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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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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23
Words:
4,833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9
Hits:
141

迹与心

Summary:

尤里乌斯只相信自己的剑与姓名。在被命运将其剥除之前,昴曾经敲开房门,和他聊天。

Work Text:

有教养的尤里乌斯,不在吃饭时轻易开口说话,坐在桌子一角,温文尔雅,吃一碗堆成小山的病号餐。一路见谁杀谁指哪打哪守护这个守护那个,他出大力了,现在受重伤,虽有蓝色精灵发力,但实打实流出去的血,不会凭空回到身体里面。感念他的付出,大家制作营养食物慰劳,同时做得尽可能好吃。尤里乌斯口味淡淡的,除了不擅长吃辣,看不出明显喜恶。他本人不觉得有做任何值得特殊对待的事,身为骑士,这些都是理所应当、无需侧目的奉献,不如说不为此流尽鲜血才是令人鄙夷的怯懦行径。死不该是令人恐惧而止步不前的存在,但没死肯定要更好,说明命不该绝。坐在餐桌对面,穿运动服的男孩子信誓旦旦,讲述自己的计划,偶尔分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次呼吸的时间。尤里乌斯知道他不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就安静地听着,思考那些计划的方方面面。同行的时间越长,他越认识到昴并非与初见时一样莽撞不可一世,而是他真的就是那个样子,口无遮拦,只会说一些打心底里认为的东西,也完全不懂撒谎,一面发自内心地讨厌着他,一面交出眼睛和心灵,毫无芥蒂地信任他。为了这样的昴,尤里乌斯愿意挥剑。骑士的血,就是为此而流。

晚上他回到房间,屋子静悄悄的,他把斗篷挂好,显眼的血迹和污渍已经消失了,只有破烂的地方记述曾有的苦战。他梳洗自己,打理发丝,疗愈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让一切回到应有的样貌,明天之后,还是使人心安、最优的骑士。这么想着,尽管身体疲惫,精神还尚雀跃。他正准备休息,听到脚步声。脚步在外踌躇片刻,还是叩响他的门扉。尤里乌斯心下了然,但不知他为何如此做,打开门,昴果然在门外,眼睛瞪着地板,说:……哟。

你要休息了吗?昴问他。

尤里乌斯笑笑:进来说吧。

昴皱着鼻子,反而露出不大情愿的表情,钻进他的房间,好像已经习惯他在夜里只穿衬衣也光彩照人。可能昴觉得,漂亮的人爱干净是人之常情。这个房间不大,很快就能被环视完全。尤里乌斯的习惯不允许他坐在床上与访客对话,昴要他别管,拉过唯一一张椅子,一屁股反坐下来,不客气地指挥他:坐啊。

尤里乌斯说:我站着就可以。

昴说:你站着显得我更矮,去坐。

尤里乌斯于是无言,闭上眼,乖乖照做,聆听他要说的话。昴趴在椅背上,手无处安放,抠一个古老的小洞。他说:……你,身体没事吧?

尤里乌斯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这么问?

昴说:吃饭的时候,你不是不舒服吗?一直想咳又不出声,表情也很怪,看着让人不爽。

尤里乌斯笑起来:原来是要我道歉?他眨眨眼,房间在他绮丽的睫毛下映射出比油灯更为柔美的光线。他有点遗憾道:我有那么失败吗?偏偏在昴面前露出那种样子?

昴说你少来,然后别闪我。那个样子,有眼睛的人都会看到,而且什么叫偏偏?他说,是哪里还痛吗?不舒服?你发烧了吗?

尤里乌斯摸摸胸口。贯穿那里的伤口已经治好,一定要说,肯定不是安然无恙的健康。深处隐隐作痛,但已经是完全能够忍耐的程度。以过去比这凶险数十倍的经历,他相信自己从未在其他人前露过破绽,但菜月昴不是一般人,而是大贤者。他对这个王国的世界观还不甚熟悉,总在常识地方大惊小怪,此时顺着他的手指,对非致命伤露出肉痛表情:果然多少还是会有点吧。他显然对那个时候心有余悸,不安到愿意亲自过来这个房间。尤里乌斯笑笑,忍住肺里有点像被捏住的感觉:抱歉,吓到你了吗?

任何人在那么近的情况下被溅一身血都不会感觉太好,尤里乌斯不怪他。

昴叹气,显而易见,对他避重就轻的客套感到厌烦:尤里乌斯,我说,你真的还好吗?

尤里乌斯:如果我说不太好,会让你感到高兴吗?

昴喷道:怎么可能。我再不喜欢你也不会对这种事幸灾乐祸。他说:所以其实你还是感觉不好吧?是有哪里没完全治好吗?精灵够不够用?要不要叫菲利斯来。你脸色真的不好。

菲利斯在五个小时前就把我们翻过来检查过三遍了,治愈魔法不是万能,现在可以恢复成这样已经是最好。尤里乌斯说,我是不太舒服,胸口,肋骨、右手都有痛,头疼,也累了。现在你听到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如说和想象中一样糟糕,但我安心了。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只休息就会好起来么?有没什么魔法可以屏蔽那种感觉的,你觉得纱幕怎么样?

原来你还希望再对我用一次那样的魔法吗?尤里乌斯现在只觉得他淡淡可爱且搞笑:昴,你到底想说什么?

昴说:因为你一直在忍不是吗。

尤里乌斯望着他,无端端,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冲动上涌,他偏过头,捂住嘴,低低咳起来。

就像这样。昴说,晚饭的时候,你一直不作声。

昴,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别人会觉得很没教养。

我知道啊,你就当我是个没有教养、随心所欲的人好了。而且除了你没人在乎,我看大家都挺开心的。昴说,如果不舒服,病了,说出来不就好了,又没有人逼你把盘子里的菜吃光。人受伤就会死,死了就全完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虽然由我来说立场很怪就是了。莱茵哈鲁特强成那样,我每次看都心惊肉跳,要是你出事,剩下的人要怎么办?真的没有必要。

尤里乌斯静静聆听。昴不看他,坐在那,捏着手臂,语气低沉,声音很轻。

以前,因为一些糟糕的念头和想法, 我做出过一些不能挽回的事,事到如今,看到类似的事,我难免会在意。当然我也很清楚你和我是两码事,不过以前我也生病,虽然只有爸妈关心我了。生着病,本来身体就在吃苦,没有人管那是更惨,但越是那样,我就越讨厌让他们担忧的自己,到最后,无非还是落到让自己孤独的下场。

我不认为你是个和我一样没有朋友的家伙,甚至有很多关心着你的人,既然如此,说出来就好了,与其让人在一边不上不下地担心,坦诚地接受帮助、偶尔依靠旁人,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也是面对世界的生存之道吧。

嗯,也就是说,昴君认为,我这样的人,应该从来没有体会过被无视和贬低的感觉,总是放在被仰视和赞许的地方,会因此钻牛角尖,不允许自己露出脆弱乃至不完美的样子,以至于扮演过剩、反而让他人引以为常,让自己独自吃苦,得不偿失,是吗?

——

而且现在在想,天哪,早知尤里乌斯乐在其中,问心无愧,我也不必自作主张,在这说些这样那样的话,真是自讨苦吃。他其实在心里笑我吧?对吗?

……用词、大概、没那么雅。昴干巴巴道:但、就是、这么、回事。

尤里乌斯笑。

想回去了吗?

得了吧。昴挥挥手,你那能面不改色夸起自己的本事真的是……。他有点忿然,托着下巴,面露不齿:当然,你有你的坚持和骄傲,我不是不理解,但是矫枉过正,反而没有必要。一个活人,还能被话憋死不成?他说,我知道即使你在想些什么也不会对我讲,但你不是还有精灵吗。总之,你不是一个人。

尤里乌斯微笑起来:要是对昴都不能说,那对精灵就更不能开口了。他侧过头,小小地咳嗽: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诉诸他人,反而叫人动摇,平添烦恼,何苦。真的。望着昴,他说,况且,我心里有数,反而是昴,其实对自己想说什么,做什么,不仅没把握,其实也没思考吧。

啊,他怒了。看着昴瞬间黑脸、像是吃到苍蝇般的表情,尤里乌斯下意识笑了,但不是出于讽刺,心生不该说是怜爱的多余情感。昴就是这点让他觉得感慨、也很是敬佩:心中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即使词不达意,也想对讨厌的受伤的同伴尽一份可能的关心。昴明白他的心情,同时知道他还能和自己互怼,没有真的差到哪去,因此只是跳脚,没有翻脸,渐渐静下心来,等待尤里乌斯梳理呼吸。

当然,我不是在责怪你。半晌,尤里乌斯说,相反,我其实很高兴你来找我,和我说你的忧心。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没有大碍,别担心。

我没有在担心,昴说,而且听起来真的很像我在多管闲事。

尤里乌斯说:也不尽然。

昴忍无可忍道:什么叫也不尽然?

让我换个说法, 昴。尤里乌斯说,你会让艾米莉亚大人为你担心吗?

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让她知道。昴说,让艾米莉亚伤心的人都该死,如果是别人,我会想杀他,如果是我,我会想自杀。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尤里乌斯说,如果让主君、同伴、甚至敌人看出你的破绽,因此产生了更大的动摇、关心则乱和趁虚而入,谁能为那个瞬间负起责来,你吗?那种允许自己软弱的想法自私且贪婪。昴,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做?

不想承认。实话说,我很有可能会和你一起死,但这不是一码事。昴说,如果还在第一季,我和你抱同等心情,但现在我有保留意见。不想同伴因为自己焦虑、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等着就好,我来迎战,而拼了命地去做这些,只因为你是「最优的骑士」的话,那种想法,可能会在一天变成对精神的拖累。

嗯,也就是说,昴认为,这种过于相信甚至倚仗自己的剑与能力的傲慢,会在未来的一天成为我的枷锁?

昴睨他:难道不是吗?所谓最优的骑士,其实只是一个自大的、一直在咳嗽、还在想方设法忍耐的家伙。

尤里乌斯叹息:在用餐时咳嗽,真的特别没品,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你不要那样做。

昴:那为什么不再多信任点你的同伴?你知道他们并不弱小,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去指责谁,就像你其实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的保护。

我会在心里指责我。尤里乌斯平静地说,我不能原谅那样的我。

骑士的剑,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倘若理由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去做,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问题吗?那时,你告诉我,你讨厌我,但信任着我,为了回应你的这份信任,我会为此付出全力、为了回应这份信任,我必然会为此付出全力。这不是牺牲,而是义务,接过了那样的契约,我就一定说到做到。

你认为我自大也好,虚荣也罢,这份你看起来可能无聊至极的忍耐,正是构成我的部分,身为骑士,不能动摇的守护的根基。如果没有它,现在我不会站在这里。如果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只会一直辜负他人的期盼,连应该听到的声音都被扭曲;只有真正相信自己,他人才会如你本人般信任你的剑。哪怕只是为了理想而套上壳子,只要那么做了,客观地存在着了某些必然的结果,那它就是真实,不是吗?

昴说:其实你知道你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尤里乌斯说:为了让你安心而放弃我的姿态,无疑丢掉尊严,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挑战啊。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类似的话,都感觉今后要有大事发生,要是能派上用场也好。而且什么叫为了我?昴说,眨着眼,琥珀色的虹膜,倒映尤里乌斯专注的脸:怎么说呢,尤里乌斯,我知道,你很强,也许未来某一天,你会有不一样的办法。说到底我也不是抱着想要说服你的心情来的,没有经历过,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能像这样听到你的想法,也不讨厌。知道你是自找的,我也真不担心了。也许是我太狭隘地有揣测你。不过,至少说明你还不是一个会让人白白欺负的家伙,对吧?

真的哟,而且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吧?尤里乌斯眯起一只眼睛,我以为和我争强好辩这么久的昴君会比其他人更能意识到?毕竟一直以来,昴君和我吵架都没有赢过吧?

你少来!你刚不就有一段无话可说!昴怒道,我也算是对你有点认识,尤里乌斯,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不会对你轻易破防。我负责地说,你现在的样子对我就是扳回一城。

真的吗?要不要试试看?尤里乌斯说,昴,如果面前有一个按下去就只能听到真话的按钮,你会怎么做?

昴哽咽了,一瞬间, 露出十分无言的神情,抱住头。那样的神情,就好像一篮鸡蛋打了水漂,又因为知道鸡蛋的内心,因此感到绝望地释然。尤里乌斯,你真的是……仿佛已经预见那样的结局,他大叫起来,行了!我知道你意思了!别再说了!是我的错,到此为止吧!你这家伙,他恨恨道,我果然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对吧?不过,我很喜欢你。尤里乌斯郑重道,这句话是真心的,有没有那样的按钮,我都会这么说。昴,你并不狭隘,反而过于温柔,我明白你的心意。谢谢你。

昴抬起脸。这下他终于舍得看尤里乌斯的眼睛了,皱着眉,瞳孔复杂地震动,与他对视,咬着嘴唇,马上就能说出一万字别扭的抱怨。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只要昴愿对他施与视线,他相信自己可以读出对方心中,那些言语只能传递万分之一的感想。昴也如此,不会斥责一些真心。但切身体会到,那也确实是另一回事。真罕见,昴没有骂他,尤里乌斯却在一瞬间感到心中某个总被揪住不放以至于长久以来都如此生活也不质疑的角落被忽然松开,发自内心感到畅快,令他微笑起来。看到那个笑容,昴势必不快,并且又在想,这人是怎么回事,真叫人不爽,不过也许因为顾念他尚且还算半个伤员,只是在心中腹诽,没有宣之于口。这样的心情,尤里乌斯一看就明白,因为明白他的性情,反而觉得高兴。即使昴不将他视为友人,也不妨碍他们彼此交心、相互注视并前进的命运,况且,他也乐于见到昴对他不再那么防备、那么口是心非的未来。昴一定会回答他。因此,他只是微笑,并安静地等待。心中有一个地方微微发痒。尤里乌斯感受并忍耐着那处小小的不适,缓缓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昴的回答。

昴说:也许我们确实有很多地方相像。

尤里乌斯说:我其实一直这么认为。

昴站起来:我走了。

嗯。尤里乌斯对他说,明天见。

弯起眼睛,他露出自己最好看、最让人安心的那个笑容。昴可能是真的被他恶心到了,连滚带爬,出走他的房间。门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碰的一声,将寂静还给尤里乌斯一人。躺下来,望着有些破旧、色彩模糊的天花板,小口地、长长地出一口气,尤里乌斯闭上双眼,回忆今天的战斗、夜晚、昴的那些话语,还有他最后离开的神情,慢慢将自己沉入睡眠。喉咙毛绒绒的,扰动他的神经,像玫瑰花瓣落在瓶边,一片柔软的轻抚。想起自己的那些发言,尤里乌斯摇头,忍不住轻轻嘲笑起自己。真是不吐不快啊,真不像样,这样也能算是一个骑士吗?带着这庞大的诚实。他悠悠然想,心中却不沮丧。或许一直以来的这份虚荣与坚持,都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的发生。无论如何,这份真实无虞的心情宝贵而无可替代。时间是无法倒转的,连死亡也无法将其抹开。说出的话,没有后悔的余地。不过,昴说不定。心念至此,他忽然很想看昴明早的表情,不知道是哑口无言的残念,还是转过头去、一如既往的厌烦。无论哪种,都让他心生期待。昴,明天见。他在心中默念,忽地一哽,侧过身,笑着,有些无奈,淡淡地、用力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