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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比尔吉沃特的海水常年泛着红色。尤其是屠宰码头,海水深红仿佛是陈年的血污。这里被称为“血港”,有暴雨海浪都无法冲洗掉的腥味。生与死在这里交替发生,酒吧阴暗的后巷时不时有人被开膛破肚,只留下浑浊的眼珠望向天空。
屠宰码头的夜晚也是由血腥味与海水咸涩味组成的。洛哈特的钱袋叮当作响,是金海妖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鱼叉手这份工作,充满危险却报酬可观。正因如此,危险变得迷人。一路从弗雷尔卓德逃亡过来,他在此地暂时歇脚。凭借着弗雷尔卓德人天生的力量与坚毅,他得以在这个神弃之地生存。
今晚洛哈特在酒馆里听说了关于另一个鱼叉手的传闻。传说中派克曾是一位技术高超的鱼叉手,曾是。只是后来他葬身鱼腹。“可惜。”洛哈特想。然而比尔吉沃特人从来没有时间为别人悲伤,也常常来不及为自己悲伤。他起身走出酒馆,走进比尔吉沃特独有的,以血腥味为点缀的夜色里。洛哈特没有听完的故事,正在这夜色中上演。
“你在名单上。”派克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是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惊惧号的船员。船工或是水手?还是厨师?他不在意。鱼叉干脆利落地插进这个船工或是水手的喉咙。派克掏出长长的名单,划掉了这个不太熟悉的名字。名单上还有别人的名字,可是今晚已经足够了。“已经够了。”他喃喃自语。他跃入深海,游向漂流城。
漂流城存在于每一个水手最深的恐惧里,即使是最富有经验的老水手也不例外。“他会从黑暗冰冷的海水里突然出现,掷出鱼叉,把人拖到海里,拖回漂流城。”没有一个活人知道漂流城是什么样的。见过它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死人。派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死人,是死过一次的人。漂流城是一座巨大的游轮残骸,只有海水知道这艘曾经光鲜美丽的游轮在何处沉没,又是如何被暗流裹挟着,来到比尔吉沃特海域。
可是今天漂流城似乎有客人。派克坐在长了海藻的船长椅上,隔着腐朽的矮桌,打量着面前的人鱼少女。
“我误入了这片海域。”人鱼说。他发现她有一双映出屠宰码头海水颜色的眼睛。
“我需要继续向南边游,但是这片海域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使我总是游回原地。”娜美顿了一顿,似乎等着面前这位死去的鱼叉手说一句“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但是他没有。
她盯着派克的眼睛。那是家乡海水的颜色,蓝,澄澈的蓝,令她想起瓦斯塔亚的波浪与珍珠。这双眼睛的美丽颜色与面前这个狰狞可怖的人形生物完全不搭。
“你或许并不是误入这片海域。”面巾下发出声音。“你的归宿也许就是这里。”派克展开自己的名单,下一个是崔莉亚。他拿起鱼叉。
“再见了,崔莉亚。”
人鱼少女把魔杖横在胸前,做出防守的姿势。“我叫娜美,来自符文之地的瓦斯塔亚海域。”派克眯起眼睛。瓦斯塔亚?她的鱼尾和脸上的鳞片是证明。
鱼叉上的冷光减弱了。她横着的魔杖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暗影岛的黑雾在逐渐吞噬这里。黑雾是饱受折磨的灵魂组成的,它们迷惑并杀死每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帮你。”
人鱼轻轻咬住了下嘴唇。“我必须出去,我的族人需要我。”
派克不置可否。“那就上岸去吧。看看他们是帮你离开还是把你剖开。”
Chapter2
娜美希望派克再去岸上的时候允许自己同行,她知道人类的秉性,不敢贸然上岸。派克同意了。他同意的瞬间自己都感到惊讶,随后把自己的反常归咎于好奇。毕竟很久没有人能与自己正常交谈,毫无恐惧。而且这是个瓦斯塔亚人。派克残存的人类记忆里有瓦斯塔亚的一些传闻,包括美丽的狐狸女子,和用来做武器的锋利羽毛。
她跟来的第一天,只是在码头下面的海水里,观察岸上的人。夜色里,她只能看见一些醉鬼与强盗。他们一起游回漂流城,一路无话。“人类不全是这样,我见过善良友好的人。”在游轮残骸旁,她开口。派克没有回答。
第二天,她裹着厚厚的长袍,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水手搬运着猎物。打上来的鱼被运往加工厂,她感到心痛却无可奈何。夜很深了,派克从薄薄的海雾中现身。派克走近了她,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派克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会受伤,也不会死去。”
娜美感到震惊,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股血腥味是从何而来。回漂流城的途中,她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杀人?”派克没有回答。
“只有神可以裁定一个人是否该死。”娜美接着说,语气染了一丝丝不快。
“复仇,我变成现在这样拜他们所赐。”
第三天,她依然裹着长袍,只不过这次她跟在派克后面。魔法幻化的水流在她脚下形成小水潭。今天没有雾,月光把派克的棱角勾勒得柔和了许多。看到月辉,她握紧了手中的魔杖。
“你在紧张什么?”前面走着的派克突然出声问道。
“我还没有找到月光石,我的族人需要它。”
派克不再搭话了。今夜格外漫长。目睹了派克狩猎的全过程,娜美感到无法呼吸,并不是因为空气干燥,而是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害怕了。”派克擦去鱼叉上的血。
她想起自己潜进深海去取珍珠时的经历,那些可怕的深海生物和面前残暴的男人有着同样的气息。
“走吧。”派克转身走了几步,感觉到人鱼少女并没有跟上来。他折回去,在人鱼面前站定。她浑身上下裹着长袍,唯一露出的身体部位是那双好看的红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恐惧。派克感到不解,甚至感到有点被冒犯,目睹自己处决仇人是如此可怕的事情吗?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走了,人鱼。”娜美没有回应。事实上,娜美现在听不见他的话。她尘封许久的恐惧翻涌上来吞噬了她。她想起深海中未知的怪物,同伴的骨骸,痛苦的尖叫声。
“娜美!”
派克似乎发现了人鱼少女的异常。肩膀传来的刺痛暂时将娜美从恐惧深渊里拉回,派克的匕首刺在她肩骨上面一寸。她身子摇晃了一下,却很快站定。派克撕下自己的衣角按住他刚刚刺破的地方。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
“好了,走吧。”感觉到血液不再流出,派克轻声说。
Chapter3
回去的路上,他们游得很慢。派克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人鱼少女。她轻蹙着眉头,金色的长发散在她身后的海水里。到了那艘破败的巨轮,派克停下来,娜美差点撞到他背上。
“对不起!”小人鱼似乎被什么惊醒一样。
派克轻微地摇了摇头。“你在害怕什么?”他转过来,看向她那双殷红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恐惧稀薄了许多,他感到一丝轻松。
“我想起从前的事。”娜美迟疑了一下,决定坦诚。“我曾为我的族人寻回一颗深海珍珠,在极深极黑的海底。我击退了许多迷途者才得到。”派克挑眉,小人鱼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女子,她说起族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些痛楚与坚定。
“迷途者?”
“是一种可怕的海底生物,会引诱并杀死一切他们触碰到的生命。我毕生不会忘记它们,它们太可怕了。”
派克知道她还没有说完,但是她不再往下说了。
“还痛吗?”
娜美怔了一下。
“肩膀。”男人的眼神移开了一点点。她轻轻摇摇头。
晚上,他照例在游轮的船长室休息。其实他不需要休息,他是已经死了的人,只是保留着人类的习惯让他感到安心。他的枕头下放着匕首,鱼叉在门边靠墙立着。门突然开了,他知道是娜美,他感受到她在门外紧张又焦虑。金色的头发晃了一下,娜美侧身进来。派克很好奇她想做什么。她弯下腰,细细审视着那把鱼叉,对于人鱼来说,蹲下是个不可能的动作。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柄凶器,随后马上直起身子,向派克的卧榻走来。该死的,为什么自己心跳快了起来。派克感到一丝窘迫。她的手径直向面巾伸来,在还差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虽然她并不知道再往前他会马上抓住她的手腕。停顿了几秒,她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跟他上岸,但是在他处决仇人的时候背过身去。他告诉她,可以找此地的女祭司询问离开的方法,她默默点头。
终于有一天,回到巨轮后,娜美叫住了派克。
“你到过深海吗?”
派克没有答话。
“你处决他们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和我在深海中见过的迷途者一样。”
原来如此,派克心想。他走进船长室,娜美跟着进来。
“坐吧。”
娜美看着爬满海藻的椅子,皱了皱眉。派克自顾自地坐在那把破旧的躺椅上。他把自己还能回忆起的,自己如何乘惊惧号出海,如何跳入琢珥鱼的嘴里,船长如何切断自己的安全绳,都讲给了她。
“后来呢?你为什么复活了?”
派克自己也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复仇。”
娜美知道琢珥鱼嘴里的青囊可以提炼出具有魔法的精粹。“你最后见的,只有琢珥鱼吗?”
“是琢珥鱼的牙齿。”派克纠正她。
她皱着眉,大概在思考什么。“你休息吧,夜深了。”她起身欲走。
“我不用休息,我是个死过的人。”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脸颊透出微微的红色。
“你想知道什么?”派克以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而真诚的语气说,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猜,让你重生的东西,和威胁我的族人的东西,可能是一样的。”
Chapter4
“所以你不准备去找月光石了?”派克若有所思地问。
“我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比如说,找到并杀死深海里的恐惧。派克觉得眼前的人鱼少女很有趣,他甚至想笑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可惜。我不记得任何关于迷途者的事。”娜美的眼神黯淡了。“下一个夜晚再说吧,人鱼,现在你该休息了。”派克看见她耳朵红了,耳后的鳃翕动着。
娜美离开了船长室。派克看着她轻轻关上门,和她那晚偷偷进来又偷偷出去一样。他心里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愉悦感,和处决仇人时一样的愉悦感。他应该当个杀手而不是鱼叉手。他躺下,闭目养神,这次他似乎真的睡着了,模糊的梦境包裹着他。他梦回自己依然是人类的时候。
阳光永远不会穿透如此厚的海水,射入他们所在的漂流城,月光更不会。到行动的时间了,他摸了摸口袋里叠起来的名单。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有些懒散,并不像从前那样十分热衷于处决,复仇带来的乐趣一减再减。他们上了岸,娜美向神庙走去。她回头望向他,红宝石似的眼睛带着试探与询问。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踏入渐渐浓郁起来的海雾中。今夜是谁的名字?
娜美走过长长的台阶,在神庙门口站定。她解开长袍,露出自己的鳞片与鱼尾。不一会儿高大健壮的女祭司走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来,”女祭司说。“唤潮者。”
娜美向她行了个礼,斟酌着开口,她并不清楚此地信奉的海神与自己的神是否是同一位。
“娜迦卡波洛丝在下,她守护着蟒行群岛的和平与安宁。”祭司大约看出了她的顾虑。
“瓦斯塔亚海族信奉巨神峰。”她轻声说。
不过海洋是如此广阔,每一位神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娜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只不过隐去了有关派克的事。派克要求她隐瞒的,祭司救人,派克杀人,他们本就势不两立。
“你说的迷途者应该来自暗影岛。”祭司听完她的陈述做出了判断。“它们也在袭击比尔吉沃特,娜迦卡波洛丝不会原谅。”
“有没有方法可以击败,甚至杀死它们呢?”祭司表示无可奉告。
走出神庙是一片浓雾,娜美分不清码头的方向,她试图让自己的法杖更亮一点,但无济于事。
“跟着我。”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白雾中。娜美向派克走去。他身上的血腥味淡了许多。娜美告诉他祭司认为迷途者来自暗影岛,他不置可否。雾越来越浓了,今夜有些反常。黑影从海里爬到了码头上。
“小心!”
两支黑影凝成的箭从他们身后破空而来,娜美用法杖弹开一支,另一支刺进了她的下腹。她并未感到疼痛,只是感觉到生命力量在流失,这支黑雾做成的箭像是有意识一样。箭消失在她的血肉里面——她没来得及将它拔出来,它便消失在血肉里。
“派克……我感觉,不太妙……”人鱼少女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倒在地上。
Chapter5
时至今日派克都不愿意回忆起来那一幕:小人鱼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神带着几分疑惑不解。他感到愤怒与恐惧充满了自己的胸腔——他许久没有恐惧过了。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更大的恐惧在后面。
他抱起昏过去的人鱼,一路潜行至码头。他背朝大海倒下去,希望怀里的人鱼不要受到海水的冲击。大海是他的安全屋,他在海里是自由的。他看见她的伤口慢慢变黑,黑色顺着她鳞片与肌肤的纹路慢慢扩散。他把她放在海底一块平坦的沙滩上,试图处理这个奇怪而凶险的伤口。派克想起,水手被海蛇或者是其他有毒生物咬伤的时候,同伴往往会用嘴为他吸出毒素。他尝试这样做,黑色纹路的扩散慢了下来,但是并没有褪去的意思。只能去寻求祭司的帮助了。
派克在海底等待黎明,黑夜不褪色,那些阴影里的邪恶魔法生物便不会休息。他感觉到第一丝日光越过地平线,便抱起这个像揉皱了的纸片一般的少女,向海面游去。
他潜行至神庙门口,击晕了守门人。俄洛伊见到派克的时候很震惊,当她看见他怀里的人鱼时更是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作为经验丰富的娜迦卡波洛丝的真者,她必须稳重得体。
“娜迦卡波洛丝在下,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了?”高大的女祭司向派克投来质询的目光。
“他们已经来了。”派克生硬地回答。“暗影岛的东西。”
在海神神像前,俄洛伊将海洋的能量注入娜美的伤口。黑色渐渐淡去,她的伤口渐渐显示出人鱼皮肉本来的颜色。
“可以了,她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女祭司收回掌心明亮的海神祝福,转身看向阴影里等待着的派克。
“那么,你是谁,为什么没有人类的气息?”派克沉默着,他的态度表明了他在拒绝回答。
“你便是重生的复仇者吗。”女祭司轻声说,仿佛这不是问题,而是她的自言自语。“娜迦卡波洛丝在下。”她又低声祝祷。
娜美做了漫长痛苦的梦。梦中她看见自己的族人被黑暗吞噬,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感到身体冰凉与温暖交替发生,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睁开眼睛,是神庙绘满花纹的穹顶。旁边的桌子上,蜡烛已经燃得很低了。
俄洛伊掀起门帘走进来。“唤潮者,我请求你的帮助。”娜美感到不解。
“帮助比尔吉沃特击败暗影岛的侵袭,也帮助复仇者安息。”娜美红宝石般的眼瞳瞪大了。
“我真诚地请求你。”
Chapter6
“我能做什么呢,我连黑雾都抵挡不住。”娜美低下头,随后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了似的猛然抬起。
“复仇者?你是说——”
“派克,他说自己叫派克。”祭司回答了她未问出口的问题。
俄洛伊向娜美讲述了海神的指引以及她自己对神谕的理解:吞下派克的琢珥鱼被暗影生物捕获,这种暗影生物便是潜藏在海底,威胁娜美族人安全的迷途者。暗影生物给派克注入了它们的血液——带有暗影岛黑魔法的血液,将他变成了复仇者。
这位祭司还提到一点,她认为派克早已杀光当年惊惧号上的人了,但是他的名单依然在变长。“我认为他与暗影生物还存在着某种联系,暗影生物甚至可以短暂地操纵他的意识和行为。”
俄洛伊暂停了一下,确认娜美听懂了她的话,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暗影生物为什么要将他打造成复仇者,我不明白。有可能是为了散播恐惧,为了从内部瓦解比尔吉沃特。”娜美认为这位祭司的分析有道理。她感受过派克处决猎物时,将死的可怜人的极度恐惧。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的力量来自于符文之地与巨神峰,不同于娜迦卡波洛丝的海神之力。”
娜美思索着。“如果我帮你完全击败暗影岛的话,我的族人也会从危险中解脱出来,对吗?”
女祭司点了点头,“娜迦卡波洛丝从来言而有信。”
“那派克会怎样?”祭司预料到她会这样问,但是似乎并没准备好答案。女祭司沉默了。
“他会死,是吗?”
“不,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不会再一次死去。”
“但是他会消失。”娜美喃喃到。她并不太想让派克消失,毕竟他收留自己,还救过自己。虽然派克是一个坏人,在她的标准里,但是他有时候,还挺有趣。
“他不能被净化吗?变成活着的人类那样。”听见这个问题,女祭司面露难色。
“他在被暗影生物发现之前就已经死了。”
良久,娜美长呼了一口气。
“我可以帮助你。”女祭司有些意外,眼前的人鱼只问了族人与派克会怎么样,似乎并不在意她自己会不会受到伤害。
“你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说,生命。”
“我是瓦斯塔亚的战士,我可以为族人战斗至死。”她如果害怕死亡,就不会潜入深海,为族人采集用以交换月光石的海底珍珠了。就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她离开现世也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派克也是要离开的,他早就该离开了。想到这里,她居然觉得有些安心。感觉到人鱼少女殷红的眼瞳里居然有一抹笑意,俄洛伊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想法。俄洛伊也是从少女时代走来的,她知道,年轻人的爱情总是奇妙且迷人。
“派克呢?他不在这里吗?”
Chapter7
“他去完成他的任务了。”女祭司说。
继续杀无辜的人吗?娜美叹了口气。虽然比尔吉沃特城中少有完全无辜的人,但她依然不想他再造杀业。
“娜迦卡波洛丝没有神谕让我阻止他,这很反常。”
“或许海神有她的想法。”娜美轻声说。“你需要我怎么帮你呢?”她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女祭司。
“再过七天,等到海水涨潮之时,你与我一起去娜迦卡波洛丝指引之地。”
“那就七天后见,谢谢你的照顾,祭司大人。”
她要去找派克。这可能是她这一生仅剩的七天了。
当娜美走下神庙门前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派克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们回去吧。”娜美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派克轻微地点了点头。她刚刚说的是“我们”,这个词上一次听见是什么时候呢,派克回想着。他们返回漂流城,娜美又一次跟着派克进了他的船长室。
“有什么事吗?”派克看着尾随进来的小人鱼。
“我七天后要和祭司去深海的某处地方,她的神会告诉我们怎么打败暗影岛。”
“你和祭司?你们两个——女人?”派克感到不可思议。他知道暗影岛的强大与可怕,他不认为娜美这样柔弱的小人鱼可以打败那些掌握黑魔法的生物,尽管他知道,她的内在并不像外表,她有强大的力量。
“在我们的部族里,女人和男人一样战斗。这是瓦斯塔亚优于人类的地方。”娜美昂起头,她的金发在海水中飘散。“我们从不否定女性的功绩。”
派克的眼睛望向了别处。他觉得那双红眼睛里散发出来的某种信念让他感到渺小。“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他解释道。
娜美点了点头,继续说:“祭司告诉我这会是很艰难的一场战斗,我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说我的性命。不过如果能用我的性命换回部族永久的安宁,我觉得是值得的。甚至我觉得,我赚大了。”娜美很快地说了下去,并没有给派克插嘴的机会。派克感到胸腔里的怒气像她吐出的泡泡一样越聚越多。
“胡闹。”他生气了。“必须是你吗?我杀过的人比你的头发丝都多,为什么不能让我去?”
“是暗影力量让你复活的。”娜美向派克解释道。“你伤不了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派克的力量是暗影生物借给他的,终会有还回去的一天。她向他转述了祭司的推测。派克觉得不能接受。
“惊惧号上有多少人?你的名单上又有多少名字?”娜美问道。
派克的确思考过这个问题。名字在名单上的人,他都会杀死,像是被某种力量指引着一样。可是他拒绝不了,拒绝不了杀戮的快感,这让他感到满足。
“我只是在完成任务。”派克低声回答。
“谁给你的任务?”娜美追问到。
派克无法回答,他的思绪很乱。“回你房间睡觉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他有些烦躁。
“这可能是我在这里留宿的倒数第七个晚上了。”娜美轻声说,她望向派克的蓝眼睛。“如果我能击败暗影岛,你身上的暗影力量也会消失,那时候你就和平常人一样了。”
“一样下地狱。”
Chapter8
派克一晚上没有合眼,虽然他不需要睡眠,但这也是许久以来第一次。这条迷路的小人鱼完完全全打乱了他的生活。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某种程度上,更像人类。这似乎有点矛盾。他试图站在人类的角度上解释自己的变化,依据残存的记忆与本能,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爱上这条小人鱼了。
是爱吗?这个字向来与他无关。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偶尔会去红灯区,那里的女人都比娜美更妖艳动人。他从来没有动过心。可见人类进化到最终程度,一定会把情感像尾巴一样舍弃掉。
清晨,他走进娜美暂住的船舱。人鱼的尾巴从床上垂到地下。她那双勾人魂魄的红眼睛暂时被眼皮遮住了,金色的长睫毛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挺好看。派克这样想。他坐在房间里一把残破的椅子上,等着床上的小人鱼醒来。
娜美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有什么事吗?”她揉揉眼睛,问到。
“没有。”他柔声说。面巾下,他确实笑了。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意,这令他感到轻松。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小人鱼。派克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和女人打交道。
“呃,今天,你还会和我一起去岸上吗?”他笨拙地开口。
娜美感到莫名其妙。“会的,和以前一样。”
尴尬的对话结束了。
娜美直到夜里跟派克一起上岸的时候还在疑惑。今天这个男人有点出乎她意料的蠢,虽然他并没有干什么特别蠢的事。
他面前这个男人,脸已经因恐惧而变形。他在下手的一刹那,感到有些奇怪。这个人他并不认识,他搜寻了自己残存的记忆,确认了这一点。虽然他以前的记忆在慢慢消失,但是惊惧号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每一个人。
娜美这次没有背过身去。她马上就要面对这种恐怖力量的真正源头,她必须克服恐惧,直面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派克擦拭着鱼叉上的血迹。
“你还怕我吗?”他问远处的小人鱼。
“我从未害怕过你。”小人鱼的回答是他没想到的。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喜悦,像小孩得到糖果般的喜悦。
“我只是曾经有点怕那些让你复活的生物。”娜美继续说。
等派克完成他的例行公事,他们返回漂流城。途中,派克提到了今天的怪事。他认为自己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我记得惊惧号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他,可他确实在名单上。”派克展开折了好几折的名单,最后一行写着“洛哈特”。
“似乎不是我将他处决的,但是鱼叉握在我手里,插进了他的胸口。”
“你的名单还在变长吗?”娜美询问。
“在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都会新增一个人。所以我每晚只处决一个人。”派克给她看了自己的名单,很长,娜美拿着名单末尾,名单的开头部分随着海水漂到了她的鱼尾那里。她的尾巴也很好看。派克这样想。
Chapter9
派克在自己的卧榻上闭目休息。他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脑子却一刻不停。为什么会杀掉不是惊惧号船员的人,他想不通。
他似乎又沉入了噩梦。他回想起,青囊,幽绿色的光,这些自己临死前看见的东西。绿色的光渐渐清晰,它是一盏灯笼发出的光,灯笼里传来灵魂的惨叫声。他看见绿光注入自己的身体,他就是这样被改造成一台杀人机器的。
愤怒、恐惧、后悔,一系列复杂的情感将他淹没。
他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睁开眼,是娜美担心的表情。他似乎是做了噩梦,还弄出很大动静。
“你还好吗?”娜美担忧地问到。
“不太妙,但是还行。”他从卧榻上坐起来,娜美坐在他的床边。他对上了她那双好看的红眼睛,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他注视许久,在娜美感到脸颊开始微微发烫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娜美松了一口气。
“我想更好一点。”他又说。
“娜美,我想我迷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娜美感到慌乱。尤其是他的话又是如此直白,毫不遮掩。这是水手的浪漫吗?娜美不懂,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脸要红到脖子了,耳后的鳃在快速地呼吸。
派克摘下了自己的面巾。他脸上有一道伤疤。他们凝望着彼此。
“我们从不和人类通婚的……与人类生下的孩子会被神诅咒。”
“一定要生孩子吗?我讨厌小孩。”
娜美无话可说。
“你很迷人。”他将小人鱼拉近自己。她的眼神惊慌,却没有抗拒。她不清楚自己对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是什么感觉。不过看来自己并不讨厌这种亲昵的举动。虽然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但是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他。
他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他拥着人鱼少女慢慢倒在床上,翻身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与床板之间。她伸出手,指尖描画着他下颌的轮廓。她的手指移动到他嘴唇上,这两片薄薄的唇含住了她的手指。
“娜美。”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你愿意吗?”因为嘴里含着她的手指,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娜美无法拒绝他,纵使她有一千个理由拒绝。她望向那双大海般蔚蓝而深沉的眼睛,里面不再有暴戾,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无限的温柔。
Chapter10
拥有不死之身的人自然不知疲倦,派克无暇感知海面上的变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不在意。此时此地他们只拥有彼此。
他望向怀里沉睡的人鱼少女。她的嘴唇因为被他过度撷取而显得有些红肿,但是依然饱满而迷人。
尽管温柔乡是如此让人流连忘返,他也并没有忘记今天的任务。
“娜美。”他唤醒她。“我该去处决了。”
小人鱼依然闭着眼睛,眉头却皱在一起。“我很累。”
他无声地笑了笑。
“等我回来。”
他到了岸上,今天不同于往日,他似乎感觉不到复仇的怒火了。爱使人变得宽容。他展开自己的名单,寻找新出现的名字。
他看见了那个名字。他感觉身体里早已凝固的血液都在沸腾,是一种将人彻底击溃的恐惧袭来了。“娜美”,名单最后一行这样写着。
他又一次闯入神庙。
“折断你的骨头可能更有利于你学习礼仪。”女祭司对他怒目而视。
“娜美的名字,”派克的声音沙哑。“在名单上。”
“你不能杀她!”距离海神指引的时间还有三天,俄洛伊必须完成海神的指示,所以她不会允许娜美在这之前死去。
“我当然不会杀她。我爱她。”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俄洛伊惊异于他的坦诚。
“这不是偶然的重名,这个名单和我的意识有某种连接,我知道,我本应处决的人就是她。我不能再见到她了,别的力量会驱使我举起鱼叉。”
“她现在在哪?”祭司问道。
“漂流城。”
“娜迦卡波洛丝在下,我必须把她带到神庙里。”
派克没有异议。
“现在带我去你的漂流城。我带走她之前,不要靠近我们。”
娜美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刚经历过的旖旎在她身上还留有痕迹。门忽然开了。
“唤潮者,请跟我回神庙。”
娜美震惊地看着俄洛伊,女祭司被金色的透明光球包裹着,那应该是她的海神之力。
“派克呢?”娜美问道。
派克不希望娜美知道真正原因。女祭司斟酌了一下。
“他离开了。”
派克在漂流城外。他能感知到娜美的情绪。如果他集中精力,他就可以感觉到名单上猎物的位置,气息,甚至情绪。他曾经以折磨猎物为乐,品尝他们的恐惧与绝望使他感到快乐。
这是一种痛苦与失望混合在一起的情绪,他感受到了。他颓然捂住胸口,尽管那颗心脏很久之前就不再跳动,但是依然有刺痛感传来。
她跟着女祭司走出这座早已死去的游轮。他在远处背过身去。杀意渐起,他尽力遏制住自己紧握鱼叉的手。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永远不与娜美相见。
Chapter11
必须做点什么,他想。他希望能与娜美长相厮守,他是自私的人,不愿她为了大义牺牲。
他想起娜美曾说,暗影力量与自己还存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大概率是单向的,但依然存在双向的可能。如果他能替她消灭暗影生物,她就不用牺牲。
他潜入了更深的海里。
回到神庙,俄洛伊安顿好忧伤的小人鱼,回到海神神像面前。
“娜迦卡波洛丝在下,请给予您的追随者指引。”海洋的力量涌入她掌心凝出的金色光球。
这次娜迦卡波洛丝的神谕异常简洁,是一个简洁的预言。“以唤潮之死交换安宁。”俄洛伊心有不忍。看来她注定要为大义牺牲。
派克在深海里闭上眼睛,他感觉脑海里有微弱的声音。他向声音源头潜行。
他身边的海水颜色越来越深,已经近乎墨色。渐渐地他看到了幽绿色的冷光。脑海里的感应变得强烈了,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黑雾从这里生成。
为什么这里会有灵魂嚎叫哭泣的声音?异常痛苦的声音使派克皱起眉头,这里大概有一个比自己更残暴的行刑者。他看见了岩石,他向上浮起,是一座黑雾与绿光笼罩的岛屿。
是暗影岛。
他上了岸,在扭曲的丛林里穿行。他来到岛的正中央,这里有一个监狱似的建筑物。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一个不属于现世的声音响起。派克看见一个高大的绿色人形生物出现,这个生物提着一盏灯笼似的东西,无数痛苦的哀鸣从灯笼里面传出。
“曾经也有一个男人找到我,要我放了他的妻子。”这个空洞可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猜结局如何?”
派克没有回答。
“你是什么东西?”派克问道。他的声音里包含了愤怒与怨恨,唯独没有恐惧。这令锤石很失望。
“我是伟大的恶灵,所有灵魂的监狱长。你的灵魂也将落入我的灯笼,永远被折磨,不能解脱。”
“我没有灵魂。”
“你想拯救的人有。她的灵魂最终会落入我手里。”锤石发出尖利刺耳的笑声。
击败他,娜美就不用死。
迎面,魂锁典狱长掷出了勾魂套索。
七天的约定到了。娜美与祭司来到海神指引的地方。这里是一座黑雾笼罩的岛屿,除了扭曲的黑色藤蔓以外没有别的植物。娜美按照海神的指示,与祭司一同将庇佑的力量注入海洋。她的魔力来自她生活的符文之地的海洋,以及瓦斯塔亚海族的天赋魔法。或许还有巨神的恩赐。黑雾似乎惧怕这种混合的力量,向岛中心退去。娜美与祭司紧追不舍。她已经开始感到吃力了。不断吟唱护佑与净化的魔法对她的精神力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她们也来到了岛中心。这里一片狼藉,似乎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大地焦黑,看不出形状的残垣断壁随意地横在地上。娜美看见倾倒的石柱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派克!”
Chapter12
她跪倒在他身旁。她无法判断面前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死去了。她寄希望于他说过的“我不会受伤也不会死去”,她不想失去他。
鲛人的眼泪真的会变成一颗颗圆润的小珍珠。
“离我远点……我会伤害你的,我还没有打败他。”派克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人鱼充满悲伤的面容。他很虚弱,以至于无法再举起凶器战斗了。
锤石也是如此。锤石没想到这个自己为了取乐制造的杀人工具会有这么大力量,能将他重创到如此地步。可是现在敌人的软肋暴露出来了,这是他的机会。他的套索依然发着幽幽绿光。
派克的手臂突然有了力量。
派克与娜美都花了很长时间,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
他的鱼叉精准地刺破她柔软的胸脯,插在心脏的位置。人鱼的血喷涌而出。她的漂亮的红眼睛与殷红的血相得益彰。此时这双红眼睛里饱含遗憾。她最后吟唱起祝祷的魔法,不是为自己送行,而是把仅剩的魔力注入到面前这个男人残破的身体里。
“以唤潮之死交换安宁。”女祭司喃喃低语。她猜想过无数次预言的真实情况,没有猜到现在的状况。
“她的灵魂一定很美味。”不属于现世的声音再次响起。
派克看着她面色苍白,像冬日的蝴蝶一般倒下,这一次她永远不会再起来,再用漂亮的红眼睛望向他了。他心中的恨意像涌泉一样喷薄而出。娜美临死前的护佑魔法斩断了他与暗影力量的连接。
“血债血偿。”他冲向幽绿色的光源。
在距离比尔吉沃特十分遥远的符文之地海域,瓦斯塔亚海族发现,祭坛上的深海珍珠碎成了齑粉。娜美还没有带来月光石,但是深海中的黑暗已悄然退去。
派克夺回了娜美的灵魂。然而死亡已是娜美的终点。他拒绝了女祭司为他进一步净化暗影力量的帮助——娜美仅剩的魔力并不足以完全为他驱散暗影之力。
“若我像常人一样死去,只会进入永远见不到她的地狱。”
他继续留在漂流城,成为传说中可怕的血港鬼影。和从前不同的是,他左臂坚硬的皮肤上,刻下了几道深深的印迹,“Nami”。
若无处藏你,就在身上刻下你的名字,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