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基里曼选择将那个异族装置安置在自己书房的秘密隔间内。对此他有多重考虑。其一,他的书房是马库拉格之耀上最安全的地点之一;其二,他的侍从们晓得他习惯在书房独处。
他在三个标准时又十二分钟内做出所有安排,通过加密通讯下达指令。若非他正忍受医护与火星贤者们摆弄他的神经接口,他会更有效率。
您并非以幽默感闻名——西卡留斯对他说过。
因为我没主动把我的笑话写下来,基里曼想。右肩接口传来的火辣刺痛令他皱眉,带血的金属被机械臂从他体内抽出,他尽量不去注意它。
他在大远征时期留下的手稿近乎全部遗失。他久远的战争智慧现在成了宗教典籍。他曾被兄弟们诟病的缺点也成了他荣耀无比的长处。不过,了解战团内部历史的人应当清楚,他远非完美的理智机器。他脖子上的疤痕足以证明这点,秘密启用异族装置亦然。
使用那装置的弊处,他能例举无数,最糟的情况甚至包括他本人的死亡(第三次,俗话说,事不过三),他仍选择在从伊克斯地表返回旗舰的那夜启动它。
第二次死亡的回响仍流淌在他体内。驱动他做出这个非理性决断的并非是疼痛或恐惧。他想过用他父亲的剑刺自己,看看是否会有“神迹”出现。他最终拆下命运战甲的体液回收装置,直接从那里导出他自己的血液。
超自然力量,直白点说,“巫术”、对亚空间的运用,是一种交易。基里曼对它的了解与智库首席同样多,尽管他的本质与之相斥。他没想过自己有主动与之交互的一天。
今非昔比啊,他想,试图让它带上点讽刺幽默,可惜他自己都没有笑。他在密室里,像他密谋背叛的兄弟们曾做的那样,试着实现一个狂想。
他将血液倒在装置表面近似石质的凹槽内。密室内温度陡然降低。血液缓缓向中心汇聚,形成一层血镜。他的嘴唇泛起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刺痒和麻木感,脖颈的伤痕也痛得叫人发晕。
他早已在脑内做过预演,却罕见得无法做出决断。千万个字符在他识海闪烁,如同星炬范围之外遥远星辰的光线。那些字母、那些名字,他想抓住它们,可人无法抓住万年前的影子。
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吐出停留在他舌后的短促音节。
“罗格。”
他感觉到了来自装置的回应,像是空气中的涟漪。血液形成的表面反射着他的倒影。他没有把握,可能也有些懊悔,或许有其他更加适当的人选。现在再改口已经晚了。
他犹豫片刻,补充道:“罗格·多恩。我的兄弟,人类帝皇的第七子,基因原体。”
那晚人类帝国的处境没产生任何根本变化。马库拉格之耀停留在伊克斯近轨。帝国摄政的书房寂静无声。
基里曼站在血前等了一会,无事发生。他起身,重新封闭了密室。
他的时间过分宝贵,哪怕事关星系存亡乃至他本人生死,都得分级排序。在第四万年,对原体的需求永无止境。他已经把战团内部的请求延后,留出时间接见帝国体制内的政客。他本人要出面,这至关重要。尽管他击溃了死亡守卫及其盟军的主力,纳苟信徒们仍会想尽一切办法造成恐慌。他需要奥特拉马境内维持坚定,于此同时,又因为他选择封马蒂厄为圣人,作为与国教妥协的象征之一,他须为制衡这种狂热做出更全面的布局和准备。他的事务清单上还有来自泰拉的质问和传召、伊克斯周边地区的求援、商路重建问题、警戒星战役推进,如此等等……
他与形形色色人物会面,扮演政客、半神或是暴君。通常这种转换并不会耗费太多心力,他少年时在康诺的议事厅中就掌握了此种技能,揣摩对方意图,平衡双方利益。比起和恶魔原体厮杀,坐在马库拉格号的石椅上唇枪舌战显然简单得多。
异乎寻常的疲惫仍在他体内累积。他的胸腔内仿佛黏着什么异物。他曾经兄弟留给他的毒素没这么……阴郁。他试着不去怀疑他的另一个父亲。他的思维可能被禁锢了,毕竟他与祂见面后丝毫想不起他们具体的对话,甚至记不清他见到了什么。
他接受了这一切。他还能怎么做?他是一名超人类,不代表他无所不能。
他磨耗完一个睡眠周期,前往冥想室。他为自己定下规矩,作战时期外,必须每四十八小时休息一次。他管那叫“睡眠“——没人真的这么想。他会在一个很小的隔音静室里独处,放空大脑,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然后重新拾起他的所有身份。
因为他的休息方式是冥想,而非入睡,所以基里曼不会做梦。他自短暂的少年时代后便不做梦了。梦境是一种失控的脑活动,与之相对,他会在冥想中陷入回忆:可控的画面与联想。他想到许许多多名字,每个名字对应的面孔在他脑内一闪而逝。他忠诚的兄弟们——莱恩苍白、阴沉的面孔,鲁斯闪烁、异常晦暗的眼睛,可汗受损的躯体……还有康斯坦丁·瓦尔多,兴许他应当叫曾经禁军之首的名字,虽然他们不曾亲近,但瓦尔多是一位武士的同时,也是一名了解他父亲的智者。
如果他可以选择,马卡多或是瓦尔多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前任摄政并不在选择范围内。他的谋士们解读古老的异形文字时指出,它的作用仅限于召唤网道内的意识,无论是死者还是生灵。
基里曼并非相信这未知的通讯系统——巫术,就这么称呼它吧,因为尤顿女士肯定会这么叫。马库拉格的传统民谣已经包含了对此需要的所有智慧:别诅咒死者,别向逝去的亲人苦苦祈求,别回答夜里呼唤你名字的熟悉声音,哪怕那是你最想见到的人。
康诺下葬那日,他与尤顿女士是最后离开墓碑旁的两人。初秋的夜晚,墓园内晚风习习,他记得那触觉与温度,包括弥散的焚香和柠檬花的气味,万年前马库拉格纯净的空气。他独处时,旧日幽魂轻易将他笼罩。
康诺王的墓碑十分朴素,遵照他的遗嘱修缮。墓碑用整块白岩雕刻,边缘雕饰有月桂叶、白鸽。墓碑脚下蔓延出一片悼念的湖泊,花束、用绸缎包裹的铠甲、金质的烛台和塑像……
尤顿女士披着白袍,低头凝望岩板上的刻字。她侧脸的弧线和目光仿佛与石刻合二为一,超越了世俗生命,触及永恒。基里曼在她身边提灯,沉默无言。两种伤痛在他心中搅动,令他年轻的双心阵阵绞痛。哪怕他现在苦痛缠身,记忆带来的痛楚仍栩栩如生。这是原体大脑的弊病,他无法轻易忘却,好像也无法坦诚他的脆弱。那夜他眺望星辰, 远方,白岩巍峨,反射着沉静的星光。
“我羡慕马库拉格的石匠。”多恩说。
另一段回忆闯入。基里曼竟无法立刻分辨那是他兄弟与他的对话,还是他们交换书信中的内容。他们交换过无数羊皮卷,仅在公务碰头的时候亲手递给对方。比起模糊且性质公开的星语传讯,他们两人偏好这种交流方式,更加确切、深刻。基里曼像写日记一样书写那些卷轴,他不介意多恩读到他说给自己的话。他的兄弟们性情迥异,他试图与他们交善,可惜最终只有几人愿意与他维持联系。其中,多恩与他的关系最亲近。
他们在泰拉近轨,他想起来,866年,军事会议,兼迎接一位新兄弟。宴会刚刚结束,他们漫步于上层甲板的长廊。地面铺着红色绒毯,绣着他们父亲的徽记。多恩带有金属护具的军靴踩上去声音沉闷,基里曼的皮靴发出的声音轻得多。
“只要你不让山阵号成为马库拉格的卫星之一,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基里曼说。
他多次邀请多恩前往奥特拉马,可惜大远征占用了彼此所有精力。这倒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在那时,只要他们下定决心,似乎无所不能。多恩重视原则,这令他常受偏见,甚至轻视(基里曼觉得相当滑稽)。他对下属与自身要求严格,不代表他性情冷漠、铁石心肠。他对人情也有种基里曼钦佩的敏锐。荷鲁斯与圣吉列斯亲密的关系在兄弟之中打破了某种平衡。兴许是这个原因,他们维持着一定距离——仍然真诚,无法抗拒地渐渐靠近,以至于距离常常成为期盼。
多恩笃定大远征结束后,基里曼将担任行政要职,权力中心自然是荷鲁斯,他与佩图拉博大概会担任保守的防御角色。他计划在第七军团转攻为守的时期前往马库拉格,甚至打算在那里停留相当一段时间(可以预见,他的职务不会有荷鲁斯那么重要,军团则可以交给西吉思蒙德带领)。基里曼全力赞成这个计划。哪怕多恩要改造赫拉修道院,他也不会有太多意见。
但那个仿佛详尽、无懈可击的计划只不过是他们对话的一小部分,埋藏在战事和反思中的只言片语。
基里曼回神。
这次冥想花费二十九分又三十秒,不算他最长的记录。
他躬身走出冥想室,前往武器库着甲。他将全副武装,在伊克斯地表会见代表高领主们的泰拉使团。他要提醒质疑者们,他不是一个坐在指挥座上的符号。原体本就是为战争而生。他会碾碎异端血肉、撕开恶魔的心脏。必要时,他可以变得残忍——如今他授权的灭绝令比曾经的叛徒原体造成的毁灭还要多。
他的计划大多如他预期推进。伊克斯的净化策略给一些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没在地表停留太久,回到轨道听取战团内部会议。这个周期内,他一直没有褪下命运铠甲。它早已被修复、打磨得光洁一新,衔接口也换过,可他就是感觉如鲠在喉。他无法全心投入任何事情,迫使他穿着笨重的甲胄,挤进狭小的密室内。这次他只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息,立刻转身关闭了石门。
他背靠着关闭的门,双心发紧。
这感觉跟起死回生相似,仿佛现实成了梦境。方才短暂一瞥,他看见自己干涸的血末在无风的密室内扬起,血雾中浮现出熟悉的面孔。他的兄弟短发狂乱,像被按在薄幕上的塑像,自血中显形。
那并非是罗格·多恩本人。基里曼清楚,原体之间能够互相感应。而且那是一张万年未曾变化的脸,停留在最糟糕的时刻,严苛地怒视着他。泰拉会面后,他们没能重拾过去的情谊,取而代之的是怒火和怀疑。
可就在这一刻,心中鲜活的痛苦提醒了他:他曾爱过多恩,远超兄弟之间的关爱。他从未付诸于口,免得它变得过于复杂、沉重,正如尤顿女士从未表露过对康诺的爱慕。这份爱意令之后的分歧加倍苦涩。
“罗格。”他低声呼唤,叫出那已逝之情的名字。
回应穿过石门、隔绝材料和灵能防护,仿佛是从他心里,或是万年前的泰拉传来。
“是你,罗保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