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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前一天的傍晚,机工房里灯火通明,光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面前摊着一堆从机神城遗址拆回来的废旧零件,齿轮、传动轴、废弃的以太导管、还有几块表面磨损但内部还能用的计时模块。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而今天是最后一天。
此时身后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光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伊修加德的机工房里,走路能走出秒表一样精准节奏的,只有亚历山大。
她穿了一身很简单的短裙,亚历山大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呈现一种浅灰色,在灯光下能看到皮肤下面极淡的、像电路一样的蓝色纹路,腰部上的羽翼乖巧地合拢,像是沉睡一般。亚历山大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如同紫色的镜头光圈。此刻那圈光圈正在缓慢地缩放,像在对焦。
"今天你应该的下班时间是十八点三十分。"她说,"而现在是二十点十七分。你已经加班一小时四十七分。"
光呆躲闪着亚历山大的眼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有一点事。"
"什么事?"
"就是...有点事。"
亚历山大歪了歪头,像齿轮转动时卡了一下,她在丈量光呆话语中关于时间的尺度,她虽然不理解光呆在说什么,但她不喜欢光呆没有在应该回家的时候,徒留她一个人,这让她想起了机神城,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完美体了。现在,她是一个人,她一定要追问,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多天不回家?
光呆抬起头,棕黑色的皮肤上咧出一个憨厚地笑容,冲亚历山大笑了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亚历山大盯着他看了几秒,瞳孔里的光圈闪了两下,她表情呈现出一种深思,双手攀上了光呆的肩膀。
"我检索了今天的日期数据。"她说,"明天是远东地区传统的'七夕节'。一个人类的传统节日,你所做的一切,是否与此有关?"
"哟,你还知道七夕?"光呆有点意外,他慌张地把什么东西藏到身后,搓了搓焦黑的手指。
"我检索了数据库。"她说,"关于七夕的条目有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条。主要内容包括:牛郎织女的传说、鹊桥相会、许愿、女性祈求手艺、以及..."她顿了顿,她的瞳孔快速闪烁,像是飞快的掠过几只鸟的影子。
"以及什么?"
"以及约会。"她说完这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追踪着光呆的表情。"数据显示,七夕当天,人侣共同外出的概率是平时的三点七倍。"
"你想跟我出去吗?"
光呆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他不安地被亚历山大凝视着,仿佛自己的一生都被她宁静的一瞥说尽了。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展开手心时,掌心全是汗。
"你...你理解七夕是什么意思吗?"她肯定猜不到吧,光呆在心里这样想。
"数据层面上理解。"她说。"以及,我想跟你约会。"
她蹲下来,与光呆平视着,她侧头追踪光呆慌乱的表情,亚历山大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是九十度,背挺得笔直,一切都经过精确计算,她势要追问到底。
"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的两个人,还要见面?"她问,"从效率的角度来说,这是很低效的行为。如果想见,随时都可以见。为什么要等一年?"
光呆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是纯粹的、机械性的,以至于这种纯真的眼神像是在讨论某种未来的可能,也像一台计算机遇到了超出运算逻辑的题目,不是算不出答案,是在试图理解题目本身。此时机工房的锻炉发出一声噼啪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像一枚钉子,将光呆钉死在亚历山大灼灼逼人的目光中。
光呆忽然笑了。他伸手,翻开手掌,温柔地抚摸亚历山大的头顶。
"因为难得啊。"他说,"正因为一年只能见一次,所以那一天才特别珍贵。如果天天都能见,反而没那么稀罕了。"
亚历山大疑惑地歪着脑袋。"这个逻辑不成立。"她说,"见面的价值不应该由见面的频率决定。如果见面是有价值的,那么多见几次价值应该更高。"
"话是这么说..."光呆挠了挠头,"但人不是机器啊。人这种东西,得到的太容易,就不懂得珍惜了。"
亚历山大沉默了,因为她不是人,就算外表看起来像人。她眼神中那只闪烁的鸟影停止了扑腾,她没有终结心里的疑惑,而是决定继续追查下去,她想要了解光呆口中说的,那些所谓的人类价值。
她的瞳孔里光圈缩放了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
她说,"珍惜,是什么感觉?"她抚摸着自己胸口带来的异样期待,她的内心中,似乎期待着在这个对人类来说特殊的日子里,与光呆待在一起。
光呆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灯光打在她皮肤上呈现的淡灰蓝色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亚历山大的表情像是一张还没被写进任何关于人类对于逝去之物珍惜程序的白纸。
光呆望着亚历山大认真的表情,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别急。"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
七夕当天晚上,光呆把亚历山大带到一个陌生的庭院,似乎是光呆找某个朋友特意腾出来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块不大的空地,之前因为陈旧,平时堆堆零件、晒晒工具,但今天明显不一样,亚历山大刚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停滞,空气飘散的机油味,陈旧的泥土香,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一个普通庭院有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龙堡的风。
亚历山大往前走,院子里搭了一座桥。
不大,大概两三米长,一米多宽,桥身是用各种金属零件拼接起来的,齿轮做的栏杆,传动轴做的桥柱,以太导管弯成的拱形桥顶,桥面上铺着打磨光滑的金属板。每一个零件都看得出是旧的,有磨损的痕迹,有使用过的印记,但都被仔细地清理过、打磨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桥的两端各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小小的陈旧煤油灯,带着暖黄色的光,把整座桥都映成了温柔的颜色。
亚历山大站在桥前,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鹊桥。"光呆站在她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用机神城拆回来的旧零件做的。仿牛郎织女那个传说。我不是远东人,我其实也没见过真正的鹊桥是什么样,但我觉得...应该会是这样样子。"
他指了指桥的两端,打了一下响指,机械零件拼起来的鹊桥瞬间发出金色光芒,如同完美亚历山大在夜幕中展开羽翼。
"传说里牛郎和织女被银河隔开,一年只能见一次,喜鹊会搭成桥让他们相会。"他说,"我就想...咱们也来一个。我们的鹊桥。"
亚历山大好奇地走上前,她明显有些激动,脚步快而轻盈,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桥身上发光的齿轮。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她瞳孔里的光圈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这些零件..."
"都是从机神城拆回来的。"光呆说,"这些年,从你身上掉的碎片、废弃的齿轮、换下来的导管...我都收着,一个都没丢。本来想着哪天说不定能用上,这次刚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想...如果可以用你的一部分,搭一座桥。这样...就好像是你自己在走向我一样。"
亚历山大听见光呆的话,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她几乎是雀跃着走近那座由自身褪下来的躯壳重构的桥,手指沿着桥身的齿轮慢慢移动。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摸到一个齿轮,她都会停一下,像在读取什么信息。那些齿轮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曾经是。现在它们被重新组装起来,变成了一座发着光的桥。
一座就像人类古老传说中有情人用来"相会"的桥。
"为什么要做这个?"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很亮,鹊桥上,飞散的金色光屑就像无数只没有身影的鸟,在桥下来回穿行,"数据显示,这座桥...不是礼物,是你给我惊喜。"
光呆看着她。桥上的金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清雅、认真、带着一点机械性的柔美。她是真的不懂。光呆看出她纯粹地想要一个答案,她的眼神中有一些东西让光呆胸口变得滚烫而潮湿。
光呆走到桥的另一端,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隔着那座用机神城零件搭成的桥。暖黄色的灯光在中间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亚历山大。"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走过来。"他说,"从桥上走过来。"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向光呆,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上了桥。金属桥面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桥身的齿轮因为她的重量而缓慢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音乐。以太灯的光在她身上流动,把她头发染成了金色。
她走得很慢。桥面很稳,光呆的手艺一向很好。她走得慢,是因为她在感受。感受着被结构的零件构成的全新造物,她感到一种欢愉充斥她的全身,她腰上的翅膀竟然舒服地随着鹊桥上的光轻轻展开,像是一只鸟在振翅。她能感觉到桥身传来的震动。那些齿轮、那些传动轴、那些导管,都是她曾经的一部分。它们被拆下来,被打磨,被重新组装,变成了一座通往某个人的桥。
她走到桥的另一端,站在凝视着她,脸上带着期待的光呆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油、金属、还有一点肥皂的清香味。她一走过来,光呆上前,忍不住拥抱住了她,她极其自然地将手环绕着光呆的腰,她从他身上闻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机油味和皂香。
光呆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他目光温柔的能融化金属。亚历山大迎着他的视线,瞳孔里一圈一圈的光圈,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寻常的频率闪烁着,快,而且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又像一颗跳得太快的机械心脏。
光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最高贵的瓷器与玉在常温下的触感。
"我很抱歉,让你一个人在家里等我好几天。"光呆的声音有点哑,"这就是我想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相会。鹊桥相会,寓意永不分离...我喜欢远东人这样的寓意。"
亚历山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光呆的脸。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看起来若有所思。
"明白什么?"
"珍惜的感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走,"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忽然不想走那么快了。我想慢一点,再慢一点。只是与你隔着一座桥的距离,我感觉就像我们间隔了几千年,这感觉不被记录任何历史数据当中,我产生了一种被定义为害怕的情绪,我迫切地想见到你。"
她顿了顿,瞳孔里的光圈闪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这不符合效率逻辑。"
光呆笑了。他伸手,温柔地翻过手背,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亚历山大的皮肤很光滑,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金属那般明亮温润。
"因为你在珍惜啊。"他说,"珍惜就是,明明可以快点,但你想慢一点。明明可以多见几次,但你觉得每一次都很重要。明明只是一座桥,但你走在上面的时候,会觉得..."
他停下来,想了想该怎么说。"会觉得,走到那个人面前的每一步,都值得认真走。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生。"
亚历山大往前跨了一步,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光呆的肩膀上。动作很生涩,很僵硬,却很坚定,她记录了光呆说的故事,她的身体不自己地促使她这样做。亚历山大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她平静地呼吸着光呆身上的气味,安安静静的把额头靠在他肩上。
"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人类的故事。我觉得很有趣。"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
光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他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却仍旧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背。
"对。"他说,"这样就对了。"
"七夕..快乐,我们终于见面了。"亚历山大在光呆肩膀上侧了侧脸颊,温顺地像一只柔软的白兔。
"七夕快乐,我们会永远见面的,亚历山大。我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