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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星期五,纽约终于迎来了预想之中的天气。敞开窗户换气时,疗养院的金属护栏不再让人感觉烫手,整个夏天轰鸣不休的除草机也纷纷消失,只剩下一台在花坛边缘运作。被碾碎的青草散发出甜美的气息,夹杂着发动机的热气,令人昏昏欲睡。对于每下午都推着阿德勒太太散步的彼得而言,这个景象跟过去的几个月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当他发现阿德勒太太放在膝上的双手开始发抖,脸颊也变得湿润时,他感到非常惊讶。
“阿德勒太太,”他蹲下身问道,“这是怎么了?”
拥有快活嗓音,整洁牙齿,眼下还有一道小疤的阿德勒太太在今年年初被送进疗养院,和彼得开始当护工的日子只隔了一周。这里的薪水相对合理,也不会有人追问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为何不去做别的工作,却愿意陪在老人和慢性病人身边。彼得喜欢这栋建筑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复兴式风格,圆钝的防磕碰家具和时不时喷洒的消毒水气味,也喜欢在午餐时间溜走,购买餐厅无法提供的油炸番茄和虾肉三明治。某天,在他撞见阿德勒太太正偷偷把餐盘里的食物倒掉后,他带了两份三明治回来,并从此和她成为了朋友。
阿德勒太太在年轻时是一名地理学家,她曾在几大洲之间旅行,最远还到过南极,那道疤痕便是在前往南极途中,轮船受颠簸而留下的。她讲故事的能力也十分出众。当彼得推着轮椅陪她散步时,她会让彼得把那些高高的廊柱想象成冰川,地板中间的一道裂缝则是深不见底的海崖。
阿德勒太太曾有一头美丽的栗发,即使现在头发也十分浓密,像未经铲过的落雪。彼得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擦干泪水,又把还在发抖的双手放回到披肩里。“没事了,”他说,“我会把你送回你自己的房间。”
当天的晚些时候,阿德勒太太向他解释自己为何会哭泣。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这个故事的有些部分彼得已经知道。阿德勒太太一家是二战前夕来到美国的移民,当他们从比利时乘船前往葡萄牙,又从葡萄牙乘船前往美国时,身上带的除了一卷后来才知道无法兑换的钱币,就只有钉在家门口的铜制门牌。当他们同其他精疲力尽的乘客一起驶入纽约上湾,终于见到自由女神像时,阿德勒太太的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反而是把那块门牌扔进了汹涌的海水。
有些部分则是他现在才知道的,比如在那不久之后,阿德勒太太的父亲不知为何又参军前往欧洲,并在那里牺牲了。据说,他是在为一架战斗机担任向导时被子弹击中的,并同那架战斗机一起留在了荷兰的湖底。在过去的几十年间,阿德勒太太都不再提起这件事,直到草坪上发动机的声响,重新把她送回了父亲永不归来的某个下午。
“我只是不明白,”她说,“他抛弃了一切只为离开,放下了一切只为离开,当他把门牌扔进海里的时候,我以为他离开的心是那么坚决,再也不要看到过去的一点痕迹。”
草坪上割草的人停了下来,取下机器后方的收集袋,将草屑倾倒进塑料推车里。刚被割过的草叶有一种近乎肉体的绿,像切断的手指或凝结的泪水。
”也许,也许真的像我母亲从前告诉我的一样,也许他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就像保罗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时从马上摔了下来,从此洗心革面,决定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许,有的人就是没法注视死亡而不触碰。”彼得说。
阿德勒太太转而注视着彼得。他又懂什么呢,这个年轻人?他的步伐轻快,手上没有一丝皱纹,散落在额前的鬈发像蓬松的羽翼,当他笑起来时,脸颊会浮现浅浅的酒窝,仿佛两枚鱼钩,将鳟鱼拉出银光闪闪的湖面。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哦,”她说,“哦,亲爱的。”
阿德勒太太的双臂十分温暖,被她拉进怀里时,彼得不由得闭上眼睛。他把脸靠在她的披肩上,感受到阿德勒太太的双手不稳而轻盈地在他后背抚过。“这怎么可能呢?你还这么年轻。”然后她沉默了,彼得也清楚他们此刻都在想的事情:你不需要长出皱纹才能经历心碎。
“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都没有注意到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喜欢陪在您身边。”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您非常有趣,并且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您身边时,我被叫做怪胎的次数都比从前少了许多。”
阿德勒太太轻声笑了起来。“彼得,”她说,“被你爱的那个人一定非常幸运。”
“您凭什么确定呢?”
“我为什么不确定?”阿德勒太太故意皱起眉头来,用佯装生气的模样跟他说话,“只因为我比你大许多岁,就失去了判断力吗?不要以为我和你差别很大,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聪明和漂亮。”
“您现在也很聪明和漂亮。”
“并且我还见过那些最聪明的人,”她说,“比如托尼.史塔克。”
棕色眼睛里装着满满的悲伤和好奇,这两样东西在彼得身上居然是一体的,像硬币的两面,此刻好奇的那面正在慢慢翻过来。
“那是在一九九二年,我在参加一场纪念晚宴。晚宴是由史塔克二战失踪军人搜寻基金会举办的,我想,成立基金会的是他的父亲。基金会明面上的活动并不多,霍华德.史塔克也不常露面,更何况,距离战争结束已经几十年,我们这些家属早已不抱希望了。每次聚会不过是叙叙旧,看看哪些面孔还在,哪些已经离去罢了。但是那一天,一个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年轻人走进了会场。”
“我们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就是史塔克夫妇新近留下的孤儿。他请了所有人一轮酒,又请了第二轮,用的是最好的1961年酩悦香槟。‘女士们先生们,’他说,‘这些是真正的冷战香槟,在我父亲的酒窖里存储了三十一年,应该是用来等待世界和平。按目前的进度看,我们还是先喝吧。”
“接着,宴会莫名变得欢快起来,钢琴和长号响起来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跳舞,有人正打出一副纸牌。在热气和朦朦胧胧的笑声中,我看到托尼.史塔克坐在一张桌旁,面前是两颗骰子和一叠钞票,今晚他显然运气很好。他将骰子装进骰杯中,摇晃着,轻声哄着它们:‘好孩子,替你们的爸爸加油吧,只要小小的九点。’他勇敢地掷了出去,两颗骰子停了下来时,是漂亮的十一点。这为他迎来了掌声和又一叠钞票。胜利又持续了几次,每赢一次,他脸上的快乐就更加热切,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一颗巨大的,闪闪发亮的钻石。”
“但他的运气很快用完了,骰子来回掷着,面前的钱也逐渐输光,托尼.史塔克层层加码,但运气始终没有回到他手中,他已经开出了一张一万五千美元的支票。”
“‘再掷一次怎么样?’他快乐地朝对手说道,‘再掷一次,这次我会把银行里的钱也算上,在各地的房子和家具也算上。’”
“‘先生,’这时我说,‘可以让我为你掷一次吗?’”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意识到周围到处都是火,而自己正站在一座豁免之岛上,只是那岛屿也很快要被烧焦,火舌已经开始舔舐岛上草叶的根茎。‘当然,女士,’他说,‘我的运气用完了。做我的幸运女神吧。’”
“我拿起骰杯,随便晃了几下。骰子落在桌上,揭示了平局。”
“大约半小时后,当所有人挤在前厅,等待汽车将自己接走时,托尼.史塔克再次走到我面前。‘女士,’他说,‘我在世上是个任性的人,你却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翻开衣服的所有口袋,想要找出什么感谢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哈,’他说,‘我忘记自己差点输掉全部身家了。既然这样的话,女士,我将这颗星星送给您。”
“被他用手指着的,是一颗在空中幽幽跳动,宛如幕布上的破洞那样的星星,尽管它相当夺目,但那闪耀却不协调的样子,就像是在空无一人的原野里孤独地歌唱。”
“托尼.史塔克最后鞠了一躬,然后随便伸手拦下一辆车。当那辆车扬长而去时,还能听到带着醉意的笑声飘满整条街道。”
阿德勒太太将彼得的手拉回到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攥住。“所以我就想,我还不要退休,我的人生还长着呢。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订下了前往巴拿马的船票。”
“那么多的树,”阿德勒太太说,“每个夜晚和白天,它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杀死对方,在热带森林里,生和死是多么密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