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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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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3
Words:
10,96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6

他所不在的夏日午後

Summary:

※大正浪漫背景
※大般若偵探設定
※為長船合本《千輪絢爛》書寫之篇章,經主催同意後釋出

Work Text:


  攀附在樹幹上的暮蟬收縮著鼓室,使高亢的鳴聲如陣雨一般綿延不斷,將曝曬在豔陽之下的大般若長光打得腦袋發暈。

  他忍不住摘下頭頂上的圓頂高帽,用手帕拭過附在額緣的汗珠,然後才走進眼前這幢他再熟悉不過的西式建築。駐守在一樓的警備員一看見他走進來便熱情地向他打招呼,大般若微微勾起嘴角致意,又客氣地應付了幾聲問候,這才終於踏上階梯,走上事務所所在的二樓。

  當他轉開門把走進自己的領地時,外面的蟬鳴仍唧──唧──地響個不停。此時,男人實在忍不住吐出一聲嘆息,而這近乎無聲的牢騷隨即就引來了兩道關心的視線。

  「午安,長光先生。今天很熱呢,一大早就外出處理委託辛苦您了。」

  「午安。發生什麼事了嗎?剛回來就一副疲憊的樣子。」

  將高帽掛上門口的衣帽架,然後脫下夏日用的薄羽織。以往都會在回來後重新打理儀容的大般若今日卻反常地沒有動作,他雙手捧著那件印染著紗綾紋樣的羽織,眼神哀愁地進行回應。

  「委託算是解決了,但是……唉,真的只差一點就要演變成打架事故了。」

  「咦!?不就是欠了點錢嗎?而且還是親人,怎麼會鬧成這樣?」

  「因為人雖然順利找到了,但對方不僅把偷拿走的飾品變賣出去,這筆錢也都花光了。委託人不僅拿不回東西,額外委託偵探找人又多花了一筆錢,加上對方死活不認錯,兩邊講著講著就開始大吵了起來……是我的錯覺嗎?最近怎麼盡是這種讓人不愉快的委託……」

  邊應對著後家兼光的詢問,大般若邊痛心地撫摸著那件正絹質地的羽織。他那過於執著的舉動理所當然地引來了所內兩人的關注,後家兼光與坐在正對面的山姥切長義對視了一眼,隨後,才由後者直白地吐出疑問。

  「那麼,你的羽織又發生了什麼事?」

  而一提到那件羽織,男人的臉便垮得更厲害了。

  「……在勸架的時候被勾破了。」

  「所以你才一直在那裡摸來摸去的嗎?」

  「這很貴的啊……而且不拿去讓人修補不行。啊啊……這麼好的料子,卻被勾破了……」

  「就算是這樣,你一直在那裡摸來摸去衣服也不會自己補好啊。」

  正絹料子的羽織,加上高概率是特別訂製的話,山姥切長義約略估算了一下,一件大約得花上十五円不只。一想到對方身上穿的一件衣服差不多就是自己半個月的薪水,青年便毫無同情心地如此回應。但他不具有同理心的發言很快便被後家兼光給打斷,後者打圓場般地安慰了他們的上司幾句,最後終於讓悲傷至極的男人暫時放下那件典當過後足以讓一家三口不愁吃穿一個月的羽織,回到自己的崗位開始工作。

  「……唉。」

  然而,持續從窗外傳進來的蟬聲實在太吵了,毫不止息的鳴聲讓本就心神不寧的男人更加心浮氣躁。當大般若長光忍不住在這個下午發出第八個嘆息的時候,無從忍受的行政事務員終於還是抬起了頭,看似友善實則嫌棄地提出建議。

  「長光先生,既然您這麼無心工作,何不乾脆早退,順便帶你的羽織到吳服店去修補呢?」

  「啊,長義的提案不錯呢。反正下午也沒有預約,真的有什麼狀況我跟長義也在。這陣子長光先生沒怎麼休息吧?今天下午就到街上去放放風吧?」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們兩位了。」

  如果是在平常,男人面對下屬隱晦的嫌棄,總是會厚臉皮地撒個嬌好令事務所能保持在輕鬆又愉悅的氛圍之下。然而此刻的大般若完全沒有力氣給出更多的反應,確實許久沒有休息的偵探所所長從善如流地從皮製座椅上起身,疲憊但盡責地向兩人交代了些注意事項,然後才帶著那件羽織離開了事務所。當門扉沉重地關上,所內又只剩下後家與長義二人之時,深刻感受到上司反常的兩位青年不禁彼此對視了一眼。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長光先生那樣。衣服被弄壞是會讓他打擊這麼大的事情嗎?」

  「誰知道……雖然他確實是很惜物的人,那件羽織也相當昂貴沒錯,但總覺得今天的反應比平常還誇張。」

  「總之,希望長光先生放假回來能夠恢復成平常的長光先生呢。」

  「就是說呢。」

  難得看法一致的兩人在簡短談話過後重新垂下頸子,在堆滿文件的寫字檯前繼續工作了起來。大般若長光一旦缺席,他們所要負責的文件便更多了,一想到這裡,兩人便更加由衷地期望他們的所長明日能夠一如既往地走進事務所,用充滿朝氣的語調向他們道早。

      ◆

  大般若從所裡捎上了一把陽傘,如蝙蝠翅膀一般的傘面砰地一聲展開,為他在熾熱的陽光底下製造了一個小小的遮陽處。

  偵探所距離商業區並不遠,因此他婉拒了向他搭話的人力車司機,自己緩步走上寬廣的大道。流動攤販熱情的吆喝很快便鮮明起來,距離拉近之後更是顯得宏亮震耳;當他經過販賣冰棒的小販,烤地瓜與爆米花的氣味也慢慢遠離之後,道路兩旁的町家逐漸從販賣食品轉化為販賣日用品為主的店鋪。此時,從他身邊走過的行動小販身上不再帶有鮮明的氣味,背著書箱的貸本屋,又或是販賣各種化妝品、舶來品的小間物屋取代食物小販在街頭上四處走動,正等著將手上的商品賣給它們的有緣人。

  但他今天不是這些商品的有緣人。隔著皮革撫了撫包裡的羽織,並無逛街念頭的男人無視了街道兩旁的誘惑,筆直地走進了位於視線斜前方的老牌吳服店。

  「歡迎光臨……啊啦,這不是小般嗎?好久不見。」

  「您好,服部婆婆,久疏問候了。」

  「快進來快進來,來這裡坐吧。」

  「啊……倒茶這種事就讓我來吧,您別多費心了。」

  一拉開拉門,展示在內牆正中央的粉色鞠紋振袖便印入眼簾,左手邊亦吊掛著一件流水紋路的水色留袖和款式各樣的腰帶。大般若欣賞了幾眼布料上方華美的刺繡,接著才隨著店主一同來到內側的待客區落座;他接過茶具,手腳俐落地為彼此沏了一壺茶,期間順口關心起面前長輩的近況。

  「服部婆婆最近還好嗎?一個人經營店鋪果然還是很辛苦吧?」

  「還好還好,反正現在客人也不多了,一個人就應付得來了。反倒是小般、感覺變得忙起來了啊。事務所發展得還好嗎?」

  「啊哈哈……事務所目前都還好,但最近的案件都有點麻煩呢。這次會上門拜訪也是因為遇上了粗魯的委託人,我的羽織被人給勾破了,還得麻煩您幫我修補修補。」

  「哎呀、這裡真的破了個小洞。我知道了,我會幫你處理的,三天之後你再過來拿吧。」

  「真是太感謝了,交給服部婆婆處理的話我就放心了。」

  接過羽織的匠人以佈滿皺紋的手指優雅地展開織物,仔細地檢查還有沒有其他需要一併處理的瑕疵。頂上柔和的燈光打在柔軟的布料上,印染著紗綾紋樣的羽織如水一般順著匠人手指波動,反射出美麗的粼光。大般若宛如被這幅畫面偷走了靈魂一樣,怔怔地凝視了許久;直到對方笑著與他搭話,他才又重新回過神來。

  「我記得這件羽織也有點年紀了吧?瞧你還是愛惜成這樣。」

  「啊……您還記得嗎。是呢,從先代退休到現在也六年左右了吧,這件羽織差不多就是那時候他帶我來這裡訂製的。可能因為這是象徵著傳承的贈禮,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啊。」

  「那一位當時還指定要用這個紋樣的布料來做。以相連不斷的卍字形組成,紗綾紋有長久不斷跟繁榮的寓意,作為傳承之禮,這個紋樣確實是相當適合。」

  「哈哈……但在這個時代,長久難道不是很困難嗎?先代的這份期待,我究竟能不能好好回應呢……」

  「哎呀、真是難得,小般也會有低潮的時候嗎?」

  「那當然……我也只是個普通人啊,服部婆婆。」

  面前的人如果換作是他人,大般若也許就不會這麼輕易地將真心話吐露出來了。自己的感受、抱怨,還有喪氣話,這種纖細又易引起他人負向反應的內容在工作時根本不可能表達;他的私人情感在委託中毫不重要,只有在離開工作場合,與親近且了解他的重要之人見上一面時,這些鬱悶才有解放的可能。

  直到此時,大般若才明確地察覺到,原來他不只是因為暑氣而感到悶熱,他的胸口也正因為接連而來的不順遂而無比鬱悶。

  「你看起來好疲倦呢……小般有多久沒休假了?」

  「休假啊……因為前面幾個委託都卡得很緊,上次休假可能是一個月前的事吧……」

  「事務所不是發展得挺好的嗎?你也有下屬了,應該能再多放手一些吧?」

  「但是小後還讓人放不下心呢。尤其在待客上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短時間還不太能放他獨自作業啊……」

  「嗯?小後不是那個紅髮的年輕人嗎?我記得他已經任職半年左右了吧,小般還沒試著讓人家獨立作業嗎?孩子經常都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成長的,小般這樣不敢放手的話反而會限縮人家的成長空間哦。」

  「唔……」

  「小般也得學著怎麼做師父才行。否則收了徒弟卻更加勞累,對於你們雙方來說可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哦。」

  「……您說得對,關於這一點我會多反省的。」

  拉門喀拉喀拉開啟的聲音接著打斷了兩人的談話。看見新的客人上門,服部隨即勾起嘴角,熱情地招呼了聲。老婦輕柔地將他的羽織放到一邊,空出雙手準備上前接待那位身著紺色七寶紋和服的男子。起身前,老婦體貼地告訴他,他可以休息一會再走無妨,但大般若知曉,無關的第三者在場多少會讓客人無法安心地與店主對話,因此在喝完自己那杯茶水之後,大般若便也站起身來準備離店。

  「那麼我今天就先告辭了,羽織的修補就麻煩您了,服部婆婆。」

  「路上小心。三天後見了,小般。」

  「三天後見,服部婆婆。」

  在玄關處重新戴上自己的高帽,臨走前,大般若又一次向老婦點頭致意。這一次,服部並未再向他說道別語,只輕聲地向他叮嚀了一句。大般若不禁因那句話底下的涵義微愣了下,在離開吳服店後的歸途,他也整路思考著服部之所以這麼向他提點的理由。興許,就像對方所說的一樣,他的一切鬱悶皆是來自於此,只要能夠重新找回這樣的餘裕,他便能再一次堅持下去。

  不要忘記去信賴他人──能夠像這樣注意到他心態上的細微轉變,並且毫不畏懼地向他提出建言的,大概也只有像服部這樣伴著他成長的長輩而已吧。

      ◆

  隔天一早,大般若依然穿上深灰色的和服,帶著既能當手杖又能當陽傘的蝙蝠傘出門來到偵探所。因為出門前還在思考營運模式的調整,他遲了一點才啟程,來到偵探所時兩名小輩都已在事務所內了。大般若打開門後隨即與兩人打上照面,並立刻發現兩名青年的臉色極其難看。

  「長光先生……」

  「這是怎麼回事……?昨天發生什麼了嗎?」

  「我昨天離開前還不是這樣的,恐怕是被闖空門了吧。」

  「可能是我下班的時候忘記鎖門了……真是對不起!要是弄丟什麼東西的話我會想辦法賠償的!」

  「……總之我們先檢查到底有哪些東西不見吧。小後先別太自責了,要怎麼善後等確認狀況再說吧。」

  「我知道了,我先檢查我這裡負責的資料有沒有遺失!」

  桌面與地上都亂成一團,檔案櫃上的幾本檔案也被粗暴地撥到地板上,各種資料散亂一地。大般若粗略地觀察了整個事務所的受害狀況,發現犯人主要針對辦公區進行破壞與搜索,其他區域則都沒有被翻弄過的痕跡,所內的傢俱、擺設與門窗也都沒有受到損壞。他接著走到自己桌前,拉開存放著較多私人貴重物品的抽屜,結果發現裡面的內容物完好如初,不僅沒有遺失,甚至像是連被碰都沒有碰過的樣子。

  「我這邊好像沒有什麼東西遺失,帳本、收據、契約書、還有由我保管跟負責的重要書類看起來都還在。不過很多資料順序都亂了,我會再清點一次確認有沒有缺漏。」

  「我這裡也是這樣呢……雖然桌子被弄得很亂,很多東西都被丟到地板上了,不過似乎沒有遺失什麼。長光先生那裡還好嗎?有沒有不見什麼?」

  「似乎也沒有呢。貴重的物品沒有遺失、一些舊資料雖然被弄亂了但也沒有破損,有沒有缺漏倒還不好說,得等整理完後一一比對才能確定。」

  他從地板上撿起被掃落在地的檔案本,仔細地撫平被凹折的內頁,再按著書背上的編號一一歸放回架上。整理的途中,資深的偵探隱約感覺到一種違和感,他退遠兩步,掃視過幾乎占滿一面整牆的檔案櫃,接著發現某種規律似地開口。

  「小後覺得這個犯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欸?問我嗎?」

  「當然,你也是一名偵探不是嗎?」

  「嗯……是呢……沒有財物損失,只像是在翻找什麼的話,或許是想偷走或銷毀某種不利於自己的資料吧?我們事務所歷年來也負責過不少案件,一不小心與人結下仇恨或招來怨恨這也是很有可能的,我想可能是基於這種理由所以犯案的吧?」

  「聽起來很合理。那麼長義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應該不是偵探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你的聰明才智跟觀察力不比一般偵探還差吧。」

  「……我大致上同意後家的推測。另外如果沒有資料遺失的話,或許犯人只是想單純找麻煩,或對我們示威而已吧。」

  「嗯……我了解你們的看法了。先都坐下吧。」

  偵探所的辦公區是由三套桌椅與大片的檔案櫃所組成的,三張木製的歐式寫字檯排成コ字型,讓三人在討論案情或辦公時能夠面對面向彼此搭話溝通。此刻,依命坐下的兩位青年便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們平時的位置上,斜斜地朝他看來;同樣坐回寫字檯前的大般若則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彼此整理到一半的桌面,接著才再度開口。

  「我先說我的結論吧。我認為這一位……這幾位犯人在這一次的行動中沒有太多惡意。」

  「咦!?把別人的事務所弄成這樣能算沒有惡意嗎?」

  「這幾位……意思是您覺得有複數的犯人嗎?長光先生。」

  「嘛……你們先別急,再多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吧?」

  他看見──後家兼光的座位是被弄得最亂的,接著是山姥切長義,最後才是他的位置。而方才後家在整理的時候,除了整理桌上的雜物以外,也整理了被弄亂的抽屜;長義則很快便從地板上找到屬於他管理的資料,將散落得不算太遠而且還算整齊的文件先整理成一疊,再逐一地按日期或編號分類;而他自己,只有從地板上撿起幾本不太重要的文件,並將一些年代久遠的檔案排回檔案櫃而已,受害相當輕微。

  「……會說有不只一個犯人,是因為手法不太一樣吧?我的書桌跟長義的書桌,被弄亂的方式不太一樣呢。該怎麼說……我的好像被弄得特別亂……?」

  「會不會是你在外面多嘴得罪別人了?這樣也能說明為什麼你被專門針對了呢。」

  「等一下等一下,才不是這樣。小後可是人見人愛跟誰都有好好建立良好的關係的哦!」

  「嘿欸──真的是這樣嗎?」

  「只要有發現自己多嘴我都會好好道歉,所以應該沒這麼簡單就會招人怨恨……才對吧?」

  「到需要道歉的地步不就已經來不及了嗎?」

  「唔……!一針見血……!」

  「好了好了,我們回到正題吧,長義你也別再欺負小後了。」

  啼笑皆非地聽著銀髮青年消遣比自己年長但更加資淺的後輩,大般若趕緊找時機打斷青年壞心眼的欺負,並隨後出示一封他在檔案櫃上發現的無名信紙。

  「小後所說的沒有錯,關於犯人高機率有數人的部分,是從犯罪手法上的差異判斷出來的。我也同意你們認為犯人是委託人或熟人的這個推論,而且依照檔案櫃上被弄亂的都是左半邊……也就是陳年的委託資料來看,犯人很可能是我們的老客戶吧。另外,我剛剛還在檔案櫃上一張線索,你們也看看內容吧。」

  他將被折起的信紙攤開,令兩位青年能夠看到裡頭的內容。在薄薄的信紙上,犯人貼了數張從報紙或書籍上剪下來的字符,進而組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十一點整為您獻上驚喜」,偌大的信紙上就只有這一句訊息。

  「拼貼信……?不過十一點的話,不就是距離現在半個小時之後嗎?」

  「嗯……驚喜啊,這是指什麼呢?一般來說驚喜會是令人高興的內容,但是犯人都已經像這樣搗亂了,這個驚喜感覺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但是……似乎沒有弄丟東西、被翻亂的物品目前看來都沒有毀損,我倒覺得這幾位犯人行動時相當刻意地不想造成額外破壞。比起為了搗亂,他們弄亂物品的舉動更像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不得不做的手段』……不過,到底是為什麼要這麼做暫時還不清楚就是了。」

  「簡單來說,您會覺得犯人們其實不帶惡意是因為損害的情況不成比例嗎?」

  「沒錯。無論是基於竊盜的意圖或是找麻煩的意圖刻意侵入居所,一般來說都不會太在乎是否會造成屋主更多的損失。除非這名犯人只想偷走特定的物品,同時不希望屋主太快發現物品已經失竊,不然應該不會特別控管造成的損害。然而,侵入我們事務所的犯人明顯沒有想要掩蓋自己犯罪的事實,所以理應來說並不需要如此地小心翼翼。在這種狀況下,你們不覺得只能從『犯人對自己的犯行有所猶豫,甚至本意不在帶來困擾』的角度,來解釋這種『帶來混亂但卻未造成損失』的情況了嗎?」

  面前的兩位青年沉默地對看了一眼,像是在思考他所假設的可能性是否合理。看見兩人對他的推論似乎不全然同意,大般若不禁也反思起自己的假設是否太過樂觀。如果單純考量這張預告信的內容與事務所被翻亂的事實,大般若也會認為犯人不懷好意;但作為一位受害人,當他在收拾殘局與清點物品的時候不斷地發現自己的損失與受害狀況全都無傷大雅,他便不禁湧現一種「犯人在對他手下留情」的感覺。

  ……但如果本意不是偷竊、不是找麻煩,只是為了傳達這封訊息的話,又有什麼理由要弄亂房間?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先不論動機這種一時之間難以斷定的東西,總之透過這封拼貼信,我們現在可以更確定兇手會是我們的熟人了。畢竟會透過拼貼的方式寫信,大概率是因為擔心字跡被認出來吧,既然如此,需要調查的範圍就不會太大了。」

  「我也這麼想。如果是讓我們看過字跡的對象,委託人或平時經常來往的合作夥伴感覺都有可能呢。我們現在還沒確定到底有沒有文件失竊吧?要不要清點完之後再從失蹤的文件裡縮小對象範圍呢?」

  「……那麼,就先麻煩你們繼續整理文件吧。如果要篩選嫌疑人的話我建議從六年以前的資料開始比對,檔案櫃上被弄亂的資料多是這個年份以前的,如果是為了銷毀相關的資料的話,我想嫌疑人大概會與那陣子的案件有關。在你們整理的期間,我會下樓跟警備員先生確認一下昨天你們下班後有沒有可疑人士在附近出沒。」

  「我知道了。」「明白!」

  懷揣著未解的疑惑,大般若離開事務所,準備走下樓向這棟大樓的警備員蒐集情報。不過在他走到樓梯間之前,律師事務所的中島先生恰巧從自家事務所中出來。兩人畢竟在同個大樓的同個樓層工作,平時打照面的機會不算少。既然恰巧遇到,大般若便停下腳步,先與對方寒暄了兩句,接著順便向中島先生詢問偵探所遭人無故侵入的相關情報。

  「……就是這樣,中島先生昨天有看到奇怪的人進出這裡嗎?」

  「不、完全沒有。但是我記得我昨天有看到後家先生鎖門啊,竟然還是遭小偷了嗎?那我們事務所是不是也得小心一點了……」

  「小後有鎖門嗎?那大概是幾點的事?」

  「幾點啊……昨天我是在正常時間下班的……所以大概是七點十分左右的時候吧。我記得你們偵探所如果沒有案件要處理的話,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下班的吧?」

  「是呢……目前沒有什麼急件了,小後他們應該是準時下班的。也就是說中島先生看到的應該就是小後最後一次離開偵探所的畫面吧。」

  「嗯……我想是的。畢竟後家先生那時候還有帶上帽子與包袱,看起來應當是要下班了才對。唉……沒想到你們事務所會發生這種事,希望早點找到犯人才好。」

  「……謝謝您的祝福,不過我想我大概能夠猜到犯人了。真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咦!?這樣就能猜到犯人了嗎?真是厲害啊……不愧是偵探呢。」

  「啊哈哈,因為中島先生剛好提供了很關鍵的情報。那麼,因為還得繼續處理這件事,再耽誤你的時間也實在不好意思,我就先繼續調查了。」

  「啊──好的,祝你順利長光先生。」

  ──結果,他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闖空門事件。

  後家兼光沒有忘記鎖門。得到這個情報之後,關於犯人是誰、關於那些難以理解的節制手法,還有犯案的時間點,大般若就大抵都能夠想像了。他一邊繼續走向樓梯,一邊任由逐漸清晰的思緒在他腦中還原整個犯案的過程;即便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假設有些荒謬,但現階段他實在想不到更好的答案了。

  於是,在他從警備員口中聽見「雖然不能肯定,但並沒有看見任何可疑人士」的答案之後,大般若不禁抱著幾近確信的懷疑重新回到偵探所。

  「啊──長光先生,歡迎回來。我們還有一些資料還沒整理完,可以麻煩您也一起歸檔嗎?」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就懂了。」

  「欸?」

  「也就是說,弄亂物品其實只是一種拖延戰術,對嗎?」

  「您在說什麼……?」

  「後家、長義,如果我沒想錯的話,弄亂事務所的犯人應該就是你們兩個人吧?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一把這句猜測講出口,原本忙著整理文件的兩位青年頓時停下了動作,直直地朝他這裡看過來。看見兩人是這個反應,大般若再度肯定自己的揣測是正確的。畢竟,這種異常的沉默不會是被誣陷的對象第一時間出現的正常反應,既然如此,犯人的身分便就沒有什麼異議的空間了。在事務所昨日被後家鎖上、門窗又沒有受破壞痕跡的狀況下,能不製造出任何損害就進到事務所的人就只有他們三個。而他昨天整個下午皆不在,今晨又是最後一個到達事務所的,那麼,能做出這一切的當然只有眼前的兩位青年而已。

  況且,一旦犯人是後家與長義,事務所只呈現出半吊子的混亂狀態便可以理解了。三張桌子的混亂程度不一是因為兩位青年不敢擅動他的物品與文件,但若是他們自己的桌子與物品則處置起來沒有壓力;只有年代久遠的檔案被掃落在地是因為太新的文件一旦不慎遺失或毀損容易帶來麻煩,因此他們只對已用不到的文件出手;預告信以剪貼的方式拼寫是因為無論是誰的字跡,他都熟悉到能夠一眼辨識,因此兩人要完全杜絕在該階段就被辨認出來的可能性;而兩人之所以要弄亂文件,則是為了以整理的名目拖延到十一點,好讓他能在無知的狀態下迎接「驚喜」的來臨。

  大般若理解了過程中所有的因果邏輯,但唯獨不能明白,兩名青年偽裝出這樁「犯罪」的用意是什麼。

  「你們能夠解釋一下嗎?難道昨天下午發生了什麼需要瞞著我的事?」

  「沒有那種事啦、昨天下午……」

  「已經可以了吧。反正都被看穿了,時間也快到了,難道你覺得還瞞得下去嗎?」

  後家兼光本來還想繼續打模糊帳,但認為這只是白費工夫的山姥切長義隨即打斷了他的狡辯。聽見銀髮青年提及時間,大般若不禁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確實正離預告信的時間沒剩多久。但所謂的驚喜究竟是指什麼呢?大般若直到此刻依然認為那不會是帶來危險的事物,由眼前的兩位青年準備的話尤其不會有害;然而現下的氣氛莫名地凝重,反使得大般若對此遲疑了起來。

  「這到底是……」

  「簡單來說。」

  在他追問下去之前,銀髮青年已經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來,直直地走到他的面前。這位與他共事了三年左右的優秀事務員面對著他抬起了右手,纖長的食指毫不客氣地直指向他。

  「我們要暫時開除你。」

  「……嗯?」

  「從明天開始,你不准再踏進這間事務所了。」

  「……嗯!?什麼意思!?」

  宛如是嫌現場不夠混亂一般,後家忍不住在這個時候噴笑了出來。大般若求救地望向另一名完全知情的青年,期望能夠更清楚地了解所有前因後果;但後家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無助,只是邊憋笑著邊吐槽起山姥切長義的結論。

  「不對不對,正常來說這是我們輸了吧?被長光先生猜出來了哦?」

  「並沒有吧,這傢伙到現在都還沒意識到我們這麼做的原因,連最根本的犯罪動機都推不出來,難道不是偵探失格,完全是我們的勝利嗎?」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啊。」

  「等一下、這是什麼比賽還是考驗嗎?我不記得我有答應要參加這種東西,說到底為什麼我輸了就不能再當偵探了!?」

  「並不是不讓長光先生當偵探啦,我們只是……」

  後家兼光這正打算向他解釋,一陣輕巧的敲門聲赫然插入這段對話,同時,牆上的掛鐘恰因為長針走至XII而響起厚重的報時聲。門外的來客宛如藉此聽見了邀請的信號,竟不請自來地擅自按開了門把。

  「久等了!三份特別版松花堂便當!內容物包含四種生魚片、芝麻豆腐、天婦羅、時令蔬果以及其他豐富好料。為了慶祝大般若君準備久違地放一段長假,本餐館特別附贈一壺清酒,來、請慢用吧!」

  「……光忠先生?」

  「啊──我等等還得繼續送便當到其他地方。便當我就放這裡可以嗎?晚點我會再過來收餐盒的。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等一下……?啊……」

  忙碌的餐館主人如風一般襲來而後離開,只在偵探所裡留下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大般若錯愕地看著擺滿茶几的食物,良久之後只擠出一句。

  「……不如我們先吃飯吧?」

      ◆

  生魚片的鮮甜、芝麻豆腐的滑嫩、天婦羅的香脆、當季野菜的清爽。當風味各異的美食輪替著入肚,填滿了空虛的胃袋之後,獲得一點時間整理思緒的大般若也終於明白青年們的意圖。

  他放下裝著清酒的陶瓷酒盅,一面回味著生酒帶有的清新果香,一面斟酌著開口。

  「簡單來說,你們希望可以讓我去放個長假,是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直接跟我說不就可以了嗎?」

  他有些無奈地看向對面的兩名青年,接著發現尚未與他將話講開的青年們目前還沒什麼心情品嚐眼前美味的佳餚。就像搗亂之後沒辦法如常跟長輩同桌吃飯的孩子一樣。大般若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比喻,而一旦察覺到同桌的夥伴無心吃飯,他便也沒了繼續動筷的心思。

  「……但是,如果不先得到您的認同的話,長光先生不會安心放下事務所去休息的吧。」

  在觀察到他停下筷子之後,面前的兩位青年也乾脆地放下手中的餐具,將尚無心情品嚐的美食暫放置一旁。從此開始,他終於聽見兩位青年吐露他們引起騷亂的動機,並因為眼前二人嚴肅的神情而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接下來的談話遠比他所想的還要重要。

  「嗯……但只是放假幾天的話我想影響應該不會太大才對。我不能否認我多少會擔心事務所這邊的狀況,不過放假這件事我想不是不能接受的啊……?」

  因為還未能掌握兩位青年引起這一串事件的原因,大般若格外謹慎地應對起這段談話,並本能地關注著青年們的反應。多虧了他這種職業病一般的習慣,大般若很快便從銀髮青年皺起的眉頭中理解到──他完全搞錯了話題的重點。

  「並不是這個問題吧。問題難道不是在於目前的委託大多還是由你負責嗎?現在事務所的營運困境並不是只要你願意休幾天假就能解決的,而是如果要維持現在這個營業額,我們每個月就必須要有一定的接案量,而這個案量如果依然主要由你來處理你遲早會被壓垮,這一點你也有自覺不是嗎?」

  「就像長義所說那樣,我也覺得長光先生最近的負荷太重了,所以才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您認可我是能夠獨自負責案件的偵探呢──?這次的事件,我原本想說可以透過在時限內成功騙過您來展現自己的能力的……可惜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啊──不過長光先生一直都很喜歡解謎的過程吧?怎麼樣,久違的正規解謎,您有沒有恢復一點活力了呢?」

  他完全搞錯了重點──在這場談話中,重點並不是他願不願意放下事務所去休幾天假,而是他願不願意放開緊抓責任的雙手,使事務所的經營方針有所轉變。在發覺自己竟然完全沒掌握到問題本質的時候,大般若突然覺得自己相當荒謬。他可是一名偵探,而且跟兩位青年每日在同樣的場所工作、耗費大量的時間與他們相處,但他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位青年對現行的營運模式如此不滿。畢竟,從他的立場來看,被他所保護著的兩個人理應沒有受到任何損害,自然也不會有抗議的必要。

  但是,這種想法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所以……這次的事件單純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還有讓我享受解謎而已嗎?沒有額外發生任何事,你們只為了這個特別把事務所弄成這樣?」

  「才不是『只為了這個』呢。想辦法讓長光先生打起精神跟試圖幫您減輕負擔是很重要的事吧?啊……但是弄亂事務所真的非常抱歉,晚點我們會繼續整理的。」

  「……如果正常反應有用的話我們當然也不想這麼做。但是我跟後家先前已經向你反應案量分配的問題好幾次了,最後卻都被你敷衍過去了不是嗎?溝通沒有效果的話,我們這邊也只能實際做出行動來抵制了吧?」

  ──畢竟,後家與長義是這麼強力地展現出他們對現狀的反彈。

  不論是溫和地對他敘明他們所看見的現狀,又或是強硬地點出問題的癥結點,這些言語全都是為了讓他明白現狀究竟存在多少問題。在青年們的控訴中,他能明確地聽見「他的過度疲憊」是兩人對於現狀無法忍受的核心原因。而這個問題之所以會發生──大般若在此刻赫然了解到──是因為他並沒有真正地去信賴兩位青年。

  因為他是偵探所的所長,所以他有義務保護自己的下屬不受到不必要的傷害;因為他是經驗更豐富的大人,所以他可以幫青年們提前檢查哪些事情是值得經歷的、哪些則不值得。他因為在面對兩位青年時一直抱持著這樣的念頭,所以到了最後,許多事情他都並未交給後家與長義處理。

  即便他的這種想法並不算是錯誤的,但其中卻包含了對青年們韌性的不信任。只要他判斷是否介入的界線在習慣中失控,就算是出自善意的保護也會變質成控制與懷疑,而這種過度的掌控將會折斷青年們的翅膀。

  他怎麼能因為自己意圖保護重要之人的私慾,而反去泯滅了他們的光芒?

  「……你們說得對,抱歉……我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用並不合理的判準在判定最近的案件分配。小後入職後,為了應付增加的人事成本我們接的案件比以往都還要多,但初期又不太能讓小後獨自負責,所以我有點忙到習慣了……原本明明是打著培養新人降低負擔的主意才招收新的偵探,沒想到在帶小後的過程中我卻自己迷失目的、還讓狀況變得更糟了……很抱歉還要讓你們提醒我這件事。」

  在此時此刻,大般若赫然明白了服部對他所說的「不要忘記去信賴他人」是怎麼一回事。他原以為,服部是在提醒他,不要因為糟糕的工作經歷而對人際關係而感到失望;但事實上不只如此,語重心長地要求他成為一個好師父的服部真正想告訴他的是,他應當要記得信賴身邊的夥伴、讓自己能夠去依賴他人,如此一來才能使自己從過於壓迫的狀況中緩過氣息,並使他的夥伴得到真正的成長。

  所有的人都比他還清楚是什麼拖住了他的腳步,僅有他自己因為不安於放手後的變化而遲遲不願意承認。

  跟勇於承擔的青年們相較起來,他還真是個膽怯的大人啊。

  「我很抱歉我沒能做好身為所長應該做好的事,也沒有好好地信任你們。可以請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但是,大人就算已經是大人了,也還是存在著能夠改變的空間吧?

  「那樣的話,請長光先生放寬讓我獨立負責案件的標準。」

  「然後可以不要趁我還沒到之前就先處理我手上的行政作業嗎?我已經不會加班到忘記吃晚飯了,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這種理由搶走我的工作?」

  「當然……這些部份我都會檢討的。」

  「另外,接洽委託人的部分,也請長光先生不要每次都想親力親為。」

  「發放額外獎金的標準請您訂得嚴格一點,不要一找到理由就想發錢下來,您這樣做偵探所會被您搞到財務出狀況的。」

  「啊……但是我家的孩子們……」

  「「不接受異議。」」

  在夥伴們都耐心等待著他的這間偵探所裡,即便他直至此刻才想起自己應該要回頭與兩人並肩,也依然來得及求得青年們的原諒。只是他畢竟還是讓青年們等得太久,兩人一發現他終於願意妥協,便左一句右一句地向他提出各種要求。在青年們氣勢的壓制下,大般若到最後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都答應了多少東西,只知道當談話終於結束之後,得到承諾並白紙黑字寫下契約的青年們皆滿意地露出了笑容,顯然是這場交涉中的勝者。

  而身為敗者的他……

  「這樣真的好嗎……?」

  「嗯?有哪裡不好嗎?」

  「不管怎麼樣,總之你也已經在上面簽名了,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哈哈、只要你們不會反悔的話,我又有什麼好反悔的呢?」

  ──身為敗者的他,因為是從中得到最多的,所以只能跟著幸福地勾起嘴角。

  「啊──光忠先生送來的便當也放很久了,既然已經得出結論了,我們就繼續享用今天的午餐吧?」

  「太好了!我開動啦!」

  「我開動了。」

  重新將美味的菜餚送入口中的時候,大般若忽然意識到,昨日使他心煩意亂的暮蟬今日依然在唧唧地鳴叫。連綿不斷的蟬聲如陣雨一般敲打著偵探所的窗戶,使得夏日的暑氣更加令人難耐起來。

  即便如此,即便、大般若果然有那麼一點討厭這會令他失去餘裕的季節;但當他不經意地與對面的青年們對上視線的時候,大般若還是從中確信了一件事。

  他確信,這個夏日對他而言會是一個無比美麗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