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审判庭上挤满了人。前排是记者、军官、名流,后面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旁听者。他们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美貌惊人的女军官,是如何为自己杀死丈夫的行为辩护的。
外面关于张钟灵杀夫的传闻,传了好几个版本。
流传最广的那个说,她撞见丈夫与别的女人躺在床上,一气之下便动了枪。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起闲谈来眉飞色舞,说那张师长年轻时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又生得那样一副相貌,怎能忍得了枕边人的背叛?讲到动情处,还要摇头晃脑地叹一句“自古美人妒心重”,台下听众便纷纷点头称是,仿佛都亲眼见过那场面一般。
另一个版本稍微体面些,说她丈夫染上了鸦片,家事大小概不操心,她劝了几次无用,终于忍无可忍。这个版本的信众也不少,毕竟张钟灵治军严也厉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下废物,想来对丈夫也是一样的标准。
鲜有人提及真正的答案。
审讯的时候,主审官问她为什么要杀夫。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风纪扣也系得端正,平静道:“此人是共谍,职自行进行了处置。”
主审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案卷,又问:“可有旁证?”
她说:“职一人所为,并无旁证。”
“那你为何不上报,而是私自处决?”
她沉默片刻,又说:“来不及。”
她早有怀疑丈夫与共党有所来往。那日回家,恰好撞见丈夫在翻她的文件。见她回来,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而张钟灵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枪响之后,她垂眸看着自己的丈夫靠着书架缓缓滑落。
主审官看着她那张白玉般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大概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嫁了个不那么出挑的丈夫,日子过得不如意,一时冲动做了错事,事后又不好意思承认,便编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倒也合情合理。
■
庭外的小报却替她写满了故事的每一处空白。
《红颜怒斩负心郎,冲冠一怒为哪般》
《张姓女军官庭审实录:全程冷漠,毫无悔意》
卖报的孩童在街巷间奔跑,喊着“号外号外!美人杀夫,铁石心肠!”
市井街头,没有人怀疑这个版本。它是那么合情合理——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杀人还能是为了什么呢?无非是为情所困,为爱疯魔。若是为了钱财,未免太过俗气;若是为了仇恨,又不够香艳。唯有因奸杀人,既有桃色的噱头,又有道德的训诫,最适合端上茶余饭后的桌案。
■
张钟灵在狱中等待判决的日子里,有人把这些小报递了进来。她翻了两页,面无表情地搁在一旁,像是看了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简报。
同监的女囚犯问她:“张长官,他们那样编排你,你不生气吗?”
张钟灵没有回答。
她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她。说她心狠手辣,说她冷血无情,说她长得再好看也是一条毒蛇。也有人替她惋惜,说她一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才做出这种事,毕竟,哪个女人能容忍丈夫的背叛呢?
…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
她张钟灵这半生,只向军旗敬礼,只对命令低头,她对得起身上的军装。至于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那些把她当作消遣的目光、那些迫不及待地为她的故事添油加醋的看客——她不屑理会。
■
她初审被内定死刑,后来改判十年。不到两年,便因战事需要以戴罪之身调服兵役,走出了监狱大门。
当日张钟灵便写信给老长官胡宗南。一个月,两个月,如同石沉大海。她不意外。胡宗南这个人,向来最会审时度势,一个背着杀夫之罪的女军官,谁敢轻易沾手?
她又听说王耀武在汉中驻扎,扩编五十一师。汉中离她家不远,她小时候去过那座城,记得城外有一条汉江,江水浑黄,两岸长满了芦苇。而王又是黄埔三期学长,两人在学校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于是她又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一封信寄往汉中。
过了几日,回信到了。随信附了一张委任状,还有王耀武亲笔写下的字——速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