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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夏拉打开那个抽屉时,灰尘混着木屑扬起来,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最近受邀于《the players tribune》,要写一篇关于自己足球生涯的小传。和编辑沟通后,这篇文章要分为上下两部分,大概三分之一的篇幅讲切尔西,三分之二的篇幅讲拜仁。
他搬回德国已经六年了,即便他先前在英格兰待了八年,回忆起那段时光却仍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写。
于是他不得不走进杂物间,来梳理记忆里有关英格兰的故事。他有时会开玩笑似的说,自己始终有一部分属于英格兰。但更严谨的说法是:他有一部分永远被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切尔西与圣乔治公园。
抽屉里有两部手机,一台是他八岁时恳求了许久才得到的一台iPhone4,另一台则是他十三岁生日时,卡洛琳送给他的iPhone6s。那一年年末,他被征召进U15梯队青训,母亲将他送到了青训营,他们去的路上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车里放着The Beatles的《Here Comes The Sun》,他头天晚上兴奋地睡不着觉,顶着黑眼圈,在车上跟着音乐一起哼唱着。
他们被集中住在希尔顿酒店,两人一间。卡洛琳叮嘱他要多拍些和朋友的照片,就像是他们约定好的那样,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发一条消息。
他先给那台iPhone4充上了电,里面大概会是他写那篇文章所需要的所有照片。编辑的要求里不包含国家队经历,那么他的足球生涯就很简单,迁居英国后先加入了南安普顿青训,随后进入切尔西,十六岁以后就一直效力于拜仁。
他一张一张翻看旧照片,每翻一张,和照片有关的回忆就像一部旧电影,在他的脑海里播放起来。
最早的照片是和Levi的合照,那是他在英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们同一天生日,照片里两个小朋友面前有两大盘长方形的海绵蛋糕。那天穆夏拉和Levi在上面撒上白色糖霜,各自用MM豆拼出自己的名字。
他记得他对着蜡烛许了一个生日愿望,英国很好,足球很好,希望能和好朋友们永远在一起,永远。
没过几个月,穆夏拉就转会去了切尔西青训,那段时间像做梦一样,他每天训练、奔跑、和朋友们互相发短信(卡洛琳给他的手机设置了家长模式,只能用来拍照和发短信)。他见到了他只在打FIFA时才能见到的球星,德罗巴、切赫、安德烈、萨拉赫、特里……他鼓起勇气上去和每个人都合影了一张。他看见那些合影忍俊不禁,照片很糊,小穆夏拉将自己的脸拍成一张上窄下宽的冬瓜,这个糟糕的自拍技术看起来很像一个人。
穆夏拉滑动着屏幕,之后是和朋友的合影、球场上的训练照、游乐园、圣诞节、一直到最后一张是他十三岁时的生日蛋糕。他很快地构思好了自传的前半部分,就围绕着他和Levi的友情以及这些巨星合影。他将旧照片传输到他的笔记本上,然后略有些迟疑地将那台iPhone6s也充上了电。
叮的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搬去慕尼黑前,穆夏拉把下巴摔断了。他不得不在下巴里钉上两块钢板。那次被摔的不仅是下巴,还有他当时正拿在手里打字的手机。屏幕的一角磕在了地上,摔出七八道裂纹。安置好在慕尼黑的一切后,卡洛琳很快给他换了一部新手机,之后他便再也没打开原来的这一部。
他用手指摩挲着屏幕上的裂纹,指腹下有粗粝的摩擦感。那天他正准备一个一个给朋友们发信息告别,但有一个人的告别他想了很久,他后来在输入框里反复打字又删除,回过神来时他打了很长的一段,比起告别更接近于告白。但还没等他点击发送,自己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幸运的是,受伤的只有下巴和手机,不幸的是,后来的一周他都没有再来得及发送那条消息,随后他便坐上了飞往慕尼黑的航班。
第二部手机有锁屏密码,十三岁的穆夏拉给二十一岁的穆夏拉出了一个难题。他先是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不对。他又输入了卡洛琳的生日,不对。弟弟的生日,不对。他犹豫着,输入了3629,手机开了。
那年他十三岁,推开宿舍门时见到的是和他一样有着棕色皮肤和爆炸头的裘德·贝林厄姆。此后的很多年,提起英格兰,穆夏拉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切尔西的草坪,也不是和安德烈的合影,而是这个来自伯明翰的少年。
他看了看屏保上的合照,那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记得那天他推开门心里想的第一句话是他好漂亮;第二句话是宿舍好小,两张床离得好近;第三句话他说了出来,他问,你可以和我合张影吗?我妈妈让我多拍一些和朋友的照片。他补充了后半句,以让自己这句话没那么生硬。
裘德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穆夏拉这才有些羞愧地笑了一下,他说我是Jamal。
裘德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走过去揽着穆夏拉的肩膀。他说我是Jude,我听教练说过,你踢球很厉害呀。
咔嚓。这张照片后来在两人恋爱后被穆夏拉设置为屏保,尽管裘德反复说这张照片的发型好丑,衣服也皱巴巴,自己那时候脸上还起了一颗青春痘。但穆夏拉还是喜欢那一张,那是他第一次和家人提到裘德,之后的很多天他和妈妈分享的日常都围绕着裘德。
「裘德今天把球传给我,我进球了,队友朝我跑过来,我们滑跪后抱在一起,我回头看到了裘德,他也看向了我。」
「裘德今天和我一起打FIFA,我赢了三局,他赢了两局,他总要缠着我再来一把。我似乎学不会拒绝他,我们再来了一局,他果然赢了,这下轮到我说要再来一局了。」
「裘德好喜欢吃草莓呀,今天和我出门吃冰激凌又要吃草莓味的。他还喜欢看007詹姆斯·邦德系列电影,午休时他总要我和他一起看。他有一个弟弟,乔布只比我们小两岁,今天我们加了好友,他长得和裘德好像!」
「和裘德吵架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比赛后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合影,没有带他。可是他昨天和迪亚洛打桌游也没有叫我。我们今天一天谁都没有理谁,他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穆夏拉翻看着和卡洛琳的短讯记录。和裘德有关的内容就停在吵架这一天,之后的事情就不能再告诉妈妈了。
他翻找了那天和裘德的聊天记录。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你没有第一个和我合影😢。
🦌:可是我的相册里已经全都是你了呀!😫
🐷:远远不够🥺。
🦌:那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可以❤️
他记得那个时候回过头,裘德正对着手机忍笑,他脾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但每次都在穆夏拉心里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暴。他每次都觉得大难临头,又逃无可逃,两个人就在同一个房间里,裘德却不和他说话,简直和世界末日一样可怕。如果让穆夏拉在踢丢点球和裘德一天不和他说话之间做选择,他宁愿选择前者。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这并不是他的一种社交病,而是一种自己都未曾发现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情愫。他有一天在梦里醒来,裤子黏湿,梦里裘德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才恍然大悟这份感情。
穆夏拉滑动着手指,将聊天记录拉回到现在。上一次和裘德聊天是圣诞节的祝福,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天,这对七年前的自己来说无疑是史诗级灾难。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用一句“It's not a crazy contact.”就可以轻轻揭过的事情。
他又点开相册,这部手机只用了三年,从十三岁到十六岁,和聊天记录里说得那样,他的相册里全是裘德。从他们拍下第一张合影,到ins更新了tag的功能,裘德教他注册了账号并po出第一条ig,那三年他的所有照片里都有裘德。即便是对阵其他国家青训队的抓拍照,他也会保存其中有裘德的那几张,然后放在ins上。
最开始的照片是两个人在更衣室坐着,然后是赛后脖子上挂着奖牌笑着合影,再之后是一起外出吃麦当劳和冰激凌。休息日他们一起去看的电影,他拍了票根,是《复仇者联盟3》。中间还有许多圣乔治公园的草坪照片,新球衣的照片,自己在看的Byron诗集,然后是一张牵手的照片,裘德的手在上面,他的手在下面,他们十指相扣着。
那天他们2:0赢了克罗地亚,傍晚庆祝时穆夏拉和裘德从庆祝会上溜出来,两个人走在晨跑训练时总会经过的环湖小道上。那天月亮很圆,月光落在人造湖上,梦幻得像童话。裘德说,Jam,你知道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穆夏拉猜是成为世界级明星球员。裘德说不对,自己的愿望是永远都和穆夏拉在一起,永远。
穆夏拉那天吻了裘德,此后的很多天,他们总要在没人的地方接吻。两个人是初尝恋爱果实的青少年,沉浸在这种朦胧的甜蜜里,手机里全都是两个巧克力小豆丁依偎在一起,头发几乎能摩擦出静电的亲密合照。穆夏拉很快速地用手指滑过了这部分,又时不时在一些照片上停顿几秒,有很多照片他都记不得自己是在何时何地为什么要拍下来,他滑着滑着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自己趴在裘德的身上睡着了,那时候他们总抱在一起睡觉,熬夜打完卡牌游戏或堡垒之夜后就搂着对方昏睡过去。但照片里的裘德明显醒着,他拿着手机,先是拍了几张穆夏拉的全方位丑照,然后把一只手放在穆夏拉的耳垂上,另一手举着手机,嘴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咔嚓。穆夏拉第一次发现这张照片,他的手指又滑动一下,发现一小段视频。
穆夏拉点了播放键。
视频先是摇晃着,拍到了宿舍的床尾,背景音的裘德发出了“欸”的一声,随后镜头前置过来,是裘德的脸。他将手机下移几厘米,是枕着裘德胸口睡着的小穆夏拉。裘德压低着声音,他说,“Jam睡着啦!”然后是一个哪怕让现在的穆夏拉来看,他也会觉得甜美的笑容。小裘德低头亲了亲小穆夏拉的发顶,又比了一个口型。“Love you!”
穆夏拉笑了笑,他好像从来没听裘德这样说过。
之后的一段时间穆夏拉忙于GCSE考试,照片很少,好不容易考试结束后,他和裘德一起去了伯明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乔布,三个人拍了一张合影,然后坐在客厅里打了一整天游戏。夜晚的时候裘德和穆夏拉睡在一张床上,裘德先搂着他,他也伸出手抱着裘德。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吻,反应过来时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叠在了一次。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就像是他们的初吻一样,他们将彼此的初夜也交给了对方。那天裘德哭得止不住,穆夏拉以为是把他弄疼了,慌乱地给他擦眼泪,心里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看到裘德哭得这么伤心。
裘德哭累了就睡着了,穆夏拉睡着却是后半夜。第二天裘德惊讶地看着对方的黑眼圈,做出一个卡戴珊式的惊讶表情,问他Jam你怎么啦?穆夏拉沉默了好一会,你昨天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裘德也安静了一会,然后露出一个标志性的裘德式甜美笑容。我听教练说了,拜仁邀请你了,恭喜你。
那一年穆夏拉十六岁,英国脱欧即将生效,母亲担心这会影响在伦敦工作的外籍人士的职业发展,计划着带一家返回德国。这是他们一家在英国生活的第八年,认识裘德的第三年,和裘德恋爱的第一年,摆在他面前的是不可抗力的国际局势和生活压力,显得他的恋爱如此的渺小。拜仁给穆夏拉抛来了橄榄枝,母亲找好了在慕尼黑的房子,正在办离职手续。他在英格兰的一切要被连根拔起,重新搬到另一个地方生活,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离开前的那天,他站在台阶上给裘德编辑告别短信,他想了很多个开头,我要走了(删掉)我下周一的航班(删掉)我要去德国啦(删掉)你说过了我走之后会每天给我打电话的哦(删掉)Jude,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删掉)。在他纠结着的时候,踩空了楼梯,下巴撞在了扶手上,手机飞了出去。
穆夏拉想到了在那之后好几个月,他都只能吃千层面和汤,他现在闻到千层面的味道都会想吐。他换了新手机,裘德有好几周没有联系到他,等穆夏拉重新登上WhatsApp时,裘德对他变得很冷淡。加上自己那些天只能吃千层面,每天能分享的日常更是少之又少,他们从一天一聊变成两天一聊,再到后来和裘德的对话框被球队的群聊顶下去,等穆夏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裘德有一周没有联系。
他们没人说分手,就像是一开始没人郑重其事地表白说要在一起一样。他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爱人,又从爱人退回成不那么熟悉的朋友,一切都自然而然,好像是命中注定。
只是穆夏拉想起击败克罗地亚的那个晚上,在那条落满月光的小道上,他也让裘德猜猜自己的生日愿望是什么,裘德从年入千万猜到成为NBA球星,最后两个人又吻到一起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年,穆夏拉十五岁,他比裘德更早发现自己喜欢对方,他对着摇晃的生日蜡烛,许愿说希望裘德能永远开心快乐。
穆夏拉关掉手机屏幕,突然想起自己拿当时的手机号绑了一个邮箱。他打开电脑,有些紧张的在键盘上敲下密码,那两年他的密码永远是和20030629有关的数字,那是裘德的生日。邮箱收件箱里有十几条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judebellingham,时间都是19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邮件标为已读后退了出来。
那是写给十六岁的穆夏拉看的。
但是穆夏拉刚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他十五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切尔西,十六岁的时候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怀念自己在英国的日子,十七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永远爱着裘德·贝林厄姆。他二十一岁了,当媒体问他是否会一直效力于拜仁时,他回答了那个他十八岁就懂得的道理:never say never。
不要说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