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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钊第一次意识到,人的嗅觉其实很不讲道理。
它不负责判断一件事究竟值不值得介意,也不会先替人把前因后果捋清楚。气味总是更快一些,快过解释,快过理智,甚至快过本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情绪。
所以郑永康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就先闻见了那点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很淡,混在夜里的凉气、摄影棚残留的定型喷雾和烟味里,已经散得所剩无几,却依旧足够清晰,是Alpha的信息素。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第一遍。密码输错以后,外面静了两秒,第二次才顺利打开。
张钊刚把比赛录像暂停,玄关那边已经探进来半个身子。
郑永康似乎没想到客厅还亮着灯,帽檐底下的目光顺着光线扫过来,发现沙发上的人以后眉眼才松开些,
“还没睡啊,钊哥。”
张钊应了一声。
大概是站了一整天,郑永康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右脚踩进拖鞋以后先靠着鞋柜缓了片刻,才把另一只鞋蹬掉。
便利店的袋子随着动作撞上柜门,发出一阵窸窣声,他弯腰捞住差点滑下去的袋口,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本来想给你买烧鸟的,他们硬生生拖了两个小时,出来店都关了。”
袋子被搁到茶几上,他没急着坐,蹲在旁边翻了半天才从盒子底下勾出两双筷子。
“只能凑合吃这个。萝卜、鱼豆腐、魔芋丝……”
盖子掀开,热气扑到脸上,他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没拿鸡蛋,你是不是不吃他们家那个蛋来着?”
张钊这才真正把注意力从电脑上移开。
早上出门时还平整的黑色外套已经被折腾得有些皱,右肩蹭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袖口也往里卷进去一截。
摄影棚里的香水、发胶、烟气,还有便利店暖柜残留下来的食物味,全跟着一起带回了家。
那些都没什么,真正让人难以忽略的是衣领附近那一丝陌生气息。已经淡到几乎要消失,却偏偏不属于眼前的人,也不属于这个家。
“康康。”
筷子的包装刚撕到一半,郑永康应声抬眼:“嗯?”
“今天跟谁一起拍的?”
塑料膜还卡在筷子中央,他迟疑半拍,很快反应过来:“就瓦分部那几个啊,王森旭也在,下午还来了几个主播。赞助商那边好像也有人,我没怎么记名字。”
剩下的包装被顺手扯掉,他把筷子递过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张钊没接,重新点开了比赛录像。解说声一下填满客厅,好像方才真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随口询问。
郑永康举着筷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只好自己收回来,端着关东煮坐到旁边。
沙发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往下一陷,两个人的膝盖自然而然碰到一起。
他没觉得有什么,低头夹了块萝卜,抬手的时候袖口顺着动作往上蹭了一截,眼看就要擦过张钊搭在靠背上的手腕。
那只手没有立刻避开,只是食指先往里蜷了一点,随后其余几根也跟着收拢,掌心从靠背离开,若无其事地落到腿上。
偏偏郑永康看见了。萝卜咬到一半,他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余光往两个人中间扫了一眼。
刚坐下时肩膀几乎挨着,现在却平白多出了一小块空隙。
他没出声,只往旁边挪了半寸。裤料轻轻擦过去,膝盖重新贴上,张钊腿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这回倒没有再让。
“你躲我干嘛?”“没躲。”
“明明就有!你刚刚故意挪走了。”“坐久了换个姿势。”
“哦。”
这一声拖得很轻,听不出究竟信没信。
郑永康把餐盒放稳,又朝旁边靠了一点,直到肩膀也挨过来,才重新低头夹东西,
“现在不用换姿势了?”“你还吃不吃?”
“吃啊。”“那专心吃你的。”
“我吃我的,也不影响我问你。”
嘴上这么说,注意力早已经不在那盒关东煮上。
他咬了口鱼豆腐,视线在张钊侧脸上停了几次,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今天很奇怪。”“哪里奇怪。”
“不知道。”
东西咽下去以后,他认真想了想,
“有点像嫌弃我。”“没有。”
“那你离我这么远?”“没有。”
郑永康低头比了比两人之间那点空隙,
“刚才至少这么宽。”“夸张了。”
“那现在呢?”话音刚落,他已经往前倾了一点。
他慢慢压缩距离,肩膀先靠近,随后才是脸,像故意留足时间观察对方会不会后退。
十几厘米、几厘米,到最后呼吸几乎能碰到彼此时才停下来。
张钊肩膀始终没动,只在那张脸真正靠近时偏开了一点下颌。
郑永康没有再往前,重新坐直以后,方才还带着一点玩笑的神情也淡下去些。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又把衣领捏起来凑到鼻尖前,皱着眉分辨半天,
“我身上有味道?”“没有。”
“你刚才明明皱眉了。”“你看错了。”
“烟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
捏着领口的手指沿布料慢慢蹭过去,走到一半忽然定住。他像是终于抓到某种可能,抬起眼:“信息素?”
这一次张钊没有否认,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郑永康先怔了一下,紧接着眉眼里的认真便开始松动,嘴角才刚往上扬,张钊已经出声:“别笑。”
“我没笑。”
“郑永康。”
“真没笑。”
否认得倒干脆,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连刚才那点倦意都散了不少。
张钊索性把电脑合上:“很好笑?”“没有啊。”“那你什么表情。”“我就是突然觉得——”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没忍住,偏过脸漏出一声笑,又重新转回来,
“钊哥,你是不是吃醋了?”
张钊没有立刻接话,搭在膝上的手往下挪了些,掌心撑住沙发边缘,指节在布面上微微收紧,隔了几秒才给出两个字,
“没有。”
“哦。”
郑永康居然也没追着问,只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关东煮放回茶几,顺手去拉外套拉链。
金属扣卡了一下,他低头扯开,衣服从肩上滑下来时,那股陌生气息跟着靠近一些。
张钊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被余光抓个正着。
于是这次郑永康什么都没说,只把外套搭在臂弯,转身往浴室走。
走出几步以后又突然折回来,脚步比刚才快许多,张钊刚抬起头,视野已经被兜头落下的黑色布料盖了个严实。
“那你帮我闻闻,到底哪儿沾上的?”
笑意隔着衣服都听得出来。
张钊在黑暗里顿了两秒,手从下面探出来,没有直接往下扯,而是沿布料摸到领口,才一把掀开。
外套滑落时,郑永康那只刚刚作乱的手还悬在半空,被当场抓住以后才慢吞吞背到身后。
“闻到了?”“拿走。”
“你不是闻得出来吗?”“不闻。”
“为什么?”“有别人的味道。”
这下终于彻底忍不住,郑永康笑得肩膀都跟着颤了一下。
张钊神色更差了:“洗澡去。”“知道啦!”
他伸手来接外套,指尖才搭上袖口,布料却没能拿回来。
另一边仍被握着,郑永康试着往自己这里带了一点,中间那截衣料顿时扯出几道浅浅的褶,两个人谁都没有真正用力,就这样僵了片刻。
“干嘛?”
张钊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外套,过了片刻才说:“放我这。”“为什么?”
“我给你洗了。”“明天阿姨会洗。”
“我现在洗。”
郑永康安静一会儿,手指先松开,布料从掌心一点点滑出去。
他也没再争,只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哦。”
人都走到浴室门口了,又扶着门框侧回来半个身子:“钊哥?”
“又干嘛。”
“真没吃醋?”“没有。”
“那你这么着急洗它干什么?”
张钊面无表情:“有味道。”
浴室门刚关上,郑永康就在里面放声笑起来,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钊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垂眼打量手里的外套。
那点味道其实已经淡到明早大概就能自然散掉,他知道,浴室里那个笑个不停的人显然也知道。
他低头捏了捏衣领,最后还是起身去了洗衣房。
衣服扔进滚筒,洗衣液沿着槽口缓慢往下倒,液面越过平时惯用的刻度以后,手腕悬在原处没有立刻收回。
多出来的不算很多,想倒回去也很容易。
张钊盯了两秒,扣上盖子。滚筒开始进水,黑色外套很快翻进水里。他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才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自己都觉得没必要。
第二天早上,郑永康起得比平时晚。
张钊七点半醒的时候,旁边的人还陷在被子里,侧脸压着枕头,只露出一点额头和鼻尖。
昨晚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床沿留下一块亮色。等洗漱完换好衣服,床上的人才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往旁边摸了几下,碰到的却只有已经空掉的枕头。
“嗯…几点了?”“八点。”“哦。”
答完又没了动静。
张钊站在衣柜前扣袖口,身后隔了片刻才再次传来一句,
“我外套呢?”“洗了。”
被子里静了两秒,随即冒出一句明显精神不少的:“真洗了?”
“嗯。”
被子里很快传出一声笑。
张钊偏过脸:“笑什么?”
郑永康已经重新闭上眼,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装得比谁都无辜:“没笑。”
“我听见了。”“那你听错了。”
懒得跟他争,张钊拿起手机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把,床上忽然又有人喊:“钊哥。”
他回头,郑永康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臂横在枕头上,下巴压着小臂,困意还挂在眉眼间,目光却已经清醒不少:“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几点?”
“七点左右。”
“哦。”
“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这句话让张钊在门边多站了两秒,总觉得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直到电梯门在面前合拢,他才意识到,昨晚自己也用过一模一样的说辞。
郑永康八点四十才真正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以后经过洗衣房,他顺手推门进去瞧了一眼,黑色外套已经烘干,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连昨晚皱掉的衣领都重新展平了。
他拎起来凑近闻了闻,扑面而来的洗衣液浓得实在有些过头,当场没忍住乐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这样多少有点欺负人,可他确实很少碰见张钊把醋吃得这么明显。
那个人平时几乎不干涉他的行程,不问跟谁出去,也不会追着打听活动上认识了谁。
刚在一起那阵子,郑永康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天生就缺那根所谓的占有欲神经。
后来相处久了才明白,并不是没有,只是很多情绪都在出口以前被本人先筛过一遍。觉得说出来没意义的,就干脆算了;明知道对方没做错什么的,更不会拿出来讲。
昨晚那点陌生气息,大概也被归在了这一类。偏偏嘴能忍,身体不太配合。
他把洗好的衣服重新挂回去,转身进了卧室。
柜门拉开以后,本来已经抽出自己的卫衣,手到半路却改变方向,从最里面勾出一件灰色连帽外套。
张钊去年冬天买的,比他的尺码大一号,套上以后肩线明显往下坠,袖口也遮过半只手。
郑永康对着镜子抬了抬胳膊,试着把袖子往上推,没多久又自己滑下来,索性懒得管了。
下午四点多,王森旭在便利店门口随手拍了张合照丢进群里。几个人站得歪歪斜斜,郑永康靠在最边上,一手拿着冰饮,另一只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照片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先发现不对。
【这是不是钊哥衣服】
【是啊】
【你自己没衣服?】
【有】
【那你穿他的干嘛】
【方便】
王森旭站在旁边,正好瞥见最后两个字,忍不住问:“哪里方便?”
郑永康咬着吸管,头都没抬:“袖子长,手冷能缩进去。”
对方沉默两秒,直接转身走了。群里已经刷出一串省略号,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去,屏幕顶端忽然弹出私聊。
【你在哪】
【外面】
【看到了】
【?】
【群里】
【哦。衣服借我穿一天】
【嗯】
【不愿意?】
【没有】
【那就好】
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结束。手机都锁了屏,隔几秒却又重新被点亮,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最后发出去三个字:【你衣服挺香的】
这次没回。
郑永康盯着聊天框等了一会儿,自己先乐了。
旁边有人问他干什么了笑这么开心,他含着吸管含糊说了句“没干嘛”,便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啧,太甜,有点腻。
一把排位结束以后,张钊重新拿起手机,那句“挺香的”依旧安安静静停在最下面。
他没有马上回复,反而往上滑了两下,重新翻到群里的照片。
灰色外套穿在郑永康身上显得很宽,肩膀撑不满,袖口堆在腕骨附近,连后颈抑制贴的一点边缘都露在领口上方。
照片里站了好几个人。张钊扫过一遍,视线最后还是落回郑永康身上。
万顺治在旁边喊:“张钊,游戏开了。”
他应声把手机倒扣回桌面,重新戴上耳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不错,这一局手感意外地好。游戏二十多分钟就结束了,结算页面停在三十七杀。耳机刚摘下来,张钊就拿起手机。
群聊已经刷过去七十多条,私聊仍停在原处。
张钊盯了一阵,最后只回:【嗯】。
没想到对面几乎秒回:【你嗯什么】
【你衣服不是说香吗,表示知道了】
【那你没别的想说?】
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半晌,想来想去,只打出两个字:【没有】。
那边静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句号。
张钊盯着那个点,总觉得语气哪里不太对,可再琢磨又觉得自己似乎没说错什么。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到家。玄关灯亮着,厨房那边隐约传来水声。换完鞋进去的时候,郑永康正半个身子探进冰箱,听见脚步也没回头,只顺手把门往旁边推开一点:“回来啦。”
“嗯。”
“吃什么?”
“不知道。”
“出去吃?”
“行。”
冰箱门合上以后,人从身边擦过去,灰色衣袖掠过手臂。张钊原本还低头扫着手机,动作却在那一瞬间慢下来。
昨天那股陌生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今天身上依旧沾着外面的空气、饮料和各种杂乱味道,但最清晰的是他的。
灰色外套穿了一整天,布料里原本属于张钊的气味早和郑永康自己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太开。
太熟悉了,以至于闻到的一瞬间,昨晚一直卡着的那点不舒服,也跟着淡下去不少。
“康康。”
刚走出去两步的人回头:“嗯?”
叫完以后,张钊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永康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开口,索性转回来一些:“怎么了?”
“没什么。”
“哦。”
郑永康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会听见这三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垂在身侧的袖口被勾住了一点。
他顺着那点力低头,再抬起脸时,嘴角已经有了点笑:“干嘛?”
“衣服。”“衣服怎么了?”
“我的。”“我知道啊。”
“什么时候还?”“现在要?”
郑永康说着已经伸手去拉拉链,金属扣才往下滑过胸口,另一只手便忽然盖过来,恰好压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动作撞在同一个位置,一时谁都没撤。
他先垂眼瞥了瞥叠在一起的手,再慢慢抬起脸:“不是你自己要的吗?”“外面冷。”
“我可以换自己的。”“麻烦。”
“我又不嫌麻烦。”
没有得到回应,郑永康原本还忍着,忍到这里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你又笑什么?”
“我开心也不行?”
“…随便你。”
手终于收回去,他立刻把拉链重新往上拉,原本只到胸口,想了想,又故意一路拉到下巴,只留半张脸露在外面:“这样呢?”“什么。”“还冷吗?”
张钊扫了他一眼:“不冷。”
“哦。”
袖子又被往里缩了缩,整只手几乎藏进去,只剩几根指尖晃在外面,“衣服大一点确实挺方便,而且真的很香。”
这下终于得到正眼。
“你故意的?”“什么故意?”
“穿我的衣服。”“我的不是被你洗了吗?”
“你还有别的。”“这件顺手。”
“挂最里面也顺手?”
郑永康卡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在最里面?”“我挂的。”
安静半秒,他终于彻底破功,靠着冰箱笑得肩膀都松下来:“行,故意的。”
这份坦率反而让张钊一时没接上:“为什么?”“你猜。”
“不猜。”“不猜算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才迈出去一步,腰侧忽然贴上一只手。掌心隔着外套落在腰侧,没有立刻收紧。郑永康停下来以后,那只手才往后挪了半寸,把人重新带近。
“又干嘛?”他低头扫了眼腰上的手。“让我闻一下。”“什么?”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张钊已经俯身靠近。鼻尖没有直接贴上来,先是呼吸轻轻扫过衣领附近,温热地落在颈侧。
郑永康肩膀本能地缩了缩,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时没地方放,最后只能抵到对方胸口:“好像一只小狗啊你。”
张钊没理会这句话,只安静分辨了一会儿,闻到洗衣液,闻到属于郑永康自己的味道,也闻到布料里留下的自己的味道,没有任何陌生东西掺在里面。
直到确认完,才终于直起身:“还行。”“就还行?”“嗯。”“那我白穿一天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郑永康眨了眨眼,难得自己先心虚:“我是说衣服。”
“我知道。”
“你这个表情可不像知道。”
“什么表情?”
“就……”
说到一半又描述不出来,他索性往后退。才退开半步,袖子便被重新扯住。
郑永康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挣。他把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指尖碰过张钊的指节,随后顺着掌心扣进去。原本攥着衣料的手也跟着松开,很自然地接住了他。
“还跑吗?”
“不跑了。”
郑永康晃了晃连在一起的手,“那你承认吗?”
“承认什么?”
“吃醋。”
“不承认。”
郑永康被气笑了:“你怎么这么犟?昨天半夜洗衣服的是谁,倒致死量洗衣液的又是谁?”
张钊脚步果然缓了一瞬。
“正常量。”
“我早上闻过了,差点没被熏死。”
“夸张。”
“你平时根本不洗衣服。”
“偶尔。”
“那怎么不顺便洗自己的?”
“不脏。”
“我的也不脏。”
短暂沉默以后,仍旧只有那个理由:“有味道。”
郑永康闭了闭眼,彻底服了:“行。”
说完便把手往外抽,没想到才刚松出一点,指节便被重新扣住,对方几乎是不经思考地把人留了下来。
他又试一次,还是没放。“松手。”“不松。”
“不是嫌我有味道吗?”“现在没有。”
“为什么?”“洗过了。”
“我人又没扔洗衣机。”“你洗澡了。”
“那你衣服的味道算什么?”
“……”
郑永康侧过脸,忍着笑继续逼:“你说啊,什么我穿你衣服就不嫌有味道了?”
这下身边的人彻底不答了。
张钊没再回,他也就没继续逗。
玄关安静下来,只有电梯在外面运行的机械声。
过了一会儿,他用拇指轻轻压了压掌心里那截指节:“走吧,出去吃饭。”“嗯。”
门关上以后,电梯还没到。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开口。
郑永康垂眼瞧着交握的手,张钊的拇指正落在他虎口附近,开始只是静静压着,隔了一阵才很轻地摩挲一下。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他先迈进去,藏在灰色袖口下面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吃饭的地方离家不远,两个人没开车,出了小区沿街往前走。
夜里风比白天凉,郑永康一开始还把手规规矩矩牵在外面,过了一个路口以后便嫌冷,连着张钊的手一起塞进宽大的袖子。
灰色布料瞬间鼓起一块,两只手在里面挤得有些别扭,他自己调整了半天,先把手腕转过来,又松开原本扣着的手指重新找位置,终于舒服以后才满意地继续往前。
袖子里的空间不大,掌心因此贴得更紧,走路时手臂自然晃动,两个人的指节跟着在布料里轻轻碰撞,偶尔错开一点,很快又重新找到彼此的位置。
走到餐厅门口时,郑永康忽然偏过脸:“你以前真的不吃醋吗?”
张钊还在推门:“什么以前。”“刚谈的时候。”
“忘了。”“你肯定记得。”
服务员迎上来询问是不是两位,他先点头,等人领着往里面走,嘴上也没放过这个话题:“我第一次跟你说有人送我回家,你就回我一个嗯。后来我特意告诉你那人是Alpha,你让我少喝点。”
张钊拉开椅子:“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你最后不是自己回来的。”“那是因为他临时有事。”
“嗯。”“又嗯。”
郑永康坐下以后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隔着桌子盯了对面片刻:“如果他那天真送我回来呢?”“送就送。”
“送到楼下。”“嗯。”
“送上来呢?”
这回终于抬眼:“他为什么要上来?”
郑永康一下乐了:“你看。”“看什么。”
“这不是开始问了吗?”“正常问题。”
“前面就不正常?”“楼下和家里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张钊没接话,低头去翻菜单。
知道他一时不会再说,郑永康也不逼他,伸手把另一份拿过来。
两个人很快点好菜,服务员收走菜单以后,桌面顿时空下来不少。
郑永康用指尖沿杯口转了半圈,又把刚才的话题重新捡起来:“所以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什么都没想?”
“你不是跟朋友出去吗。”
“嗯。”
“有人送你回来也正常。”
“Alpha也正常?”
“正常。”
郑永康往椅背上一靠:“那如果他喜欢我呢。”
“别人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
“你喜欢我。”
说得太自然,甚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很久的事实。
郑永康一时没接上,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那我要是哪天不喜欢你了呢?”
张钊眉头终于皱起来:“为什么。”
“还是假设。”
“不假设这种。”
“为什么不能。”
“没意义。”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郑永康被堵得半天无话可说,最后低头端起水杯,嘴角却一点点压不住:“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这叫自恋?”“不然呢。”
“你自己说喜欢我的。”“我说过很多次吗?”
“嗯。”“哪有。”
“有。”
张钊居然开始给他数。第一次正式在一起那晚,后来喝醉说过,生日说过,有次两个人闹别扭,和好以后又说过一次。
听到第三个,郑永康已经开始后悔,伸手想让他停:“行了行了。”
“不是你问的吗。”“不问了。”
“还有。”“张钊。”
“嗯。”“闭嘴。”
菜正好端上来,话题暂时被截断。
郑永康低头夹东西,唇边那点弧度却一直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这才发现,张钊一直把两件事分得很开。别人喜欢谁,他管不了,也没准备管;可郑永康会不会选择别人,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怀疑的问题。所以以前那些醋大概不是从来没有,只是每次才刚冒头,就被这套逻辑自己压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郑永康刚从餐厅出来就把帽子扣上,又把手塞回那件外套的袖口。
“所以你昨天其实很不舒服?”郑永康问。
“没有很。”
“那就是有一点。”
隔了片刻,旁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想到真能等来一句承认,步子慢下来半拍。
两个人的手还藏在同一个袖子里,他用拇指在张钊掌心轻轻按了一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身上有别人的信息素,你不喜欢。”
“你又不是故意的。”
“肯定的呀。”
“那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你不高兴。”
“然后呢?”
这个问题问得郑永康一时没接上。
张钊继续往前走,语气仍旧很平淡:“你工作会碰到很多人,活动后台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沾到一点很正常。难道因为我不喜欢,你以后就离所有Alpha远一点?”
“我又没让你这么说。”
“那说了也不能解决。”
郑永康终于明白他的逻辑,忍不住叹气:“你是不是觉得所有情绪都得有解决办法才能说。”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那说完不是一起不高兴?”
“……” 差点又被噎死。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他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有些东西说出来不是让对方解决,是让对方知道。”
“知道以后呢。”
“比如昨天,我要是知道你不喜欢,就可以告诉你那点味道怎么来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可以解释我没有跟谁怎么样。”
“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
“这两件事冲突吗。”
郑永康想了想,忽然觉得还真不冲突。张钊从来没怀疑过他,只是每次那点不舒服冒出来,都先自己把理由找齐了。
工作要接触人,后台本来就挤,谁也没做错什么。
既然说出来也解决不了,那就算了。
至于没被这些道理压下去的那一点,他自己处理,比如半夜去洗一件第二天本来就会散味的外套。
郑永康想到这里,忽然冒出一个词:“二律背反。”
“什么东西?”
“以前刷视频看到过。”他自己也记不清多严谨的定义,只凭着模糊的印象往下说,“大概就是两个互相冲突的东西,各自又都能成立。”
张钊侧目:“郑永康小课堂开课了?”
“你先听我说。”
旁边的人这回倒真没打断,只应了一声。
郑永康原本还想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其实没那么复杂。他看了张钊一眼,最后只问:“你相信我,对吧?”
“嗯。”
这个答案郑永康其实早就知道。张钊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也知道那点味道只是意外沾上的。他和别人正常接触,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可知道归知道,闻见那点陌生气息时,心里不舒服也是真的。
前一件事没有因为后一件事变得不成立,后一件事也不会因为足够信任就自己消失。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词用在这里真的很合适。
二律背反。
以前刷到的时候只觉得是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概念,隔着手机屏幕看完,也就顺手划过去了。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变成这样具体的东西——昨晚那件洗衣液放多了的外套,衣领上残留的一点陌生气味,还有此刻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走过路口以后,郑永康垂眼看了看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自己知道,张钊的拇指正贴着他的虎口,随着步子偶尔擦过去一点。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指节。
“钊哥。”
“又干嘛。”
这次郑永康没再逗他。走出去一段,才轻声说:“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告诉我吧。”
“哪种?”
“就是……”他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你自己也知道没什么事,可还是会不舒服的。”
话说完,郑永康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张钊没有立刻答应,他也不急着要答案。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袖子里的手始终贴在一起。直到快走到小区门口,郑永康才感觉掌心里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不重,却把他原本松开的几根手指重新扣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张钊才说:“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以后最好别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怎么,你准备天天吃?”
“看情况。”
“……”
这次是真说不过。
后来这个说法也没被他们认真解释过,只是偶尔还会顺手提起。
有一次活动结束得晚,郑永康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场地里人多,休息室又临时混用,外套和头发上都沾了些杂乱的气味。他自己没太在意,进门以后照常弯腰换鞋,刚把包扔到玄关柜上,身后的人却忽然叫了他一声。
“康康。”
他回头。
张钊走近两步,目光先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又扫过衣领,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有。”郑永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
“别人的味道。”
他说得很平静。
郑永康低头闻了闻自己,当然依旧什么也没分辨出来。他抬起手臂又试了一次,鼻尖几乎碰到袖口,最后还是只能闻见香水、空调房和一点外面的夜风味。
“所以呢?”
张钊捏着那点衣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有点不喜欢。”
郑永康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甚至已经做好又听见一句“没什么”的准备。这次却没有。
他垂下眼,先顺着张钊的手看了一眼自己被勾住的袖口,随后才伸手去拉外套拉链。金属扣从领口一路滑下来,衣服脱到手肘时卡了一下,他把手腕往后转了转,从袖子里退出来,随手搭到洗衣篮边缘。
再回来时,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
他没提刚才那句话,也没像以前那样顺势追问“吃醋了?”,只是重新走回来,在张钊面前站近了一点:“现在还有吗?”
张钊靠近闻了一下,眉心没完全松开。
“还有一点。”
“哪里?”
他抬手碰了碰靠近肩头的发尾:“这里。”
郑永康跟着摸了一把:“可能是休息室沙发,下午靠了挺久。”
“嗯。”
“那就头发有?”
“嗯。”
他应完却没有立刻退开。
两个人就这么近距离站了一会儿,最后郑永康说道,
“那我去洗个澡。”
郑永康洗完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吹干的潮气。他走到张钊面前,没有说话,只稍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等他确认。
张钊伸手碰到他的手腕,顺势往下牵住。
“没了。”
郑永康垂眼看着交握的手,方才那句“有点不喜欢”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隔了片刻,唇角才慢慢弯起来。
“现在终于肯牵了?”
“什么时候不让你牵了。”
郑永康抬眼:“刚才。”
“刚才你要洗澡。”
“所以不是因为有味道?”
张钊顿了一下。
“有一点。”
承认得倒比以前快。
郑永康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牵着的手,没再追问,只把手指往他掌心里扣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