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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不合口味
早上八点半,克罗斯从床上慢腾腾地起来。即使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不慎牵扯到自己仍在恢复期的伤口,吃痛地“嘶”了一声。他坐在床沿边,捂着自己的胸口。半晌后,等那阵疼痛的劲儿稍稍减轻,他才慢慢地往洗漱间移动。
克罗斯下意识地往左边伸手,想要拿自己的牙刷,动作到一半却又缩回——他的日常用品都摆在右边。他有些奇怪自己的身体反应,也不明白曾经的自己明明是个左利手却习惯把东西都放在不太方便的右边。
等有空了再调整一下家里的布局吧。克罗斯想。
他洗完脸,顺手想要扯过毛巾,却扑了个空。克罗斯抹了把脸,眯着眼睛看向毛巾架,水珠顺着他的脸滑落,滴到了克罗斯的手背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仍旧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把毛巾也挂在远离洗漱台的一侧。回家好几天了,每次想要擦脸的时候都会出现这个问题,可是用完毛巾,却又下意识地挂到了较远的一侧。
习惯真差,自讨苦吃。克罗斯给从前的自己下了个判断。
他挪到了厨房,准备弄点吃的。早餐很简单,两片杂粮面包、一小块黄油,加上一碗牛奶冲开的麦片,克罗斯甚至不需要开火。他只是在打开冰箱取黄油的时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会买一瓶杏子果酱,而且看瓶内的余量,自己还挺喜欢吃的。
克罗斯摇摇头,对自己这几年的口味表示不解,顺手取出的果酱又被塞回了冰箱。
吃着早餐,克罗斯打开了电视充当背景音。尽管他这段时间在休假,但作为一名专业的记者,职业素养还是促使他在空闲时候也关注着最近的新闻。
早间新闻正好进入了体育板块。随着本轮国家队比赛告一段落,节目又回顾起前几天德国队的表现,接着,画面切到了一段赛后采访。
“德国队队长马尔科·罗伊斯……”
克罗斯闻言抬起了头。他记得罗伊斯,罗伊斯的德甲首秀也是克罗斯职业生涯拿到的第一个独立报道机会,因此,他对罗伊斯总是比别的球员要多几分关注。
没想到罗伊斯都当上了国家队队长。克罗斯感慨道。
他还记得几年前自己第一次采访罗伊斯时的景象。年轻的球员在自己的德甲第一场比赛中发挥出色,梅开二度,助力球队实现逆转、赢得比赛。赛后,这位仍略显稚嫩的球员接受了克罗斯的采访,沙哑的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克罗斯在采访时有些紧张,讲话时磕磕绊绊,但好在罗伊斯并不在意,最终顺利完成了。
当得知这也是克罗斯的第一次独立报道后,罗伊斯冲他眨了一下眼,同克罗斯做了个约定。
“以后我进了国家队,你也要来采访我哦。”
球员的话语里毫不遮掩自己的自信和野心,带的克罗斯也为着未来的可能而憧憬,应下了这个约定。
不知道我们后来到底有没有实现这个约定。克罗斯不由地想。但看起来,罗伊斯实现了他的那一部分。
克罗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去搜索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兑现自己的那一部分诺言。他想要知道,自己的记者生涯发展到了哪一步,能否找到自己采访作为国家队队员甚至是国家队队长的罗伊斯的资料。
玄关忽然响起了动静,大门被打开了。
比克罗斯记忆里要成熟许多的菲利克斯出现在他的眼前,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用脚踢开了门。
克罗斯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却被弟弟的话赶了先:“我这段时间来你家的次数比过去四五年加起来都要多得多,新鲜感都没了。”
他拿着东西走向了厨房,一边整理一边对克罗斯说:“爸妈知道我来看你,给我列了一张清单,我最近真的是被使唤得可以。”
克罗斯白了弟弟一眼:“我的家里是什么博物馆吗,要你有新鲜感?”
“嘿,谁让你之前藏着掖着不让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里藏了什么宝贝。连这把备用钥匙,如果不是我要照顾你还拿不到手。做你弟弟可真惨。”菲利克斯毫不留情地回怼,“看起来不过如此。”
菲利克斯拿出了一个盒子,装的是克罗斯妈妈远程指导他做的土豆汤,接着又掏出另一个盒子,放的是他女朋友自制的苹果蛋糕,还要爸爸一定让带的一大包香肠。他打开冰箱,正想把东西摆进去,余光却又瞥到了那瓶被克罗斯随意摆放的果酱。
“你什么时候爱吃杏子果酱了?”
“不知道,我回家的时候就在了。”
菲利克斯没再理会这瓶果酱,喋喋不休地嘱咐克罗斯:“我还给你买了很多日用品,一些面包水果之类的,你这段时间好好休养,有需要就叫我。”
他看着哥哥,认真地说:“你要把我们吓死了。总之,好好休息,不要老想着工作,我愿意当你的仆人,但是你别再吓我了。我还没混到让你采访呢,至少撑到那一天吧?”
克罗斯失笑,觉得弟弟长大了说话还和小孩子似的。
“好,你放心。待会儿就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对上菲利克斯疑惑的目光,克罗斯说:“我要和一个老朋友见面,你载我去。”
菲利克斯不满地说:“你都这副德性了,还出门?不能让你的朋友来家里吗?”
克罗斯摇摇头。
“我不习惯别人来家里。”
菲利克斯只能压下自己的情绪,没好气地答应了哥哥。
等到菲利克斯打扫完克罗斯的家,载着哥哥去了和朋友约定的咖啡厅,他还是忍不住叮嘱:“见面结束了,就快点回家,不要在外面乱晃,知道吗?”
“你话好多。还不回家吗?开回不来梅也要几个小时吧。”
这下轮到弟弟对没良心的哥哥翻白眼了:“我是为了谁大早上开车过来!”
“路上小心。”
挥手作别弟弟,克罗斯走进了这家咖啡厅,环顾一圈之后,看到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兴奋地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还没落座,那人的话就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发射。
“托尼,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我刚刚点了一杯咖啡,这家味道不错!”
“你要喝什么?”
“我去你家多好,你还不用折腾。”
“我千里迢迢从慕尼黑来探望你,你居然不邀请我去你家!”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去过。”
“你失忆居然还记得我,我好荣幸啊!”
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克罗斯看了,只觉得哪怕自己丢失了几年的记忆,但是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变化。哦,除了褶子更多了。
“托马斯,我只是忘了最近几年的事情,不是变成了一个新的人。而且,有可能恢复的。”
克罗斯无视前面一长串的言论,挑着最后一句回答。
侍者走来,看了一眼这桌两个奇怪的人。那位墨镜先生手舞足蹈、笑容灿烂,落座好久了,始终不肯取下墨镜。侍者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十一月的科隆,天气阴沉沉的,到底有什么必要戴墨镜?
但新来的这位先生也不遑多让,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可言,动作又有些僵硬和不自然。深色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看起来并不合身,还戴着一条颜色有些跳脱的围巾。侍者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难道吸血鬼趁着狂欢节混进来了?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自己的素养,询问这位新来的先生:“先生,您想要喝些什么?”
“一杯Eiskaffee。”克罗斯脱口而出。
侍者离开前,多看了两眼这桌奇怪的两位先生,总觉得他们有些眼熟。
坐在克罗斯对面的穆勒古怪地看着克罗斯,等到侍者离开后才问:
“你居然喝Eiskaffee?”
“你不是一向嫌弃这种小孩口味的吗?”
“你真的还是托尼·克罗斯吗?”
“真的不是换了个人吗?”
克罗斯也不明白。但他却觉得,在咖啡厅点一杯Eiskaffee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能是这几年口味变了吧。”克罗斯随口答复,“我家里还出现了这个我根本不会吃的杏子果酱。”
穆勒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放弃了。
侍者这时候端来了克罗斯的咖啡。
克罗斯看着咖啡上的香草冰淇淋和鲜奶油,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次失败的点单。
他尝了一口——果然,不合他的口味。
他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不解于自己当时为什么脱口而出Eiskaffee。
看起来我的口味并没有变啊?克罗斯想。
穆勒的话打断了克罗斯的思绪。
“好多年没见到你不抹发胶,一下子让我想起你当年跟着安德烈亚斯来拜仁采访的时候还很腼腆的样子。”
“真叫人怀念啊,”穆勒露出了一个追忆往昔的、怀念的表情,“比后来冷酷无情的、只知道采访和报道的样子可爱多了。”
克罗斯虽然好奇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但他并不打算询问穆勒——谁知道这人嘴里能胡乱说出些什么。
他把话题从自己转移到穆勒的身上:“前几天国家队比赛表现不错。”
“那可不!”穆勒眉飞色舞,“德国队这几年不说百战百胜,那也是鲜有败绩。更别说我们这一批人都是一起一路上来的,心和劲儿都是往一处使的。噢,你还不知道吧,小生不才,堂堂德国队副队长是也。不过马尔科才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他现在可是队长啦,可威风了。”
穆勒的思维极其活跃,话题常常跳来跳去,克罗斯得非常留心才能抓着他的思路不跟丢。
他听到了罗伊斯的名字,耳尖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提问:“罗伊斯当上了队长?他的性格在更衣室合适吗?”
“嘿,不许这么说我们队长!”穆勒为罗伊斯打抱不平,“马尔科人多好,整个国家队没一个人说他坏话的。而且……”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四处张望了一番,朝克罗斯凑近些:“你知道的,德国队以往的传统。虽然我们这批人关系不赖,但是总会有谁和谁更亲近、哪个俱乐部和哪个俱乐部有点摩擦,马尔科不参与这些,他的性格正正合适现在的德国队。我们现在不需要铁血手段。”
他忽一下直起身,摘掉墨镜冲克罗斯潇洒一眨眼,又飞快戴了回去,接着说:“德国队内幕,克罗斯先生可别泄露出去。”
克罗斯哑然失笑:“我现在是一个在休病假的人,没渠道泄露。”
“那就好。”穆勒夸张地拍拍胸,做出一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我可不想成为内鬼。”
他话锋一转:“马尔科托我向你问好!说是知道你出了车祸让我连着他的份一起慰问。”
“奇怪……”他嘟囔道,“你们应该有联系方式啊,为什么要委托给我?”
“我和罗伊斯关系很好吗?”克罗斯试探道。
“听你叫他罗伊斯真别扭。”不过好在穆勒不在乎这种细节,“应该不差吧?你俩碰到的时候都会打个招呼,关系不好也不会知道我来看你,托我问好。就是……”
“就是什么?”
“照理说,他是多特蒙德和德国队的双料队长,你是常驻科隆的Sportschau知名记者,应该有很多打交道的机会,但你们似乎经常错过,直到马尔科刚当上德国队队长那次,你才又采访了他。”
克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即使没有特意打听,克罗斯还是从穆勒嘴里知道了很多自己的近况以及那些老朋友的事情。
临别时,穆勒仍然在抱怨克罗斯不邀请自己去他家参观。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把我家当博物馆?克罗斯对此很无奈。
他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日间连续剧。克罗斯嫌弃剧情拖沓,想关掉却又觉得自己无所事事,最后还是任由电视剧播放充当消遣。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孤零零又空荡荡,捞过了一个抱枕在怀里,才接着品鉴这几年德国人依旧糟糕的电视剧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