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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机仪式设在横店影视城的秦王宫景区,红毯铺地,香案上供着烤乳猪和鲜果,烟雾缭绕中一排主创依次上香。钟离权站在人群最边上,十八线男配的位置,连铭牌都比别人小一号,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朝台下的粉丝群挥手。
吕洞宾站在粉丝区第一排,长焦相机挂在胸前,黑色的背带在颈侧勒出一道红痕。白T恤、浅灰长裤,清爽得像雨后竹叶,在一群举着灯牌尖叫的小姑娘中间格外打眼。他身量清瘦,肩膀却平直利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撑出了好看的轮廓,只是往那儿一站,旁边几个小姑娘便忍不住偷偷瞥了好几眼。可他浑然不觉,眼睛贴着取景器,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副专注的模样沉静又干净,像一只敛翅的白鹤。
他那个不成器的师兄,昨晚还在烧烤摊上撸串吹牛说接了个民国戏的大反派,结果到现场一看——民国戏确实是民国戏,大反派也确实是反派,只是站的位置比群演高不了多少,一身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上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吕洞宾按动快门,连拍了好几张。钟离权虽然咖位小,但那张脸确实能打,眉目硬朗,下颌线条利落,站在香案旁边抽烟的样子有种不太正经的英俊,跟周遭那些端着的明星比反倒更扎眼。
吕洞宾正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余光里一道人影从侧幕走出来。
那人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紧不慢,脊背挺得极直,肩宽腿长,一件墨色暗纹的定制西装裹着精壮的身形,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段胸膛。他抬步踏上红毯的时候,周围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了八个度,震得吕洞宾耳膜嗡嗡作响。
杨戬。
这位是这部戏的男主角,也是娱乐圈众所周知的"天龙人"。红三代出身,家里老爷子是开国元勋,舅舅在中南海位高权重,他本人二十八岁拿了影帝大满贯,从不用替身不用配音,拍打戏能把武术指导打到没脾气。圈里人私下议论,说他什么都有了,偏偏跑来干这行,大概纯粹是——闲的。
吕洞宾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那人。
杨戬正微微低头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拈着那根细香的动作像拈着一支笔。他抬眸扫了一眼台下,目光漫不经心,可就是在那一瞬间,吕洞宾按下了快门。
镜头定格的那一秒,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取景器里的杨戬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镜头上,隔着几百号人、隔着取景器的玻璃,隔着一切嘈杂和混乱,仿佛他的眼睛能穿过那层光学镜片,直直地望进吕洞宾的眼底。
吕洞宾放下相机,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吕洞宾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身边那小姑娘偷偷瞄了他一眼。他察觉了,偏过头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小姑娘被抓了个正着,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他相机屏幕:"你刚才……是不是拍了杨戬啊?"
吕洞宾低头一看——屏幕上正是杨戬侧脸的那一帧,烛光恰好落在他下颌线上,冷峻又漂亮。确实是多拍了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我拍我师兄。"他把屏幕划到前一张,钟离权插兜叼烟的身影跃入画面,"那边那个,钟离权。"
“啊……"小姑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看了看屏幕里钟离权那张英挺的脸,"哦,那个高高帅帅的是你师兄啊?"
吕洞宾”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重新举起相机,取景器里钟离权正站在杨戬旁边插着兜晃腿,而杨戬侧过脸跟导演说话,半张脸被香案烛光镀成暖金色。他盯着那画面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按了快门。
小姑娘在旁边小声说:”你拍得还挺好看的。”语气里有点意外。吕洞宾没接话,他打算再拍几张钟离权。
杨戬的目光又一次精准地看了过来。
吕洞宾的手一顿。
那个人在笑。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唇角只弯了那么一丝弧度,落在他那张凌厉倨傲的面容上,却像月光落在刀刃上——好看,却也让人脊背发寒。
吕洞宾迅速放下相机,把镜头盖扣上,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人群里。
开机的第一个晚上,剧组在酒店宴会厅办了一场小型晚宴。钟离权这种咖位自然轮不到主桌,被安排在大厅角落的圆桌上,同桌的都是些三四线的小演员和几个副导演助理。
吕洞宾坐在他旁边,默默扒着饭,眼神却时不时往主桌那边飘。杨戬坐在正中间,身旁坐着导演和制片,还有这部戏的女主角——一个当红小花,正侧着身跟杨戬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杨戬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酒杯听,姿态疏淡,却并不失礼。
"看什么呢?"钟离权凑过来,嘴里塞着一只虾饺,含含糊糊地问,"有美女啊?"
“没有。”吕洞宾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今晚他住哪儿?”
“不确定”,钟离权抹了把嘴:“可能是酒店,也可能是他在横店的家。”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卷折得皱巴巴的纸,在桌下递过去,低声道:“他家的户型图纸,小区安保换班时间、门禁卡复制码都在上面。”
吕洞宾接过来塞进背包夹层。
他们是“八仙”——江湖上叫侠盗,官方叫团伙。专挑那些发不义之财的权贵下手。这回盯上杨戬,是因为听说他舅舅手底下经手的几个项目有猫腻,钱来路不正,杨戬本人也脱不了干系。
晚宴散场,钟离权和吕洞宾的手机震了一下,吕洞宾见是韩湘子发来的杨戬进了酒店房间的监控拍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钟离权就搂着吕洞宾的肩,嚷嚷着去吃烧烤。出了门,吕洞宾拍开他钻进网约车,绕了三圈换了两辆车,最后在杨戬那栋楼盘外围停下。他换上那身深色软壳衣,袖口收紧,拉链拉到立领最高处,整个人往暗处一贴便融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翻上屋顶,顺着提前踩好的通风口钻进去,双臂撑住管道内壁,腰腹一收一荡,像一只敛翅的鹤从高处无声坠入深井——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悄无声息地落在顶层大平层储物间的阴影里。
屋内漆黑,只有落地窗外横店的灯火透过纱帘渗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微薄的灰蓝色光晕。按照记忆中的户型图,吕洞宾径直往主卧去,他的视线扫过室内:床铺平整,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翻到第二章的小说。看来杨戬独居,没有别人。
吕洞宾没费什么周折。有钱人藏东西的路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主卧衣帽间、书房的暗柜、床底的夹层。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衣帽间左侧那扇落地柜上。旁边的柜门都是按压反弹式,这一扇却嵌了一道极细的金属边框。他走过去蹲下,匕首尖探进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轻轻一别,夹层便弹开了,露出一组黄铜机械密码锁的转盘。他把指腹贴着锁盘边缘,一枚薄钢片抵进转盘和面板之间的缝隙,轻轻一转一探——齿簧压入轴槽时的震动顺着钢片传上来,每一格的声音都有细微差别。四组数字,他听了两遍便有了数,指尖稳而快地拨动转盘,最后一格归位时锁盘内部发出一声沉而闷的退让声,像一头巨兽终于松开了咬合的下颚。
柜门弹开,露出暗格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护照、名表、珠宝。吕洞宾刚伸手,脚后跟就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他整个人僵住。
吕洞宾转身低头,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睛。一条通体雪白的中华细犬正抬起脑袋,竖着两只尖耳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狗身型修长,四肢细而有力,浑身的毛白得像月光,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却并没有叫。
吕洞宾不怕刀枪,不怕毒药,不怕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但怕狗。从小被野狗追着咬过的那种怕,深入骨髓。哪怕如今身手再好,见了狗也腿软。
吕洞宾往旁边退了一步。犬跟了一步。
再退。再跟。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堵墙。一堵温热的、带着淡淡冷香的、会呼吸的墙。
"这么晚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懒洋洋的笑意,"我们家哮天会害怕的。"
吕洞宾猛地回头。
杨戬就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黑色的浴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垂着眼看吕洞宾,那目光平淡又专注,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那条细犬绕到杨戬脚边蹲下,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两下,很乖顺的样子。
吕洞宾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记得很清楚,监控显示杨戬今晚在酒店没有离开——他怎么会在家里?
“别想了。"杨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你们看到的,只是穿了我的衣服的保镖。"
吕洞宾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手肘朝杨戬的颈侧撞去。
杨戬偏头避开,酒杯稳稳端在手里,甚至没洒出一滴。吕洞宾紧接着一记扫腿,杨戬抬脚轻轻一拨,卸了力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吕洞宾吃痛,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后的匕首。杨戬却比他更快,膝顶压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墙上。浴袍的腰带在动作间松了半截,露出大半个紧实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制住的年轻人,呼吸平稳,连那杯红酒都还好好地端在手里。
"身手不错,"杨戬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但还差了点。"
吕洞宾被他摁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前胸抵着对方滚烫的身躯,动弹不得。匕首还在腰后,但那只手被反扣着,指尖离刀柄只差两寸,可就是够不着。
那条细犬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鼻尖凑近吕洞宾被压住的那只手,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吕洞宾整个人抖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声惊叫咽了回去。
"你别让它过来——"他的声音绷紧了。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哮天,又看了一眼吕洞宾惨白的脸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恶劣的愉悦。"原来你怕狗。"
"我不怕。"吕洞宾咬着后槽牙。
"那你抖什么?"
"你摁得太紧了。"
杨戬没拆穿他,只是松开了一只手,慢悠悠地把酒杯放到旁边的矮柜上,然后摸出手机,调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画面里吕洞宾翻楼顶通风口,角度刁钻,拍得清清楚楚。
“江湖上有个组织,代号’八仙’。”杨戬依旧把吕洞宾摁在墙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拨开他额前碎发,像在打量一件摆上桌的物件,”专挑背后不干净的权贵下手,偷了钱送去救人命。行踪干净,收尾利落,报案都报不出个所以然来——”杨戬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可你那个师兄,钟离权——三年换了六个剧组,每拍完一部,投资方就出点事。去年某地产商的账本不翼而飞,前年某网剧投资人偷税漏税的证据被人递到纪检委。每一桩事发前后,他都在那个剧组里。”杨戬的指尖顺着吕洞宾的发际线慢慢滑下来,触感凉而稳,"一般人查到这里也就停了——毕竟没有实证,而且钟离权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查也查不出什么背景。"
吕洞宾屏住呼吸。
“但我不一样。”杨戬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我不用惊动谁。我想查的东西,自然查得到。”他垂眼看着吕洞宾,语气平淡:“你的代号是’纯阳’。”吕洞宾心头一震,杨戬幽幽道:”那个组织另外几个人的代号、行踪、活动方式——我手里有一份整理好的档案。"
吕洞宾喉头发紧。八仙每个人行踪都极其小心,从不同时露面,每次行动后至少有三个月蛰伏期,他自认替何仙姑、铁拐李他们抹过足够多的痕迹——可眼前这人轻描淡写地说”整理好的档案",像在说一份不值一提的表格。
“你那些朋友藏得确实不算差,"杨戬补了一句,"可惜,查你们的人不用守规矩。"
吕洞宾闭了闭眼,道:”你想怎么样?"
杨戬不答,吕洞宾觉得腕上一凉,低头便瞧见一个银白的手环紧紧扣在了上面。杨戬拇指在手环上轻轻摩挲一下,他看着吕洞宾,微微偏了偏头。
“做我的助理。"他说,"以及,站哥。"
吕洞宾蹙眉,杨戬松开对他的钳制。“今天开机仪式上,你拍我拍得不错。”杨戬慢条斯理地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杨戬的超话页面。最新一条帖子配了九宫格,正是他今天在香案前接香的那组照片,光影冷冽,构图精准,连烛火映在瞳仁里的那一点暖光都抓得刚好。
吕洞宾盯着那九张图,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午休时他蹲在片场后门刷手机,确实收到过一个陌生账号的私信,说要买杨戬的开机直拍,问他卖不卖。对方报价不小气,比市场价高出一截。他心想那几张本来就是多拍的,留着也无用,顺手回了个”行",发了网盘链接过去,收了转账。当时还觉得今天运气不错,白捡一份外快。
吕洞宾抬头看向杨戬,面色几变:”你——“
“我可以把你们八仙一网打尽,”杨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笃定的、漫不经心的从容,“也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取决于你。”
吕洞宾低头看方才被杨戬扣上去的手环,用力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除非把手剁了,否则摘不下来。"杨戬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跑,我立刻知道。然后——"他顿了顿,微微笑了,"我和你们八仙,或许可以换一个地方聊聊。"
吕洞宾盯着手腕上那圈银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戬以为他要开口骂人了,他才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你究竟想怎么样?!”吕洞宾切齿,他不觉得,需要他当助理和站哥值得杨戬如此大费周章。
“我方才已经说了。”杨戬道。
“我不觉得这个足以成为你放过八仙的筹码。”吕洞宾道。
杨戬微微一笑,似是对吕洞宾的聪明十分满意,道:“你说的对,看你的表现,看我的心情。不过现在,你没得选。”
“杨戬,你以权压人。”吕洞宾道。
杨戬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起身,上前,一步步把吕洞宾逼到墙角,他抬手拍了拍吕洞宾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主人在拍一匹刚驯服的马,“回去收拾行李,搬过来。”
“你那么多人可以用,为什么非得是我?”吕洞宾道
杨戬垂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冷而亮。他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凑近吕洞宾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说一句私密的、不容反驳的裁决。
“因为我乐意。”他幽幽道,“小贼留在身边,比送进去有意思。”
那白犬凑过来,蹭了蹭吕洞宾的小腿。他整个人又是一僵。杨戬直起身,抛了张门卡给他,就转身朝客厅走去:“客房的位置你知道是哪间。床单换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开工,七点起来给我煮咖啡。”
吕洞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摘不掉的手环,又看了一眼脚边那条雪白的细犬正仰着脑袋冲他摇尾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见钟离权发来消息:“得手没?怎么没动静?”
吕洞宾盯着屏幕三秒,咬牙切齿地敲了四个字:“回去再说。”他朝门外走,脚边那条白犬哒哒哒地跟着,尾巴摇得像个风火轮。
从杨戬家里出来,吕洞宾只见横店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像一条永不熄灭的星河。他垂目,见手腕上的手环在暗处幽幽亮了一下,像一只睁着的、闭不上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