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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起,學童們紛紛將椅子靠攏書桌、收拾書包,成群結隊邁出教室,走廊上回蕩著響亮的腳步聲。
焦凍從睡夢中被吵醒,茫然地睜開眼,放學後的教室僅剩兩三名學生,他快步離開,在校門口,從人潮中尋找著司機的下落。
「哥在這裡!」
突然的呼喚聲讓焦凍下意識回頭,一名身材魁梧的藍髮男子朝他的方向揮舞雙臂,戴眼鏡的男孩從他身側飛奔向魁梧男子,並被一把抱起。
「今天還好嗎?哥帶你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口,焦凍再度環視四周,依然不見司機的蹤影。
一個、兩個……他數著被接走的學童數量,在不知數到幾時,空中飄落了瓣藍色的花瓣,熟悉的呼聲從背後傳來。
「焦凍!哥哥來晚了。」正在變聲期、清澈帶點穩重的少年音呼喚焦凍。一轉身,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用力揉揉眼睛,一側的書包背帶從肩膀滑落。
「燈矢哥……怎麼在這裡?」
「司機家有事,哥哥來接你。」
焦凍沉默了幾秒,瞪大眼睛想確認真偽,他的視線停留在燈矢標誌性的下睫毛,還有和父親一樣的藍眼睛……直到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才提起書包往哥哥懷裡飛奔,明明才幾步路,他卻跑到鞋子幾乎脫離腳掌,險些跌倒。
燈矢在電線桿旁停下腳踏車,將弟弟抱到胸前,揉揉紅白色的髮絲交界,輕聲說:「焦凍,你不要跟爸媽說,哥哥帶你去買冰棒。」
焦凍發出小聲的驚呼,哥哥和冰棒兩個詞聽起來毫無關聯,他忍不住雙手握拳跟哥哥確認,「真的嗎?」
「真的,」燈矢取下焦凍的書包,將弟弟放到後方的幼兒安全座椅,「爸媽都不在,只有我們,想做什麼都行。」
一藍一灰的眼睛點亮熠熠星光,隨著腳踏車向前,微風徐徐拂過發燙的臉頰,焦凍感覺渾身都輕盈了起來。夕陽下,哥哥溫暖的背脊像座山一樣,抓著舒適又安全,他揪緊哥哥的外套,聲音顫抖的問:「那……燈矢哥,我可以跟你踢足球嗎?」
「當然!踢多久都行。」
焦凍咯咯的笑起來,趁哥哥停車等紅燈時,貼到哥哥的耳邊說:「燈矢哥是最棒的哥哥!」
夕陽將他們的面容鍍上一層暖黃,掩蓋住燈矢泛紅的雙頰,隨著交通號誌變綠,他用力一踩踏板,被誇獎的害臊也隨風飄散。
嘎吱——腳踏車在雜貨店前停下來,燈矢停好車,焦凍已經自己解開安全帶,對著燈矢伸出雙臂,嘴巴嘟成ㄥ字型看著他。
「焦凍什麼時候這麼愛撒嬌了……」焦凍用孩童水汪汪的大眼盯著哥哥,燈矢拿他沒辦法,伸出手又向上抬起,對弟弟做了個鬼臉,「抱不到,哈哈。」
焦凍委屈地瞬間垮下臉來,燈矢用手指揉開他鎖緊的眉心,才將弟弟從安全座椅抱下來,又用鼻尖蹭柔軟的臉頰,「焦凍不生氣,哥哥帶你飛高高。」
「……」終於得到哥哥的擁抱,焦凍依然維持著僵硬的臉,直到燈矢將他高高舉起,像飛機升降似的玩耍後,焦凍才又恢復笑容。
燈矢牽著弟弟的小手走進雜貨店,讓焦凍挑選冷凍櫃裡的冰品,手指著琳琅滿目的冰棒解說,這個是有餅皮的、那個是有包巧克力的,「爸平時不讓你吃的,我們現在吃回來。」
焦凍還嘟著嘴在挑選,突然,雜貨店的門被打開,校門口那對藍色頭髮的兄弟牽著手進店,男孩剛進門便走到焦凍身旁,指著一款有兩根木棍的冰棒,說:「哥!可以買這個嗎?」
「每次都挑這個,你想跟哥哥一起吃啊?」
「對呀!跟哥哥一起分著吃最好吃!」
焦凍看著那對兄弟結帳,直到他們消失在雜貨店,他轉過頭盯著他哥不說話,燈矢捏了捏他的臉頰,「你也想要跟哥哥分著吃啊?」
焦凍點點頭。
除了冰棒,燈矢又挑了兩罐附有當紅英雄卡片的飲料結帳,「先吃冰,這個回家洗澡完才可以喝。」
兩人坐在雜貨店門口的長凳,燈矢用濕紙巾替焦凍擦拭雙手,直到焦凍的小手的乾乾淨淨,燈矢才將藍色的冰棒掰成兩半,大一點的那根冰棒遞到焦凍手中。
焦凍有些疑問,看著哥哥,「燈矢哥,你不吃大的嗎?」
燈矢含著小的冰棒,揉揉弟弟紅白的髮旋,「你得第二名,大的留給你。」
「什麼?今天學校又沒考試。」
燈矢沒多做解釋,只是把他的頭髮揉得更亂。
天氣炎熱,冰棒很快就會溶化,焦凍沒再追問,小口小口地吃冰棒,一滴滴水珠從冰棒滑落,差點滴到手時,濕紙巾已先接住。
「燈矢哥動作好快!」
「那當然,」燈矢輕笑,「哥哥可是很有天賦的。」
說完,兄弟倆不約而同大笑起來。不知不覺間,冰棒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只剩木棍。
門口的風鈴聲響起,焦凍在哥哥的腳踏車後座上,陣陣涼風推著他們向前。
前往公園的路途中,每當他想與燈矢閒聊時,就會恰巧變成紅燈,說完話號誌才轉綠,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不知不覺已抵達公園。
焦凍本想跟哥哥玩盪鞦韆,卻看見設施上已有孩子坐著,那女孩與他視線交會時,大喊著跳下鞦韆。
「小轉!燈矢跟第二名來了!」鞦韆上的金髮丸子頭女孩突然往焦凍身上撲,焦凍皺眉,一旁牽著柯基的黑髮男孩立刻拉開她。
「別鬧。」「少亂碰我弟。」
幾人還在阻止失控的女孩,柯基突然發出一聲吠叫,男孩被愛犬扯著離開,女孩也跟上他的腳步,笑瞇瞇的揮別兩人。
嬉鬧後,焦凍被抱到鞦韆上,燈矢替他拉得高高的往下盪。焦凍的瀏海被吹到後頭,燈矢在焦凍背後看顧他,每當鞦韆力道減弱,燈矢就會再替他拉高鞦韆。
「哥哥,你朋友都認識我嗎?」
燈矢沒有回應,而是用力一推,焦凍乘坐的鞦韆又高高飛起,他自己則坐上相鄰的鞦韆,用力蹬直腳,提高鞦韆往前盪。
「焦凍——好玩嗎——」
「好玩——」
兩人笑得眼睛彎成一輪明月,隨著擺盪的弧度趨緩,焦凍跑向搖搖馬,對著燈矢呼喚:「燈矢哥,一起坐這個!」
焦凍的身材矮小,自行爬上搖搖馬險些跌倒,幸好燈矢在後面撐著他,「焦凍開心過頭了吧?哥哥跟你一起坐。」
燈矢一屁股坐上矮小的搖搖馬,抱著焦凍,讓焦凍靠在他溫熱的胸膛,孩子的小手興奮地上下揮舞,鮮豔的搖搖馬前後彈跳,焦凍幾乎忘了時間的流逝。
「燈矢掰掰!」
「我跟阿蒙也要回家了,再見……」焦凍沒聽清男孩最後說了什麼,只看見對方嘴巴動了動,聲音隨他的蹤跡沒入夜色。
時鐘滴答滴答的響,周遭孩童陸續離開,直到最後一點夕陽沉入地平線,路燈點亮寂靜的街景,燈矢才牽起弟弟的手,帶著焦凍準備回家。
「燈矢哥,明天你還可以陪我來公園玩嗎?」
「當然可以,以後每天哥哥都陪焦凍玩。」
老舊的腳踏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轉瞬間已到了家門口。焦凍被哥哥牽去洗澡,兄弟倆的身體變得乾乾淨淨,燈矢替他吹乾頭髮,才去冰箱拿出剛剛買的飲料。
「抽到爸爸的卡片要給哥哥喔!」
焦凍接過哥哥遞來的飲料,看著哥哥雙手貼合靠著額頭蹲低,不知道嘟囔著什麼,一會後,突然抬頭撕開卡片包裝袋,他也跟著模仿哥哥的祈禱動作才撕開袋子。
卡片的一角露出紅色細閃,彩色的幾何光斑撒在紙片上,輕推出來……焦凍抽到的是奮進人英雄卡,雖不是歐爾麥特,但是哥哥最喜歡的父親。
焦凍捏著奮進人英雄卡,戳戳哥哥的手背,燈矢先是笑著輕點頭,從鋁箔袋開出一張閃著金光的英雄卡,在弟弟面前晃了晃。
「焦凍最喜歡歐爾麥特對吧?」
燈矢沒有戲弄弟弟,直接將卡片遞給焦凍。焦凍高舉著歐爾麥特英雄卡,跳得肚皮都露出來了,高舉小卡大喊:「謝謝燈矢哥!」
「小心著涼,」燈矢將焦凍的藍色上衣往下拉,低聲感嘆,「過了這麼多年還是最喜歡歐爾麥特啊……」
焦凍被哥哥細心照料,歡喜地磨蹭哥哥灰色的上衣,像隻無尾熊般緊黏燈矢不放。兄弟倆一起去倉庫翻找出哥哥姊姊們經常玩的黃色足球,焦凍才看見球便興奮的兩眼發光——他終於可以跟哥哥踢球了。
天色已晚,他們開滿室內燈照亮庭園,燈矢一腳踢遠足球,轉頭看著焦凍,球擦過地表砰砰響,「焦凍!去追球!」
燈矢力道過猛,黃色的球體險些滾落池塘,在球體懸空於池面的那一刻,奔跑中的焦凍抬手即時射出薄冰,凍結池塘表面。一陣鼓掌響起,燈矢向他小跑過來,高高抱起他,「不愧是我弟弟,做得真好。」
「……」腳下的足球停了下來。
「焦凍總是關鍵時刻趕來救哥哥……哥哥很開心喔。」
「救了燈矢哥?只是一顆球而已呀。」
「你就像你的偶像一樣呢……」
燈矢露出神情複雜的笑容,手竄升一團蒼藍的火焰接近池塘,融化焦凍變出的薄冰。
只有燈矢自己看見,池水映出的是一襲純白的身影。
兄弟倆繼續踢球,足球滾來滾去,焦凍的思緒也隨球來回飄移,突然,球飛出牆外,焦凍的腳像被釘在地面,一動也不動,燈矢則衝出去撿,「下次換你撿!」
黃球在兩雙腳下滾動,兄弟倆貼在一起,阻止對方得到球,焦凍從哥哥腳下盤過足球,對著另一端踢過去。
「燈矢哥!我進球啦!」
接著又是一陣激烈的爭搶,趁著焦凍發呆期間,燈矢踢進焦凍防守的區域。
「別太大意呀,會像上次一樣被哥哥追上喔。」
焦凍被他的話釘在原地,接著又跑起來追逐球,突然一陣鳥鳴,天空飛過成群的鳥兒返家,焦凍看愣了,哥哥在後面提醒,「怎麼啦?累了?」
「沒事。」
天色完全暗下,已經沒有任何一隻鳥、沒有任何一個路人,整個空蕩蕩的世界就像是只剩下他們兄弟倆。焦凍回眸,已看不清哥哥的神情,燈矢停下運球的腳,伸出手對弟弟說:「連太陽都回家了,我們也該休息啦。」
「爸爸還沒回來……再玩一下!」焦凍意猶未盡,皺著一張小臉,望向哥哥求情,「對了,爸爸去哪了啊?」
「爸爸去找爺爺啊。」
「可是,爺爺不是在爸爸小時候就過世了嗎?」
靜謐的庭院內一陣沉默,風吹拂過庭院開滿的藍色龍膽花,飄零的花瓣彷彿劍雨,劃開無處不在的違和感。焦凍盯著燈矢打量,希望從對方的表情得出答案。
良久,焦凍感到身體被疲憊佔據,呼吸心跳變得緩慢,膝蓋也需要使勁才得以抬起,他拖著遲鈍的身軀,往池塘邊挪去,掌心朝著自己的臉蛋揉捏,觸碰到的是鬆弛、宛如火舌燙過的皺巴巴的皮膚。
燈矢沒有說話,就在焦凍身後望著他的背影。
池水面映出他滿頭雪白,似燈矢羽毛般的髮絲,眼尾密布的魚尾紋,和老去的父母相同……
燈矢呼喚他的場景如跑馬燈浮現於腦海。
「老人痴呆啦?」
垂垂老矣的焦凍轉過身,眼前的燈矢是二十多歲時,白髮飄逸,滿身釘環與白袍的帥氣模樣,他露出尷尬的笑,燒傷的雙臂懸在半空中,看不出是否歡迎他。
「本想著你太早來跟哥哥搶爸媽,哥就親自幫你火葬,結果你挺讓人放心的。」燈矢撩起自己一搓白髮,輕扯嘴角,猙獰的傷疤裂開,卻毫無痛覺,「原來你的頭髮也會變成全白啊?」
機能衰退的身體不敢向前,焦凍在原地倒退了幾步,又碰了碰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這次哥哥不會打你巴掌了,過來啊。」燈矢跳舞似的張開雙臂邀請他。
靜止的世界突然漏出和尚誦經的聲響,提醒著他是真的來到另一個世界了。
他終於踏出第一步,外貌往年少時倒退,之後的每一步都變得更輕盈,這次,他沒有跌到地上,也毋須擔心燈矢自焚,只需再多踏幾步,便能接觸到闊別多年的手足。
底片膠捲似的回憶一格格放出,經年累月的思念串接著他們相處的記憶,在戰後,燈矢剩命不長的那段時光,焦凍總是叨唸著自己嘗試了什麼哥哥喜歡的事物、做過的事,重傷的燈矢很少回應他,可他相信哥哥默默聽著。
在燈矢過世後,每天給燈矢上香時,他也如此相信著。
「可以每天跟哥哥玩,怎麼還哭啊?」
焦凍眼角細碎的冰霜凝結,掉落到燈矢肩頸,他腰背的布料都被焦凍抓皺了。
「抱那麼緊幹嘛?忘記哥哥的體質不耐熱了嗎?」燈矢用力拍他寬闊的後背,焦凍才捨得讓哥哥呼吸,兩人拉開距離,燈矢立刻敲著他胸腔靠近心臟的藍色火焰,「你這戰鬥服裝飾,都不怕被人說你是殺人犯的弟弟?」
短髮的青年眼角還殘留著碎冰,咧嘴一笑,「可是,燈矢就是我的哥哥啊。」
燈矢笑得比哭還難看,指尖閃爍微弱的藍色火焰,指節一抬,將焦凍眼角的冰晶融化成水滴,又迅速蒸發。
「哈,哥哥活著的時候可從沒對你好……」
「那就是承認我幾次陷入危機,突然冒出蒼炎都是你做的?」
「……閉嘴。」
燈矢咳了聲,快步往屋簷走過去,微涼的風將滿庭園的藍色龍膽花吹得輕輕擺盪,焦凍跟過去坐在屋簷下,用自己的冷飲貼在燈矢後頸,逼他說話。
「職業英雄還這麼幼稚。」燈矢不甘示弱地拿起飲料罐貼回去,他們第一次像正常的兄弟玩鬧,由於成年焦凍的身材較高大,很快就佔了上風。
「你應該變成十六歲的外貌,身高一樣才公平。」
焦凍不理會燈矢,控制身體變為五歲前,臉上沒有傷疤的孩童模樣,倚靠在燈矢肩膀,輕聲說,「晚餐想吃蕎麥麵……」
「自己去煮……」
「我煮給哥吃很多次,燈矢哥也煮一次蕎麥麵給我吃嘛?」
「最後一個孩子就是任性……」燈矢長嘆一口氣,也變成孩童的模樣,再度將弟弟高高抱起。
「想吃蕎麥麵,就到廚房給哥哥當幫手。」說完,屋內剩下兩個孩童的嬉笑聲。
生命的終點成為再會的起點。這次再見,終於不必在夢中相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