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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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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0
Words:
7,07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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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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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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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汉知】花汛

Summary:

*非典型暗恋&花吐症 第一人称叙事

“一个恩赐般从天而降的夏天。”

Work Text:

01
尹净汉在午餐时间姗姗来迟。

他捧着饭盒,虽然是小跑着,但脸上看不出什么着急的表情,踏进紫藤花架子的阴影下,很快就接近这里,能把朋友们故意的抱怨声听得清清楚楚。

“净汉又迟到了。”加藤习惯拖长着尾音说话,“我们想吃知秀的章鱼烧,他说一定要等到你来了再一起分。”

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我转头过去看了一眼,但理所当然地点头,接话道:“所以他们要把吃不到的别扭撒在你身上了。”

尹净汉坐下后揭开了自己的饭盒盖子,好像很不在意这种话,“哈哈”笑了两声:“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尹净汉总是这样,和谁都很熟络的样子,又像是漫不经心,不管任何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许都不会奇怪,一点也不像今年才转校过来的插班生。一双筷子忽然伸过来夹走了一粒章鱼烧,我抬起头,毫不意外看见了尹净汉狡黠的笑眼,弯弯的两道弧线的形状。

“说起来,加藤最近怎么样了?”下一秒他又转移了招惹的目标。

“什么怎么样?”

“就是和久美子啊。”

上一秒还一脸莫名其妙的加藤一瞬间脸红了,我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久美子好像是隔壁班级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加藤的暗恋对象,前几天的午餐时间也被提起了。国中生的聊天话题好像就是那么一些,就算是在东京也没有更早熟什么的,总是围绕着学习、游戏和一些少年心事展开。

“诶——你还没有去表白?!”加藤左手边的同学发出音量夸张的惊叹。

“小、小声一点…!”加藤立刻去捂他的嘴,“因为我还没有想好啊,害怕被拒绝…”

一张稚嫩的脸上露出有点苦恼的脸色。我打量了一会儿,正在构思安慰的话语,就看见尹净汉的一条胳膊揽上了加藤的肩膀。

“这有什么——喜欢的话就要去表白哦,暗恋就太无聊了。”一如既往地说着不负责任的话。

“净汉真是说得轻松。”

“诶?什么叫轻松?如果我有暗恋的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表白的。”尹净汉的嘴角还沾着章鱼烧的酱汁。我看着他,心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总是有人可以不计后果地提出一些建议或者做一些事情,看起来尹净汉就是这样的人。

——非常不靠谱。

祖母以前和我说过,圆眼睛的人通常有一颗单纯的心灵。我每每想起就想盯着尹净汉长久地观察,观察这样一双圆润的眼睛之下到底是不是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否则他怎么总是给人出坏主意?怂恿,教唆,简直是无恶不作,恶作剧的鼻祖,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伶俐的捣蛋鬼。

“知秀呢?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会怎么做?”

他忽然和我搭话,于是我们之间对上视线。我似乎终于等来这样一个观察的机会,我盯着他看,时间在这一点被抽成真空,没有人会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被耗尽耐心。就这样,我发现这双圆眼睛有一对锐利的内眼睑,明目张胆地揭示了这是一个一肚子坏水的危险分子。

为什么呢?只是一双眼睛而已。其实仅凭一双眼睛就去判断一个人应该是很片面的,漏洞百出,但我此时此刻却十分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也没有料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都将在各种奇怪的小事中去实践这个结论。

 

周四下午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把保管室的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从学校往家走回去的路上,没一会儿忽然开始下雨。我只好折返回去,从教室的储物柜里拿了备用的伞,没想到却在正门的花坛旁边看见了尹净汉。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我,弓着身体,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用脑袋和肩膀固定着伞,长柄在雨中摇摇晃晃的,被他不厌其烦地腾出一只手来扶正。雨水滴落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连绵的“啪嗒”声响,再次第地滚落,在他的身后也积出了一块小小的水泊。我从后面慢慢靠近过去,仗着高度差,这才看出来他是在摆弄一株植物。

说是一株植物,严格来说其实应该是一朵花,洁白的硕圆的花瓣簇拥着一枚靛蓝色的蕊,摇曳着,是银莲花。

“你在做什么呢?”就在尹净汉拿出一根木棍的时候,我忽然出了声问道。

他一定是被我吓了一跳,手腕抖了一下,棍子掉落到地上。我不由得逞地抿了抿唇角,对上他转过来的错愕的视线,弯起眼睛,就像他平时笑的那样,伸手指向那朵银莲花:“破坏花草?”

“怎么能说是破坏呢?”尹净汉很快缓过来,伶俐的口齿也回来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转回身,再次扶了扶伞。然后捡起地上的小木棍,用一股棉线小心翼翼地把它和花茎缠在一起。

有必要做这个吗?按照银莲花的高度也很难像向日葵一样被风吹折,虽然最近下雨的日子有点多,但并不处在雨季,没有骤雨和大风,一朵花想来是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属于它的全盛的花期的。

做完这些,尹净汉就站起来了,完全没有把花坛里的其他植物也保护起来的意思,郁郁葱葱的绣球灌木下,一枝银莲花孤零零地和木棍捆在一起,我这才发现就连这朵银莲花也是花坛里唯一的一朵。

“为什么要做这个?”我再次伸手指了指,这差别对待实在很明显。我发现和他做同学的这一年,也完全不能说出很了解他,也许只是比班级里的其他同学更了解一些。尹净汉有这样的特质,让所有人都仿佛雾里看花的特质,你看着他的眼睛,久而久之竟然会不确定自己,听着他的声音,也不能单纯地全然相信。和尹净汉相处,你得时时刻刻警惕着自己不能落入他的陷阱,然而正是抱着这样的“警惕”,我也许是老师和同学里最熟悉尹净汉的人。

“让我想想。”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听见他的回答。

“想想什么?”我有些疑惑。面对尹净汉的时候我总是疑惑。

“想想怎么说一个知秀能相信的答案啊。”他咳嗽了两声,笑起来,我和他之间在这瞬间掠过一阵哗啦啦的风,雨丝变得更密集,砸在雨伞上的声音也更响了。我和他不约而同低下头,看见那朵银莲花紧紧攀附着细小的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摇曳着它的花冠。

算了。我忽然不想从他那里要一个可有可无的回答,摇了摇头就要转身离开,顺便丢下一句“回了家记得洗热水澡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的叮嘱,走出去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叫道:“知秀。”

“嗯?”我又转身回去,伞沿的雨珠划出一道断续的弧线。就看见尹净汉欠揍地笑了笑:“没什么。”

继续往回走,他又叫住我:“知秀啊。”

“干什么?”

“只是叫你一下。”

我皱了一下眉毛,有些无奈的表情,虽然并没有真的生气。我不免开始想在自己一直走到校门口的这段路里要被尹净汉叫住多少次,每一次又会不会真的回头。但幸好,我和他都没有这样的实验精神,尹净汉的恶作剧之心就这样来去匆匆。我第三次转身,只在雨水的声音里离开了学校。

 

冬季过后是临近毕业的时间,因为妈妈工作变动的缘故,我要到埼玉去上高校。

听到这个消息的尹净汉瞪大了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圆了一些,但是和其他的同学比起来,他的不舍又显得有些轻薄,飘飘然地浮在眉眼上。眉毛抬起,眼角耷拉下来,和嘴角一起垂成不满的弧度。

还没有轮到拍毕业照的班级都留在教室里等候,整个走廊连成一片吵吵嚷嚷。我看着尹净汉,他从前面的座位转过来,反着坐在凳子上,就这样带着轻薄的不舍和我对视,喧嚣的声音仿佛远去,压缩、再压缩,最后聚合成一滴晶莹的形状出现在尹净汉的眼眶中。

“诶?”我看见那滴滑落的眼泪,下意识发出疑问声。

哭了?

是在哭吧,连续几颗眼泪从尹净汉圆润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可是这幅画面却是那么违和,“尹净汉”和“哭泣”实在是让人难以联想到一起的组合。仔细想想的话,哪怕是整个国中三年级我也没有见到尹净汉哭过。

所以我是唯一一个,迄今为止见到了他的眼泪的人吗?

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我蓦地激灵一下,回过神,尹净汉依旧流着眼泪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怎么了?怎么哭了?”我伸出手给他擦眼泪,指腹的皮肤触摸到还带有余温的泪滴,沾染着脸颊的温度,他眨了下眼睛,睫毛扫过指尖,我忽然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抽回手,迎着他直白的目光从包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过去,好像这才想起来正常的替人擦眼泪的流程是先递纸。

尹净汉哭起来居然是没有声音的,连抽噎的频率也很慢,轻而易举被教室外的嘈杂掩盖了:“一想到毕业了就很伤心啊,我就是这样敏感的人,知秀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就这样挂着眼泪说了一长串。

居然只是这样吗?我总觉得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是看着挂在尹净汉下颌边缘的泪滴,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下去,只能空白着表情始终和他对视,这样相对的场合让我感觉自己也应该流下几滴眼泪才比较应景。相对而泣,这居然是会发生在我和尹净汉之间的场景吗?

我看着他的沾湿眼泪的脸。每当我把目光投注在尹净汉的脸上时,说不清是想要看出什么,而他又总会向我呈现每一次都微妙不同的结果。比如这一次的哭脸,眼睑是粉红色,对于男孩子来说过长的睫毛湿润地粘连。我直觉他真实的心情应该要比他嘴上说出来的更悲伤一点,但是光凭眼睛,我还看不出来,我现在并没有那么了解他,以至于可以助长我的洞察力变得敏锐。

他又吸了一下鼻音,咳嗽起来,把我拿给他的纸用来擦鼻涕,眼角还挂着的泪则用手背草率地抹去了。

吵吵嚷嚷的声响真的远去了,隔壁的班级下楼去拍毕业照。教室里的其他同班同学,在此时此刻居然并不存在于我的耳朵里,好像因为我正看着尹净汉,于是听觉和视觉在此时此刻联动,分别占据了两项感官,并将其他干扰项都就此剥离。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哭呢?直到这一整天过去了,我也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02
埼玉的六月是梅雨季。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热气,柏油路面被烘烤后又被雨水淋湿,蒸腾起古怪的味道。这种时候即便打着伞也会觉得全身都湿漉漉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受。从车站到学校的步行路程,大约只要7分钟左右,但是因为尹净汉,我们总要走上15分钟。

“知秀啊,这里有一只蜗牛诶。”尹净汉蹲在一株灌木丛前,发出很新奇的声音。

“快点走吧。”我原本想站在原地,但尹净汉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蜗牛打伞,于是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湿了,我只好走过去,用自己的伞替他挡雨,又催了一遍,“快一点。”

“怎么了?”尹净汉终于站了起来,并且居然把他的伞留下了,斜斜地支在那里。单人伞很难盖住两个人,他就凑近过来,笑着拱我的肩膀:“啊,难道说知秀害怕软体动物?”

我不想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他就又会匆匆忙忙地赶上来。

尹净汉看见蜗牛会停下,看见蚂蚁搬家会停下,看见蜜蜂采粉会停下,就连看见一只喜鹊在鸟居上筑巢也会停下。

话说在鸟居上筑的巢应该会很容易被风吹跑吧?我站在尹净汉身边等他的时候也忍不住想到。

总而言之,因为他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我们总是会荒废很多时间在去学校的路上。

其实我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和尹净汉再次成为高校同学,更别说是一个街区的邻居,近到上学路上都可以结伴一起去。结果他说他原本就是埼玉人,东京的学校不适合他,就又回到老家来了。进入高校的尹净汉和国中时没有丝毫变化,从外形到性格,大人们说的“抽条”和“张开了”在他身上也完全没有体现,我每每看去,看见的都是和国中的记忆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脸。

 

因为学业变得更加繁忙,日子的流逝竟然并没有在体感上留下什么痕迹,等恍然察觉的时候,第一个学期都快要结束了。尹净汉前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得了热伤风,请了一周的病假,我和尹净汉家只隔了两栋建筑物,因此负责从学校给他带课堂笔记和留堂作业回去。“带作业”需要做的事当然远不是表面的三个字能够涵盖的。直到我把烘干机里的衣服都挂了起来,设置好电饭煲定时煮粥的按键,关上尹净汉家的房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雨季过去,空气中依然有一股湿润的潮气,随着肺叶的舒张吸入身体。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仿佛有细细密密的触须抓挠气管,我停下脚步,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说不清楚的感觉,那种抓挠似的痒意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鲠在喉的窒闷,我深吸一口气,咳得腰背弓起来,一只手撑住墙壁,不知道是不是弯折到了什么恰好的角度,有什么通过气管、口腔,落入了我捂着嘴唇的掌心。

那应该是一个很小的东西,重量和体积都接近于无,因为只有在它掉进掌心的一瞬间我有所察觉,下一秒它就仿佛被掌纹的褶皱吞噬了,完全感觉不到。我放下手,往前走了两步,接着路灯的光晕,低头看清了那是一粒——种子?

说是种子也不完全准确,仔细看的话,从那黑豆似的躯壳里已经冒出了一小截卷曲的芽,像是雨后的蕨菜,但总的来说依旧很小,躺在手心之中,因为颜色对比的分明不会被忽视,但就重量上而言,存在感就有些少得可怜了。

我不太敢相信这枚小东西是从我的喉咙里咳出来的,应该说不管是谁,咳嗽的时候掉出一粒种子都很奇怪。但有一股古怪的直觉在这一刻接管了我的行动,我没有随手把它丢弃,而是带回了家和其他的盆栽一起种了起来。

我侍弄过一些花花草草,多半是帮妈妈的忙,所以顺利在阳台找到了一个闲置的花盆。我挖了点泥土,把那枚酷似蕨菜的球根掩埋起来,虽然不知道它是死是活、是什么品种,但还是悉心地将它照料起来了。

尹净汉的病加重了,成了肺炎,一周的病假也变成半个月,要住院去输液去才行了。

少了尹净汉的上学路程忽然让我很不习惯,明明一开始和他一起的时候也适应了一段时间,看来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扰乱了生活,尤其是当一个人成为你的习惯时,戒断起来好像更加困难百倍。

又一个独自回家的傍晚,我照例先去窗台上看那粒被我栽下去的种子,前不久它已经破土了,抽长的嫩芽有了结叶的痕迹。我凑近去看,发现果然已经长出了芽叶。有了叶子便很好判断品种,我用手机的取景框对准它,搜索引擎的AI在画面上标注了多种可能性的结果。

排在第一行的是:71.54% 银莲花。

我愣了一下。那株被和木棍缠绕在一起的银莲花就在一瞬间又出现在眼前,在雨幕下孱弱地摇曳着。为什么是银莲花?不如说,为什么我会咳出一粒银莲花的种子?

心跳剧烈地加快跳动,怦怦声犹如命运擂下的鼓点,毫不留情又言之凿凿地宣判一个我从未设想过又似乎并不意外的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的波动,下一秒我的喉咙口又密密麻麻地痒起来,空气被挤压,我弓起胸腔咳嗽,弯下腰的视角里,一片片白色的花瓣从口腔飘落下来。

硕圆的,仿佛沾染靛青的白色,一片又一片地重叠,只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是银莲花的花瓣。

命运安排的这份剧本似乎已经不再允许循序渐进地发展下去,当我认出这粒种子,我咳嗽出来的东西就成了花瓣。

以后呢?会不会变成一整朵花?

手机屏幕上赫然映现着搜索结果:花吐症,是一种有了喜欢的人之后,溢出的情感变成花瓣从肺中生长出来,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咳嗽,除非向喜欢的人表白并被接受,或者放弃这份喜欢,否则有朝一日就会因为花朵挤满肺腔无法呼吸,窒息而死的疾病。

啊……啊。喜欢的人啊。我想起了尹净汉,想起那朵被他小心呵护起来的银莲花,想起他偶尔泄露出的短暂的咳嗽声。

窗台上,盆栽里的花芽在微风中摇晃着,晃动的身影好像渐渐与雨中花坛的那一朵重合起来,慢又慢、轻又轻地静止下来。风停了,我忽然想起自从再见到尹净汉,他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湿润的触觉溢上眼眶,只一秒钟就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流进嘴角,我尝到一点苦咸的味道。

墙角立着一面落地的穿衣镜,我转过头,就看到自己流着眼泪的脸,可在这一瞬间我只是一个眨眼,这张脸就变成了尹净汉的。在国中毕业典礼上在我面前哭着的尹净汉。我还记得那时我有些局促,不知道在那种煽情的日子里我是不是应该和当时最好的朋友一起相对而泣。

然而谁说相对而泣就一定要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之中呢?很久以前他流下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从我的眼中滑落了,这不算是我们的相对而泣吗?一颗眼泪终于完成它在命运之尺上的循环,在这一滴泪的刻度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远比我们想的还要近,几近于重叠的虚无。

我想起来银莲花的花语,没有结果的暗恋。……我终于明白尹净汉那天为什么会哭了。

 

03
高校第一年的暑假开始的时候,尹净汉的病终于好了,我咳出的东西也从单独的花瓣逐渐变成连接着蕊心的花,幸好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半,还没有到一整朵的程度。

夏天是蝉噪的季节,在埼玉的乡间更是这样。我慢慢有些记不清在东京度过夏季的日子,好像只是在房间里待着,有约的时候就坐电车出门,城市里的冷气无处不在,即便在步行的时候少不了烈日的暴晒,时间也不怎么长。

所以在埼玉的第一个夏天我实在有些不适应,闷在家里的时间居多。这栋屋子有一个连通这后院的阳台,尹净汉时常会带着西瓜到我家来,我们就一起坐在露台的屋檐下,听着醒竹和蝉的声音吃西瓜。他常来的时间是吃过晚饭的傍晚,一直坐到天黑再回自己家去。

这天他吃完自己手里的一牙西瓜,嘴角还有一粒白色的籽,刚刚黑下来的天色还没有很暗,路灯没有亮起来,他眼睛里映着半点夕阳的残光和月光,问我:“知秀想不想去河边玩?”

我确实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河,看着他的眼睛,我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是这样一双圆润的眼睛,和国中一成不变,连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仿佛他整个人只是从那个时间点上平移到了这里,中间成长的变化被微不足道地抹去了。

我和他悄悄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路灯渐渐亮了,天上的云层遮住了月亮。这附近的居民们都休息得很早,此时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唯独我们两人的影子被映照在墙面上。我跟在他身后,被他领着前往那条存在于他的一面之词中的“河边”,忽然有点想咳嗽,我捂着嘴巴,很低声地咳了两下。

他转过身看过来:“吹风着凉了吗?”

我把攥着花瓣的手心握成拳垂到身边,神色自若地摇头:“没有。”

我们就这样在我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结伴穿过曲折的路口,水泥对齐的砖瓦逐渐稀疏起来,野草铺满路边的面积变多了,尹净汉带着我走到了一片荒草地上,再走两步,耳边真的出现了潺潺的水流声。

到了晚上,蝉噪声比白天就小了很多,不去注意的话几乎可以被忽略。迎着月光,那一条“小河”终于欢唱着出现在我眼前,然而在看清它全貌的那一刻我就露出无语的神情看向尹净汉,得到他若无其事的耸肩回应。

比起河流来说,眼前的从宽窄或是流速上来说只能叫做小溪。甚至,连防护起来的堤都没有,只是由泥沙和碎石自然地形成了岸。

尹净汉“嘿呦”一声,跨开步子轻巧地跃了过去。

他站在对岸,这一片不再有路灯,于是他的脸庞只是被从云层后再度显露出来的月亮照耀着,清润的光线朦胧地照亮他清润的眉眼。那点弧度在此刻显得更是格外柔和,叫人根本无法想象他是一个会有点坏心眼的人。东京的月亮应该是没有这么亮的,或者说不管再怎么亮,在随处可见的路灯下也失去了应有的光辉。而我在这时候看着月亮下的尹净汉,背景都是昏暗又模糊的一片,只有他的脸清晰可辨,和我每一次看向他时、都没有岁月变化的一模一样的脸,我努力地睁着眼睛看,几乎要把眼睛看坏了,有什么话在我的喉咙里呼之欲出。

我要说吗?告诉他,我喜欢你。

我不敢去设想,不敢推演我说出口后可能发生的情景。隔着这样一条小溪,我却好像离他有一条横跨生命的河那么远,如果说不出口的话,那我的结局和在这条河里淹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幸好在这时候这只是一条小溪。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看见尹净汉朝我伸出一只手。

“知秀,知秀。”大概是我发呆的时间太长了,他连着两声叫我,又朝我这儿伸了伸胳膊,“快跳过来啊,我接着你。”

我后退两步,留出一些助跑的距离,脚尖踩着岸边凸起的石头跳跃起来,在半空朝他伸出手。指尖相触,我又摸到了他身上的温度。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崩散了,从指尖到发梢在顷刻间忽然化作一堆沙子似的碎屑,在不知道从哪而来的风中飘散而去,消失了。

 

“净汉!”

我惊叫一声坐起来。身下是柔软的床铺,没有脚下的砂石,没有月亮,没有溪流的响声。我从自己房间的床上醒了过来,外面是聒噪的蝉叫声。

尹净汉,尹净汉,我在舌尖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在国中毕业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他去世的消息,肺叶中塞满了花瓣。

早已不在人世的尹净汉,擅自出现在我梦里的尹净汉,你要我怎么办呢?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痒意,伴随着咳嗽声,窸窸窣窣的花瓣飘落在被子上。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死去以后我该怎么办?

一个问句在我的脑海中翻来覆去,来回滚落,被翻涌的思绪拆散了又重组。其实我想问的明明是,我好想你继续活着,我该怎么办?

难道没有人发现过,患上花吐症不一定是因为暗恋,也可能是因为想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