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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子奚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影影绰绰的红,吸了清醒后的第一口气,立刻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这香气太浓,浓得近乎透出腥味。覆在鼻翼上有种恶寒。
他费力地集中视线,屋里全部的光线只有一支弱不禁风的蜡烛,看不到门窗,屋梁上挂满红綃。身下的床铺也是红的。
他下意识地向身边摸了一把,是空的。
江晏呢?
陈子奚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
传说江北有美人楼,楼高千丈,依山凿壁,上可连天,楼中有佳人无数,若仙子临凡。白日开门迎客,歌舞升平,夜间闭户,不为凡人所见。
“去不去?”他用手肘捅一旁的江晏。
江晏喝着酒,没答话。
“听说那楼里的都是狐妖。白天引人进去,晚上就关起门来扒皮吃肉。”
“你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能见到狐妖,给咬上一口也值。”
“为了狐妖?”
“当然不是,我是受人所托!”陈子奚说,“我远房表姊给我来信,说她的丈夫上个月接到邀请,去了美人楼,现在都没回来。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哪里能去那么远?这才托我过去看看。”
江晏又喝了小半瓶酒,才慢慢说:“那你告诉她,既然入了狐仙窟,定然已经给吃的不剩渣子了。”
“你这人,对女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看到江晏不为所动,陈子奚叹了口气:“你不去就算了。要我说,美人也好狐仙也好,都是编出来掩人耳目的。这楼里多半有江湖高手。你不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去会上一会。”
他刚想站起来,手臂就被按住了。
“去。”江晏说。
陈子奚捂住鼻子。他现在快分不清那是香还是臭了。
好端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陈子奚觉得这事主要怪江晏。
当时察觉那屏风后面的人不对劲,他本想诈上一诈,谁知道江晏提剑就刺开屏风冲上去了。那他能落后吗?落后还算朋友吗?当然只好跟着他冲。
然后就双双落进了陷阱。
当然这件事陈子奚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好好的不在白天登门,偏要在夜里摸黑潜进去,这样才能显现出侠客的胆色……哦不,是探查出真相。
可江晏也没反对不是?
陈子奚试着调息内息,果然,被封得死死的,一点也感知不到。
事已至此,他也不急了。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想,江晏去哪了?
难道那些人下了药还嫌不够,还要把他们分开关起来?
不过江晏那家伙的本事比自己好得多,他既然没事,他就肯定也不会有事。
他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自己身下绣着一片红艳的五角梅。
床铺本就用了红缎,那梅花颜色更深,倒好像血染上去的。
布么,倒是好布。不知道是哪个布庄产的?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下了床。那些人居然没有收走他的扇子,他把扇子拿在手中慢慢晃着,走到墙边,想试试撬门出去。
可摸了一圈,他居然没有看到门窗。
这屋子四面都是坚实的墙壁,简直像个铁桶。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真是狐仙的法术?
陈家的小少爷一向心宽,这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觉得有趣极了。
回去和大哥讲一遍,他也要惊奇一阵。
难道出口在天花板上?他抬头看了看,可他现在内力被封,根本碰不到。
既来之则安之。陈子奚也不急,慢悠悠翻起房间里东西来。
这屋子一看就是女子的居所,妆台镜奁一应俱全。陈子奚是个君子,平时肯定不肯随便翻女子的闺房。可现在是人家请他进来的,他也不肯客气,一样样打开看了。
和屋子一样,那些水粉胭脂无不香得厉害,衣橱里的衣服也熏了浓香。物件都是名贵华丽的上品,只是香粉大多结了块,唇脂都已干涸,连上妆的刷子,都干燥得炸开来。衣服更是褪了颜色,有些地方的丝线都已经断开。
陈子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慢悠悠摸到首饰盒边上,打开来,见到一枚镶金的碧玉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凝翠”。
他蓦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不对劲。
凝翠阁是江南地方有名的玉石工坊。做出来的饰品是江南一带世家公子小姐们争抢的时髦。这镯子陈子奚见长辈戴过,还是十年前他们做的款式。
而那香粉,膏脂,衣服的颜色制式,也都至少是十年前流行的样子了。
这屋子就像完整保留了一间十年前的江南女子闺房。
难道他已经给人害了,到了阴间,轮回颠倒了?
香气熏得陈子奚有些头晕,这屋子没有一点阳光,他当真认真想起这个可能来。
这死的未免也太冤枉。
他不笑了。顺着首饰盒,又看向旁边一台红漆木柜。
这里面放的大概是被褥了。陈子奚想着,一掀盖板,可那盖板居然是牢牢订上的。
陈家少爷只好做起了泥瓦匠的工作,把柜子上的铁钉一一取了。用力一掀。
灰尘扑簌簌落下,那股香气更浓了,令人作呕,陈子奚咳嗽着扇开浮尘,看向柜子。
一具悠闲卧在红绸中的尸体与他正面相对。
露出白骨的一边眼眶和那只腐烂的眼球正安然看着他,唇角似乎还带着微笑。
好像马上要坐起来向他问好。
陈子奚也安静地看着那尸体,就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从后背浮上来,好像有只冰冷的手探上他的脊背。
怪不得这屋子香得发臭。那本来就是腐臭,为了掩盖气息,才熏了大量的香。
“抱歉,尸兄,打扰你安眠了。”小陈大夫诚恳地说,闭上眼打算把柜子盖上。
紧接着就有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子奚手臂上的汗毛从被抓住的地方一路竖起,直到后背上,僵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虽然我最近骗过家里的老头子跑去喝酒,却也没做过别的亏心事,这鬼为什么要缠我?”
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你睁眼看看我,是鬼也不是?”
陈子奚睁开眼,看到一张如花笑靥,从木柜后面探出来。
他定定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若见鬼也能见到这般美丽的女鬼,那倒是死也不亏。”
对面人听了显然很开心,从柜子后面钻出来,笑道:“你这小公子嘴巴倒是很甜。你那朋友要有你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现在还睡在那里。”
陈子奚这才注意到那柜子后面有一道暗门。听到江晏的消息,他的心跳了一下,急忙道:“我那朋友现在在哪?”
“急什么?那么漂亮的小郎君,我们也不舍得就这么杀了。只是他太没礼貌,画眉姐姐客客气气的去请他,他却上来就要动手。这若是我,总要在他身上留下点痕迹。可画眉姐姐最怜香惜玉了,没舍得动他,就只给他又加了点‘醉春风‘。他现在怕是还在睡哩。”
这倒是江晏的脾气。
他盯了那女子一会,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她有没有在说谎。烛光里那女子的眼睛黑得吓人,被她抓过的手腕也还凉飕飕地,他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心不在焉地想:“这当真不是鬼么?”
可小陈大夫是个和死人也能拜把子的脾气,这么个娇俏漂亮的女鬼就更不怕了。就说:“既不杀我们,又不放我们走,是什么意思?”
“美人楼的规矩嘛,是不许人夜里进来的。可今天晚上楼主心情好,又赶上开宴席,就准了你们来看看。你看,我这不是来请你了吗?”
陈子奚面无表情地用折扇一指那木柜:“请我?那这位尸兄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话,你该叫姐姐才对。难道你没看出来,这是我云香姐姐的屋子?”
谁是云香?
陈子奚慢慢扫过这坟墓一般的屋子,觉得背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也是,你们外人,哪里知道她的闺名?可潇湘夫人的名号,你总是清楚的吧?”
陈子奚想了想:“那位万花楼的江北第一美人?”
这人还是陈子奚从一本记载江湖秘闻的小册子里知道的。潇湘夫人是十年前万花楼的花魁娘子,善歌舞,容颜惊动朝野,王孙贵族想见她一面而不可得。多少江湖豪侠也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青楼女子,毕竟难为正史所载,只有一些话本里流传着她的故事。
“美人楼十年前就叫做万花楼。那还是以前的楼主在的时候。可惜云香姐姐没见到我们现在的楼主接任就死了。绝代佳人总是薄命,你说是不是?”那女子叹道,“但是我们都还念着她,她这屋子,我们一点也没有变动……”
谁家好人纪念人的方式是留一间棺材房?
陈子奚摇摇头,说:“我若不是大夫,就给你骗了。这死人分明是个男人骨架,怎么会是潇湘夫人?”
那女子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在这昏暗的屋子里,说不出的诡异:“谁说那是她了?那是给她的贡品。”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慢慢转向虚空,近乎温柔地一一掠过床铺,妆台,柔声道:“云香姐姐,你一定舍不得我们姐妹,还在这里,是不是?姐姐,你莫非生了我的气,怎么好久不来梦中看我了呢?”
那姿态认真极了,好像她真的在与那女子对话。
陈子奚后背上的寒意又浮起来了,头皮都有些发麻,荒唐地想:“这是她们姊妹聚会的地方,那我在这里算是什么?难道也是作贡品?”
看着那柜子,他居然觉得和那尸兄同病相怜起来了。
所以,江晏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