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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看着面前这个从白令海峡爬过来又辗转漂泊至温暖之地的女孩,几周的相处让他体会到安德烈娅不是光靠美丽活下来的,适当(但不太多)的机敏狡黠、动物性的见风使舵趋利避害之本能、令人惊叹的模仿与适应能力才足以支撑她抵御一路的风霜。
保罗因为一点轻微的傲慢、因为一个玩笑似的赌注才决定“改变她”。这只鸟儿对此心知肚明,尽管惴惴不安但因为能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所以只能做一块来者不拒的海绵,没有多犹豫就敲开了他的花园大门。安德烈娅从不质疑他教授的任何东西,只是不断地把所有或者有用或者无关紧要的知识、谈不上不怀好意但确实有头无尾虚无缥缈的机遇逐一叼进她贫瘠的巢穴。
顽强得有点傻气的姑娘,保罗这样想着,所以他一定是被蜜糖一样的双眼迷惑了,才忘情地行使皮格马利翁的权力,毫无保留地塑造她、雕刻她。不仅教她上流的口音和优雅的言行举止,为她搭配衣裙帽饰(宽大的帽沿花瓣似的簇拥着这颗让保罗心醉的头颅),甚至教她他的母语。
玛丽萨路过庭院时看见这姑娘后背挺得笔直,在用黏糊的口音练习意语,不由得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保罗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母亲。
于是保罗的这一点自欺欺人、不愿面对,不幸还是伤害了彼此。三个月堪称苦心孤诣的朝夕相处后,他像凯撒一样踏进宴会,手臂上攀着他美丽的造物、自己亲手捏制的杰作,莹润光洁的东欧洋娃娃。保罗面不改色地介绍说这是匈牙利的公主,王位继承顺位上排行第七,贪婪的人们眼睛里闪着热切并对此深信不疑。毫无破绽的言行举止是一个原因,但保罗相信征服了在场所有虚与委蛇、装模作样的男男女女的是安德烈娅羞涩纯美的眼睛(更何况她有一种可爱的、娇生惯养的雍容气度)。
他一边享受着使用一个赝品、一个谎言戏弄故弄玄虚的权贵们的快感,一边感谢一切的神,天啊,此处居然有唯一的真实就在他臂弯里。
于是擎着安德烈娅的两根手指离开这片污浊之地时,保罗沉醉在夜晚新鲜水润的空气里(这让他很怀念安德烈娅念念有词时背后那株山茶花),背对着琉璃璀璨的建筑由衷微笑着说:谢天谢地,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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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家家结束了,终于。安德烈娅望着保罗,这人是她的太阳,这人让她如钻石般闪耀,他湖水般的双眼反射的光芒让她头晕目眩。她可以轻易地从危险狭窄的小巷里脱身,但自己主动选择的漩涡却让她无法自拔。“保罗,你赢了!你总是赢。”三个月前和他打赌的上校笑着跟出来拍他的肩膀,于是安德烈娅也微笑了。
魔法在今晚就要消失,上流的谈吐不会化作真实的上流身份。明天她就会失去那座花园大门的钥匙,但她收获了这个——宴会上来自遥远雪国的灰色眼睛的那个人,遣人递过来一张用她的母语写着名字和联系方式的纸条。这像一张窄窄的船票,安德烈娅几乎想笑出声来,也是,她的乡音怎么可能在三个月里就完全被保罗消除?熟悉这种口音的人当然一听就知道她是个冒牌货(美丽的冒牌货,阿布微笑着注视她),毕竟这又不是真的魔法。
只是她费尽心思地爬出那个寒冷的地方,想着佛罗里达足够温暖,所以一路咬牙坚持下来了,四处碰壁也没有让她绝望(春寒料峭的夜晚,保罗挑选的帽子把头部热量维系得很好,还把外套借给她——虽然他看起来更怕冷)。无疾而终的机遇虽被她努力抓住,但这不代表任何东西。于是无情的命运又驱赶她回去,安德烈娅鼻子哼哼,把我唤作匈牙利公主还真是不吉利,名叫安德烈亚的匈牙利公爵死得很惨不说,最著名的那位匈牙利公主也受尽搓磨……爱与死的轮舞…原来意思是爱在单方面死去活来地反复折腾,死只是冷冷看着。
既然佛罗里达的夏天已无济于事地飘远,迈阿密海滩的阳光听起来像个童话,亚平宁半岛上科莫湖畔的暖风更是遥不可及(总不能指望它能吹过大西洋,毕竟手心里的东西她都没有抓住的立场),而她又有一点可笑的自命不凡与美丽野望,那么——
保罗似有所感地回头(她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阿佛洛狄忒在上…),问她怎么了。安德烈娅克制自己不准颤抖,望着美丽如湖水如海水如大西洋的蓝色眼睛说:我果然还是喜欢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