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闹钟响起时外面的天还没有亮透。
吕洞宾睁开眼睛,伸手在床头摸了一下,关掉了那个老旧的电子钟,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六点整。他多躺了一分钟,听着身边钟离权沉沉的呼吸声,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但床板还是不可避免地吱呀一声。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钟离权背对他躺着,被子踹开了大半,T恤卷到了胸口,一条胳膊搭在床边,睡的正香。昨晚钟离权回来的还不算太晚,凌晨一点多就听见门响了,然后是他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吕洞宾当时还醒着,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钟离权在黑暗中忙碌。
吕洞宾站起身,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弯腰把钟离权搭在床边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钟离权在睡梦中哼唧一声,翻了个面,又把被子卷走一大半,露出整片后背,旧T恤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吕洞宾重新帮他把被子盖好,然后去灶台边生火做饭。
他们住的这个出租屋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要先用打火机点着引火圈,另一只手同时拧着阀门才行。吕洞宾熟练地划开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立刻窜起来,他把一口小锅架上去,添上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打进去。
他平时早饭吃的很简单,稀饭或者面条,偶尔蒸两个速冻包子。今天是周三,他还要提前去学校值日,必须在七点之前出门,所以就煮个清汤面,再卧个荷包蛋。
水很快就开了,他下面的时候压低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响。锅盖轻轻盖上,筷子搁在碗边,连用水龙头接水都只拧开一小半,让水流细细地流进杯子里,几乎没有声音。
氤氲的热气从锅盖的小孔冒出,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盖好盖子,放在灶台上温着,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收拾利索后他把自己那碗面吃完,顺手刷了碗,接着开始整理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屋子太小了,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个矮柜,一个灶台,还有一个容量很小的冰箱,所有东西一目了然,而这些就是他和钟离权的全部家当。他每天的习惯就是把桌子擦干净,地扫一遍,最后再给窗台上的绿萝浇点水。
他端起刚刚接好的一杯水,慢慢浇进绿萝的花盆里,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有几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这盆绿萝还是刚搬进来的时候钟离权从楼下花坛里挖回来的,当时只有两片叶子,现在养了快两年了,已经爬了一小截藤蔓,正顺着墙壁的裂缝往窗户的方向长。
吕洞宾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新冒出来的小叶片,然后转身去装书包。
出门前他往床的方向看去,钟离权还在睡,被子被他裹成了巨大的蚕蛹,只露了一个头顶出来。吕洞宾把桌上的面条盖子揭开看了看,觉得应该不会凉的那么快,又盖了回去。他换好鞋,伸手拉了灯绳,咔嗒一声,屋子里暗下来。
门轻轻关上。
九点多,钟离权用力伸了个懒腰,阳光从小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正好打在床边。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地上那块金色,空气在那道光中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他赖了会床,然后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屋子里只剩他自己,床头的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吕洞宾的字迹,工工整整的:面在灶台上,自己热。有什么事就发消息。
钟离权把便签纸扯下来,叠了叠塞进裤兜里。他下了床,光脚踩着凉飕飕的水泥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碗清汤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还有一个荷包蛋。他用筷子挑起来尝了一口,面还是有些坨了,好在味道还行。
他洗漱完回来,就站在灶台边把面吃了,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随便冲了一下碗搁在窗台上。又换了件干净的T恤,蹲在柜子前翻了翻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扒拉了两下,确认剩下的钱够买排骨,才放心地合上钱包,揣进裤兜里。屋里还是有股睡觉的味道,他打开窗户透气,老旧的窗框推起来有点费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用力一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混着一股楼下早点铺子的油烟味。
隔壁楼上有人在吵架,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听见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大概是一场拉锯战。钟离权趴在窗台上听了会,觉得没意思,缩回去把窗户拉回来一半。
他转头看了看屋子,吕洞宾走之前已经收拾过,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地也扫了,连他自己的被子也叠好了。钟离权把床上那团蚕蛹一样的被子抖开,折叠,虽然叠的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方块形,不过跟吕洞宾的标准豆腐块被子一对比还是相形见绌。他撇了撇嘴,伸手把柜子最上面摆着的相框扶正。
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两个人站在草地上拍的,钟离权搂着吕洞宾的肩膀笑得呲牙咧嘴,吕洞宾摆着一张冰山脸,只有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这张照片的年龄也有三岁了,那时候他们刚搬来这座城市,吕洞宾比现在矮半个头,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钟离权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拿上钥匙出了门。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他走过去时被初夏的阳光晒在脖子上,有点发烫。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在给水加氧气,卖肉的把砧板剁的梆梆响,卖菜的忙着给人介绍自家的菜有多新鲜。钟离权挤到肉摊前面,跟摊主老李打了个招呼。
“哟,小权来啦。”老李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别看长得矮,力气可大的出奇,身上围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看见他就笑,“今天买点啥?”
“排骨,你给我挑两根好的。”
老李转身在案板上翻了一阵,拎出两根肋排放上去,“这个咋样?今天早上刚到的。”
钟离权凑近闻了下,又伸出手按了按,“多少钱一斤?”
“老样子,二十八。”
“贵了吧,上周不才二十五吗?”
“上周是上周,这周猪价涨了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砍了几个来回的价,最后以二十六成交。老李利索地把排骨剁成块,装进袋子里递给他,然后左右张望了下,才凑到钟离权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哎,你那个弟弟,就那个清清瘦瘦的娃,上回考试是不是考得很好?我听隔壁送水的说,瞅见他拿奖嘞。”
钟离权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就考的好点,学校给那什么鼓励,奖学金,也就几千块钱吧。”
“几千啊?!”老李眼睛瞪圆了,“不得了不得了啊小权,你这弟弟有大出息啊!”
“行了行了,就那样。”钟离权拎着袋子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老李你下回记得给我留两斤五花肉啊,我炖红烧。”
“行嘞。”
钟离权出了肉摊,又去买了把青菜,两根葱,几个西红柿。他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又拐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扛了一袋米。
他们住的出租屋在最顶层,好在这栋楼总共就四楼,钟离权吭哧吭哧爬上去,累的出了一头汗。拿着钥匙开门后他就把东西放在灶台边,揉着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头喘了口气。这会才十点半,吕洞宾中午一般都不回来吃饭,说是学校食堂又便宜又方便,但他知道这孩子其实就是为了省钱。
钟离权把自己扔进床里,蒙头睡着了。
下午四点左右,他才睡醒。醒来就把排骨洗干净腌上,葱姜蒜切好,又淘了米。他干活的时候还哼着歌,身子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偶尔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叮当的响声。小小的屋子里很快就升腾起烟火气,葱姜蒜爆香的辣味,排骨焯熟的肉香,还有米饭蒸熟的味道,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整个房间,浸在其中便能感受到最普通的幸福。
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发了会呆,眼睛望着窗外,才突然想起来要看一眼手机,一打开果然发现吕洞宾上午发来的消息:中午在食堂吃,不用做我的。
钟离权打字:排骨炖上了,你晚上早点回家。
对面回了个“嗯”字,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吃肉就别喝冰啤酒,对胃不好。
钟离权盯着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这倒是提醒他了,昨天刚冻上的啤酒还在冰箱里,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快速拿出来,撬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做贼心虚地把瓶子塞回冰箱最里头。
等排骨炖熟的这段时间,他拖了地,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吕洞宾的校服衬衫被他洗的领口都有些发白,但熨的平平整整,叠成方块放在他的枕头边上,然后把自己那几件T恤胡乱折了一下就塞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刷了会短视频,看了几个搞笑段子,又翻了翻招聘信息——还是没什么好看的,就他这条件,高中都没毕业,能找的工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保安,外卖,苦力,陪酒。他在“外卖骑手”那条招聘上犹豫了几秒,还是划过去了。
送外卖来钱慢,而且白天要跑单的话晚上就没精力再去场子了。他现在还不能只做白天的活,毕竟房租,水电,吃穿用度,还有吕洞宾的生活费,哪一样都得花钱。再等等,等吕洞宾毕业了,考上大学了,找到工作了,到时候他再换个正经活干。
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盘算了一遍,觉得还挺靠谱。然后就站起来去灶台边看锅里的排骨,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炖烂了,脱骨也很顺利,汤汁收的刚刚好。他关上火,盖好盖子,等着吕洞宾回来。
傍晚七点,门响了。
吕洞宾推门而入,书包还没卸下,就先深吸一大口气。钟离权坐在桌边剥蒜,抬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吕洞宾把鞋脱了,和钟离权的鞋并排放好,然后把书包放在柜子上。他走过来,在钟离权对面坐下,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两副碗筷,和灶台上那锅被盖子捂着的菜。
“炖排骨,”钟离权把最后几瓣蒜剥完,起身去掀锅盖,热气一下子涌上来,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还炒了个青菜。你洗手了吗?洗手去。”
吕洞宾又去洗手,甩了甩水珠后回来坐下,钟离权把排骨连汤带肉盛进一个大碗里端上桌,又去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吕洞宾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的很软,一抿就脱骨,汤汁充分地浸入每一根肉丝,咸淡适中,口感极佳。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钟离权盯着他,“怎么样?”
“好吃。”
钟离权咧开嘴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那你多吃点,现在正长个呢营养必须得跟上。我这次炖了两斤,如果吃不完明天还能配着下面。”
吕洞宾抿了抿嘴,“哥,你也吃。”
“我不爱吃这个,你放心吃就行了,不用管我。”钟离权嚼着自己嘴里的青菜,含糊不清地说着。
吕洞宾低下头,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钟离权见他这样子,只好象征性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放自己碗里,“行了行了我吃一块,剩下的你都吃了啊,我不要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段时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和那台老旧冰箱嗡嗡的轰鸣声。窗户没关严,傍晚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的微微鼓起,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和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动。
吕洞宾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忽然开口道,“今天老师说了,下个月有个竞赛。”
“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全国性的,报名费三百,能入围的话就去外省参加复赛,学校给报销路费。”
“那你报名呗。”
吕洞宾看着他,“报名费三百。”
“哎呀我知道三百。”钟离权又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报,为啥不报。你上回那个什么奖不是还拿了好几千吗?不差这三百。”
“但是奖学金要明年才发。”
“我给你垫上啊。”钟离权说的满不在乎,低头扒了两口饭,“三百块钱而已,你哥还出不起怎么的。”
吕洞宾沉默了一会,说,“哥。”
“嗯?”
“你今天没去上班?”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钟离权含糊地说,“就歇一天。肋……就昨儿有点累,歇歇。”
吕洞宾知道他没说实话。钟离权说谎的时候虽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但眼神绝对不会和人对视,此刻他正低着头扒饭,碗都快扣脸上去了。
吕洞宾没拆穿他,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吃了,然后去盛了半碗汤,端着慢慢喝。喝汤的时候,钟离权开始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啊,压力大不大啊……吕洞宾耐心地一一回答。
饭吃完了,钟离权蹲在灶台边把剩的排骨和汤一起盛进保鲜盒里,一边盛一边乐呵呵地哼着走掉的曲子,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一耸一耸。吕洞宾看着他,强行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楚。
夜幕很快降临,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这个老旧的小区中。出租屋里没有电视,只有一盏吊灯,还有一个老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呀呀地转着。吕洞宾把吃剩的骨头收进垃圾袋里系紧,碗筷也收了,刚想洗锅,就被钟离权赶出了厨房。钟离权一边说着去去去学你的习去,一边自己把炒青菜的锅底收拾干净,又把炖排骨的油锅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摊开晾在水龙头上。
两个人先后洗漱完,吕洞宾坐在床上做数学题,把卷子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笔在草稿上演算。钟离权拿出一瓶啤酒,靠在柜子旁慢慢地喝。他喝酒的时候不怎么出声,只是一口接一口抿着,目光放空地盯着地面,另外一只手里还捏着扇子,慢慢地给吕洞宾扇着。
吕洞宾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了一会突然停下,眉头微微皱起。钟离权回过神来,凑近看了一眼,“卡住了?”
“就剩这最后一题,”吕洞宾说,“没思路了。”
钟离权看不懂那些公式和符号,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在纸上铺了一片,看的人眼晕。
“歇会儿再做,”钟离权在他身边坐下,“脑子一直转总会有卡壳的时候。”
吕洞宾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他确实有点累了,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来,中间除了吃饭和午休的半小时,几乎就没停过。他靠在床头,视线落在钟离权身上时猛地坐起身。
“干嘛?”钟离权被吓了一跳,吕洞宾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吃肉别喝冰的?你后面又胃疼的话怎么办?”
“嘿你这小孩……”钟离权刚要反驳,就想起白天吕洞宾给他发的消息,又自觉理亏,“多大点事跟我吹胡子瞪眼的……行行行知道了,改天再喝。”
他悻悻地把酒瓶从吕洞宾手里拿回来,在对方的监视下放回冰箱。吕洞宾这才重新靠回床头,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离权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闭上眼睛。
“哥。”
“说。”
“等我考上大学,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钟离权愣住了,然后笑了一声,“等你考上大学了我更累,大学学费比高中贵多了。”
吕洞宾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有奖学金,还有助学贷款。”
“贷啥款,”钟离权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哥还没穷到那份上呢好吧。你好好考,考个最好的学校,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吕洞宾盯着他的侧脸,钟离权的头发有点长了,黑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露出脖子侧边一小块被烫伤的疤。他的目光暗了暗,转过头。
“哥。”吕洞宾说。
“又咋了?”
“等我以后挣钱了,买大房子,给你留一间。”吕洞宾的声音很平静,“采光最好,有阳台,可以种花,窗户开大一点,你可以在后面晒太阳。”
钟离权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做题去。”
吕洞宾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低头看了会题目,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一个公式,顺着那个公式代入运算,忽然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着,然后飞快地往下写。
“做出来了?”钟离权又凑过来。
“嗯。”吕洞宾在最后一行写下答案,把笔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钟离权看着那个答案,虽然看不懂,但还是重重地点头,“不错。”
他站起身,张了个大哈欠,“可以睡了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呢,得早点休息。”
“嗯。”
吕洞宾把作业收进书包,整理好床铺就躺下了,钟离权把灯关掉,也躺下来,和吕洞宾隔着一拳的距离,面朝着天花板。
钟离权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吕洞宾轻声说道,“哥,竞赛我一定会认真考的。”
他继续说着,“我要进复赛。”
钟离权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吕洞宾的方向,“废话,你必须得认真考,脑子这么灵光当然要拿个奖回来才行。”
吕洞宾点点头,“晚安。”
“晚安。”
夜很深了,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