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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一个古老的张姓家族,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山海隔前年,戚戚不可见”。张启山一直坚定地拥护这句话,直到最近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后,张启山开始更加坚信这句话。
2
从楼顶第八次传来张海楼的嚎叫,以及接连的瓦片碎裂声后,张启山终于忍无可忍,抬头望向张海琪道:“我说张小姐,你真的不能管管么。”
彼时张海琪正在喝茶,杯里是今夏刚上的君山银针,一身豆青色旗袍柔和素雅,不像能一脚踹死十个,倒像个温婉知性的女作家。
张海琪望着窗外,惬意道:“佛爷,小孩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用不着我们操心。”
“诶呦,您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齐铁嘴在一旁嗑着瓜子,嗑着嗑着乐呵起来。
“敢情这踩的不是你们家房顶,是佛爷家房顶啊,回头这补房顶的钱,是不是得你们档案馆出啊?”
张海琪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意不减:“我们家房顶也没少补,补了就坏,坏了就再补,也不是什么事。”
“你们家佛爷可不像我们档案馆,有的是钱。”张海琪笑笑,又饮了口茶。
齐铁嘴往沙发里一靠,拍拍手也笑起来:“话是这么说,但终归扰了佛爷清净不是......”
张海琪莞尔一笑,放下茶杯道:“齐八爷,之前你说喜欢厦城蜜果,要不要我传个口信,再叫人送点过来?”
“好啊!”齐铁嘴一拍大腿,眼睛都亮起来,“这厦城的果子啊,是生津止渴,酸甜可口,配着长沙的茶饮一起,更是......”
“张小姐,我记得你还有事要办。”
张启山合上钢笔,皮笑肉不笑道:“何时动身,我着人为你安排。”
“不必了,我看完这出戏就走。”张海琪悠闲地望着窗外,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是他张海楼赢呢,还是他张小鱼赢呢?”
说完又沉浸地点点头:“必得是张海楼赢。我教的。我教得好。”
“要我说啊,还得是臭鱼赢。”齐铁嘴接过话茬,又剥起一个橘子。
“你别看臭鱼就是个闷葫芦,但是他的身手啊,一向是迅如奔雷,势如闪电......”
说着满手焦黄朝张启山拱手:“不愧是佛爷带大,虎父无犬子啊......”
“老八!”
张启山额角青筋直跳,正想让两位副官把两人带走,突然又想起他俩一个也在房顶,另一个正在地上,试图让房顶的两人下来。
张启山揉了揉额角。
“来了来了,怎么了佛爷?”齐铁嘴噔噔噔跑过来。
“......”张启山看着嘴也焦黄的齐铁嘴,沉默许久。
“给我也剥个橘子。”张启山沉着脸道。
3
张启山很后悔自己违背了祖宗。山海非要相见,结果就是家里再无一刻安生,房顶没有一刻完整。
前些天张海琪拎着俩孩子,俩孩子拎着大包小包,灰扑扑地来长沙找他。来前张海琪发过几封电报,都被他一一回绝,如今能让这三人找上门,自然是他一路放水放行。他也想看他们要搞什么把戏,但怎么也无法预料,人居然能不见外到如此地步。
先是被张海琪拦路抢劫,然后俩孩子火烧算卦铺、绑了齐铁嘴,张海侠耍着亲兵在城里转圈,张海楼天天在门前七十二变。张启山打也打不得,赶也赶不走,决定冷处理后,三人又在府邸前摆起摊来。
张海楼今天舞刀弄枪,明天说书唱戏,张海侠卖起了南洋的小玩意,模样温润俊秀,惹得一群姑娘天天尖叫着围堵。张海琪则躺在藤椅上,安逸地看着俩徒弟发疯发癫,边摇着扇子边望向张府。偶尔张启山在窗前皱眉,还能看见此人对自己温婉一笑。
张启山沉默许久,第一次想用懂事一词形容九门。
“佛爷,院前百姓太多,车出不去了——”张小鱼推门而入。
“佛爷,张海楼在院前胸口碎大石,把青砖也弄碎了——”张小烬紧接着进来。
“一次把话说完。”张启山插着兜望向窗外。
“他们在府邸前摆茶摊,张海侠负责烧水沏茶,张海楼在旁边招揽客人,嚷嚷说这是九门当家才能喝的。”
张小烬抬眼看看张启山,又顿了顿道:“茶水分文不取,但卖一碗就要喊一声‘多谢张大佛爷慈心’......”
“他们还在外面放风筝,放得满天都是。”张小鱼眉头皱得死紧,“等风筝上了天,再把风筝头打掉,线绳都落在院子里,拽得树枝和瓦片响个没完。”
“最可恶的是,他们请了说书先生过来,专讲佛爷的事。”张小鱼气得又上前一步。
“听到一半,张海楼又上去拆台,给佛爷编造风流轶事。那张海琪不但不管,还扔给说书先生一把铜钱,让他讲南洋张家的事。”
“说佛爷曾走投无路,多亏他们施以援手。”张小鱼气得攥拳,“真是倒反天罡。”
“这还不算最可恶的。”张小烬瞟了眼张小鱼,又看了眼张启山,犹豫道,“张海楼昨天扮成女人,去......去戏弄亲兵了。”
张启山闭上了眼。
张小烬顿了一下,又急急道:“但是没人坏了规矩,佛爷您放心!”
“......”
“让他们进来。”张启山揉了揉眉心。
“小鱼,去门口清场。小烬,备好衣食。”
“联系工程队,把府里各处加固一遍。再去找管家,请个会做闽菜的厨子。”
“佛爷,咱们真的要引狼入室吗?”张小鱼又上前一步。
“山海非要相见,我有什么办法。”
张启山笑笑:“狼?我看是一只老狗,两只小狗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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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是在说咱们仨吗?”张小烬悄悄问。
“......好像也很符合。”张小鱼皱眉认真道。
5
“佛爷,早这么客气不就好了。”张海琪满意地环视四周,“看来我的决定是真没错。不愧是张大佛爷,就是有钱。”
张启山饮了口茶,面无表情:“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多谢佛爷相助,我们才得以剿灭莫系军阀。”张海琪从容地坐上沙发,声音和缓平静,“但档案馆需要重建,我也有些事要处理。”
“所以我带他们来找佛爷,暂时给两人一个去处。”说着往嘴里放了颗蜜饯。
“嗯,这蜜饯不错。”张海琪点点头。
“怎么不让他们跟着。”张启山皱眉。
“为档案馆而活,是我的宿命,不是他们俩的。”张海琪低头晃了晃茶杯,“如果不是莫云高,我也不希望他们走到如此地步。”
“张海侠的腿还没有恢复如初,他们俩的内心也需要照顾。”
张海琪抬头,望向张启山笑道:“听闻佛爷府上有两位副官,一文一武,被佛爷教得很好。如果能让他们跟着学学,以后也是造福一方的事。”
张启山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眼前的张海琪双手叠放,依旧笑得端庄,眉眼都弯成两道月牙。
“......”
“我会好好替你管教。”张启山闭上了眼。
6
从来的第一天起,张海楼就和张小鱼结了梁子。
因为会换脸,张小鱼防他防得很厉害。张小鱼估摸着张海侠也会,但多半不会像他这么不要脸。于是张海楼走到哪,张小鱼就跟到哪,他想在府里转上两圈,屁股后就一直跟着条尾巴。
张海楼感觉自己像被收容的流浪狗。本想熟悉一下新住处,原住民就这么警惕地盯着他,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想炸了布防官的家。
“知道你们佛爷热情,但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张海楼站在香樟树上,看向另一棵树上的张小鱼:“怎么连我上树都要跟着,就这么喜欢哥。”
张小鱼侧身而立,死死盯着他:“我不信任你。”
“不信任我什么?”张海楼掐着腰笑起来,“怕我扮成女人去调戏你们家佛爷,还是去绑你们家佛爷的八爷啊?”
“闭嘴。”张小鱼嫌弃道,“不准你提佛爷。”
“我就提了怎么着吧。”张海楼冲他勾勾手指,“有本事你来啊。”
张小鱼还没说话,张小烬在树下冲他俩大喊:“小鱼哥你别听他废话,赶紧把他弄下来!”
“呦,还有帮手呢。”张海楼抱起胳膊,看他生气看得津津有味,“武将还没生气,文官倒先气死了,还挺有意思你俩。”
“闭上你的狗嘴——”张小烬刚掏出枪,一道冷光从树上飞下,瞬间将手里的枪打飞。张小鱼瞬时警戒,身体弓着紧绷起来,眉眼和鼻子都筋得死紧。
“呦,还真像狗。”张海楼歪头打量他道,“所以这是佛爷给我找了个小狗,看着我怕我丢了?”
话音刚落,有块石头打到他背上,是虾仔的力度和角度。张海楼无声笑笑。
“没有你狗。”张小鱼上下扫视他一圈,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扮女人戏弄别人,你也真不要脸。”
“多谢夸奖——”张海楼咽回嘴炮,拱手作揖,“以后还有你开眼的时候呢。”
“你到底下不下来。”张小鱼感觉头顶都在冒火。
“我就不下来怎么了?”张海楼扬着脑袋。
“那我去找你师父。”
“我师父也管不了我。”
“那我去找张海侠。”
“就是他让我上来的你懂吗?”
“......那我去找佛爷。”
“你去找呗......”
7
张启山坐在书房,听他俩站在树上吵了半个小时。
8
“张小鱼!”张启山把钢笔丢在桌上。
“佛爷!”张小鱼瞬间跳上廊台,见佛爷的脸隔着窗户黑成锅底,赶紧又跳下二楼,再从正门进去。
“佛爷。”张小鱼低下头,心虚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们在吵什么。”张启山叹了口气。
“是张海楼他有病。”张小烬气呼呼的声音传来,直接推门而入,“非要站在树上偷窥您,小鱼哥怎么说他都不下来,还说我们俩是狗。”
张小鱼重重点头。
“......”
张启山略微抬眼,看着自己被气到炸毛的两个副官,一瞬间感觉这话也没错。
“人的脾气秉性,本来就各有不同。”张启山无奈摇头,“只要不闹得太过,便由他吧。”
“何况他们的师父,是张海琪。”
张启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乱窜的黑影道:“各地档案馆屹立千百年,都有些独门绝技。你们若能学到一些,以后也多有裨益。”
“是——佛爷。”两只炸毛副官蔫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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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什么?张小鱼张小烬心想。学怎么发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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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大门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张海琪端着茶杯从隔间出来。
张启山眉心一跳,无奈道:“你们档案馆的人,还真是神出鬼没。”
“档案馆的标志是寄居蟹,意为永远不为世人所见。”张海琪露出得体的微笑,“你看我教得多好,你能找到他们俩吗?”
张启山按了按太阳穴:“你就不能自己管管。”
“佛爷不是说替我管教吗。”张海琪撩了撩珍珠耳坠,笑得矜持,“这我可管不了。明天我就要走了,这两个孩子也无处可去,必须留在这。”
“这么大的人,算什么孩子。”张启山又翻起文件。
“张大佛爷还好意思说我。”张海琪对着镜子拨弄两下头发,“你们家那两个副官,你不也当自己亲孩子惯吗。”
“他们还小。”张启山头也没抬。
“小也小不了多少。”张海琪拿起手包,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这大帅府每天死气沉沉,也需要找点乐子新鲜一下。”
“不用太感谢我。”张海琪走到门口,抬手致意,端庄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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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琪走出书房,两个副官正躲在墙角偷听,见她出来立刻转身站好,四只眼睛乱七八糟地转。
嗯——应该能玩到一起去。张海琪满意地点头。
12
张启山现在非常后悔。
他觉得自己成了吴老狗,自己的府邸也变成了狗场。四只狗每天在府里大闹天宫,他竟从没发现小鱼小烬也能如此闹腾。
张小烬和张海侠还好些,有时凑在一起做数独,或是比谁文件翻译得好,谁的电报译得更快。剩下那俩则没个消停,张海楼也不知哪来的牛劲,一天天缠着张小鱼切磋。
张小鱼被他烦得无法,却又不得不接招,否则更要闹个没完。两人交手便是上蹿下跳、鸡飞蛋打,府里的花盆栏杆无一幸免,留下烂摊子不敢给佛爷看见,底下人收拾得匆忙,怕被误伤又只能迅速跑路。张海侠虽不直接加入,但这边给张海楼信号,那边又去帮张小鱼拆招。张小烬撵不上他们仨,干脆靠着柱子站在廊下记本子。张启山有次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如下:
[张小鱼:战力封顶,脑力不详。今日任务,拉住冲动的小鱼哥,任务失败。-_-]
[张海楼:战力十分,护虾十五分,神经病人。=_="]
[张海侠:狗鼻子,诸葛脑子。喜欢装无辜,但其实是恶魔!O_O]
[我的精神损耗,应当作为公务开销,恳请佛爷发放补贴!]
[万万不能叫他们看见此页,否则我日子怕是不好过。谨记谨记。]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张小烬的笔记。张启山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之前为什么会一直坚信,这是小烬的工作记录和学习笔记。
再如张海楼爱吐刀片,张小鱼战场驰骋这些年,第一次见这奇葩招数,总被逼得条件反射去掏枪。又如张海楼嘴碎个没完,张小鱼嘴笨说不过他,气得戴着面具呼哧呼哧。张小烬就发起脾气和他对轰,这一来张海侠也下了场,偶尔这边怼几句,那边又火上浇油,也不知到底站哪边。张启山在屋里躲清闲,私下却叫人去请八爷。八爷缠着围巾火急火燎赶来,拼命维持秩序也没用,最终像私塾里被折磨疯的教书先生,围巾一甩开始加入混战。
“佛爷......”齐铁嘴筋疲力尽地回来,软茄子似的往沙发上一躺,“我从未觉得咱们九门中人,原来如此懂事......”
“那只能说明,你我还真是心有灵犀。”张启山递给他一颗厦城蜜果,无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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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张小鱼抬手格挡一招,侧身匆匆躲过刀片,“别打了!佛爷留了任务,让我跟你学档案馆招数。”
“这好办啊——”张海楼吐了口血沫,歪嘴笑笑,“你敬我三杯酒,说一句海上瘟神万岁,再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
“有病!”张小鱼抬腿就是一脚。
“你还别说,能当瘟神的人,多少都有些瘟病。”张海楼转身躲过一脚。
“张海侠怎么受得了你?”张小鱼只觉不可理喻。
“你说话就说话,别扯虾仔。”张海楼缠紧手上的绷带,“虾仔才不跟你一样呢——虾仔觉得我哪哪都好。”
“是你自作多情吧。”张小鱼冷笑,“他没得选,否则不会和你搭档。”
“你这人怎么挑拨离间呢?”张海楼掐起腰,“到底是不是张家人啊你?”
“不会便说不会。”张小鱼转身要走,“所谓档案馆,也不过徒有虚名。”
“诶教教教行了吧,这么不禁逗呢这条鱼。”
张海楼伸手拦他,佯装不经意刮刮耳朵:“不过我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呢?总不能白教吧。”
“那你说怎么办。”张小鱼皱眉看他。
“今晚上房顶,比谁速度快。”张海楼弯起眼睛。
“......”
“你要把佛爷房顶掀了么。”张小鱼死盯着他。
“就算我把房顶掀了,不还是有你上去补吗。”张海楼笑。
“给佛爷添麻烦的事,我不会做。”张小鱼沉声道。
“如果你答应,我就让虾仔也教你那小文书换脸。”
张海楼一步步靠近道:“换脸可男可女,可中可洋。他功夫不好,以后要是单独出任务,也能安全方便。”
张海楼又悄悄凑近,紧盯着他露在面具外的眉眼,笑得很狡猾:“而且,你不好奇吗?”
“......”
“......”
空气安静了十秒。
“上便上,怕你不成。”张小鱼撇过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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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侠,听佛爷说你是张海楼师兄。”张小烬在书架前翻找文件,无奈地望向张海侠,“你师弟天天这么发疯,你也不管管吗?”
“你看我管得了吗?”张海侠靠着窗边摊手,笑得很温和,“他但凡听一点话,师父和我也不至于毫无办法。”
张小烬肃然起敬,感觉他简直像一尊佛性的菩萨。
“那你试试呢,好歹拦一拦吧。”张小烬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试过了,他只会觉得自己没错。”
张海侠双手插兜,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勾起唇角。张小烬还想再说什么,张海侠突然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张小烬疑惑。
“发疯是狗的天性。”张海侠笑笑。
“......这......”张小烬一时语塞,“可张海楼又不是狗。”
“你能说出他和狗的区别吗?”张海侠转回目光。
张小烬沉思片刻:“好像不能。”
“那不就得了。”张海侠挑眉,“所以啊,天性是不能遏制的。强行遏制,只会适得其反。”
张小烬把这句话记进了本子。这边写着,那边幻视起张小鱼变狗的样子。面具变成了止咬器,皮衣领口变成了项圈。张小鱼在夜色中目光灼灼,死盯着他不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张小烬甩了甩脑袋,呼出两口气。
“那就这么允许他在府里发疯?”他干巴巴道。
“佛爷都没发话,自然是一种纵容和默许。”张海侠垂了垂眼,随即望了过来,“小烬,你到底是担心他在府里捣乱,还是担心他把张副官带坏。”
“小鱼哥才不会被他带坏。”张小烬撇过脸,“小鱼哥懂得分寸。”
“是吗?” 张海侠笑笑,复又望向窗外,“那你猜他俩谁会赢?”
什么?张小烬皱了皱眉,几步走到窗边。张小鱼和张海楼步步生风,正在房顶上世纪大战。
“这......”张小烬震惊。
“狗和狗是相通的,彼此只会臭味相投。”张海侠抱起手臂,边说边点了点头,“但凡张副官真和他毫无相似,此刻也不会在房顶了。”
“......你说小鱼哥也是狗?”张小烬问。
“你能说出他们的区别吗?”张海侠摊手。
“好像不能。”张小烬陷入沉思。
“那不就得了?发疯是狗的天性——”张海侠拍上他的肩膀,“就算管了,他们也会换个地方发疯。”
“与其在别处发疯,还不如在眼前发疯。”
“何况,张副官平日应该很辛苦吧。”他顿了顿,又望向窗外,“他现在,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
张小烬一道也望向窗外,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夜色朦胧,却也瞧得见张小鱼虽身形沉稳,但眉目跃动,眼神亢奋。
很像被放出五指山的猴。
“我懂了。”他眨了眨眼。
“......那也不能这么纵容他们。”张小烬犹豫道,“不能打扰佛爷工作。”
“你知不知道换脸?”张海侠突然转头。
“你说什么?”张小烬皱皱眉。
“档案馆的独门绝技。”张海侠抱起手臂,“张海楼来的第一天,你们就见识过。”
说起这个张小烬就来气。张海楼扮成女人之前,还扮成小鱼哥靠近他,要不是找来的面具有细微不同,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损的招。
“你想说什么?”张小烬撇嘴。
“如果你能当没看见,我就让张海楼也教张副官换脸。”
“换脸可男可女,可中可洋。”张海侠靠近两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张小鱼如果不想戴面具,随时都能换脸。”
“不仅以后对任务大有帮助,他也可以不再为这件事所缚。”
“没人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能变成世上任何人,也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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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烬跑到院子对着房顶大喊:“小鱼哥!别输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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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鱼无声笑笑,转而又皱眉冲前面喊道:“张海楼——为什么非要上房顶不可?”
“上不上房顶不重要!”张海楼的声音远远传来,“主要是想看你这种听话的狗,会不会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你找死——”张小鱼三两步冲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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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鱼!”张启山雷霆大怒。
“佛爷!”张小鱼顿时没了气焰,匆忙从在房檐上翻了个跟头,一路滚到张启山书房窗前。
“......对不起佛爷。”张小鱼两眼水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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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完全不爽地赢了,张海楼无语。还不如跟虾仔搞个干尸回来,放小文书床上看他反应。
估计那样张小鱼才会使出全力。张海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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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洗完澡路过张海侠门口,见虾仔正在桌前写字。
“干嘛呢,这么晚还忙着。”张海楼甩甩脖子上的毛巾。
“在解小烬留下的谜题。”张海侠吸了口气,“佛爷能有这两位副官,真是好福气。”
“这话说的,师父有咱俩不也是她福气。”张海楼靠坐在桌子上擦头发。
“真是大言不惭啊——”张海侠对着台灯举起纸张,转而又换了一页,“你就不能学学小鱼副官,人家多沉稳啊。”
“我怎么不沉稳了呢?”张海楼擦头发的手顿顿,“他沉稳,他沉稳就不会跟我上房顶。”
“所以你费尽心思,让他跟你上房顶,就是想证明他也一样不沉稳?”张海侠挑眉。
“不然呢,省得你和师父总觉得他好。”张海楼又唰唰擦起头发,“他有什么好的,闷葫芦一个。哪有我活泼啊。”
“你那叫活泼吗大哥。”张海侠摇头笑笑,“你那叫活菩萨。”
“你再这么下去,把佛爷惹恼了,师父都救不了你。”台灯昏黄,张海侠撑着下巴看他。
“我干什么了我。”张海楼转移视线,“不就在房顶跑了两圈吗。”
“你把人家副官都带坏了——佛爷当然生气了。”张海侠笑。
“我那是教他灵活变通。”张海楼把毛巾甩到肩膀上,“我都教他换脸了,他陪我跑两圈不应该吗?”
“你要教他换脸?”张海侠问。
“是啊。我还答应他,让你教那小文书换脸。”张海楼懒懒道。
“我也答应小烬了,让你去教张小鱼换脸。”张海侠笑着摇头。
张海楼和他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还是咱俩默契,虾仔。他们都比不上咱。”他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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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鱼掩着门在屋里脱军装,却突然见一人影推门而入。
“佛爷刚才说你了吗,小鱼哥。”张小烬一脸关切。
“......没有。”张小鱼顿了顿,解开的扣子又系了回去,“佛爷嫌我吵,让我下月去城南。那有水匪。”
这臭张海楼,居然有天能连累小鱼哥被说吵,张小烬心里暗骂。
“噢。”张小烬移开眼睛,“你一个人去吗?”
“张海楼也去。”张小鱼无奈。
“不带他师兄过去,你能控制了这个疯子吗?”张小烬急道。
“他虽然有病,但出任务应该靠谱。”张小鱼细细看着桌上的资料,“否则佛爷也不会叫他。”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张小烬上前一步。
“水匪极险,你又不善水性。”
张小鱼放柔眉眼:“我很快回来,张海侠会教你换脸。”
“什么?”张小烬疑惑,“张海侠答应我,会让张海楼教你换脸......”
张小鱼也站了起来。彼此对视一眼,沉思两秒,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小鱼哥,其实你能发疯,我也挺高兴的。”张小烬靠上门框,抱起手臂。
“张海侠说,发疯是人的天性,我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看张海楼虽然有病,但每天多开心啊。”张小烬抬抬眼镜,歪着头看他,“难得让你也开心一次,他也算干了件人事。”
“你以后也多开心开心。”张小烬笑起来。
“......”
张小鱼沉默许久,眼睛也弯了起来。
“其实,和佛爷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我每天都很开心,小烬。”
21
张小鱼坐在驾驶位,张海楼坐在副驾驶,张小烬站在车前装东西,张海侠坐在二楼喝茶。
“东西都装好了,小鱼哥。”张小烬把背包放进后排,“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好。”张小鱼轻声回应。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看了眼二楼窗台,虾仔依然坐着喝茶,悠闲自得。张海楼小声“嘁”了一下,回头正和张小烬对上目光。
“张海楼,我可警告你。”张小烬紧绷着脸,“别给小鱼哥添麻烦,不然等你回来,我让你永远张不开你那狗嘴。”
张小鱼的笑声很低,但张海楼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干嘛了,怎么都对我这么有意见呢?”张海楼把胳膊脑袋探出窗外,“你要怎么让我张不开狗嘴我看看,是不是心疼你小鱼哥诶诶——”
张海楼话还没说完,车子一溜烟跑出了张府。张海楼被呛了一脸沙尘,噗噗噗地边吐灰边拍头发。
“现在能闭嘴了。”张小鱼开着车道。
张海楼无语地抹了把脸:“不是,你跟那小文书什么关系啊,他怎么跟你媳妇儿似的。”
“他叫张小烬,你别胡说。”张小鱼瞥他一眼。
“我哪胡说了。”张海楼随手去翻他背包,“给你准备东西,还天天跟着你,给你送行,这还不像媳妇儿吗?”
“照你这么说,张海侠更像你媳妇儿。”张小鱼看了眼后视镜,拧着眉瞧见自己乱七八糟的包。
“说你呢怎么扯上我了。”张海楼研究起张家特制丝线,“虾仔是我兄弟,是我师兄,怎么能是我媳妇儿呢?”
“关注你起居,给你兜底。”张小鱼又瞥他一眼,“按你的逻辑,不就是么。”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张海楼把包丢回后座,拽出一份文件呼呼扇风,“这车里怎么这么热呢。”
“那是小烬译的资料,放回去。”张小鱼皱眉。
“不放。”
“放回去!”
“不放——”
“张海侠没送行,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张小鱼你给我把嘴闭上!”
22
“张海楼......“张小鱼看着眼前的假皮和女装,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要教我换脸,就是让我扮女人?”
“有什么问题吗。”张海楼姑娘模样从树后出来,提裙行礼,“您看我美吗,小鱼副官。”
“无耻。”张小鱼咬牙切齿。
“大丈夫能屈能伸。”张海楼笑得双眼锃亮,“你就说扮不扮吧,反正就这一张脸。”
“除非我死。”张小鱼恨恨地盯着他。
“那你死去吧。”张海楼摆手就要走,“那我怎么办你都别管,窝点炸了人都死了,你就拿着灰交差吧。”
“张海楼!”张小鱼气得发抖,“你存心报复我是吗?”
“我报复你什么?”张海楼翻他两眼,也无语地伸手理论,“扮女人是少块肉吗?这水匪这么多你打得过来吗?”
张海楼看他嘴笨说不出话,一股脑乘胜追击:“扮女人最方便,不打草惊蛇,还能套着赃货窝点......还副官呢脑子这么笨,要不是还顾着你,小爷我早一把火烧过去了!做事也考虑考虑别人吧,你是爽了,周围的人怎么办?你不能害我再也见不着师父虾仔吧,难道你想再也见不着佛爷和小文书......”
23
张小鱼拍掉张海楼的手,转过身去:“滚。我自己会戴。”
张海楼看了他背影一会,走到江边看风景。
江水平静,不像南洋翻涌的海。同样一眼望不到头,江风却没有海水腥咸的气味。山高云远,碧水蓝天,让人想起世人比拟的、但他从未谋面的父爱母爱。
“你恨张家人吗?”张海楼被江风吹得眯起眼,折了几根芦苇把玩。
“知道就别问。”张小鱼声音低沉。
“但我还挺感谢张家人的。”张海楼把芦苇卷成圈,“起码让我有个家不是。”
“他们不会把你当家人的。”张小鱼垂下眸子,往斜后方睨了一眼。
“但我能把他们当家人就行了——”张海楼把芦苇冠戴在头上,“比如现在,你们佛爷家就是我家,张启山是我表哥,你就是我表侄。”
张小鱼紧咬牙关:“......滚。”
“表侄,你脸歪了。”
“......不用你管。”
“那我是你表侄行了吧。”张海楼无奈笑笑,“你面具真歪了,表叔。”
张海楼说着几步走去,扒拉掉他的手,直接上手给他调整。张海楼的声音姑娘的脸,顶着芦苇王冠磋磨他的面具。张小鱼握紧拳头,指节都攥得泛白,绝望地闭上了眼。
“张海楼,你就是个劫匪。”
“诶,你说对了,我还真是劫匪。”
张海楼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细细调整面具的边角:“人这一辈子,能有的东西可太少了。如果还不敢争不能抢,那也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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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儿也能抢么。”
“......你脑子是正常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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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齐铁嘴匆匆走进书房,“小烬和海侠把您两匹宝马骑走了,两个人也不知去哪了,您倒是也管管啊!”
“我知道。”张启山龙飞凤舞签着字,勾了勾唇角,“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我是担心您啊佛爷!”
齐铁嘴一屁股坐上沙发,拿起一颗蜜果往嘴里塞:“这万一他们有什么事,张馆长回来了,您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张启山挑挑眉:“吃这么多果子,牙不疼么?”
“佛爷您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牙疼了......”齐铁嘴捂起脸。
“真疼了?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给您看呢......”
“怎么不好意思。”
“不好看佛爷......”
“过来。”
“不好看......”
“好看。”
26
水匪老巢在山脚下,寨子热闹得很,似乎在摆宴庆祝。张海楼在前面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一条黑脸鱼,掏出金针往他脖子上扎,扎完又硬把人拽了过去。
“大爷,我们姐妹俩在山里迷路了。”张海楼眨巴眨巴眼睛,“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借宿一晚。”
两个水匪上下打量一番,虽说高了些壮了些,但漂亮也是真漂亮。于是伸手就揽:“来来来进来进来,陪大爷们喝上两杯!”
张海楼娇羞地跟进去,张小鱼回瞪旁人一眼,黑着脸也迈进门去。院子里乌烟瘴气,水匪们各个五大三粗,张海楼喝多了似的转了几圈,抄起酒碗就往嘴里灌:“大爷们在庆祝呢,那小女子也陪上几杯——大爷,我来坐您腿上怎么样——”
张小鱼刚想吐,一道恶心的声音突然凑近。
“你这姐姐都这么热情,你怎么这么害羞呢.....”那水匪伸手就要摸他,“来哥哥这——”
话音未落,院子里响起一声哀嚎,那水匪腕骨应声而断。所有人立刻砸了酒碗,凶神恶煞地抄起刀子起身。
张海楼张小鱼立时背后相贴,里外三层被围得严严实实。
“靠,这么快就露馅了?”张海楼无语。
“闭嘴。”张小鱼咬牙切齿。
“摸你一下怎么了呢?摸你一下就受不了了?”
“再废话连你一起杀。”张小鱼脑瓜子嗡嗡响。
“当大爷们死了啊两位!”为首的水匪气到发笑,“竟敢戏耍老子!”
“这两人来路不明,还会功夫,不然做掉吧大哥!”一手下道。
“不可!”那水匪抬起手,“这两人有功夫,还男扮女装,要么是仇家,要么是官家。先绑了关起来,等当家的回来再说!”
张小鱼收起下巴,拧眉,额头上青筋毕现。张海楼知道鱼要变狗了,于是嘴里噗嘶两声,对他细微摇了摇头。
张小鱼青筋隐退。
27
于是两人被一起关进了黑屋。
28
张小烬站在山林间,见张小鱼差点被摸,伸手就要掏枪。枪还没掏出来,那水匪已然被折了腕骨。
“别看了——走吧。”张海侠双手插兜,“去找仓库,再画个地形图。”
寨子里立刻乱成一团,张小鱼张海楼被重重包围,张海侠看也没看,转身便走。
“......你都不看看吗。”张小烬三两步追上。
“有什么好看的。”张海侠低头笑笑,“他就是想玩。”
“这都要看的话,他俩就不是张海楼和张副官了。”
29
“那你还偷了佛爷的马,一路骑过来干嘛?”
“......五十步能别笑百步吗?”
30
张小鱼在屋里探查一圈,张海楼不慌不忙,还在旁边扯衣服撕脸,张小鱼更是一股火上窜。
张海楼能撕脸,他却不能,一旦戴上面具,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张副官。现在想骂张海楼几句,还得顶着自己的嗓子女人的脸。
“......张海楼,你到底想干嘛。”张小鱼感觉自己在掏枪的边缘。
“你问我想干嘛,我还问你想干嘛呢!”张海楼手里衣服一甩。
“你想的什么破办法!”张小鱼怒道。
“正常人都会直接进攻,只有极少数的天才,才懂得反其道而行之。”张海楼掐起腰,一脸义正言辞,“我迷药都备好了,把他们灌倒了还不随便玩,想查什么查什么。”
“简直胡闹。”张小鱼上前一步,“找到领头,抓住审问,等转交给佛爷,再由佛爷定夺。”
“你没听他们说吗,他们老大根本就不在。”张海楼也上前一步,“先找仓库,不然等他回来你再交给张启山,黄花菜都凉了大哥!”
“这是军规。”张小鱼皱眉,“不懂就老实点。”
“你还让我老实,你被摸一下怎么了 ?”张海楼歪着脑袋数落他,“天天说为了你们佛爷上刀山下火海,现在被摸下屁股都不乐意!”
“张海楼!”张小鱼怒喊。
“那你来!”张海楼嘎巴往草堆上一躺,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我不开心了,我不干了!”
“我也不教换脸了,要下水我也不下了。”张海楼撇过头去,把芦苇叼进嘴里嘟囔,“本来还想再玩玩的,要是虾仔来了就好了,跟你真是一点默契没有。”
“你以为我跟你有默契?”
“我就说你这条鱼脑子不行,你还不信。”
“是你脑子不行。”
“木鱼脑袋就是个。”
“张海楼!”
“叫你表叔干什么!”
31
一只纸飞机从窗口飞入。
张小鱼警惕地摸枪,张海楼却心念一动,稳稳接住。
打开纸张,里面掉出一把钥匙,一小块牛皮纸笔记内页,上面是日文标识和译文。折成飞机的纸是张线路图,旁边赫然是熟悉的字迹:
[水匪和日本人勾结,领头九点三十五分现身,寨门右转穿河道,循沿途标记,仓库可见。]
张海楼忍了半天,还是没绷住嘴角。于是美美躺回草堆:“这下好了,先睡到九点再说吧。”
张小鱼细细看过牛皮纸页,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于是干脆也往地上一躺,小鱼翻肚。
32
夜晚十点,仓库和寨子接连被炸了个粉碎。一辆车从炮火里疾驰而出,后排车窗还隐约得见一个晕倒的人影。
张海侠张小烬骑着马立在山腰,脸上被炮火映得忽明忽灭。
张小烬望着车子的方向,往身边偏了偏头。
“张海楼能这么为所欲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张海侠。”
“张副官性情拘谨,心结难解。说明你的功劳还不够大啊,张文书。”张海侠唇角噙笑。
“我听说你的腿是为他伤的。”
张小烬沉默片刻,转头看他:“就算现在好了些,你就一点都不恨他,也不后悔吗。”
张海侠回头,也看了看车子离去的方向。
“事情既然都结束了,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纠结过去。”
张海侠转了转另一只纸飞机。那东西不知何时从屋子窗户里飞来,画了幅火烤咸鱼咸虾的画。
“每天出生入死,更应该懂得活着可贵。”张海侠望着满天尘烟,很轻地扬扬嘴角,“只要是他想干的事,我都奉陪。”
33
张小鱼一路往回开,张海楼坐在副驾驶,研究起手里的证物,时不时又看看晕倒的水匪头子。
“水匪都已绑了,我给佛爷传了信,佛爷会派人过来。”张小鱼瞥他一眼,“你还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想说的。”张海楼理了理发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们东北的张家本家人,平时都吃点什么啊。”
“......”张小鱼沉默。
“我听说你们吃苞米面大碴粥,对付坏人用大黄米饭蘸凉水,是不是真的?”
“......”
“你们佛爷怎么不说东北话呢?你会不会说东北话?”
“......”
“你们佛爷手下那些亲兵,都是东北张家人吗?每天和这么多张家人在一块,什么感觉?”
“......”
“档案馆也是张家人。”张小鱼太阳穴又开始跳。
“但我们不是本家人啊,我们是流落海外的漂泊客。”
张海楼把胳膊搭上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景:“何况档案馆的人,现在也都死光了,过去的事我记不清了,所以才来问你吗不是。”
张小鱼沉默了。
34
他突然想起狗五爷。
他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五爷当初失忆后,为什么却不想回忆起过去。
他们这些人,如果有天真的失忆,大概也是老天恩赏,而不算惩罚。他也无法得知,张海楼是想念过去,还是真的忘了过去,也不知他的过去是好的回忆,还是被吞没的家和经历。
命运有时候如此怪异,他恨不得灭绝于天地、永远逃离的东西,对别人却是维系一生的稻草,一辈子想靠近想找回的不可得。佛爷给他们这些出走的人一个家,他才有如此不安稳却珍贵的日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来自张家的稻草。
“你为何能如此开朗。”张小鱼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道。
“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呗。就算不为自己,也总要让自己开心点不是。”
“你当初能想着逃离张家,怎么说也跟我一样,追求自由吧?”
张海楼转过头,眯着眼睛笑起来:“小张副官,难道你想让表哥和小文书天天看你闷葫芦?不开心也要装开心,否则连你自己都骗不过,老天爷就真让你这辈子乐不了了。”
“......”
“我们不喝那种粥。”张小鱼道。
35
“张家人对待坏人,一击毙命。对张家人自己,折磨到死。”
“佛爷不说东北话。只有音调变化,并不隐蔽。”
“......我不会说东北话。”
“过去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那就算了,我教你两句南洋话。”
张海楼摆了摆手,凑过去道:“你知道谢谢你怎么说吗,叫‘特利玛卡西’,你知道喜欢你怎么说吗,叫‘阿古苏卡靠’......”
36
净教点用不上的。张小鱼心想。
37
张小鱼一直很忙,因此没怎么顾得上学换脸。他只学会做半张皮,轻飘飘的两片,贴到左右两侧脸上,普通得、正常得就像一个平头百姓。
张小鱼心脏渐渐热起来,刚想去遮那两个刺字,脸上却一切如常,没有半点痕迹。
“小鱼哥!”张小烬高兴地拿着盒子进来,“我学会换脸了,我给你新做了张——”
他咽回了后半句话。
张小鱼没戴面具,站在镜子前回头看他。他的脸干净、平整,双眼清清亮亮,未打理的发梢细微地颤抖,眼尾嘴角藏着些克制的愉悦,但又因复杂而难以言喻。
“小鱼哥,你.....”张小烬心中涌起喜悦,却说不出话。
“是很丑吗,小烬。”张小鱼眼睛湿漉漉的,皱了皱眉,抿着嘴问他。
“不是,小鱼哥。”张小烬回了回神,局促地笑笑,“我就是突然想.....我第一次想谢谢他们俩过来。”
张小鱼唇角微扬:“我也是。”
他突然走近道:“你刚刚说,给我做了什么。”
“噢,没什么。”张小烬垂下眼睛,无意识摸摸盒子,“你应该用不上了。”
“用得上。”张小鱼拿过盒子打开,眼角渐渐染上笑意,“比我做得好。”
“多谢,小烬。”
“那......我帮你戴上看看?”张小烬亮起眼睛。
“好。”
张小鱼坐在了桌旁。张小烬愣了一下,才拿起那个他做了许久的礼物,缓慢地、仔细地为张小鱼遮挡过去的人生。
张小鱼不知道这面具算不算隐形。说它隐形,面具也实实在在贴在脸上。说不隐形,却让他变回自己原来的模样。
张小鱼微抬起头,悄悄睁眼,张小烬正站在他面前,细致地贴好那张面具,抚平褶皱。天也有情,他才能短暂抛却前事,偷得如此珍贵的平凡。
张小鱼突然想起两句话。特利玛卡西,阿古苏卡靠。
38
“大哥。”张海侠站在树上,无奈地抱起胳膊,“你自己偷窥别人,干嘛非要拉着我啊。”
“这不是怕你无聊吗,带你看电影来了。”张海楼把树叶扒拉到一边,啃了口手里的李子,“不好看吗?多有意思啊。“
“教会了他俩换脸,也不怕咱俩被佛爷赶走了。”张海侠伸了个懒腰。
“他敢——”张海楼嚼得咔哧咔哧,“到时候师父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张海侠简直要被逗笑了。他看张海楼一眼,问道:“如果咱俩真被赶走了,你去哪?”
“听你的,你去哪我去哪。”张海楼啃得倍香。
“那我要是去死呢?”张海侠问。
“那我跟你一起去死呗。”张海楼看着窗户,头都没回。
“你连思考都不思考一下吗?”张海侠疑惑。
“有什么好思考的。”张海楼疑惑,“咱俩这辈子还能分开吗——”
39
话音未落,一听圆铁盒从窗里飞出。
张海楼稳稳接住,只见上面贴了大大一个“滚”字,打开铁盖,里面是死贵的洋烟三炮台。
......爽啊。张海楼刚要拿一根,铁盒被张海侠瞬间夺过。
“这回不无聊了。”张海侠举起铁盒,扬了扬嘴角,“该藏你的烟了。”
40
长沙的夏天过得很慢。
院子里的香樟撑开重重绿荫,和墙上的爬山虎打了个照面。街头巷尾开遍栀子花和木槿,偶有几枝探出院墙,甜香混着热浪阵阵,慢吞吞地漫过麻石路面。
四人依然每天闹个没完。饭桌上抢吃的,院子里刀枪棍棒乱飞。房顶还是动不动遭殃,两人缠斗,一人看戏,一人试图上去理论,但因为上不去而最终放弃。一起出趟门乱七八糟,队伍走着走着就散架。除了其中一个,剩下三个都在试图看住另外三个,却从未成功,最后还要靠一人的鼻子找回来。有时候闹得厉害,甚至要到张启山面前告状,结果被一起打包去修城墙。
长沙城的墙没塌已经是万幸了。
41
张海琪发来两封电报。一封发给张启山,问及府上近况。一封发给两个徒弟,问他们是否想走。
张海楼回电:[一切安好,勿念,不走。山海必须相见。]
张小烬拿着信纸,和张小鱼一起推门就进。
“佛爷,张海琪发来电报。”
“念。”
“佛爷,别两月,四人如何,盼复。”
“管家买的。”张启山指指冰盘上的糖葫芦,“拿走吧。”
“谢谢佛爷。”张小烬开心地拿起一串,又递给张小鱼一串。张小鱼无声接过,眼睛也浅浅弯了起来。
“电报怎么回。”张启山插着兜靠向椅背,抬眉看他们一眼。
张小鱼张小烬对视一眼。
张小烬望着冰盘上剩下两串糖葫芦,悄悄问:“佛爷,我能给他们也拿两串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