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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墓地。北风骤起,云层厚重,月光晦暗,四周不似平日里寂静。
两个粗布麻衣打扮的人各提一盏油灯放在地上,铁铲刚刚浅浅挖下一米,就似乎触到了硬物,提灯来看,确实是今日白天刚刚下葬的棺材。
二人跳下浅坑,刨开覆土,靠着微弱的光线起了棺材钉。黑夜里,不远处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也在注视着此处的动静。
片刻,两人低低地吆喝了几声,伴随着“一、二、三——”的呼和,是沉重的棺盖被移开的声响,云层忽然间遮住了月亮。
昏暗中几缕冰冷的发丝拂过其中一人的侧脸,油灯的光映在青紫的皮肤上,晃动的火苗让棺材中不知何时起身的尸体显出几分脱节的残影,尸首的青紫面庞逐渐靠近,甚至能看清浑浊的眼珠和咬紧的森森白牙!
两声凄厉的惨叫声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只伴着高昂的猫叫、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和“诈尸啊!!”的疾呼席卷了整个墓地,顷刻后,一声沉重的重物落地声似乎给这诡谲的气氛又落下了最后一笔……
……
京师警察厅的早晨一如既往。随着四九城正式入了冬,几场冷雨一落,最后一点热乎气也随着雨水一同淌走,第四科依旧忙碌,只是科里的侦缉顾问上班时间是越来越晚,元科长第五次停笔又抬腕,看了一眼表,昨天还只是晚了半小时,今天还不知道要赖床到何时。
杨德智拎了一壶水进办公室,看到科长又在看表,心领神会,“赵顾问今天也嗦不定什么时候来呢。”元鸿似乎笑了一下,说,“前些日子太辛苦了,最近课也多。”
说话间一对夫妻与一位年轻女子走到第四科门口,年轻女子回头安抚性地拍了拍老年夫妻挽着的胳膊,紧走几步跨过门槛,出声道:“我要报案,我妹妹的墓昨天被人挖开了”,她似乎有点迟疑,“还有个挖坟的死在我妹妹墓碑旁边。”
……
赵少商今天其实也想准时上班,他虽然是个挂名的顾问,甚至没要求坐班,但是还是一得空就想去警察厅,要问什么时候算“得空的时候”,小爷的事情你别管。之所以迟到,还得怪赵顾问今早临出门的时候,恰好收到了之前定制的奖状底座之一。
元鸿颁奖状给他的当天,赵少商就回家画了好几张底座的设计图,又是选料又是挑店,最后根据春夏秋冬和房间摆设更替给订了四五个不同样式的。赵少商一摆弄起来就忘记了时间,等他再次踏进警察厅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正巧遇上元鸿带着杨德智等人要出门。
元鸿脚下没停,走到赵少商旁边,搭着他肩膀让他调了个方向,背上轻轻地推着他往公务车旁边走去,还不忘解释道:“有个案子要去看个现场,我们车上说。”
赵少商转了半圈人还有点懵,眼睛还在元鸿脸上,腿倒是又自顾自地跟着捣腾起来。
“在大栅栏经营山有信布店的高家,今天来报案,说自己小女儿白天刚下葬,晚上就被开了棺。”元科长果然刚上了车就开始给赵顾问介绍案情,边说还边从手套箱里拿了一副小羊皮手套递给赵少商。
车里其实不冷,赵少商接过手套只拿在了手里,瞅着元科长等他下文。
“现场还有一具男尸,后脑勺撞在被盗女尸的墓碑上,已经死亡了,结合其他人口供,推测男尸就是掘坟之人,死在了开棺之后没多久。”
赵少商还想问问些别的,杨德智在前排开着车就开腔了:“赵公子你有所不知,介事儿还不止明面上这点邪乎劲儿,据公墓那边晚上当值的说,掘坟开棺的一共有两个人。晚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四周万籁俱寂,只听见东边坡上传来好几声惨叫——”
杨德智在此处稍加停顿,略略压低了声音说,“喊着诈尸了,黑毛僵,嗷嗷的就往坑外面爬,那块坟地坡也不陡,其中一个瘦子往坡上没跑两步,就往后仰倒撞在了墓碑上,像有什么在背后拽他赛的!另外一个一见这情形,魂都飞了,家伙事落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人先跑了。”
“黑毛僵,我还旱魃呢!这些搞缺德工作的胆子小就算了,想象力也那么丰富。”赵少商对这个说辞特别不屑,“那守墓的是亲眼看到的吗?”
“不是,介是他们事后根据声音、动静和现场情况猜的,当值的去别的地方叫了点人过来才去附近看了,”杨德智问得也挺详细,还给他们找补,“毕竟现在世道不好,白毛僵黑毛僵都是其次,盗墓掘坟的同伙要是没走就麻烦了。”
“的确,妖鬼有何可怕,还是人心最叵测。我看啊,都是疑心生暗鬼,自己吓唬自己罢了。”赵顾问也是忘记青苗开棺那会自己的胆子有几斤几两了,三言两语似乎已经给案子定性了。
“那倒不是,”杨德智转过头,瞪大了滴溜圆的眼珠子往赵少商面前凑,幽幽地开口,“守墓人过去的时候,那女尸大半个身子顶开了棺材盖,介似要往外蹦呢!”
“——开车看前面。”
“——杨德智你是要吓死我啊!”这两声同时响起,杨德智被小羊皮手套劈头盖脸慌不择路般地抡了两下,又听见科长发火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去开车。
赵少商脑壳发毛,自己给自己呼噜了几下,又在后座把两侧窗帘都拉到最大,让阳光好好晒一晒正气,这才端正坐好,捋平了褂子,再三强调自己胆识过人,都怪杨德智一惊一乍。元科长就那么叉着手笑着点头,嘴上还要附和两句,赵少商哼了一声,觉得他们四科上梁不正下梁歪。
车子一路驶出城外,开进了近郊的青鹤公墓。高家小女儿的墓在东边小坡,进去没多久就到了,坡底下不远就是守墓人的小屋。一行人先去了事发现场,到的时候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旁边除了几个当时被拉来壮胆的当事人就是好事的群众,哪怕已经被驱赶过一遍,仍然在外围探头探脑试图多看两眼。
外围已经勘验完毕了,元鸿和赵少商到了以后,就直接去了发现男尸的案发现场。
男尸呈平躺姿势,脚朝坡顶,头部冲下,后脑着地,出血量较大,右手沾有血迹。全身沾有泥土,下半身最多。男尸的旁边有一块墓碑,墓碑上缘角有鲜血和撞击痕迹,沿着石碑边缘也有血流痕迹,尸体与旁边的墓碑大略呈直角。
元鸿半蹲在墓碑旁边,观察到墓碑下方有少量滴落血迹,元鸿示意手下过来对细节拍照,转头对跟在旁边的赵少商讲了自己的分析:“目前看和口供说的差不多,主要还是后脑撞击,应该是先撞在墓碑角上,人没有马上倒下,右手捂过伤口,血滴落到地上,之后立刻站不稳了。”元鸿指着墓碑上的血手印,掌印恰好蹭过“爱女高绣绮”几个字,新描摹的碑文很匆促,有几处甚至挂下了颜料,细弱蜿蜒,透着点诡异。
“沾血的右手想借着石碑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还是伤势太重,最终还是倒在了墓碑下……这个血手印的掌纹和指纹记得也采一下。”赵少商顺着元鸿的思路讲了下去。上午阳光充沛,即便是在墓地,赵顾问也可以正常发挥。
两人沿着男尸脚部朝向,向坡上看去,土路上足迹纷乱,现场无法分辨两个盗墓贼的脚印,只有路边缘有一处泥土不自然的拖擦痕迹,后深前浅,前方泥土挤压拱起,元鸿开口道,“这一处也拍一张,疑似为死者向后滑倒时所留。”
尸体衣着简单,没有可以表示身份的物件,身周散落着一些羊角锤、棺材钉和撬棍等物件。赵少商没有看出工具的疑点,只能让人先拿回去验指纹。
“老杜还没来么?”赵少商在现场看了一圈没找到白大褂。
“杜医生今天去慈幼院义诊了,刚刚打电话问过了,今晚会回来,待会儿会让人先把尸体运过去。”元鸿虽然在分派任务,听到赵少商的问题还是立刻回应了。
“墓碑上、土地里的血液到时候也取了样一并送过去。”赵少商用折扇遥遥点了几个血迹位置。
两人沟通完第一具尸体,又一齐将目光投到第二具尸体上——高绣绮。女尸面色青紫,现正安详地躺于棺中,棺木盖到一半,像是匆忙掩上了,除此以外,并无传闻里诈尸变黑毛僵的任何蛛丝马迹。
记录完棺材外周情况,现场几个警察正准备将棺盖完全移开,想勘验一下棺木内部,看看盗墓的有没有遗留下什么线索。随着几人靠近,此时棺木内突然传来一阵活物响动,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一蓬黑色物体就如闪电一般从棺材里飞了出来,猪突猛进左右横跳一番,也顺利绕开了大多数人,几个左右腾挪跳转落到了另外的一块墓碑上,这时大家才看清楚刚刚从棺材里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是只猫。硕大的黑猫。它此刻背毛乍起,金瞳缩成细针,耳朵飞到了天边,虽然已经几乎没有脖子,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项圈和铃铛,四只爪子还有点拥挤的团在一块。它虚张声势地哈了两下,没有恋战,跳下墓碑往最近的灌木丛一钻了事。
赵少商虽然一开始被突如其来的鬼动静吓了一大跳,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元鸿背后的武装带,等发现是猫,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和元鸿离那只黑猫最近,赵少商若有所思地看着黑猫离去的方向,总觉得有违和的地方,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
围观的人似乎起了骚动,隐约传来一些“黑猫不吉利”、“活物作祟”、“高家小姐有怨”之类随风长脚的现编谣言。元鸿示意手下驱离现场无关人员,此时杨德智带着一名女子上前,正是早上来警局报案的高家大小姐——高云容。
“元科长,我就是想来问问,我们家什么时候能重新安葬绣绮?”高云容满脸哀戚,“她年纪轻轻就走了,没想到死后还不得安宁,我们一家人都很痛心,母亲哭晕了好几次,您看能不能就今天……”
“报告元科长,棺材内部发现一些线索!”勘验警员的汇报打断了高云容的恳求。
棺材现在已经被完全打开了,女尸在棺内的位置诡异的有点偏斜,脚部似乎斜斜地抵住了一侧,刚刚棺材盖半掩着只能看到上半身,并不明显,现在才看到全貌。棺材内的一些随身小物似乎有翻动的痕迹,棺木上半部分木板拼接的缝隙上还挂着几绺灰白色的纤维。因为高绣绮是穿着蓝色印花斜襟衣服下葬的,所以显得木板上的纤维尤其明显。
“高小姐,令妹的陪葬品是否有丢失?”元鸿转头问高云容。高云容看到妹妹的脸的时候流露出一丝强忍的悲痛,拿手帕按掉几滴不受控制的眼泪,细细地打量棺内,片刻后对元科长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在报案前有没有挪动过你妹妹的遗体?”
“这……”高云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们到的时候,绣绮半靠坐在棺材内,天也快亮了,我们怕风言风语传出去难听,就……”
“你看!我都说了当时诈尸了!”旁边有几个在做询问笔录的当事人,本来就因为口供措辞太过夸张被质疑真伪,听到高云容承认就急着嚷嚷起来。
“唉唉唉!当这里什么地方!一个个都是当代蒲松龄啊!口供有冲突的地方都带回警察厅再录一份!”赵少商嗓门又大,语速又快,迅速打断了愈演愈烈的神鬼之说。
“高小姐,这个案子还有一些疑点,令妹暂时还不能重新下葬,”元鸿低头对高云容说,“不管是棺内的线索、掘坟的动机还是令妹的死因,都还需要您配合我们重新进行询问。”提到死因时,高云容的表情有一些不自然。
“令妹的尸体和棺木我们也会带回去重新进行检验,不管和案件有没有关联,查清线索后,一定会及时通知您。”
“高小姐,我们这位元科长可是第四科的神探呐!前些日子的蛤蟆蛊案、八臂哪吒案、八大胡同索命案都是他侦破的!甭管什么怪力乱神云山雾绕的玄乎案子,都给你查个清清楚楚!还受害者公道正义!”赵少商不知何时就挨到元鸿身边,眼瞅着元科长这听起来是通知实则已经算是安慰和承诺的话根本传达不到高云容耳朵里,只能又撸袖子自己上了。
听完最后一句,高云容似乎也被打动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恳切地来回又看了赵少商和元科长几眼。
元鸿朝杨德智偏了偏头,杨德智麻溜小跑过来把高云容又请去了车上。
“赵顾问怎么把功劳都让给了我?”元鸿知道他在给自己解围,但是又忍不住有心逗他,于是先下了一钩。
赵少商心想这是要夸我聪明机智擅长安抚报案者家属了,仰着脸摇着扇等表扬。
元鸿又说,“在下倒是很感激赵公子给我颁的这神探头衔,和赵公子送我浆糊小王八那会一样心生欢喜。”说完蹬着他那双高定手工皮靴就走了。
赵少商听前半句还有点不好意思,后半句直接炸了毛,一路“你你你!你不识好人心!”撩开袍子撵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