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Froggy篇
Froggy还不会写字时就认识那个神的名字了,他记得母亲把他搂在膝头,用唱诗般柔软的调子念:“Grox,掌管荒野与暗河的神,你让失落者寻到归途,让贫瘠的土壤长出荆棘,荆棘再开出花来。”
他那时候太小,分不清母亲是在念经文还是念摇篮曲。他只记得母亲说话时,眼睫垂下来,像两片疲倦的蝶翅。墙上挂着粗麻织成的挂毯,挂毯中央绣着一个长翅膀的人形,翅膀是黑色的,针脚粗糙,却像被火烧过的形状。
“妈妈,Grox是好人吗?”他问。
母亲笑了,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神没有好坏,Froggy。神只做神该做的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时候他有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他以为世界就是这间旧公寓:霉味、草药、母亲柔顺的头发、父亲烟斗里的火星,还有永远在墙角燃烧的黑色蜡烛。蜡烛旁的供台上,放着一颗不知名动物的头骨,凹进去的眼窝里常年蓄着混浊的雨水。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在小城的钟表行里做修理匠。他的手指很巧,能把细小的齿轮拆下来再装回去,分毫不差。晚上回家后,他会在供台前跪下,用一块褪了色的黑布擦拭头骨,嘴里念念有词。
Froggy有时爬上父亲的背,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试图偷听那些呢喃。可父亲的话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个字也听不清。
“爸爸在跟Grox说话吗?”他问。
“嗯。”
“那Grox听到了吗?”
父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
“听见了。”父亲说,“只是祂从来不回答。”
这个答案在Froggy心里埋了很久,像一粒被鸟吞下的种子,在体内缓慢地等待发芽。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对Grox许愿。
那是个夏天傍晚,母亲带着他去城郊的河堤采药。母亲是民间医师,认识各种草药,会调配一些连正规诊所都不愿承认的药膏。邻居们暗地里叫她“巫婆”,但生病时又排着队来敲门。
河堤上长满了野芹和车前草。Froggy追着一只蓝翅膀的蜻蜓跑远了,回来时看见母亲蹲在河岸边,把采好的药草一捆一捆地码进竹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上,像一条游动的黑蛇。
“妈妈,”他突然说,“我想要一只蜻蜓那样的翅膀。”
母亲抬头,额角沾着一片草叶,笑得眼睛弯起来:“翅膀有什么好?你看蜻蜓活不过这个秋天。”
“可是它能飞。”
母亲想了想,说:“那你向Grox许愿吧。如果祂愿意,也许在梦里赐你一双翅膀。”
那天晚上,Froggy第一次认真地在供台前跪下。他学着父亲的样子闭起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奶声奶气地说:“Grox,我想要在梦里飞。一次就好。”
他等了一整夜,梦见了蜗牛、雨、还有母亲烧毁的草图。没有翅膀。
第二天醒来后他去问母亲:“Grox是不是不喜欢我?”
母亲正在熬一锅黑乎乎的草药,厨房里全是苦涩的蒸汽。她弯下腰,和他视线平齐,用还沾着药渣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神不会不喜欢你,Froggy。只是神太忙了,人间有那么多人在许愿,祂要一个一个听过去。你排在很后面。”
“那我什么时候能排到前面?”
“等你很虔诚很虔诚的时候。”
从那天起,Froggy立志做一个最虔诚的男孩。
他不再和其他孩子一起去巷子里打弹珠、爬墙头。他每天傍晚都跪在供台前,用抹布把木质的地板擦得一尘不染。他把妈妈给他买糖果的零花钱省下来,买黑色的蜡烛和劣质的熏香。他甚至从自己的五岁生日蛋糕上拔下唯一那根蜡烛,插在供台前,对Grox说:“这个送给你,闻起来是草莓味的。”
他希望Grox能收到这份礼物。他希望Grox闻见草莓的甜味时,能在云层之上对他笑一下。
可他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面,那个被他当成唯一神明的存在,正被一群更渺小的东西按在泥里,连一根蜡烛的火焰都看不见。
。
Froggy十二岁那年,家里第一次断了粮。
那几年城里到处在拆旧楼。父亲的钟表行开在一栋有百年历史的骑楼下面,被划入了拆迁红线。有人说要建商场,有人说要修轻轨,最后拆完之后荒了三年,长满比人还高的野草。
父亲失业了。
他开始在家里接一点私活,替人修老式挂钟和石英表。可旧城区的人越来越少,搬走的搬走,去新城的去新城,剩下的都是和这栋旧公寓一样摇摇欲坠的老人。修表的人越来越少,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
他开始和母亲吵架。先是小声的、压着嗓子的争执,后来变成摔门和砸碎盘子的脆响。Froggy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用枕头捂住耳朵,数墙纸裂缝里的霉斑。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客厅就安静下来。
然后他会听见母亲低低的啜泣,像什么小动物在夜里细细地叫。
再然后,他听见父亲走向供台。膝盖磕到木地板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Grox,”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两条砂纸在互相摩擦,“求求您……让我找到一条活路吧。”
Froggy把枕头拿开,光着脚走到自己房门边,从门缝里看出去。他看见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能修好最精密齿轮的男人,此刻正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供台边缘。没有流血,但每一下都磕得极重,像要用头骨把最后一点尊严也碾碎在神像面前。
母亲就跪在他身后,眼圈红肿,双手绞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Grox啊……”父亲说,“我这一生没做过坏事。我信您,我全家都信您。求您睁眼看一看我们吧。”
Froggy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屋里只有那根黑色蜡烛晃出的微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三只断了翅膀的蛾。
“爸爸,”他轻声说,“我来帮你许愿。”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跪下来。他的膝盖还不硬,骨头轻,磕在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学父亲的样子闭起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供台边缘。
“Grox,我的好神明,我的大神明。”他的声音又轻又认真,“我不要翅膀了,也不要草莓味的蜡烛。我只要爸爸能修表,妈妈可以不哭。我只要这一件事。我把我以后的愿望都攒起来,只换这一件事。”
他说完后,整个房间安静极了。窗外有只野猫跃上生锈的雨棚,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Froggy睁开眼睛,看向供台上那颗头骨。蜡烛的火光在头骨映得摇晃,仿佛它正咧开嘴,在无声地笑。
“祂听见了吗?”他问母亲。
母亲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父亲在天亮之前接到了一个电话。城里最大的一家当铺老板,有一块祖父传下来的怀表摔坏了,问遍了城里的师傅都修不好,有人说旧城区有个姓Froggy的钟表匠手艺极好,他便托人找了过来。
父亲挂断电话后,和母亲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他转向供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额心终于渗出血来。
“Grox听见了。”母亲搂过Froggy,大颗眼泪砸在他头顶,滚烫的,一颗接一颗,“你看,神明没有抛弃我们。祂爱我们。祂一直爱我们。”
Froggy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草药和眼泪混杂的气味。他蜷起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Grox,谢谢您。我什么都不要了。以后我什么都不要了。”
这是他那个年纪能想到的最重的誓言:放弃所有愿望,只为换取神明的一次垂听。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会在三个月后出一场远门。去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大城市购买一批便宜的钟表零件,搭乘的那辆城乡中巴车在一条盘山公路上为了躲避迎面开来的超载货车,冲出护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涧。
同车二十四个人,五重伤,十九死。
他父亲是那十九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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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来的时候,Froggy正在城中最大的圣光教会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他的姑妈在教堂里做清洁工,每周三来擦拭彩绘玻璃和礼拜长椅。这个女人是家族里的异类,嫁了一个教徒,跟着入了教。祖父去世前曾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背弃了祖上的神明”,从此她便很少再踏进Froggy家的门。
但Froggy喜欢姑妈。因为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水果糖,柠檬味的,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更重要的是,她不像镇上其他人那样,看见Froggy家窗子里漏出的烛光就绕道走,嘴里念叨着“那家信的不是正经神”。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Froggy坐在教堂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把一颗柠檬糖塞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巨大的尖塔刺进天空。塔尖立着一尊天使像,翅膀展开,面目模糊。逆光下像一柄银色的剑,把这些廉价房子和穷人的生活统统钉在神明脚下。
“Froggy!”有声音从街那头喊他。
他回头,看见隔壁的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
“快!快回家!你妈……你妈她……”
他嘴里的柠檬糖卡在喉咙口。他站起来,腿有些软。
“我妈怎么了?”
“你爸单位的电话……说、说你爸坐的车……”
婶子没有说完。但Froggy已经跑了起来。柠檬糖从他嘴里掉出去,滚落在教堂台阶上,糖衣折射着阳光。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而粘稠的噩梦。
母亲白天去医院认尸,晚上回来就呆呆地坐在供台前,盯着那颗头骨看。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婶子搬过来陪了几天,每天拿饭菜来,放在桌上,看着凉透了再端走。
Froggy一个人跑完了父亲的后事。十二岁的他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被问“你家大人呢”,他抬起头回答:“我就是。”
母亲在父亲头七那天晚上终于开口说了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Grox,你怎么舍得。”
第二句话是:“你把他从车祸那里带走了,对不对?你让他去给你守那一座什么可笑的花园了。”
第三句话是:“你把他还回来。”
Froggy站在她身后,目睹母亲跪在供台的最前方,仰着脸,眼里都是血丝。她的身体在黑色蜡烛的光里剧烈抖动,像一片被风撕扯的枯叶。
“Grox!我信了你一辈子!我们全家从祖上十八代就信你!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抬手,把供台上那颗头骨推倒。头骨滚到地上,在下颌处磕掉了一小块,露出惨白的断面。母亲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叫人想起新闻里那些失去幼崽的母兽。
Froggy扑上去,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
“妈,别这样。爸爸说过,神没有好坏。神只做神该做的事。”
他嘴里这么说,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感到怀里的女人慢慢安静下来,像一座因为突然的宁静而更加可怕的废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跪在供台前,把摔坏的头骨一点一点拼回去。用母亲用过的黑色胶水,把掉落的角黏合。他对着头骨说:“Grox,我不怪您。我知道有一个世界比这个好。爸爸是去那里了。”
然后他躺到地板上,把脸贴在木板的裂缝处。那些裂缝像黑色的河流一样在他眼前蔓延,他听见地板下面有老鼠爬动的窸窣声。
“可我还是有一点难过。”他的声音闷闷的,“只有一点点。”
第二年春天,母亲被告知符合教会新设的“遗孤抚恤计划”条件。但前提是她必须去教堂接受一场公开的圣光洗礼,宣誓改信。
母亲没有犹豫。她把家里所有的黑蜡烛、草药和挂毯塞进一个大编织袋,让Froggy拖到楼下垃圾站扔了。那颗头骨她没扔,包进一块旧手帕,塞在了床底最深的角落。
“总得留下点什么。”她说,“你爸喜欢这个。”
然后她带着Froggy走进了圣光教会。
那是一座恢弘的建筑,比Froggy在城里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大门之上是一轮巨大的彩色玻璃玫瑰窗,阳光穿过时会在地上投下无数道彩色光斑,像神用手指弹落的糖纸。
牧师把圣水点在母子俩额上,念了一段听不懂的经文。母亲低着头,嘴唇随仪式翕动,Froggy却一直仰着头看那扇窗,看窗上的人形,看那些飞扬的翅膀。
他想起挂毯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黑色形象。
“你叫什么?”仪式结束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修女蹲下来问Froggy。她的笑容很温和,耳后别着一朵塑料的小白花。
“Froggy。”他说。
“Froggy?”修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的名字真特别。喜欢这里吗?”
他没回答。他看见修女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穿白袍的神职人员,他们彼此低声交谈,目光偶尔落在他和母亲身上,那目光里有种他读不出来的东西。也许那是好意。
“我想回家。”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母亲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力气大得他指骨发疼。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母亲说,“Froggy,我们开始新生活。”
他开始试着适应新生活。
每周日去教堂做礼拜。唱诗班的歌声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好听,但太亮眼了。他坐在最后排角落,看着母亲在众人之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脸上的痛苦在彩光下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开始交朋友。教会学校里都是信徒家的孩子,放学后一起去教堂后院帮忙浇花。他学会了念圣词,在饭前比划那种复杂的手势。邻居们不再绕着他家走,终于有人愿意敲响他们家的门,送来自家腌的咸菜。
一切都在变好。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墙壁被重新粉刷,母亲会在早晨唱赞美诗,厨房里再也没有黑蜡烛的气味。
只是Froggy有时会半夜醒来,光脚跟出去,走到母亲房门外,听见她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还有极少数的夜晚,他会梦到那颗头骨。梦见它躺在床底的灰暗里,两颗空眼眶里慢慢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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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开始带他上一些更深入的教理课,由一位三十多岁的见习神父授课。某天,神父讲到“异端与黑暗信仰”这一章。
“所谓的黑暗诸神,不过是人类在蒙昧时代虚构出的幻影。”神父站在讲台前,语气平和,眉目慈善,“他们不信真神,转而侍奉泥土和野兽,谄媚死亡的幻象。这些人背离了圣光的道路,最终只会坠入永恒的黑暗。”
Froggy在台下举手。
神父微笑着点头:“你有什么想问的,Froggy?”
“如果一个人信奉黑暗神,”Froggy慢慢地说,“但他其实……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信。那他也算异端吗?”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母亲坐在他旁边,脸上笑容僵住,手在桌下猛地捏住他的手腕。
神父的笑容也淡了。他看着Froggy,目光像一片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寒冷刺骨。
“黑暗一经触碰,便留下无法洗净的污痕。”神父说,“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背离圣光者……”他顿了顿,“都是不可宽恕的。”
“即使是好人?”Froggy又问。
“这世上没有信奉黑暗神的‘好人’。伪装的善,比恶本身更可憎。”神父说完,转回了讲台。
那是Froggy第一次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摔了个粉碎。
他想反驳,想说“我爸爸是好人”,想说“我妈妈信了一辈子也没做过坏事”,想说“那颗头骨只是头骨”。可教室里其他孩子的目光已经聚了过来。他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偷偷打量他,还有的在笑。
一个胖男孩转过身,压低声音喊他:“异端崽。”
Froggy一动没动。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响起轰鸣声。
母亲把他拽出了教堂。
回到家,母亲把他推到沙发上,声音发抖:“你疯了吗?在那种地方问那种问题?你知不知道那个神父是区主教的侄子?你知不知道这个抚恤金我们要是拿不到,下个月连饭都吃不上!”
她越说越急,仰起脸时Froggy才看清,母亲已经从当初那个温柔念诵草经的女人变成了一具被恐惧和贫穷抽干水分的躯壳。她的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嘴角因为长期紧抿而刻出两道深纹。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
“可我就是想问。”Froggy的眼睛很干,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们说的不对。他们不了解Grox,也不了解爸爸。他们凭什么说信奉黑暗的人就不能是好人?”
母亲怔住了。过了很久,她缓缓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她的肩膀开始抽搐,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一句断断续续的:“你和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Froggy把床底的那颗头骨抱了出来,抱在自己胸前,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头骨表面粗糙、冰凉,被修补过的裂痕在黑暗里像一道细小的闪电。他把它贴在耳边,仿佛能听见里面装着什么遥远的声音。
“我不怪您。”他对那头骨说,“爸爸也不怪您。”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喊了一声:“Grox。”
那声音像把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在黑暗中一圈圈散开,没有人回应,但也再没有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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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究没能拿到那笔抚恤金。
那个见习神父私下里把Froggy在课堂上的提问告到了教会纪律小组,说这个遗孤“身上有不可忽视的黑暗感染”。教会派人来家里做过两次探访,发现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一罐草药和一张从旧挂毯上剪下来的黑色翅膀残片。
“很抱歉。”教会的探访员站在他们家门口,语气温和却令人浑身发冷,“根据《圣光净化条例》,女士,您恐怕需要接受更长时间的观察和更彻底的忏悔,在那之后我们才能重新评估您的申领资格。”
母亲在门口哀求了整整一个小时。她跪下来,抱住那个年轻探访员的腿,哭喊着她只是“一时糊涂”,哭喊着她早就把那些东西扔干净了,哭喊着她的儿子还小,不能没有饭吃。
探访员只是重复:“愿圣光指引您悔改之路。”
然后他礼貌地掰开母亲的手指,转身走了。
Froggy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见母亲的膝盖上沾着走廊里常年积下的灰,她跪在那里,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之后,他开始恨礼拜日的钟声。
他开始逃学,骗母亲说去图书馆看书,实际是往城南走。城南那片区域已经被拆掉一半,到处是歪斜的电线杆和爬满藤蔓的断墙。他在一栋半塌的筒子楼里发现了一个“市场”。
黑市。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那栋楼的地下室会挤满形形色色的商人。他们卖烟、卖酒、卖来路不明的火车票,还在最里面的隔间卖些更奇怪的东西:雕刻着眼睛的木头人偶,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动物胚胎,写满没人认得符号的牌位,以及,一摞一摞被撕去封面的书。
Froggy第一次走进去时,差点被烟味熏翻。他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摊位。摆摊的是个独眼老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旧伤,嘴里嚼着槟榔,正用一块油腻腻的布擦玻璃珠子。
“小崽子,走错地方了。”老头头也不抬。
“我要看那些书。”
老头动作一顿,用那只独眼打量他。Froggy穿着教会学校发的白衬衫,袖口的污渍已经洗不干净。
“你是哪个教会的探子?”老头的独眼眯起。
“我是Froggy,”他说,“我信Grox。”
人群中传来一阵讪笑。有人拍着大腿说“现在小孩真敢讲”,有人说“Grox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神”。Froggy不理会,就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独眼老头。
老头吐掉嘴里嚼的东西,把一堆旧报纸扒开,从最底层抽出几本小册子扔到台面上。
“能拿多少拿多少。钱不够就拿命来凑。”
Froggy口袋里只有三块钱。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本书,封面上画着粗糙的人形和没人认识的字。他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在供台前跪那么久。书页散发出一股霉味、烟味、还有某种类似草药、泥土和旧血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发干,指尖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下微微发颤。
“我要这本。”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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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自学。
没有老师,没有传承。他只有那些残缺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文字大多已经模糊,更有很多是他完全不懂的符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去抄,用小刀把没看懂的单词刻在木板上,等夜深了躲在被子里用一枚从垃圾堆捡来的放大镜辨认。
母亲发现了他的变化。他不再去教会做礼拜,常常守在书桌前。她以为他在用功读书,甚至表扬过他几次。他不反驳,由着她高兴。但有一天,她打扫房间时,在书籍夹缝里翻出一页他抄写的符文。
那符文她认得。是她撕掉的那张挂毯上的符号之一,Grox的印记。
她冲进Froggy的房间,把那页纸撕得粉碎,扬了Froggy一脸纸屑,然后抓起桌上所有的本子,一本一本撕。Froggy扑上去护,被她推开。她的力气意外地大,像一头被掏空后还能咬人的老狼。
“你看看你!你看看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你也要变成镇北巷那个神神颠颠的老疯子是不是?你爸爸死了!他死了!他信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没能救他!你还要往火坑里跳?!”
Froggy半蹲在地上,嘴巴张了张,终于喊出来。
“那你告诉我!爸爸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他死了还被人说是异端,死了都上不了你们那个圣光的天,他到底算什么?!”
母亲的脸色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彻底被抽离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门框,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
Froggy爬过去,想扶她。她别过脸,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在她两腿之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各走各的吧。”母亲的声音突然冷静了下来,冷得像结了薄冰的井水,“我管不了你了。Froggy,你的骨头里流着他那该死的血。”
那一刻他本该害怕。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好像有一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的灯,忽然和他之间那条漫长的黑暗被点亮了一寸。不再是无光之路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黑市。独眼老头成了他的半个“师傅”,这个老头本就看不惯教会,再加上Froggy每次都会把身上最后一点钱掏出来买那些无用的纸片,便也任由他在摊位前翻书。只是从不教他什么,偶尔指着某页某行说一句“这个别乱画,沾了血要出事的”,或者“那是古语,念错了反噬自己的魂”。
Froggy把这些话刻在脑子里。
他还在读高中,这个年纪,别的男孩在球场挥汗,或在游戏厅泡到深夜,而Froggy趴在台灯下,一页一页抄写着禁书。他的学习成绩除历史之外一塌糊涂。历史课在讲宗教史,老师是教会的信徒,把Grox描述成反叛的堕天使,Froggy在下面把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用痛抵挡想掀桌的冲动。他的历史考试总能得高分,因为他写的每个字都在迎合教材,写着“黑暗终将被圣光净化”,写到想吐。
可每次深夜当他跪在自己的房间,周围全是他收集来的残卷和自制的简易祭器,他就觉得无比清醒。像有一双手伸进他胸腔里,把心脏上覆盖的灰尘一片一片剥下来。
他终于不再问“Grox是不是不爱我”。
他开始问:“怎么样才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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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一场疫病席卷了旧城区。
起初只是咳嗽和低烧,后来病情恶化得极快,肺部烂成一团浆糊,排着队往医院送,太平间都挤不下。旧城区本就缺药,医院里正规的柴胡、退烧针优先供给市中心和新城,等轮到这里,基本只能是些最后一批过期药。
母亲的小卖铺就开在旧城区入口处,人进人出,很快也染上了。母亲病倒后,Froggy一个人打了两份工,白天在旧城区的一家水站搬水,晚上去城郊的砖窑守夜。他把赚来的钱全拿来买高价黑市药,可那些药像丢进沼泽里的石子,连泡都不冒一个。
“Froggy。”某个深秋的凌晨,母亲躺在里屋,高烧把她的嘴唇烧得裂开,她用气音喊他。
他跑过去,跪在床边,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
“床底……最里头那个盒子里……有字条。”母亲说,每说一个字像在撕一张纸,“你爸当年……留给你的。”
Froggy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木盒。上面落满灰尘,锁头已经锈死。他用锤子砸开,里面是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很旧,边缘泛黄,是父亲的字迹。
“Froggy:爸要出远门了,这趟回来也许就能把家里的外债都还清。我给你留个字条,怕你妈忙起来忘了。你要好好吃饭,少去河边。如果……如果爸回不来,你就去城南老槐树底下,挖开石板。爸在那儿给你藏了东西。眼睛看着前头,路再黑,总有尽头。爸信Grox,不信命。”
他攥着字条的手抖得厉害。
城南的老槐树早就在拆迁中被砍了。但他还是去了,花了几个晚上,在那一带挖开了能找到的所有石板。某块石板下果然埋着一个锡盒,盒里放着一卷羊皮和一枚骨质小坠。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母亲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她捂着胸口,费力地喘气,额上敷着的湿毛巾烫成了热的。
Froggy把羊皮铺在地上,按照父亲字条背后标注的步骤,摆上蜡烛。黑色的蜡油滴在他指节上,痛感尖锐却让人清醒。他开始念那卷祷词。那些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生疏、笨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重量。像在搬动一块大石。
“Grox。荒野与暗河的神。我以血脉里流传的诺言请求您。”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我把我这条命报给您。把我父亲传下来的血报给您。您把我母亲的命留下。”
他不停地念。念到最后声音嘶哑,喉咙里泛出血丝。窗外的风灌进来,黑蜡烛的火焰骤然拉高,烧成一排小小尖塔。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空气里没有回应,只有旧城区深夜的死寂。他跪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自己这些年来抄录的所有符文一遍遍念出来。嗓音从嘶哑变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墙。
母亲却像在等他念完。等他终于停了,她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他。
“别喊了。”母亲的声音异常清醒,像回光返照一样平静,“祂不在。”
他浑身一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下去。
“妈……”
“抱抱妈。”她说。
他爬过去,把母亲搂进怀里。女人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燃尽的炭,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压在他臂上的重量。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绿发,又碰了碰他尖尖的犬齿,像在确认这个唯一留在世上的、从她骨血里长出的孩子。
“我的Froggy。”她说,“以后再差,都只有你自己了,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的手从他发间滑了下来,轻轻跌落在席子上,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Froggy抱着怀里逐渐凉下去的身体,枯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照亮母子俩仿佛凝固的轮廓。
第二天清晨,他帮母亲擦身、换衣,去居委会借了笔钱,买了最便宜的一只骨灰盒。
他把骨灰和父亲留的那张字条一起收进锡盒里。那颗头骨仍摆在屋角,他用黑布盖住它,在它面前跪下来。
“Grox,”他说,“我喊了您一整夜。我什么都给了您。可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停顿了很久,他又说:“但我还是信您。我恨我自己还信您。”
他抱起那颗头骨,轻轻按在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像要把那说不清的爱与恨一并嚼碎。
“您听到没有。”他笑着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我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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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后,Froggy彻底成了一个人。
他搬出了旧公寓,在旧城和城市边缘之间不断搬家。住过别人家堆杂物的阁楼,住过被银行收走的毛坯房,也住过郊区田边用石棉瓦搭的工棚。屋子里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箱子书、母亲的锡盒、父亲留下的骨头,还有那个用来熬粥和熬药共用的小铁锅。
他把所有时间都砸在那些残卷上。
从十八岁那年起,他开始更系统地研究召唤术。小打小闹:画阵,点蜡,滴血,念一些发音佶屈聱牙的咒文。大多以失败告终。偶尔能从墙角召来一团没有形状的黑雾,只存在几息便消散,留下满屋臭氧和焦糊味。也有更糟的时候,阵法逆冲,把他震得吐血,或在他身上留下些莫名其妙的小伤口。
圣光教会的巡逻队越来越频繁地扫荡旧城区,搜捕“非法研习邪术之徒”。Froggy不得不每隔几个月就换一个住处。从旧城区这头搬到那头,从地上搬到半地下。有一次他听到巡逻队在隔壁街砸开一扇门,一堆白袍人把那家的男人拖出来,按在泥水里,逼他当众焚烧自己的藏书。火光照亮那些人的脸,也照亮男子被踩进泥里的眼镜,镜腿断了,在火里卷曲。
Froggy躲在窗帘后,没动。他感到一阵彻骨冰凉,从脊椎一路蔓延到牙关。
那晚他失眠到天亮,蜷在角落把一个空饼干罐踢来踢去。
“Grox,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信徒在人间的日子。”
“你创造了他们,可你根本不管他们。”
“你什么时候来?还是说,你根本就来不了?”
最后一句,他说给自己听。他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低低地笑起来。
。
那一夜格外冷。旧城区的水管冻裂了,他在鼻尖呼出的白汽里画完了整个阵。这个阵是几卷残本拼凑出来的,东一笔西一画,像多个不同年代的工匠合力锻造而无人验收的锁。
他把十二根黑蜡烛摆在对应节点,用刀在掌心割开一道口,把血滴进阵法中心。血落下的地方,腾起暗绿色的火星。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Grox。”
那一瞬间,房间里所有的冷都被抽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威压降临,像整片天空坍缩下来,压碎了他脆弱的屋顶。黑蜡烛的火光全数熄灭,又同时燃起,火光不再跳动,而是笔直地烧成一道光墙。
他的膝盖自己软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阵心处,那道暗绿色的火焰猛地向上一蹿,然后像被一双巨手撕开,裂成一道门。
门后,是无边的黑。
而在那黑的中央,有一道身影缓缓睁开眼。
Froggy在那一刻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整个二十一年来所受的苦。他看见那双眼睛,黑色的,像两颗由最初之夜凝结成的玻璃珠,半睡半醒间透出懒洋洋的、潋滟的光。
那人从黑中走出,踩着他的血滴、他的蜡烛灰,踩着他二十一年来所有的渴望和痛苦,一步一步走近。头顶有一圈暗色的骨环,像王冠的残骸,两侧黑发垂到胸口,发间隐约透出内里的暗红。
Froggy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砸在他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背上。
“Grox。”他呢喃,“我找到您了。我终于……”
那身影停在他面前,微微倾身。一阵羽翼扇动的轻响,像夜风拂过万顷枯草。
“啧”那声音说,清冽却慵懒,带着少年般的音色和倦意,“大半夜不睡觉,吵醒我。”
Froggy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他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中,又像被极烫的水浇过,疼痛和幸福同时抵达,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片从那人腰后垂落的残破羽毛。指尖却在自己剧颤中停住了。
“您……真的存在。”他哽咽道,声线碎得不像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存在。”
Grox歪了歪头,一双黑眼睛懒懒地扫过这间破屋、地上的阵、少年流血的掌心,最后落回Froggy脸上。祂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哭得一塌糊涂的人类,似乎觉得有趣。
“好吧”Grox轻轻笑了笑,露出半截虎牙,像逗弄一只落水后还不肯松口的小兽,“所以……你就是那个天天在人间喊我名字的小子?”
Froggy跪在地上,仰着脸,像朝拜一整个宇宙。
“是我。”他说,“是我。”
Grox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祂先看向那张用不同的蜡融化在水泥地上的阵,又扫过墙角堆得歪七扭八的旧书。那些书页像被无数个夜里的目光磨过,边角卷曲发毛,泛着烟熏似的颜色。再然后是窗台上排成一列的药瓶,空的。
最后,祂的目光落到Froggy脖颈钻出的一小段皮绳上。
“那什么?”他抬抬下巴。
Froggy愣了一下,低头,把皮绳从领口拽出来。那截小小的指骨在暗弱的烛光里呈现温润的牙色。骨面很滑,贴着胸口久了,像长进皮肤里的第二根骨头。
“我父亲的。”Froggy说,停顿一下,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不,不是他的。是您信徒的。我拿来……当护身符。”
Grox“哦”了一声,尾音含混,像对这解释毫无兴趣,又转过身去研究墙角那颗盖黑布的头骨。
他伸手掀开黑布的一角,看到头骨下垫着母亲当年用的那种靛蓝色土布。土布盖着罐子,罐子里盛着细细的灰。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搓了搓,凑到鼻尖闻。
“骨灰吗。”他断定,语气轻描淡写。
Froggy的呼吸乱了。他盯着Grox的侧脸,看祂指尖那簇几乎看不清的灰。他等了那么多年,头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失态,像他妈的小孩子。他猛地用受伤的手背去擦脸,擦出几道浅淡的血痕。
“那是我母亲。”他哑着嗓子说,“她到死都以为您不存在。以为……以为我喊了一辈子的名字是个笑话。”
Grox终于转过头来,正面看他。
“你在哭什么?”他歪着脑袋,那语气听不出讥讽,倒像真的好奇,“我又没跑。我就在这啊。”
Froggy张了张嘴,突然像被这句话撞碎了什么。他往前膝行两步,一把拽住Grox垂在腿边的一片羽毛。羽毛根处像火烧过,边缘焦黑,从缺口渗出一线极细的暗色血痕,又热又滑。Froggy吓了一跳,却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像抓住深渊里垂下来的唯一一条绳。
“别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唇齿间漏出的气,“求您别走。”
Grox把他的手从羽毛上拿开。不是甩开,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他把Froggy的右掌翻过来。掌心横着一道新鲜刀伤,血还没有完全止住,把掌纹全染成了暗色。
“你血的味道……”他的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一瞬,像孩子拆开糖纸时无意识流露的表情。
然后他松开Froggy,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一张幸存的矮凳坐下,两条长腿交叠。那对被折断后显得短而残破的翅膀原本松散地围在腰腿处,此刻随着动作滑下车窗外漏进来的冷风,在身后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行吧。”他说,“你费这么大劲召唤我,到底要什么?”
Froggy还跪在地上,仰着头。他想说“要您看我”,想说“要您留下”,想说“要一个说法,要我爸妈的那两条命到底去了哪里”。可他最终只是笑了一声,笑得满脸泪痕都要裂开。
“我要您。”他说,“需要您。”
Grox看着他,挑了下眉。那表情像在打量一件趁手又好玩的东西。
“有勇气。”他轻声评价,舌尖在虎牙上舔了一下,“真是疯狂啊。”
那个寒夜里,Grox最终没有走。他坐在Froggy那间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吸的小屋里,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听Froggy断断续续地说着旧城区的瘟疫、教会的巡逻队、死去的父亲、变成灰的母亲。Froggy把所有伤口都翻出来,摆给他看,像一只在荒原上活得太久的鸟,终于在某个崖口看见了能接住它的风。
“你傻不傻。”Grox最后说。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可他看Froggy的眼神又深又黑,像要把这个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人类,一口一口地看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Grox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翼在身后如水面波动又消失在空气里。
“我要回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告别。
Froggy猛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脸埋进他垂到胸前的黑色发里。鼻尖擦过发根处那若有若无的暗红,像被灼了一下。
“我还会喊您。”他把呼吸全喷在Grox的后颈上,声音又烈又软,“我每天都喊。您不在,我就把自己流干了喊。”
Grox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低低地“啧”了一声,像无奈,又像被什么取悦到了。
“随你。”
说完他就在Froggy臂弯里散成了一团黑与绿的光。Froggy抱了个空,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他保持着那个跪趴的姿势,安安静静地,把地面的余温拼命吸进身体里。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排已经燃尽的黑色蜡烛。
“我会喊您的。”他喃喃,唇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像在朝大地许愿,“喊到您听见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