“那由他长那么瘦瘦高高的又不怪我,”王泥喜不大高兴。

“我才没有‘长得瘦瘦高高’,”栖居在草垛上的那由他说,“这叫优雅。爸爸说的。”他们已经在菜窖里躲了两天,而达兹(不知为何,他成为了他们当中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个)前去探路。王泥喜觉得他们正在往山里去,但大人们都对此守口如瓶。与此同时,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除了这块小小的地方,根本无处可去。

而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之后,王泥喜认定那由他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杜鲁克递过来一个苹果,于是他狠狠咬下一口,同时还一直愤愤地盯着干草堆。

“你想让我给你演示吗?”那由他问。

“演示什么?”

“怎么出拳啊。我记得很清楚。”

王泥喜皱了皱眉。“我知道,”他仰起头,“反正你学什么都很简单,就因为你记性好。这不公平。”

“什么都会可不是我的错。”

“你们两个,”杜鲁克警告他们,“我说过,别打架了。”他在王泥喜旁边坐下。那一刻,王泥喜眼中的他显得无比疲惫。

“我能做到的,”王泥喜又说。

“做到什么?”

“我会做你的助手。我一定会成为辩护律师,和你一样的辩护律师。”

杜鲁克挑了挑眉毛。“你这小脑瓜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主意?”他的手放在膝上,微微蜷着,而他正心不在焉地描摹着手上那只怒发冲冠的巨龙轮廓。

“我只是在想,”王泥喜说,“毕竟反叛之龙的大家都在和我们一样努力训练,那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胜利了吧!所以我得好好想想那时候要做些什么才行。我想保证此后的法庭都能公平公正,”他点点头,“那我就要当律师,这样我还可以和你一起工作!”

“是这样啊。”

杜鲁克的反应比王泥喜想象的平淡了许多。他接着说下去,想保证杜鲁克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越说越没底气,“我只是想,如果那由他要当个检察官兼僧侣……”

“是检察官兼僧侣兼蝴蝶训练师,”那由他语气坚决。或许只有像他这样看过的书比交过的朋友还多的十岁小孩,才能把这话说得这么笃定。

“对,就是那个。如果那由他要忙着检控……还要当僧人……还有训练蝴蝶……那就要有人帮你和达兹照看事务所!我可以干这个!我觉得这肯定很有趣,而且我还可以学习好玩的法律知识,还有,还有……”杜鲁克的神情没有丝毫转变。“我只是觉得,这主意还挺好的。”

“这……”杜鲁克长叹一声,“是挺好的,不过……”这是王泥喜头一次见到他这样迟疑。“要想推翻《辩护罪》,恐怕不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我很有耐心啊。”

“而且,到时候也许会很危险。”

“我才不怕危险。”王泥喜绷紧下颌。“我能跟他们打!你就等着吧!”

“是啊,你会和他们打。”杜鲁克说着,像是在沉思。王泥喜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认真地端详着自己。就连草垛上的那由他都开始打量起他们两个,试图弄清楚父亲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严肃古怪。“即便这会让你落入险境,你也会为我这个老头子的事业奋战,是不是?即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即便命运使我们分离,而你只能独自前行。”

“我还是会为你而战!龙绝不屈服!”

“龙绝不屈服,”那由他从草垛上轻声重复。杜鲁克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不算是反叛之龙。你们两个才多大,”他抬起手,反叛之龙的印记在他掌上清晰分明。

“我们会成为反叛之龙的一员!”王泥喜宣告,“到那时,我们就会成功修正《辩护罪》,我会成为律师,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庭。那由他也会在那,”他大度地补充。突然间有了支持者,叫他完全忘掉了先前他们的分歧。

“我也在那?”那由他说。“那还说什么,如果我在那的话,那我就稳赢了。”

“我会把你揍得落花流水,由他。”

“等你到了我这个层次的时候再说大话吧。”

王泥喜把吃完的苹果核朝他扔过去,正好打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打到你了,”他回击道。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俩,别打架了,”杜鲁克边说边站起来立在他们中间,像座穿着蓝色袍子的大山。飞回来的苹果核刚好打在他肩膀上,果汁飞溅。

“抱歉,那是朝着法介去的,”那由他咬牙切齿地说。

杜鲁克大笑起来,又恢复成他往常的样子。“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附带损害。或许等我远离了火线,你们两个再开始食物大战吧,行不行?”

“……好吧,”那由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双手抱在胸前。

“那就这样了,”杜鲁克大步走回中间。“来吧,我们再学一遍这一招。”

那些年里王泥喜得到的也只有这些。童年时在菜窖、地下室和山里的废弃房屋东躲西藏的记忆,以及还算不赖的拳法。他没能在手心纹上反叛之龙的刺迹,也从未与他们一同战斗过,更没能看到杜鲁克站在法庭上的模样。

他有时甚至觉得那些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毕竟那些时光甚至没有一张照片佐证,留存的只有一个关于叛乱,女王,和一个既温和又机敏的兄长的记忆。葵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过去,但只有王泥喜还记得全部。关于通灵,关于街上的通缉令,还有那由他的头发和飘带在空中交织出的奇怪形状。王泥喜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九岁孩子逐渐褪色的幻想,还是他从小就深信不疑的真正魔法的痕迹。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苍苑那边本就没什么消息,近些年来更是听不到反叛之龙的风声了。王泥喜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有时候还会上网,试图弄清楚该怎么收听苍苑的电台。可这些举动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现在即便是在梦里,杜鲁克,那由他和达兹也总是在用英语在和他讲话了。)

儿时的记忆本就不大可信,而王泥喜的回忆也总是模糊不清。他几乎确信,等到他长大成人,大概就会彻底忘记山中冷冽的空气,还有达玛岚回响的弦音。也许这样也好。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最好还是向前看,永远向前看。毕竟,他和葵还有一个约定,而他还需要实现梦想,那就是帮助所有处于困境中的人们。

~*~

“法介,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没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偏头痛又要来了。”

“喔,那可不妙。你想早点走吗?”

“怎么可能!”他叫起来。葵递给他一点牛肉干,他接过来,边嚼边思忖。他们大概该回法庭了,十五分钟的休庭时间实在算不上很长。

眼角有什么东西像是刺了他一下,他皱了皱眉,目光迅速扫向他视野边缘。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一个鲜艳的人影出现了,然后又迅速消失在了门廊里。那个身影很模糊,有着深棕色的头发,还披着一件大斗篷。

“你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他问道,葵这才从牛肉干上抬起头。

“看着啥?”他问,也朝王泥喜看的方向瞧。走廊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没注意到什么,还是乱糟糟地走来走去。“法介,你也知道我的眼神没你好。其实这挺糟糕的,毕竟我是双眼5.0[4]。听说宇航员要求视力之后,我就去测过了。”

“你之前说过一遍了,记得吗?”

葵没管他。每次一提到太空,宇航员,或者GYAXA,他都会像这样自顾自地沿着某种预设的路径说下去,“法介,你知道在太空里眼球的形状也会改变吗?是不是很酷!”

“听起来会很难受啊。”也许他的眼球变一个形状之后,他就不会这么经常出现偏头痛了。但他也有可能得上双倍的头痛。而以王泥喜的运气,大概率会是后者。

(那人看起来很像是被告人,但是身材太小了,又不可能是他……大概是个粉丝。不过,粉丝不应该往法庭方向去吗……)

说到这个……

“好了,该第二场了,”葵说着靠回座位上,“嘿,如果你那个律师说得有道理,我需要替他喝彩吗?还是说就像球赛一样,我可以给自己认为会赢的那边加油?”

“也就只有你会把法庭对决看作足球了,”王泥喜说,“再说了,成步堂先生一直都赢的,他很出色。”

“他一直都赢?”

“嗯,只有一次……但那次的情况很乱,所以我觉得不算数。”

“好吧,那这么说的话,他要是输了可能会更有意思,”葵若有所思。

“葵!”王泥喜嘘了他一下。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证人是另一个魔术师,不过他身上似乎也有什么……不对劲。王泥喜猜,大概要做个职业魔术师,就是要变得非常奇怪吧。

“他真的想要挟自己的徒弟杀死自己吗?”葵问道,“这也太变态了。”

“这可是谋杀审判,”王泥喜低声回答。私下里,他和葵的想法差不多。他试图想象如果星成先生对葵做出一样的事情会是怎么样,但那个情景很快便消逝了。以他对他们两人的了解,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而在下方的法庭上,成步堂龙一正抽丝剥茧般地拆解着或真敷巴朗的证词,揭示着隐藏在话语背后的可怕真相。

“膛线痕?”葵有些好奇地问。

“那就像是枪支的指纹一样,”王泥喜悄声解答,“也就是说,他们能够分辨出是哪一支枪击发了子弹。”

“异议!”牙琉检察官匆忙喊道,随后为他的失职——甚至没有检查是否有另一把枪支能够造成同样的膛线痕——说了一大堆话进行辩解。

“他大概是一直忙着做他那个花里胡哨的傻瓜头发或者什么的吧……”王泥喜小声嘟囔。

“伙计,”葵插嘴道。

“怎么了?”

“我知道你是不喜欢他,但你也没必要揪着他的发型说个没完没了吧。”

“我不说了!”

“我感觉你起码说了第五回了。其实我觉得他还挺可爱的。”他看到王泥喜的反应,不由得笑出声来,引得法警皱眉扫了他们一眼。

王泥喜怒视回去。“他很讨人嫌,”他小声抱怨。

葵挑了挑眉。“你知道我见惯了讨人嫌的家伙。”

王泥喜听懂了他的暗示,极力克制住自己肘击葵的冲动。

成步堂龙一指出了矛盾所在——输液袋的颜色有问题。而证人席上的或真敷巴朗,显然大为震动。“这个‘矛盾’说明的问题只有一个,”成步堂用手轻轻点着照片。王泥喜认出了这个语气,这个动作,于是立马在椅子上微微挪动,使劲往前靠在栏杆上。

“小心点啊,“葵低声把他从边缘拉回来,不过他同样聚精会神地盯着法庭。

“异议!”法庭对面传来一声大喊。如果眼神也能杀人,那么现在上庭受审的,恐怕就会是王泥喜了。牙琉响也露出一个微笑,表情略显僵硬,而目睹这一切的王泥喜则感到眼角一阵抽搐。“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危险,”他顾自笑了起来,“这就是‘王牌律师’的本性啊,成步堂先生。”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葵问道。

“我也不知道,”王泥喜平静地回答。

牙琉似乎在努力辩解,但成步堂龙一轻松驳倒了他,指出注射液可能被人为添加了,这就再次将关注点聚焦到了证人席上的巴朗。

“就要到了,”王泥喜说,“他会逆转整场局势的,等着瞧吧。”

“响也看起来很焦躁,”葵赞成道,望着这位摇滚巨星,他在这场庭审中还是头一次完全沉默了。为了自己的心理状态着想,王泥喜决定还是不要问“牙琉检察官”是什么时候变成“响也”的。只要葵不跑到法庭另一边,去跟牙琉浪潮的粉丝们混在一起就好。

与之相对的是成步堂龙一。他似乎大松了一口气,往后倒了倒。

“我想他的目的是得到进一步调查的机会,”王泥喜说。

“把庭审推迟到第二天?”

王泥喜皱起了眉头。“我希望不要。我还想看看后续的发展呢。”

不过,审判长似乎已经准备敲槌了。“如果没有进一步异议,今天的法庭……”

“异议。”这声音在半是静默的法庭中无比清晰,王泥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发声的是谁——在检察官席上,牙琉响也似乎又切换回了他往常的样子,双手插兜,脸上咧开一个笑容。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王泥喜喃喃自语。

牙琉似乎在故意激成步堂,但王泥喜无法确定他的目的。这个人甚至能对付(两位)狩魔检察官,王泥喜相信他抗压能力不错。也许牙琉只是太自我中心,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挖苦根本毫无效果。实际上,成步堂似乎根本没明白牙琉在说什么,于是这位检察官转换了攻击对象,开始同审判长说话。

“证据啊,审判长阁下。我要用另外一种途径去证明……那就是证物。”他举起一个证物袋。“这……是被害者或真敷天斋生前所写的手记。”

一本直到他去世之前还在撰写的手记。

“真怪,”王泥喜说。

“什么?”

“我说……如果他有确凿的证据,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证据可比证人证言更有力度。他本该一开始就提交这个的。”

“也许他只是想营造戏剧效果,”葵耸了耸肩,“我觉得会是这样。”

而在另一边,成步堂龙一从文件中直起腰,自信地对上牙琉的目光。“看来我别无选择,现在只能提出证物了,”他说着点了点头。

“要来了!”王泥喜嘶声说,一把抓住葵的胳膊,几乎要上蹿下跳起来,“快看,葵,快看哪,他就要逆转了。我就知道!”

“什么?难道你有什么证据能将这份手记推翻?”审判长问,看起来对眼下发生的一切和王泥喜一样着迷。

牙琉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成步堂先生,我劝您在出丑之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牙琉身上……有什么不太对劲。王泥喜花了一会工夫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视线究竟为什么老是被引到他身上,明明牙琉是这间法庭里他最不感兴趣的人。王泥喜皱了皱眉头,努力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叫自己心神不宁。

“他的手指,”他看着牙琉响也,慢慢地说。他摆出的各种造型,他站在检控席上的样子,就像是站在舞台上舞蹈,而这些就是王泥喜注意到的,那些细小的动作。“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演奏。”不过这动作很是奇怪,与他早些时候弹起的空气吉他不同,动作似乎更受控,更细小,就好像他在演奏一种更小的乐器。像是小提琴?空气小提琴?

“真的?”葵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我都没注意。这很重要吗?”

“不,我只是……”他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一阵冷战攀上了他的后颈,手臂上窜起一串鸡皮疙瘩。牙琉到底想做什么?

审判长皱着眉,严肃注视着辩护席。“现在请辩护律师出示证物!”

“顺带一提,”牙琉悄声说道,“你可不能把我刚刚展示的那本手记当作证物。既然已经审理到这个地步了,我希望你能提出些……更关键的证据。”他挑衅般地昂起头,声音响彻整个法庭。“能够证明被害人依旧在继续书写手记的证据!”

“好的,”成步堂说,“那我就出示证物吧。”他举起一张被装在塑料袋子里的纸页,将其展示给审判长,随后又将它递给法警,以将其记录在案。

“又是一页手记,”葵呼出一口气,“他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律师们可以自行展开调查,”王泥喜答道,“毕竟不能真心实意地相信警方会帮助自己维护委托人的利益。”

葵点点头。“那么就有东西佐证了。就像刚刚成步堂推测的,或真敷天斋的确还在书写手记。”

“如果他继续写下去,杀死他的就不可能是被告人了,”王泥喜回答,“非常完美。”

巴朗开始反驳,就像一个已经无处脱身的嫌疑人一样语无伦次地辩白着,却被一声大喊打断了。

“异议!”牙琉响也大喊。

“他怎么又来?”王泥喜嘟囔,“输了就承认呗。”

牙琉的手指又在拨动那些隐秘的音符了,而他本人则像是在检控席上翩翩起舞。“终于啊,”他说,“您就是忍不住……是吧,成步堂先生?”

成步堂的脸上是一片迷茫。“忍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审判长大人。我可否请求暂时中断对这位证人的交叉询问?检方希望传唤一位新的证人。”

“什么?”王泥喜嘶声问,而法庭中也同时响起一阵低语。

“这个很糟吗?”葵问。

王泥喜猛地转过去,双手挥舞起来。“证据已经推翻了——”

“可-可是,牙琉检察官。这个证据已经推翻了当前证人的证词啊!”审判长惊呼。

“就是他说的!”王泥喜叫起来,然后在法警投来的目光下畏缩了一下。

“我只请求暂缓审理进程。”牙琉显得突如其来地年轻,表情充满了期冀。“拜托了。这位新证人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证词。五分钟就行,不会花更多时间了。我向您保证,审判长大人。”

“他到底捣了什么鬼?”王泥喜的声音很低,除他自己之外便再无旁人听见。

审判长皱了皱眉,“好吧,既然如此……成步堂律师,您的意见呢?”

成步堂龙一似乎也同样迷惑,但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又抬起头。“从牙琉检察官的态度来看,不听听这份证词恐怕是不行了。我不介意。”他耸耸肩,扫了一眼对面的牙琉,而牙琉也正注视着他,眼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那么,尽管这非常,非常不合规,也只能破一次例了……现在先中止对这位证人的询问!”审判长敲下法槌。“请这位证人暂时退庭。牙琉检察官!请把这位‘特别证人’带入法庭。”

牙琉点点头。“还请借一步说话,审判长大人。”

“好吧,”审判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可还是随着牙琉走开了。

“这样真可以吗?”葵问。

“大概吧,”王泥喜敲着椅子,随后发现自己是在无意识地模仿牙琉的动作,又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不过,我从没有听说过庭审中出现这种事。交叉询问就是辩护律师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若是没有格外充分的理由,是不该随意打断的。”

“响也似乎认为自己的理由很充分,”葵说。

成步堂先生走向了他的委托人,似乎在与他低声交谈。尽管王泥喜听不到他们说话的确切内容,但他看见那人耸耸肩,熟悉的蓝西装下,那肩膀似乎塌下了一些。奈奈伏影郎似乎不怎么在意,而在成步堂说了好一段话之后,他也只是大笑了几下,还重重拍了拍成步堂的肩膀。成步堂的脸色不大好,似乎……有些挫败。无论奈奈伏对他说了些什么,成步堂应当是不大同意的。

过了好几分钟之后,审判长才同牙琉一起回到了法庭。成步堂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挂起那个熟悉的笑容。审判长示意一名法警上前。

“非常抱歉,”审判长说,“但还请各位公众人士在本次作证期间暂时离开法庭。请有序前往大厅等候。待作证结束后,法警会指示听众回到法庭。”

旁听席上顿时一阵喧嚣,大多数来自牙琉的粉丝。他们似乎把这声明看成了对牙琉浪潮的针对。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王泥喜觉得这是对他的针对。

“公众有权利旁听审判,”朝外走的路上,他抱怨道,还拖着脚走过身旁的法警。葵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们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我真想知道响也刚刚和审判长都说了什么,”葵应道。

牙琉……

王泥喜一下停住了,就像是一块嵌在人流中的磐石。他转过身,有些希望那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希望那就像是来自苍苑的魔法,只存在于梦境之中,又在现实的触碰下消散。

可是牙琉就站在席位上,紧眯着眼睛观察成步堂。他的手指还在舞动出那些看不见的音符;突然之间,他的手腕猛抖了一下,而王泥喜感到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被人锁住,然后猛挤了一下。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法庭里的一切都成了闪烁的片片色块,包围着他;而他则只能看清牙琉的手,他手腕处肌肉的走向,指节的蜷曲,半剥落的黑色指甲油,而且他很痛,很痛,天啊,始祖在上,能不能救救我……

“法介?”葵边开口边一把抓住了他,扶住他的肩膀。王泥喜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正是靠着葵的力气,自己才没直接晕在法庭地板上。“哇,法介,别倒在我身上了。”

“不会,”王泥喜说,尽管周围的人流依旧挤得他摇摇晃晃。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法庭上移开,头上的重压也随之减轻。眼前的世界由模糊一片稍微聚了聚焦,变成了黑、白、蓝的一片,而王泥喜无论葵大地变成什么样都能一眼认出他。

片刻之后,葵揽住他,将周围的人群与王泥喜隔开了。“是偏头痛?”

王泥喜想说不,可是葵已经太了解他了。“是啊,”他承认了,“我等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出去,”葵笃定地说。

王泥喜知道,葵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接受拒绝的。他替人担心的时候老是这样,无论面前的是他爸爸,星成先生还是王泥喜(而且说实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王泥喜)。王泥喜从没有心思为此争辩,于是只好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噪声还是有点大,但黑暗一如既往地给予了助力。他一直没法确定自己偏头痛的诱因是什么,只知道在大堆人群附近更容易加重病情。而葵则一直推测这与他的视力有关,尽管王泥喜指出这其实毫无根据。不过,他平常的偏头痛远没有这次来得猛烈。

葵指引着他,胳膊一直稳稳地环在他肩上。“你后面有条长椅,”他说,王泥喜伸出手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没问题的,”王泥喜下意识地说。他听见葵在自己身边坐下,衣服沙沙地响。过了片刻,王泥喜睁开了一只眼睛,眼前的一切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我只是需要缓一缓。”

葵仔细打量着他。“要是你肯定……”

“我肯定。”他重新正常睁开眼,在光线之下又眨了眨。“差不多没事了。我的头已经不疼了。”

“好吧,”葵低语着,“好,好。嘿,你的情况最近没有恶化吧?”

“什么?不,没有。只是这次感觉特别糟。”王泥喜微微直起身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只是牙琉真的很让我生气。”

葵往后靠了靠,咧嘴笑了。“好吧,我知道了。要是能叫你感觉好些,我以后就不说他长得可爱了。”

“那个摇滚明星检察官先生到底在搞什么?”王泥喜抱怨起来,声音大得引来旁边好几个牙琉浪潮粉丝的怒视。他本想回瞪回去,可一下又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尽可能避免用眼。

“这古怪的,是不是?”葵说,“我说,就算我对法律啥都不懂,也知道这事不大对劲。”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王泥喜思考着。“或许是涉及了机密。也可能是为了保护证人,比如涉及外交关系,证人太过年幼,或者是……证人保护计划[5]。什么的。”

“我说,就像我虽然跟GYAXA的人关系不错,可还是经常被赶出去呢。”

“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让十五岁小孩在高度戒备区乱跑似的。”

“那本来也有别的孩子在啊。呃,你知道是哪个,她老是过来从角落里看我们,可是我朝她招手的时候那孩子又会被吓跑。总之,大河原总监还觉得我挺有意思的。我基本上就是他们的吉祥物。”

“我以为那边的吉祥物已经够多了。”

“是啊,但我是最棒的吉祥物!”葵很得意地说道,“所以我才能参加他们的会议。”

“唉,随你怎么说吧,”王泥喜习惯性地附和着。他抬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余光里飘过一丝亮粉色,有些惊讶。似乎又是那个孩子,眼下她正从通往休息室外走廊的那扇门往外溜。她是一个人来的吗?这不可能合规吧?

他站起来,一只手搭在葵肩膀上。

“出什么事了吗?”

“嗯,我只是……你刚刚看到她了吗?”

“呃,看到谁?”

王泥喜挤过人群,朝休息室外走。也许她是迷路了。作为一个从九岁起便不得不迷失,在异国独自飘扬的孩子,他太清楚那种感觉了。肯定会有人在找她吧?也许他们正在法庭上,还没有注意到孩子走失了。不管怎么说,她不该自己一个人在那乱走,这样不安全。

“王泥喜?”葵随着他来到走廊。可是哪个方向上都看不见那女孩衣物的粉色,而且走廊里也没什么地方可躲的。她那身打扮还显眼得让人感觉从太空上都能望见。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法介?”

“呃,”他喃喃自语。

在他们身后,法警发话了,“旁听人员现在可以回到法庭了。”

背后传来一大帮子人同时移动的窸窣骚乱,葵朝后扫了一眼。“你现在能回法庭了吗?我知道这本来是个礼物,但要是你不舒服,咱们什么时候走都行。”

“我说了我没问题了,”王泥喜说着回过身,“我还想看看后面发展如何呢。”

法庭里是一片沉寂。就在他们回到法庭的同时,压抑的氛围如同烟雾般弥散在空气里,原本旁听席上那些三三两两的交谈也因这凝重的情绪而消失殆尽。乍一看来,法庭同先前没有分别,成步堂和牙琉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审判长和被告也是如此,被告还披着大斗篷,只看得见他宽阔的肩部线条。可是他们的脸上却又都透着一丝异样:成步堂龙一紧紧攥着面前的辩护席,仿佛它下一秒就会在他面前撕裂。牙琉正回避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而审判长则神情肃穆。

法槌落下了。王泥喜看见成步堂脸上微微一颤,深色的眼睛由面前的辩护席转向了审判长。

“现在开庭,”审判长慢慢说道,“特此向公众说明,本庭先前收到了一位特别证人的证词。本庭已与其达成协定,因此证人的姓名予以保密。该证人的身份已经确认,并于本案并无冲突。”他深吸了一口气,紧随而来的几乎算是叹息。“经这份证词确认,本庭认为该案中存在伪造证据的情况。”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乱,审判长似乎也等待着声音渐渐平息,因此庭中静默了好一会。

“这……好像不妙啊,”葵安静地说。王泥喜甚至说不出话来回他。牙琉一动不动,隔着深色的玻璃看不清楚什么,但他的目光似乎紧紧锁在面前的检控席上。法庭的另一端,成步堂龙一的手依旧紧抓着面前的木桌,关节有些泛白,仿佛他的全部性命都系于此。

“获知有人对参与本案的律师之一提出如此严重的指控,本庭也必须严肃处理。因此,我现在要求本案的辩护律师,成步堂龙一先生,立即退出审理,等待就此事举行听证会。”

又一轮低语席卷了法庭。辩护席上的成步堂一动都不动,甚至没有一丝震颤,仿佛那一波又一波话语直接冲刷而过,然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耳旁葵的声音低沉而惊恐。“那岂不是……”

“他们就要没收他的律师徽章了,”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记着我这话,这是肯定的。”

“成步堂先生,”审判长说,“您能否向法庭确认,您会即刻退出本案审理?”

成步堂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如果我拒绝呢?”他最后问。

审判长蹙着眉,“那本法庭就不得不强制将您除名了。”

成步堂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在辩护席上,一动都不动。他看起来就像是在飘摇,仿佛深色的木质与锻铁之间点缀的一抹蓝色装饰。

“成步堂先生,”审判长重复道。

成步堂张了张嘴,但好像又花了一会才凑足气力开口。“我会退出本案,”他最后说,“但条件是,我的委托人不能因我本人可能被归咎的罪责受到牵连。”

审判长点了点头。“没有证据显示您的委托人参与了伪造。”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刚柔和了许多:“我对此表示非常遗憾,成步堂律师。”

成步堂龙一没有回应,即便法庭恢复了刚刚的喧闹,旁听席上的人们忘记了还要保持沉默,言语如洪流般纷纷涌出。但王泥喜什么都听不见,因为他正忙着去看——

王牌律师成步堂龙一,恐怖的逆转吐槽男,他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已化成一片苦海的法庭中央……可却始终未发一语。

Notes:

1law nerd,虽然nerd这个词现在已经很流行了,但是它本身带一点贬义,指痴迷于某事而不合群的人,这里算是葵在调侃喜儿。[回到正文]

2逆转裁判4中的原句,此处采用民间翻译。本文中多次出现游戏内原句,会采取民/官/英文版直译,下文中不再另注。[回到正文]

3英文版法院售货机中售卖的物品与日版不同,铜锣烧对应瑞士卷(从图片来看似乎还是巧克力味的),甜包对应牛肉干,橘子对应橘子饮料,售货机售卖内容来自逆检。[回到正文]

4原文为20-20,指可以清楚地看到20英尺外的东西,对应视力5.0或1.0,是正常人的标准视力。[回到正文]

5该计划由美国警署运营,旨在保护与联邦政府有关联的,在审判前、审判期间和审判后受到威胁的证人及其家人安全。[回到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