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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皮,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结局太草率了?”
君王站在门口,望向端坐在书桌前的绿衣男子。未免蛇骑士误会,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游戏里的那个。“
过了好几秒,埃皮克拉特斯都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君王听到他或许笑了一声,也可能没有。君王认为自己虽然没有统治帝国的才能,但身为普通人的耐心和友好总还是有的……好吧,作为一个病人,还是一个久居疗养院的麻风病人,君王的耐心就像君王身上缠着的绷带一样多。
终于,埃皮克拉特斯轻轻一蹬,转椅就这么慢悠悠地转了半圈。那张布满了绷带的脸上既没有让君王久等的愧疚,也没有被人质问的恼火,甚至细看还有几分愉快。
“只是结局吗?“埃皮克拉特斯微微仰头,少见地露出了笑容,“我还以为您会抱怨的更多呢。”
面对这位前革命者现文学家,君王心里总有点犯怵。但两个人都有能够回溯过去的能力,又都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面容,都受过这样那样的苦……种种共同点还是让君王认为自己与埃皮克拉特斯有格外的共鸣。
蛇骑士看起来因为自己的话停下了工作,君王干脆走到他的房间中央,拉了把椅子坐下,道:“你怎么像是料到了我会来找你说这件事?“
“我有预知能力,您知道的。“埃皮克拉特斯说道,”我看到了您会来找我。“
圆桌生活让埃皮克拉特斯一点点卸下了身体和心灵上的铠甲,君王想,他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直白,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人出谜题,甚至都会和自己开玩笑了。
君王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为了能让我们的联盟……不,游戏继续发展,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部分骑士对游戏的部分看法。既然你已经预见到了未来,那请你直接回应吧。”
原来是有骑士和君王说了,难怪……
“您知道的,我不能过分地使用那样的能力。” 埃皮克拉特斯继续兜圈子,“我会疼——”
“停停停!”
君王赶快叫停他的话,免得这位聪明的骑士继续借题发挥。现在联盟的主要矛盾已经成了自己和埃皮有限的时间与自己和其他骑士们对游戏的无数抱怨。
叹了口气,君王开始细数自己最近收到的诸多投诉:“首先,他们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个结局……好吧,其实我也很不满意。为什么没有一个攻打帝国的好结局?为什么打了帝国亚瑟就要死,我忽然就成了暴君,骑士们有的还要离我而去?以及,为什么用钥匙毁坏高塔之后,反而没有后日谈了?”
“因为这个游戏是帝国赞助的。” 埃皮克拉特斯运用自己高超的智力,不留痕迹地把锅甩给了对面,“我和亚林写过好几版结局,但送到帝国那边之后,亚瑟皇帝都说不满意。”
帝国赞助的啊……那攻打帝国没有好结局就是可以理解的了。但君王还是想为自己和骑士们多说几句:“亚瑟怎么说的?他有没有说哪里不满意?”
埃皮克拉特斯耸了耸肩——这个年轻人常做的动作甚少出现在他的身上。
“谁知道呢?”他顿了顿,那只仅剩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妙的色彩,“或许是因为没有把和您结婚的选项加入到每一个剧本里?您知道的,如果您太过仁慈,和帝国联姻的选项就不会出现。”
君王吃了一惊——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埃皮克拉特斯明显感受到了君王的窘迫,他觉得很有趣,趁热打铁地补充道:“亚瑟皇帝觉得,和帝国联姻的选项在四条线之中都应该出现。而且,他认为游戏对他的表述实在是太负面了,就好像是一个无能安抚父亲旧部,从而不得不侵略外国的封建君主一样——不瞒您说,我和亚林觉得本来就是这样。“
原来亚瑟也对这个游戏有这么多抱怨吗?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埃皮克拉特斯也没想到一个邻国的皇帝会对这款游戏如此上心。要不是君王和他都觉得与其在这款游戏里投钱,不如用钱继续支持布里姆伍德的工人们,亚瑟根本就没有投资这款游戏的机会。不过既然亚瑟皇帝有意投资,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一个以联盟为主线剧情的圆桌骑士游戏,亚瑟皇帝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出场的剧情太少了,也应该像其他骑士一样至少有三段,还要有更多恋爱的粉红色选项——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做梦吗?清理父亲留下来的贵族余孽的时候顺便也把脑子清理了吗?
“……原来是这样。”君王完全没想到这款看似剧情简单也确实剧情简单的小游戏背后竟然有如此曲折的故事,“所以,你们互相妥协了?只在部分线路里加上了我和亚瑟联姻的选项,然后我们攻打帝国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但话又说回来,就不能有一个自己和平打败亚瑟但亚瑟不死的结局吗?又或者就算没有联姻和金钥匙,他们也可以向现在一样谈判和平啊?
埃皮克拉特斯叹气道:“算是双方都妥协了吧。”
要是完全不同意亚瑟的要求,自己废除君主制的设想和曾经的革命经历,还有其他人在布里姆伍德的遭遇也无法加入游戏……那样亚瑟可能不仅想要撤资,还会想要撕毁和平协议了。布里姆伍德的改革如火如荼,埃皮克拉特斯不希望有意料之外的因素阻断这样充满希望的改革。
“毕竟在这个紧要关头,为一款游戏惹怒邻国皇帝,这听上去并不明智。”
但你们惹怒了我,君王心想,你们惹怒了一个勤勤恳恳打了45个回合,解决外忧内患,平衡平民贵族学者商人势力,还要解决骑士家庭纠纷心理问题人生理想感情困扰的勤劳好同志。
沉默片刻,君王问道:“……既然如此,其他地方还能改吗?”
显然,在这个地方惹怒君王只会有零个后果。
埃皮克拉特斯被君王泄气的样子逗乐了。他今天笑得格外多,说的话也更多了:“除了和亚瑟有关,和结局有关的,您还想改什么呢?”
“那就多了。”君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都是这几天他们给我的意见,我拜托阿尔维娜夫人替我整理了。”
蛇骑士一目十行地扫过。说真的,这个游戏真的有这么多不完善的地方吗?都怪亚瑟皇帝实在是太烦人了,给他和亚林填了无数麻烦?或许他应该再招募一些人来补充剧情,比如……
“……比如安洁莉卡,她说,她虽然在一开始的问卷里填了‘不可攻略’,但她觉得那些试图攻略她的粉红色选项看起来都太蠢了——这点我也同意!为什么我会突然在她和她的猫都在的时候学猫叫啊!”
“这个部分是亚林爵士写的。” 埃皮克拉特斯以惊人的智慧再次在推卸责任这件事情上获得了大获全胜,“我还以为安洁莉卡骑士是他的侄女,他应该很了解她……不过不可否认其中也有我的责任。我在审核剧情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
君王无情地吐槽道:“我猜你肯定跳过了所有这些调情的文本。”
“那也不完全是这样。” 埃皮克拉特斯笑道,“您看错我了。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至少在来到高塔之后,我对这方面比之前注意了许多。”
亚林问他,想不想加入一个君王学猫叫的剧情?
“但是零的倍数还是零。”君王实在想象不出埃皮克拉特斯到底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有注意人际关系——这家伙有一次不知道对杜拉罕说了什么,直接把呆呆傻傻的恶魔吓坏了,大半夜来敲自己的房门,说不敢一个人睡觉。
……他说,他不反对。
埃皮克拉特斯道:“安洁莉卡小姐的问题,我觉得不是大问题。大家一旦知道她不可攻略,也就不会再选那些粉红色的选项了。”
“这倒也是。”君王点头道,“不过我还以为安洁莉卡选了‘不可攻略’之后你们就不提供恋爱选项了呢。”他顿了顿,低下头找到第二条:“下一条是……嗯,刚好和安洁莉卡的意见相反,鲁弗斯说,为什么他明明在问卷里写自己‘可以攻略’,最终却没办法让君王……呃,没办法和我在一起?”
埃皮克拉特斯道:“因为他在备注里写了,他喜欢健康的恋爱。”
君王早就想吐槽这一点了——那段恋爱怎么就不健康了?
面对一脸控诉的君王,埃皮克拉特斯解释道:“我和亚林讨论后一致认为,犬类对人的爱和忠诚令人感动。但如果把这样的感情转换到人与人之间,请您设想一下,您觉得那样是否会是一段健康的感情呢?”
尽管变回了人类,鲁弗斯身上还是保留了大量野生动物的习性。他对待君王完全没有避嫌的念头,只想着日日夜夜和君王待在一起。如果把他当作君王身边的一只忠犬,埃皮克拉特斯可以接受,但如果鲁弗斯是人类,如果他要以人类的身份和君王相恋,埃皮克拉特斯觉得实在是接受不能。
君王倒是没觉得鲁弗斯平常对自己的感情有多么“不健康”。甚至可以说,从人类的意义上,自己和鲁弗斯的关系太健康了,健康到了完全没有什么世俗的念头。哪怕自己给鲁弗斯洗澡,那看起来都像是主人给猎犬洗澡,而不是鸳鸯浴;哪怕鲁弗斯偶尔会在自己睡熟后偷溜进房间睡在床脚,君王也从未怀疑过他想干什么不好的事。
埃皮克拉特斯又列举了几点,说的振振有词,君王听的也觉得挺有道理,就是哪里有点不对劲。
“那……能改一下剧情吗?”君王试探性地问道,“呃——我的意思是,按照鲁弗斯的意愿调整一下?把恋爱成功的结局给加进去?”
埃皮克拉特斯叹了口气,道:“您也要和亚瑟皇帝一样,让我和亚林爵士再改上十次八次吗?”
“看来是什么都改不了了。”君王也跟着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准备离开,“那我去告诉他们……”
看着君王的背影,埃皮克拉特斯道:“话虽如此,但您其实已经都改了。”
君王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埃皮克拉特斯静静地望着君王。
两个曾经与恶魔交易过的人对视着彼此。又过了几秒,埃皮克拉特斯笑了,君王也跟着笑了。
埃皮克拉特斯忽然道:“我的朋友,或许您还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一句话。我说,自从您坐上王位以来,我眼睛里的幻象……变得越来越多了。”
君王陡然一惊,问道:“你又能看见幻象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你之前不是说越来越少了吗……”君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事情,因为埃皮克拉特斯嘴角的扬起,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您想要当一个不伤害亚瑟皇帝,又可以保全联盟的好结局——即便游戏里没有,但现实中,您已经做到了;您是一位有勇气,也有耐心的人,不仅解开了我无法向您言说的谜题,还选择推倒高塔,我和诸位骑士的后日谈无需用笔撰写,那就是发生在现实的事情……”
埃皮克拉特斯看着君王,温声道:“我简直无法想象,您经历了多少次回溯,才能取得如今这样美满的结局?”
多少次呢?君王不记得了。只是被埃皮克拉特斯点破后,更关键的问题出现了。
“你……已经知道了?”君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曾经与恶魔做过交易了,也知道我……”
说实话,就连君王本人也不记得自己在那些回溯中做过多少错事了,又或者只是想尝试一个结局,就让骑士们陷入险境……如果埃皮克拉特斯知道自己已经全知,那他还会留下来吗?他向亚林提议做这款游戏的目的是……
看着君王越想越偏,埃皮克拉特斯开口道:“我的朋友,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不通情理。我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严格。相反,我敬佩您——明明拥有不断重来的能力,最终却能斩断与恶魔的链接,选择与亚瑟陛下和平解决问题。您帮安洁莉卡爵士的骑士梦想,令戈伯特爵士发挥自己的专长,给了格温丹大人改过自行的机会,为吉迪恩大人查清了身世,资助奥利弗法师完成学业。在您的梳理之下,那些有着矛盾命运的骑士,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好结局。”
“……还有我,您实现了我最想要走的那条路。”
埃皮克拉特斯站起身,向君王郑重说道:“总之,您实现了我们所有人的愿望,以一种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意志力。非常感谢——尽管过去已经说过了这句话,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有必要再说一遍。”
“如今,我的眼睛不会疼痛,所看到的幻象也接近于无了。我向亚林提议,做了这款游戏——感谢各位骑士,他们为我提供了诸多灵感和线索,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您的事情。”
“在记忆褪色之前,我想记住您,和您过去所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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