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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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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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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炭】有风吹过

Summary:

头顶是夜空,脚下是水沟,于是你知道不论抬头低头都有月亮。它终于不在你永远追不到的前方,而是就在你身边。

Notes:

*现代校园pa,水哥第一人称,ooc致歉
*文中提及校规是部分日本高中真实存在的,尤其是管理严格的国立高中

Work Text: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孩子,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那时候我站在讲台上,按照惯例目视前方,尽量富有感情地背稿,试图达到老师要求的感动众人。

 

  但其实,我眼里只有大礼堂的后门。三月末并不热,礼堂里却闷得像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我的讲话声被蒙在里面,新生的窃窃私语要掀开壶盖。讲到结尾,我收回视线,扫过蚂蚁聚集一样的黑眼睛,垂下眼。

 

  谢谢。鞠躬。到此结束,请新生随老师有序出场。

 

  这锅水终于沸腾了。

 

  我不想去挤,也无视了那一声声兴奋的“学长”。反正刚喊完就被人流推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回应谁。我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差点甩到一旁的锖兔脸上。

 

  于是他也加入进来,拉长音调,怪声怪气地喊着“学长——”

 

  “富冈……学长?”

 

  很神奇,恰好有一缕风从拥挤的大门里溜了进来。借着这一缕风,又或者是这一声实在是太过清澈,我侧头看了过去。

 

  我没来得及看清,只见到一个暗红的影子,那孩子就被挤走了。徒留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好像很无助。

 

  蓦地,我提了提唇角。我想这个笑应当很浅,又转瞬即逝,所以连锖兔都没注意到。

 

  但那时,确实有风吹过。

 

  *

 

  高三的生活总是繁忙又乏味,连社团都让人提不起劲。

 

  锖兔更正说,以前也没见你有多期待去剑道社。我懒得反驳,但被嘲得多了,便烦不胜烦,指向了出勤表。

 

  我和锖兔、真菰一直都是满勤。

 

  真菰翻译道,生活再一潭死水,也得丢个石子进去,证明这水还没有腐烂发臭。剑道社呢,就是那颗石子。

 

  太文艺了姐姐,锖兔笑起来,拉着我就往另一栋楼走去,拖长音调道,这小子就是口嫌体正直。

 

  我冷呵了一声,却也无意再反驳什么。那时下午三点半,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意思,阳光透过樱花树,折射出绯红瑰丽的光晕。我走在樱花道上,恰好一缕清风携着落花悠悠飘荡。

 

  我侧头看去,没来由地想起了一抹暗红的影。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总是会把一些东西不声不响地留在眼底。你不知道为什么,但它时不时就会跳出来,提醒你曾见过——似乎也没有更多的用处,只是一遍遍地提醒你,它曾经占有你生命里的一个瞬间。

 

  而现在,它又占据了一个新的瞬间。

 

  我任由自己想下去。想,那个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暗红的应该是头发,确实不常见;挥动的掌心并不细腻。我熟悉那种手,只不过自己是练剑练出来的。而那个新生,更像是做家务做出来的。

 

  我没有试图去找过他——当然,有这个念头才可能是疯了。偌大一个国立高中,上下几千人。更何况,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去找他的理由。也许那个孩子叫我是有事,但那又怎么样呢,能帮忙、愿意帮忙的人千千万,没有我也没关系。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抬眼,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社团门口。我捻去了肩上的落花,推开门。

 

  教室里有人。不少人,看个头都是新生,叽叽喳喳地聚在一块儿,像麻雀;齐齐转过来的眼睛又像蚂蚁,好奇的、审视的、激动的……

 

  学长。富冈学长。锖兔学长。学长学长学长。

 

  我忍不住闭了闭眼。听觉敏锐起来了,这一瞬间,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不知为何,只是第二次听,却已经熟稔地好像旧友了。第二个音节会延长,尾调会略微上扬,带着莫名的惊喜,让人生出一种被等待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我重又睁开眼,看了过去。人头攒动,那孩子努力地挤着,却还是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于是我往旁边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他。

 

  他有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调整角度看他,那双红宝石里满是错愕,随后又被欢欣覆盖。他高高举起手,挥了挥,扇动的气流徐徐飘来,恰似一阵风。

 

  我只是看着他,认真记下了这模样。随后才想起来该干活了,和新生们打起招呼,和锖兔一起解释社团规矩;等真菰把不死川社长叫来,正式开始训练。

 

  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垂着眼,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直到不死川实弥粗声粗气地问我还在等什么,我才意识到,该我去演示了。

 

  但在这之前,我脱口而出,等一阵风。

 

  风?你小子脑子学了坏吧?

 

  我也觉得自己脑子坏了,便摇摇头,解释说,教室里太闷了。

 

  然后提起木剑。

 

  最后一式落下,我忍不住抬起眼,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双红眼睛。太奇怪了,我是什么值得看很久的人么?为什么这孩子一直盯着我?一直一直,从我进门到现在。

 

  也许真的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思及此,我退到真菰身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真菰疑惑地看来,问哪个他。

 

  于是,我意识到自己的语言还是太过贫瘠。沉默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描述说,红头发、红眼睛的那个。

 

  哦,你说那孩子。真菰翻了翻登记册,念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灶门炭治郎。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再次确认,自己以前从没见过他。那么,等活动结束后问问好了。

 

  但不死川一宣布散场,人群又拥挤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口跑,没跑的也被推着走。那孩子被黄头发、蓝头发的同伴拉着,陷在人流里,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依旧有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我知道那是一个道别,充满无奈的、给我的道别。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回有些明显,被真菰注意到了。

 

  她说义勇,你笑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用了万金油回答,没什么。

 

  她拉长音调哦了一声,眼里满是不信。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跑得快,下一句指定是我还以为你春心萌动了之类。

 

  总之我甩开了他们,走进学活后面的小路。这条路还未修完,铺满碎石,走的时候需要很小心,确保自己踩在石头上,不然就会沾一脚泥。

 

  虽然我没有一个指着脏鞋责骂我的人,但要自己洗干净,也还是会费不少功夫。

 

  好处是安静,路旁只有樱花树。没有樱花道上开的那么热烈,零零散散地,偶尔也会落下几片花瓣。

 

  真菰说,孤独的人需要陪伴。可我觉得,我最需要的是容许我孤独的空间。没有人注视的,没有人期许的;不会有人因此受伤,也不需要去做一些明知无力回天的事。按书上说的,这是自暴自弃;可是我分明也在努力着,无论学习上还是做一个好学长上,甚至即将拿到保送名额。

 

  也许只是想完成和姐姐的约定。

 

  总之要小心,看好脚下的石头——

 

  真糟糕。似乎有人没站稳,要摔倒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出于某种本能,我几乎是两步跳过去,伸手扶住了他。

 

  这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遂人愿。当你想要伤感一阵的时候,就会安排一个意外来打断你。它逼你把不存在的眼泪憋回去,重新看向破破烂烂的现实,然后拿起针线缝补它。

 

  但好在这次,你并不讨厌。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孩子我就不会在意。明明只见了两面,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忽然模糊地意识到了一点: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声音也是。干净到让人以为,他所看见的就是他整个世界,哪怕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冷漠的、违反校规开了衬衫最顶上扣子的学长。

 

  但愿他不会向老师举报。

 

  他似乎很喜欢笑。这个时候,他分明紧紧攥着我的胳膊,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却还是浅浅笑着,眼里含着莫大的满足和欣喜。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他的下一句该不会是,学长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哪里见过。

 

  然而他说的是谢谢。哦,对,是应当先说谢谢,再说别的。

 

  于是我等他接着说下去。我还拽着他另一边胳膊,他也还没放手。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但谁都没说出来话。只能感觉到手心越来越烫,我恍然意识到,他的体温比我高。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和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突然,他松了手,同时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他笑得更开心了,说,我叫灶门炭治郎,比学长小两届……

 

  我说,我知道。

 

  那双红宝石闪了闪,似乎有些惊讶,随后更高兴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开学典礼到剑道社,说自己,又说自己是怎么——仰慕——喜欢——我的。

 

  是仰慕这个词吗?是喜欢这个词吗?

 

  我不由得一阵眩晕。我怎么担得起这两个词?他怎么那么能讲?我们怎么能离得那么近?

 

  我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一步。他戛然而止,有些抱歉、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太激动了,是不是吓到学长了?

 

  我摇摇头,牵起一个笑。我是想安抚他的,但这个笑容可能过于勉强,反而吓到他了,连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不。没有。我很好。我该走了。

 

  我努力维持着体面,仓促道别。浑然忘了他为什么来这里,也忘了问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事。走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幅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阵愧疚。

 

  我一定表现得很糟糕,怎么看都不像个称职的学长。但愿他没有……太过失望。

 

  不对。

 

  我停下脚步,抬头,任凭夕阳的光刺痛双眼,诡谲的光晕在视网膜上跃动起来。

 

  除了姐姐,我何时会在意别人是否对我失望了?

 

  晚风无知无觉地吹过,我却第一次对此生出了厌恶。

 

  *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会突然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倘若你第一次没有拒绝他,那么马上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简直无孔不入,让你以为一辈子都要被缠着。

 

  社团里,教室门口,樱花道边,体育场上……

 

  频繁到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存在。甚至似乎除了我,所有人都不讨厌。灶门炭治郎——我已经能够熟练地喊出他的名字了——总是笑盈盈的,对谁都不设防的模样,谦和有礼、善良热心,实在讨人喜欢,没几次就俘获了锖兔和真菰。

 

  我始终冷眼旁观。不知为何,真菰居然还不来指责我太过冷漠。四月的风比三月更热,我更加烦躁,便又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

 

  一转头,他在看着我,眼里似乎带着谴责。

 

  我忽然笑了,刚放下的手又抬起来,当着他的面解开了第二颗。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头,一双眼睛认真地发亮。

 

  他说,学长,如果热的话,可以先把外套脱了。

 

  我的手停在原地,颇有些尴尬。我当然不是忘了脱外套,但是就这么被点出来,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但下一秒他又急忙说,没事的,我声音很小,只有你能听见。抱歉抱歉,我只是提醒弟弟妹妹提醒惯了,下意识就……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脱下外套,而后才意识到,今天笑得有些多了。

 

  可是马上我笑不出来了。他竟然伸出手,帮我扣好了第二颗扣子。他垂着眼,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他长而卷曲的睫毛微微颤动;往下,嘴唇轻轻抿着,是淡粉色的;再往下,不甚明显的喉结,青涩的颈部线条,尽数没进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里。

 

  灶门炭治郎是一个乖学生,从不违反校规。

 

  我出神地看着,全然忘记了自己该厌恶这些的,忘记了自己应该立马推开他、指责他靠的太近了。我只是坐在长椅上,抬眼看着,看着这张美好到令人嫉妒、又难以拒绝的脸。

 

  良久,我才意识到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带着歉意笑了笑,请他再说一遍。

 

  于是我听见那干净的嗓音说,最上面那一颗,我没有看到。

 

  他的眉毛微微上挑,眼睛半眯,嘴角依旧扬着,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狡黠。阳光正好,距离近的能看清那细小的绒毛。如果硬要我说出一个形容词的话,或许是可爱。

 

  然而我的嘴张了又张,只说出一个嗯。

 

  无所谓,我想,反正他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厌倦;或者说出自己的目的,达成目的后爽快离开。

 

  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

 

  那天散学他和同伴先走了,似乎是家里有事。我依旧落在人群最后,不紧不慢,直到把锖兔和真菰都催走,再三拒绝了去鳞泷先生那儿住的邀请。

 

  我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今天樱花谢了许多。灶门炭治郎喜欢收集花瓣,带回去给弟弟妹妹撒着玩。

 

  新学的微积分公式有些难。据说灶门炭治郎成绩很好,在班里也是班长,有很多朋友。

 

  这条路终于重新开始修了,青石板已经运过来摞了一堆。灶门炭治郎再怎么不小心,应该也不会再摔了。

 

  我停下脚步,半晌,重新解开了上面两颗扣子。

 

  不该这样。我明明厌恶他的自来熟,嫉妒他的温柔热忱,恐惧他的亲近;我明明从来都对他冷眼相待。

 

  但我突然想起来,真菰临走前说,最近看你多了很多笑,还以为会松口呢。

 

  我不由得摸上嘴角。

 

  有吗?有笑容吗?

 

  ……有风吹过。

 

  我放下手,走向空无一人的家。

 

  *

 

  这一天来的很快。

 

  导火索是和另一所高中的剑道社友谊赛。本来高三生应当退隐,专心学业;但无奈国立高中很重视这次比赛。新的社团成员除了炭治郎那几个,基本耍不出什么花样。于是老人们也都收拾收拾,提着剑上场。

 

  我受了伤。这本是件小事。擦伤、磕碰再正常不过,不过是青紫了、出血了,吹两天风,身体就把自己缝补好了。大不了再涂点药,安抚下呻吟的血小板,何须一惊一乍。

 

  但是灶门炭治郎又异于常人。继超乎寻常的善良、热心之后,又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自己吓自己的特质。

 

  我忍了又忍,还是说,不必如此小题大做。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脾气很好的小孩居然生气了。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出场外,质问我是不是平时也这么不在乎自己。

 

  ——我平时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么?

 

  脱口而出这句,我们都愣了。

 

  然而炭治郎就是炭治郎,即使是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他也能接下去。他说当然,他又不能24小时跟着学长,光是学长上课和回家的时候他就完全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要知道?

 

  我在胡搅蛮缠。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不打算停下。这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向来以明事理标榜的人居然也有蛮不讲理的一天。

 

  眼前的小孩儿愤怒地看着我,掷地有声,学长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学长能好好对自己,至少保护好自己。

 

  我?

 

  我有些错愕,向他解释道你错了,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能保护人的人。我从小就保护不好别人,你明白吗,我一直在失去、一直很无能。你看见的很好的学长是假的,那不是我,那只是一张面具——就比如现在,你的好学长绝对不会这样,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责怪你。

 

  他愣住了。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有些懊恼,意识到这一天终于来了。但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接受也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看见他要开口的一瞬间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脊背挺得再直,也狼狈地像在逃。

 

  这就是我讨厌灶门炭治郎的真正原因。在他面前,我总是狼狈的,常常溃不成军。

 

  我提前回了家。

 

  如果这个地方能称之为家的话。照例说一声我回来了,照例没有人回答。

 

  那一场火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父母留下的念想,包括富冈茑子和富冈义勇。剩下来的只是一具空壳,始终被人保护在身后、无能的空壳。

 

  但这具壳子还记得和富冈茑子的约定,所以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可悲的是,这壳子没有什么能恨、能立誓去报仇雪恨的东西,除了他自己。

 

  有时候,我反而羡慕史书上的战乱年代。因为那时候,人还可以靠仇恨活着;而现代却不能。

 

  于是灵魂找不到落脚点。

 

  我坐在沙发上,等窗外的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什么奇迹也没有发生。没有天使乘月光而来,也没有恶魔带我下地狱。明天还要接着学微积分,历史课还有小测。

 

  于是天亮了。我推开门,晨风吹过,很凉,我扣上了扣子。

 

  这一天没有见到灶门炭治郎。课间没有,体育课没有,午休没有。一直到剑道社都没有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耍脾气而忽视团体活动的人。更何况,耍脾气的那个分明是我。

 

  我问了锖兔,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不知道吗,他父亲病危了,他去医院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在我耳边唠叨,说以为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我愣愣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我翻了个白眼,你俩除了上课回家有分开的时候吗?你的眼睛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吗?别告诉我你那是在用眼神热暴力他。

 

  我听到自己反驳说,那分明是冷暴力……

 

  ——富冈义勇,你自己信吗?

 

  我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就像以前那样。

 

  但我回答不出来。

 

  我又一次提前走了,这次是去医院。我没来得及和老师请假,也不在乎会不会因为连续几次违反校规卡我的保送资格。

 

  当我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灶门炭治郎是个很守规矩的孩子。应学校要求,在校外不能穿制服,他就穿着松绿的格纹衬衫,配着普通的牛仔裤。看起来都很旧了,袖口磨出了线,却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坠。他有耳洞,我当然知道。无数次他倾身靠近的时候,我的眼神总是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第一次发现他有耳洞的时候,我着实惊讶了一阵。但他自己从来不提,我便也懒得问。

 

  这幅耳坠是花札木牌,上面画着一轮太阳,此刻安静地悬停在红发间。但没等我再看清一些细节,木牌轻轻晃动起来。

 

  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眉头皱着,但表情却很平静。看到我时,显然不敢置信,很蠢地揉了揉眼睛,才站直身体,嘴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又抿了回去。

 

  木牌来回晃着,发出奇异的声响。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走到他身前。头顶上手术中的红灯高悬,太过刺目,我便垂下眼,看向他。

 

  他先开口,轻声说,学长,学校规定校外不能穿制服,以免影响学校形象。

 

  我看了眼身上的校服,就把外套脱下来揽着,说现在你看不出这是校服了。

 

  灶门炭治郎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不出来了。

 

  好像胸口偌大一个校徽不存在一样。

 

  我不由得嗤笑,说炭治郎,我听说学生会长炼狱有意提拔你。记得不要去风纪部,否则会成为史上最会包庇的贪官。

 

  他又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很轻,乖乖说好。

 

  我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

 

  为什么还是这么懂事?为什么不哭不闹?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等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为什么你还能顾着我、陪我开玩笑?

 

  灶门炭治郎。

 

  我忽然叫他,语气大概并不好。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接近我。

 

  他楞了很久,才慢慢说,原因很长。

 

  ——所以果然是有目的的。

 

  我让他长话短说。当时,我的本意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许过程不尽人意,效果总归是达到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讲出一个很荒谬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学长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三年前见过。

 

  他说我救过他和妹妹,在一个雨夜,打倒了几个小混混。

 

  我有些不敢置信,在记忆里来来回回搜刮了好几遍,试图证明他找错人了,我怎么可能保护好——

 

  可是我听到了木牌的声响。

 

  那确实是一个雨夜。但那也只是几个无业游民,自身身体素质都堪忧,只是逮着小孩子好欺负罢了,这哪里是什么救命之恩。赶走人之后,我就离开了,连那两个小孩的正脸都没见过。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炭治郎伸出手,虚空点了点,说他记得这双眼睛。虽然只看了他们一眼,但他记得,像蓝宝石一样漂亮。

 

  没等我质疑是否太过草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里露出我熟悉的笑意,说自己的鼻子很灵,闻过的味道就会记住,永远都忘不了,更不会认错。

 

  而后,他又认真道,所以学长,不要再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了,至少你保护了我和祢豆子。

 

  我哑然半晌,觉得有些头疼。为什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他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谁需要安慰?

 

  ……哦,真糟糕,这个话题是我挑起来的。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正如第三次——不,是第四次见面的那条小路上,说着怕太唐突了没有一开始就告诉我,说猜到我忘了所以后来也没提起,说很抱歉老是烦我其实是总觉得我很孤独于是想陪着……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说灶门炭治郎,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合适么?

 

  他垂下眼,良久,才闷闷道歉,说本想挑个合适的时机说,而不是现在……

 

  我突然觉得,我需要一个比手更能捂住他嘴的东西,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我干脆松手,按住他后脑勺,按向我自己。没有收着力道,这小孩儿的额头不知道什么做的,砸的人胸口生疼。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说你哭吧,我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

 

  真正感受到湿意的时候,我有些无措。慌了很久,才想起记忆中姐姐的手法,试探性地伸出另一只手,顺过他的脊背。

 

  那时我才发现,他有多瘦。他连哭泣都是无声的,汹涌却压抑。压抑,仿佛早就成了习惯一样,就如同他的笑。

 

  直到红灯熄灭,医生带着笑做着手势走出来时,他才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脸上露出生动的表情,又哭又笑,不断抹着泪,不断说着谢谢。

 

  我垂眼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无端觉得胸口滚烫起来。

 

  也许是有阵热风的缘故。

 

  *

 

  自然而然地,我送他回了家。

 

  我还记得,见到他那么多弟弟妹妹时,着实有些震惊。他的母亲在照顾发烧的婴儿,最大的妹妹照顾着其他孩子,因而都未能去医院。

 

  那个晚上,他母亲去医院守夜,只有他和弟弟妹妹们待在家里。我环视一圈,屋子小却很温馨,但想必不会多一个给陌生人的房间。

 

  但他眨眨眼,说有。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主卧。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再考虑到其实我压根不会照顾小孩,便坚持告辞了。

 

  在街道上走出很远,回头,我看见他还站在家门口。夜风很冷,也不多穿一件衣服。

 

  于是我折返回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没理会他错愕的眼神,转身离开。

 

  这个行为确实很愚蠢。但我就是这么做了,凭本能。走在惨白的路灯下,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步轻盈起来。

 

  很难说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这具躯壳找到了所谓的意义,活了过来。头顶是夜空,脚下是水沟,于是你知道不论抬头低头都有月亮。它终于不在你永远追不到的前方,而是就在你身边。

 

  因为父亲还在住院,炭治郎时不时就要请假去陪护。我便借着补习的由头,隔三差五去他家。我试图帮衬些许,但照顾孩子……我实在是不擅长。每次手忙脚乱时,一抬头,指定有他在看我,并且毫不掩饰面上的笑意,令人有些恼怒。但再怎么样,还是得巴巴地盼着他来解围。

 

  但炭治郎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时常故意看我笑话。于是我转头就叫祢豆子。女孩像小百灵鸟一样,飞快地应了声就过来了。

 

  我向他挑了挑眉。随后,满意地看见他眼里笑意淡下去。

 

  那之后第二天,他就在散学前拦住我,却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其辞地说了些我听不太懂的话。等我拆解半晌,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打他妹妹的主意——当然,他的原话没有这么凶。

 

  他确实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我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便道书上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炭治郎,既然你要保护妹妹,那么该怎么报答我的恩情?

 

  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似乎也越来越大胆了。这怎么都不像一个好学长该说的话。

 

  空气中安静了很久。我转过头,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说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好了,我不会动你的家人,回去吧。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其实是我先走的。一样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样落荒而逃,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我冷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又觉得它遥不可及起来。

 

  我狼狈地想,若是姐姐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问我该怎么办。

 

  我从来都没有长大。装的再成熟、再理智,我依旧是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孩。遇到事情,只会缩回去;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一遍遍地问。沙发不回答,相框不回答,月亮不回答。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有微积分的小测,这个念头成了我的救星。我立刻站起来,刚向书包伸出手,门就被敲响了。

 

  确实是敲门声。不是幻听。但不是真菰、锖兔、鳞泷先生任何一个人的敲门声。略带迟疑的,纯粹的,干净的——

 

  我机械地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月光下,分外明亮。

 

  我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一刻我相信,他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是天使也是恶魔,他送回我的灵魂又把它勾走,偏偏自己还无知无觉。

 

  他只是惯常笑着,问,学长,可否借宿。

 

  见我不动,他解释说,父亲回家了,但身体不太好,不能和弟弟妹妹睡一屋,家里有些挤。

 

  至于为什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说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被揭穿,他也不羞不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身上还穿着制服,手里攥着书包肩带。整个人都很平静,唯有紧攥的手指流露出了些许不安。

 

  很幸运,我家够大。

 

  门外有风吹过,恍然间,我想起曾读过的俳句,残月浮于春夜……

 

  我看见明月垂首向我而来。

 

  *

 

  虽然仍然不知该怎么办,但我默许了他的存在。就像最初那样,只不过,这次是更深的入侵。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真菰。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隐晦地提醒我,注意分寸。

 

  年龄、时间、身份,也真是天不时地不利。

 

  我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我突然想,如果她知道我想对自己的学弟做什么,会不会觉得很恶心,并且立刻取消我的保送资格。

 

  走在樱花道上,和其他人打过招呼,我又想,如果他们知道富冈学长是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又会怎么指指点点。

 

  我想了又想,却觉得都没太大所谓。但是一旦把主角换成炭治郎,我就立刻不敢再想了。

 

  不论太阳还是月亮,他应当永远高悬在那里,永远被鲜花簇拥。因为他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值得世上所有的好。没错,他是所有人的太阳;但我知道,一到夜晚,他就成了独属于我的月亮,这就够了。

 

  这时候,我又希望我生活在战乱时代了。那样,我就可以借着朝不保夕的理由去把他拉下来。没有人说闲话,没有人反对,因为人们只顾着自己逃命,没有闲心去注意两个离经叛道的怪人。就算有,也可以用剑荡平。

 

  但总归,我应当是想通了。我问姐姐,这样对不对,但她只是笑着,没有回答我。

 

  离开之前,我又想起书上说情不知所起。但我清楚地知道,从第一缕风吹过来时,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就生根发芽了。我的生活是一潭死水,总得有些动静来证明它没有腐烂发臭。

 

  有时是一阵风带起的涟漪,有时是明月的倒影。

 

  我想郑重地和他道别。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我们而言都是。偶尔,我能从他的眼里看出些什么;但大部分时候都被压抑得很好,左看右看,都只有一个惯常的笑容。

 

  于是我不确定。我恐惧未知,也不敢戳破。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散学前找到他,说,我要提前走。

 

  一般这所大学的保送生都会提前走,这很正常。对。离开高中,离开这所城市。

 

  然后久久没有说话。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发顶,就像哥哥对弟弟那样。

 

  说来也好笑,我曾问他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他也问我哥哥姐姐是什么样的。于是他软磨硬泡着要父母认我做干儿子,说这样我就可以当他哥哥了。

 

  傻小孩,只要你想,我永远都是你哥哥。

 

  这时,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很是倔强。是了,灶门炭治郎此人太过温柔,以至于我常常忘记他是一个多么执着的人:能仅仅为了年少时的一眼就追到高中来、能坚持不懈地入侵我周身的空间。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荒谬的错觉。我几乎以为自己低头吻了上去,以为自己触碰到了柔软的唇,舐尽了咸涩的泪。

 

  毕竟他一哭,我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眯了眯眼,再看清时,眼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泪痕,干净的、温暖的笑。

 

  他说,好。

 

  我愣愣地看着,心想,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语言的贫瘠。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一些关照的话,然后转身,落荒而逃。

 

  毕竟,我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狼狈。

 

  那时夏天悄然来临,热风拂了一脸水汽,沾在眼角,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

 

  故事讲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其实还有许多细节,比如我们独处时他眼睫上的光点,比如他睡着时清浅的呼吸,比如我曾偷偷在他耳垂落下的吻……

 

  多的数不清,一个个讲起来,可以说到天荒地老。也好在有这么多,在离开的那两年里,我才有东西反复咀嚼,填满周身的空荡。

 

  我仍然不认为真菰是对的。但我知道了,只要尝过有人陪伴的甜头,就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孤单;见过明月向我垂首,就再也忍受不了它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主动揽下宣讲宣传的任务。我回到国立高中,那时他高三。

 

  我本想着看一眼就好了,看他过得还好不好。但站在讲台上,下面乌泱泱一片学生,下意识地,我看向黑洞洞的后门,开始背稿。锖兔在台下打着呵欠,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结束时,我收回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那一片蚂蚁一样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一双红宝石。

 

  我忍不住笑了。这小孩真是奇怪。从我进来开始,目光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一直一直。明明已经道过别了,明明已经两年毫无音讯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看着我?我是什么很值得看的人么?

 

  于是我感到一阵闷热,顺手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谢谢。鞠躬。结束。

 

  礼堂大门打开,学生蜂拥而出,不少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把西装外套揽在臂弯,尽量不敷衍地回应着。

 

  直到有一个声音——清澈的,安静的。我眯了眯眼,心想现在我知道了,当年那一缕清风绝对不是偶然。

 

  不然,怎么只要他一喊我,就有风吹过水潭。

 

  我转过身,以为自己只能看见一只手,却错愕地发现他就在我身后——现在,是在我身前。

 

  他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是风纪部部长。

 

  我垂眼看他,问,所以呢,要给我扣分么。

 

  不,他说,我没看见你的扣子。

 

  我微微笑起来,还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会心的玩笑,代表我们依旧熟稔。

 

  但他下一句就说,学长,我要把你抓进教导处。

 

  为什么?

 

  ——因为你偷亲学弟,拒不负责。

 

  我有些怔愣地看向他。他得逞地笑了,眼眶和耳尖都泛起绯红。我一刻都没有犹豫,立刻拉住他,转身走出门外,走到无人问津的小路才停下来。站在青石板上,我攥着他的腕骨,紧紧盯着他。

 

  我说你知道吗,你应该庆幸当年没有这么看着我。

 

  他歪了歪头,还是笑着,问为什么,眼角却有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会当场放弃一切,不顾一切,吻你,然后……更深入地吻你。

 

  他说,现在也可以——如果学长需要知道的话,我成年了。

 

  我低头吻住了我的月亮。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在间隙,他又踮起脚,喘着气在我耳边说,真好。

 

  我问什么真好。

 

  学长开朗了好多,看来我的陪伴起作用了,真好。

 

  你就这么确定是你起的作用?

 

  炭治郎一噎,真的犹疑起来,张开殷红的唇,似乎是想道歉之类。那么,我只能堵住他的嘴,用比手更好的方式。

 

  我忘了我们都是如此执着的人。

 

  那时有风吹过,掀起林间惊涛骇浪,一树树樱花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埋葬了旧日。

 

  ——永远、永远不要怀疑你自己,我亲爱的,我唯一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