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对不起
事情要从橘真琴稀里糊涂地把塞错的那封信带回家的晚上说起。
他家住909,楼下信箱和908的挨在一起,属于邮递员和收件人都容易一不留神就看走眼的两个数。但那天筋疲力尽从工地赶回来的橘真琴已毫无仔细分辨的余力,一把把那叠信件薅出来,堆在桌角任其自生自灭。等他拆到写着“908 七濑遥收”字样的邀请函时,已经过去了三天,信封还被他大剌剌地撕了个大口子。
橘真琴吓得困意都消失了大半。
那是一封市美术馆寄来的信件,邀请这位七濑邻居把前一阵子投稿的相片原件寄回,参加下一次的摄影展。
万幸的是,距离上面标注的寄送截止日期还有一周。
信封被撕成这样,已经没有办法假装没事人一样地塞回去了。纠结许久,橘真琴噔噔噔跑下楼,去隔壁的蔬果店提了半个哈密瓜,跑去隔壁赔罪。
站在人家门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七濑遥,遥,这名字听着有可能是个女孩子,自己一声招呼也不打地直接来敲人家的门,实在是冒犯得没边了。
要不和道歉的纸条一起塞回信箱里?但是这瓜……啊,真难办。
他在门铃前抬起手又放下,纠结许久,丝毫没注意到几步之遥的电梯门已经打开,里边走出一个人来。
“你是谁?”
冷静又略带警惕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把橘真琴吓了一跳,
“有事吗?”
是个刚下班的社畜,脸上却没什么疲态,头发衣领提包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精神很稳定的样子。
“没……没什么。”没想到被同楼层的住户抓了个现行,还是个和慌慌张张的自己有着鲜明对比的人。橘真琴尴尬地汗都要淌下来了,赶紧假装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给朋友送东西,啊哈哈哈……”
男人疑惑地看了他两眼,没管,直接掏出钥匙开门。
“等等!莫非,你就是,”橘真琴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眼见他就要走进908,一个猛子扎回来,“七濑先生?”
“?我是。”
“什么嘛——”橘真琴大松一口气,又忽然想到自己是来道歉的,赶紧双手呈上那封破口的信和半个瓜,往他面前递去。手伸到一半,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姿势好像高中生递情书,又讪讪地停住了。
楼道狭窄,最终只有那句道歉在墙壁上反弹了三四遍,毫无必要地回响出一种气势如虹的音效。
“对不起!”
(2)巧克力小蛋糕和银皮鱼
是个好人。
这是七濑遥对邻居的印象。
简直是个天大的好人啊!
这是橘真琴对这位七濑先生的印象。
在接到自己冒冒失失的道歉以后,对面只花了三秒就反应了过来:“你等一下。”
然后他推开家门,示意真琴进玄关等。门口很整洁,明明是一样的房型,因为没有自己家门口堆满的没来得及扔的纸箱子,感觉上宽敞了不少。橘真琴刚在心里提醒自己非礼勿视,一边的遥已经干脆利落地把那瓜劈成两半,扯了段保鲜膜包好,递还给他。
“一人一半吧。”
橘真琴愣愣地捧过蜜瓜,觉得这种应对简直该写进教科书。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又不会过分推拒而让自己的道歉空忙一场。
话说回来,这个季节的哈密瓜真的太好吃了……吧唧吧唧。
隔壁也同样正在吧唧吧唧,不同的是遥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在哪里见到过那张脸。胡思乱想着,正在处理照片的手一滑,不小心把airdrop的设备点成了一个没见过的账号。
不妙!
更糟糕的是,还没等他点取消,那人就迅速地接收了。
七濑遥:“……”
不妙,这下真的不妙了。这正是他投稿给市美术馆的相片,还没对外发布过,只是想在手机里备个份而已。Airdrop平时隔一阵子就会抽下风,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该死得灵敏。
遥赶紧编辑备忘录,想传一份过去说明情况,刚写到一半,倒是对方先来消息了。
“你好?”
用户名是一个巧克力小蛋糕的图案,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圆溜溜,像女高中生。
七濑遥更加不好意思了,急急忙忙地解释了一通回过去。
——是用作投稿的照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删掉?
橘真琴看着这行字,嘴里吧唧吧唧的动作停下了。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试探性地回信过去:“七濑先生?”
身后的墙壁传来咚一声响,也不知是大为震惊还是松了口气。
总之,他们的初见就以这种阴差阳错乘以二的方式,扯平了。
(3)没有人会不喜欢中国菜吧
橘真琴从之前开始就觉得,住在左边右边或者是上边下边的某位邻居……假期的作息好像不太好。
周末的时候,他总是会在下午三点或者半夜一两点这种绝对不该是饭点的时间闻到做菜的香味。他的床就在阳台边,每每都被香得直接从梦中惊醒。
他记得上上次是土豆炖牛腩,上一次是罗宋汤,这一次不知道是什么,闻起来像是炖了很久的中华料理。但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中华料理,而且知道了也只会让自己更馋。
橘真琴蒙上被子,重新尝试入睡。没想到,十分钟过去了,那股香味不减反增,愈演愈烈。
太香了!实在是太香了啊!香得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梦里都在胡吃海喝。
——那也得先让他入梦才行。于是橘真琴愤愤地掀开被子爬起来,把阳台的窗户关上,还狠狠扭紧了锁。
第二天,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倒垃圾,正撞见七濑遥。橘真琴往他手里一瞥,看见蜷缩在透明垃圾袋中的浅绿色玉米外壳。
“噢,是你。”
遥也认出了他。
“好巧,”橘真琴笑,“那之后顺利投掉了吗?”
“啊……嗯,麻烦你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遥有些欲言又止。
上楼的电梯里,两人各怀猜测,一路无言。快到九楼,又忽然异口同声开口道:“昨天——”
“噗,”真琴先反应过来,“‘昨天’,怎么了?”
“昨天晚上是不是吵到你了?”
“诶?什么?”
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避开他的目光:“跟我过来。”
然后他的手里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保鲜盒。
“这是……排骨玉米汤!”昨天香得人捶胸顿足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排骨玉米汤啊!橘真琴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嗯,我听到你关窗的声音了。”
“呃啊——”
这一下反而把橘真琴整得不好意思了。但是排骨玉米汤实在是无法拒绝……
他不怎么爱也不怎么擅长做饭,平时多是吃便利店或是超市熟食,要不就自己乱煮一通,好不好吃不重要,能吃就行了。
而那一大碗肉汤,倒进锅里咕嘟煮开,顿时向他发出了比昨晚强烈一百倍的攻击。就算是料理和味蕾都被诅咒了的英国人,也会在这碗汤面前获得新生。
如果我说,想去他家蹭饭,然后帮他买菜洗碗——他会答应吗?
排骨软烂,玉米甜脆,橘真琴吃得整个人都飘飘然,而后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4)有虫
能够全天家里蹲的周末真是美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如果有不得不出门办的事,那这一天就算毁了。
以上名言出自七濑遥。
此时的他正在享受这样美好的周末。早上起床晾了衣服,吊儿郎当地看书吃午饭,又磨磨蹭蹭窝回床上。
周五下班顺手在楼下书店拿的新书比想象中的无聊,遥看了小半本,有些昏昏欲睡。正犹豫着要不要顺势睡个午觉,他听到隔壁的阳台门打开了,然后就是脚步声和叮叮哐哐的衣架碰撞。过了一会儿,隔壁还心情颇好地哼起歌来。
老实说,唱得还不错。柔柔和和的小甜歌,音调比他说话时还要软一点。七濑遥干脆合了书闭上眼,拿他的哼唱当摇篮曲。谁知刚享受没两秒,他的午睡BGM就急转直下,变成了惊恐的大叫,同时还伴有衣架子哐当翻倒的声音。
七濑遥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愣了两秒,听到隔壁还在手忙脚乱,便拉开阳台窗户,探了半个脑袋过去:“怎么了?”
橘真琴匆忙地往这里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纯粹在大喊大叫:“有蟑螂!呃呃呃呃啊!别过来!别过来!”
“……”
七濑遥第一次进橘真琴家,是出于邻居情谊帮他逮蟑螂。
正在飞檐走壁的那一只,竟然有拇指那么大,估计是别处爬进来的。城市的高楼里出现这么个大家伙确实有些骇人,不过——
“有杀虫剂和一次性手套吗?”
遥的家乡是大农村,各种各样的虫子他早就逮惯了。
“有,有,这,这里。”橘真琴哆哆嗦嗦,把东西胡乱地往他手里一塞。
遥戴上手套,在墙面一撸,把蟑螂赶到地上来,然后二话不说开始追着它猛喷。
“呃呃啊啊啊!”眼见它被好几次喷了个正着,还能张着翅膀跌跌撞撞地起飞,橘真琴吓得爆竹似的满房间跳脚。
“别张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你的,但是……啊啊啊啊怎么飞过来了!朝这边过来了!”
“不是吵,”遥伸手一抓,准确地把试图朝真琴那里飞的蟑螂控制在手心,“我的意思是小心它飞到嘴里。”
“……”
从这之后他再也没听见橘真琴发出任何的声音。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遥不知怎的有些抱歉,背过身去把控着蟑螂的手套反着撸下来。
“喂,你……”
“嗯?嗯?”那边依然不敢张口。
“叫什么名字?”
“诶?”真琴怯怯地开口,“橘真琴……”
“好的,橘真琴,转过去别看,”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我要压爆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