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应俊换回了私服。八月风热,穿短袖正好,纯黑,他昨天也穿这件,陈伟霆看见还夸了句很帅。
他来的不巧,陈伟霆正被几个人堵在休息室门口说话,连一身血刺呼啦的戏服都还没换。说堵也不恰当,毕竟门就在那里,只是陈伟霆一贯好脾气,不管谁攀谈都要等人家说完。
其中一个是剧组里的武术指导,另外几个也不眼生,只是叫不上名字。
既然有几面之缘,那就更有的等了。应俊找了面墙靠着,听见武指夸陈伟霆今天状态特别好,武戏基本都一遍过,一下午就拍完了原计划要拍两天的打戏,帅的要死,简直跟佛爷下凡一样。
身旁一个小姑娘笑得不行,纠正他:“那叫附身!”
应俊听得有些心痒痒,偏偏他一整个下午都在隔壁拍文戏,一点都没看着,就在心里暗想,明天得找导演偷看一下母带,到底帅成什么样能叫人这么夸。
连旁人都听得心潮澎湃,陈伟霆却只是笑笑,没有开口,反而眉目垂着,显得有些冷。
拍一天戏总要累的,经纪人出来救场,把话题接过去表达感谢,说主演明天要请下午茶。
应俊站了一阵,等到四个人欢天喜地离开,才独个笑眯眯迎上去。他昨天和陈伟霆约了饭,专门打发了经纪人来赴约。
应俊跟经纪人打个招呼,转向还傻站着的陈伟霆,“还不换衣服吗?”
眼看就要天黑,吃太晚要长胖。应俊好不容易才饿成现在这样的体重,觉得上镜刚好,不想功亏一篑。
陈伟霆却一动不动,他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从应俊走出来开始就一直定定看着他,却又什么都没有说,眼睛里无法分辨的浓重情绪让应俊为之一愣。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当陈伟霆又在开玩笑,按戏里稍微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哥,您再不更衣咱们吃饭就要迟了。”
陈伟霆好像这才唤回神,又深深看他一眼,大步进了房间。经纪人把衣服送进里间,退出来悄悄解释:“心情不好。”
难得有陈伟霆不高兴的时候,应俊表情惊讶,同样压低声音:“怎么了?”
经纪人摇头表示不知道,“反正一下午没说话了。他吃饭的时候要是有什么,你原谅一下。”
今天他确实安静得出奇,不过按陈伟霆的性格,再生气也不会怎么样。应俊笑起来,意思是不用担心:“我知道了,您有事先回。”
距离上一次相见已经相隔十年,但再度相见,他们还是彼此最熟的人。两个人休息时凑在一起聊天,下班了还要约饭,像从没断过联系,剧组里好些人都以为他俩这么多年来都是好哥们儿。
一拍要三个多月,两个人都在横店租房住,两隔壁,吃饭不会跑太远,经纪人没什么不放心的,最初还叮嘱两句,后来连说都不说了,见到应俊来就直接下班。
横店七月,连晚上都闷热,在哪儿等不是等,应俊干脆也进休息室里蹭空调,左看右看,趴在椅子上用指甲撕椅背上剥落的软皮。
谁不知道陈伟霆脾气好,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生气的原因,姑且猜是拍戏拍累了,朝里面喊:“你要是太累,我们今天就先不吃饭了,改天再约。”
话还没说完,陈伟霆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似乎放的时候没注意,有点皱皱巴巴的。趁他低头整理衣服的功夫,应俊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面冷,眉头压得很低,确实像不开心。
“还吃吗?”
陈伟霆惜字如金:“吃。”
吃就吃呗,应俊耸耸肩,帮他拿上背包出门。
“累吗今天?”
陈伟霆沉默一阵,“还好。”
他回答的时候也目视前方,声音很低,应俊差点儿就没听见。往常都是陈伟霆话更多,现在说话的人没了,应俊找话题找得头疼,有预感这顿饭肯定不如他想象中好过,无奈停下脚步。
“要不今天还是不吃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陈伟霆也停下来看他,露出一些生疏的迟疑:“还是吃饭吧。”
应俊都准备开溜了,没想到他莫名其妙的坚持,绞尽脑汁想理由时,突然先想到另一件事:“你普通话是不是变好了?”
虽然也有口音,但完全不是港普的路数,他一路惜字如金,差点就没听出来。
“听得多就变好了。”
这个理由很勉强,哪有人的普通话是一夜之间练好的。应俊觉得他今天格外奇怪,狐疑地打量一阵,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看他兴致不高,还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应俊心想,谁还没个心情差的时候了。
吃饭的地方是两个人一起挑的,开拍两个月来他们把附近夜宵吃了个遍,都觉得一家小炒味道不错,还根据江浙菜改过口味,陈伟霆不吃辣也有菜能点。
陈伟霆要健身,往常数他吃得多,今天却几乎没动筷子,也不说话,应俊好几次抬头都正好撞见他匆匆低头喝汤,一看就是装的。
实在被偷看得没辙了,应俊无奈放下筷子,问:“佛爷,我脸上有什么吗?”
听见佛爷两个字,陈伟霆睫毛一抖,手里汤勺竟然直直掉下来,砸进汤里。
应俊吓了一跳,“怎么了,你不舒服?”
他俩十年前就在演张启山和齐铁嘴,十年后还演张启山和齐铁嘴,戏里面称呼叫多了,戏外也爱老八佛爷的叫,没想到今天陈伟霆这么大反应。
“沾了点汤,没拿稳。”陈伟霆淡淡解释,用毛巾把勺子整个擦了一遍,又开始擦手,动作利落矜贵,应俊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香港人都这么有派头吗。
“……你觉得张启山的故事是真的吗?”
应俊被问愣了,他斟酌一下,回答模棱两可:“既然要演,就得相信他是真的。”
陈伟霆又不说话。被揭穿前还知道藏一藏,被揭穿后装都不装了,勺子一放,继续盯着他,把应俊看得后脖子发毛,恨不得一头扎进汤碗里游回宁波。
“我这几天一直梦到他。”
应俊微微睁大眼睛,“谁?”
“张启山。”
陈伟霆拿起茶杯,里面不知道泡的什么,已经冷了,颜色深得像陈血。他看了一眼,又把杯子放下。
“梦到一些大清洗时候的事情,还有杀人、去破庙里救——齐铁嘴。每天都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脸色苍白,眉头不自觉拧起,仿佛还受困于梦里的腥风血雨。
“可能是太入戏了。”应俊本来想打趣他真成了天选张启山,见脸色这么不好,语气就软了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老揣摩角色吧?”
陈伟霆不语,沉默就表示不赞同。怎么夸也不行?应俊郁闷地塞了口汤包。静了几秒,陈伟霆突然问:“你梦到过吗?”
应俊差点噎住,心说我对角色还没到您这种地步,手忙脚乱把那口滚烫的包子皮顺下去:“老八?没有。”
陈伟霆微微点头,端起茶杯呷一口,滋味比想象中还要涩口,蜇得舌头发麻。
二
第二天又是提早收工。导演喜形于色,显然对拍摄成果非常满意。演张家亲卫的小演员擦擦脸上的血,挨过来小声问应俊:“伟霆哥今天怪怪的。”
“嗯?”
“他之前很爱笑啊,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应俊心说不能败坏陈伟霆的形象,当即胡诌道:“那是因为入戏了。”
他还穿着老八的袍子,讲话一派神算风骨,指着陈伟霆问,“你看,他表情像不像佛爷?”
年轻演员愣愣点头:“像。”
“对嘛,这就叫演员的信念感。好演员都这样,入戏不容易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小演员眼里顿时只剩下膜拜,看起来要把陈先生奉为中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不跟他聊了,匆匆跑到自己朋友身边,叽叽喳喳把应俊的话转述一遍,一个又一个都去欣赏影帝风采,看得应俊直乐。
“老八。”
他没笑多久,陈伟霆站在房车前,招手叫他过去。
应俊一瞬间有点恍惚,觉着自己像被佛爷召去下地的齐八,要不是摄像机全都关了,他真要以为还在戏里。哎了一声,一路小跑,到跟前差点被地上的轨道绊倒,幸好陈伟霆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托住。
陈伟霆就笑,“怎么还这样?”
明明是这东西跟个陷阱似的埋伏在这儿,哪能怪他。应俊自认为运动神经挺发达,什么运动都能上手,特别不服:“什么叫还这样?意外,意外好不好。”
陈伟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了你该跟我练练五禽戏。”
这话又是什么时候说的?而且天天泡在健身房的人哪来的时间练五禽戏,应俊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人拉着往车上走。
车内冷气充足,应俊解开两颗领口盘扣,有预感陈伟霆有事要说,“怎么了?”
“我又梦到了。”陈伟霆打湿毛巾,擦了一把脸,下颌的假血留下几道印迹,闭上眼的样子显得心事重重。
“张启山?”
应俊在对面坐下,他听说肢体接触能让人觉得被安慰,考虑要不要坐近一些,又觉得太亲密了点。
“这次是大清洗之后的事情,他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但我想不起来了。”
应俊点头,他不想表现得太敷衍,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点头。
“你的剧本上——”陈伟霆点点桌上的剧本,“有写齐铁嘴最后的结局吗?”
“咱们本子应该是一样的。”
应俊摊开自己那本,翻到最后几页,荧光笔标亮他的最后一句话:
齐铁嘴:我心里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去处。
应俊指着,说:“就写了这个。”
他看完剧本也问过,这个去处到底是哪儿,他应该演得释然一些,还是更像慷慨赴死?他会离开张启山吗,如果像原著那样远走高飞,笑容里还要多一点不舍。而作者说,他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齐铁嘴会去哪里,这样最好。
陈伟霆抬头看他,“你怎么想?”
应俊想了想,“齐铁嘴仙人独行,看事情解决就远走高飞了吧。”
陈伟霆不置可否,脸上没什么表情,应俊却莫名觉得他现在应该很失望。
“你觉得他活了很久吗?”
这次应俊毫不犹豫点头,“老八是神算,保命能力一流,从设定上说,寿终正寝没什么问题。”
陈伟霆听完,低头露出一点轻笑,仿佛从中得到久违的安慰,“也是,谁死了他都死不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不陈伟霆,应俊怔了怔,莫名有些坐立不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着实说不上到底是哪里。
桌子上放着一盒蔬果汁,一份盒饭。陈伟霆不吃辣,以前都自己点外卖或者选另一款清淡的,今天这份里却有一份油汪汪的青椒炒肉。他看着陈伟霆夹了一筷子肉,没有专门把青椒分出来。
“你怎么开始吃辣了?”应俊随口问,刚说完就猛然怔住。
有一天提到口味,陈伟霆觉得张启山在长沙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是能吃辣的。可惜他完全港式口味,一点都沾不得。
一个人的口味、口音、性格和习惯,在一夕之间同时发生改变,这可能吗?
这两天的记忆在脑中闪回,所有错过的细节、怪异之处,突然变成啮合的齿轮,咔哒一声,解开了。应俊的表情变得不可思议,慢慢张开嘴,带着一种犹豫的怀疑,问:
“张启山?”
陈伟霆表情并无波动,只是淡淡抬眼,仿佛已经为这三个字等待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抬眼静静说:
“是我。”
这一声如晴空惊雷,吓得应俊直接往后挪远了一点。
他不是齐铁嘴,张启山依旧冷静,只是难掩失望地想,老八会扑过来抱他,哭着嚎着说佛爷我真的太想你了,一定是很装模作样的嚎法,像个只会大声假哭的手养鹦鹉。
“怎么可能,”应俊满脸愕然,有一瞬间想伸手试试陈伟霆是不是发烧了,“张启山只是一个——角色。”
张启山解答不了他的疑惑,只能轻轻摇头,“对我来说,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应俊沉默两秒,只觉得很荒谬,他认认真真打量对面人的眉宇、神情。如果仔细分辨,他和陈伟霆确实有许多不同。
陈伟霆是跳脱的,像一捧泼出去的礼花,闪亮亮,砰的一声,大吵大闹着落在谁的肩膀上,对面这个人则更像一把枪,内敛,沉默,带着势不可挡的力度。
“张启山……”
三个字放在舌尖慢慢绕,应俊越念脸色越差。难怪昨天叫他佛爷反应那么奇怪,难怪最近打戏拍得这么顺,原来是请神,啊不,请佛上身了。
好在他并非什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说实话,就算现在是陈伟霆大费周章的整蛊,应俊也会陪着他演。
“你是张启山,那陈伟霆在哪?”
“在这。”张启山点点脑袋,此时的严肃活脱脱是陈伟霆戏里的样子。戏里的角色就这么在眼前说话、动作,应俊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他出来。”
应俊似懂非懂,还是觉得这也太玄乎了,想着想着,忽然又嘶一声。万一他是人格分裂,是不是应该赶紧找医生啊?
“那你说的那些梦?”
“是真的。不过他梦到我的第一天,我就出现在他脑袋里了。”
应俊哦一声,他想静下心来帮张启山捋清一切,毕竟任张大佛爷再厉害,肯定也比不过一个会使用高科技的现代人,可现在他满脑子只有陈伟霆。
他小心地问,“你现在能让陈伟霆出来说话吗?”
张启山盯了他几秒,长沙布防官眼神冷淡,好久后硬邦邦回:“不行。我不知道我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再出来。”
“组里戏还拍着,你又不会!”
张启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就是张启山。”
也是,正主都来了还有什么演不演的。应俊有点尴尬,摸摸鼻子,“但你这么待下去迟早露馅。现在是我先发现了,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举报到什么组织去,你怎么办?”
张启山淡淡说,“我也有我的办法。”
应俊语塞,心想,张大佛爷手眼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用在二十一世纪?怎么演部戏还带把演员赔进去的,现在要么是陈伟霆演疯了,他不打120就是蓄意隐瞒谋害同事,要么是张启山真的魂穿,他不揭发就是共犯,左右都德行有亏,应俊对未来几天一阵绝望。
张大佛爷活着时神佛不忌,死后虽然知道了真有鬼魂一说,对这个和自己长的一样的现代人也没有任何顾惜。但他同样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应俊长了张和齐铁嘴一模一样的脸,所以看到他皱眉时,张启山心软了。
“你朋友没事。现在这一切他也都在看着,只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走后他就回来了。”
应俊的心落定了。他认识陈伟霆十几年,认识张启山也有十年,知道他的性格,也愿意相信。他说陈伟霆会回来,那就会回来。
他又多问了两句,确认正主上身这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甚至连最亲密的助理和经纪人都被张启山以不知道什么方法瞒了过去,竟然离奇的生出责任感。
“佛爷放心,我肯定给你打好掩护,绝对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应俊一腔使命感熊熊燃烧,眼睛熠熠,完全不知道在燃什么。
张启山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直接问什么时候走太没礼貌,应俊换了个说法,“佛爷要做什么?”
张启山没有说话。
上一世他活到九十九岁时,脑袋已经很钝了,白天黑夜都睡不着,就开始忘事。很多旧伤的来历先被忘了,没了故事,剩下的疼变成一种纯粹的折磨。如果不是齐铁嘴的信还在寄来,他早就躺进那口苦候多年的空棺了。
死的那年,张启山一百一十一岁。那时候他已经不想死了,可上天不在乎谁此生圆满,谁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死亡是一片很嘈杂的虚无,天地混沌,一直飘着灰色的雪。张启山心里觉得安慰,原来地府和故乡是一样的。
那场雪一直下了很多年,直到用陈伟霆的眼睛醒过来,他才发现大雪是烧成灰的纸钱,而自己是个凄凄的游魂。
冥冥中有一道声音说,是因为你心愿未了。
他知道那一定与齐铁嘴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