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um:第二次爱你是用意识。
编辑敲响绩的家门时已经临近中午,几声过后门内没有动静,编辑站在门口打了一通电话,没人接,又敲了几下门后依旧。
于是绩的手机里多了一则电话留言,说今天已经是交稿日,本来就延后几天了,但是联系不上人,编辑那边有事先回出版社了,晚几个小时再过来,希望作者先生尽快。
这座城市市中心的高层,夏季的日光跃出钢铁森林照进落地窗,茶几上的香薰彻底燃尽,蜡油裹着灯芯凝固。从日出前的几个小时天开始泛白,到现在日光正强,酒瓶倒在地上,残剩的酒液被名贵的地毯吸了去,留各色漂亮的玻璃残渣折射日光。
明天就是交稿日了,但是他的文章始终缺少一个自己满意的开头,不是高潮和结尾,偏偏缺一个好的开头,他问了很多朋友,大多对他的现稿表示肯定,但是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讨厌烟味,所以不会抽烟消愁,压力大了就喝几口酒,很显然的结论,他的酒量不好,而且也没怎么练出来。
他最后是披着一条毯子在沙发上斜着睡着的,那条毯子是深棕色,午后的日光照着它发烫,绩没睡够,只是被热醒了。
很抱歉,编辑先生,昨晚身体不适,稿子我会在三点前送到出版社的。
发完这条消息后绩就没好气儿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头陷入了短暂的晕眩。这些漂洋过海过来的好酒,怎么还不如大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喝的路边摊好受?花了多少钱什么的他不在意,最起码不要让自己头疼吧,醒酒药是上个月吃完的后来也没再去买,他摸到床头柜里的布洛芬吃了一片,他又在责怪为什么卧室的受光这么好了,透过薄薄的一层眼皮,眼前是一片暖黄,绩用手腕儿挡住眼睛,躺在床上陷入了又一段浅眠。
经济大萧条又赶上人工智能横行,绩在几年前转行当了作家,公司的底子都没扔还被经营得不错,他大多时候就是宅在家里写东西,没灵感就买张机票车票到处走,年前跟出版社发过脾气吵过架,起因是出版社希望他能写点市场更喜欢的东西,绩脸一沉反问到:真这么想就去签AI吧好吗?我没办法把我的思想掰成你们的审美。自从绩开始写书以来就蛮有名气,他的文风很好认,是一种极具冷感的暖,这种形容听起来矛盾,但是只要你看过他的书就会认同这个说法了,都说文如其人,这一点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初见觉得淡,熟知后是浓。
这家出版社靠着绩赚了不少钱,看他态度坚决,这件事后面也没有再提了。
绩的名气和他的露脸量不成正比,这更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天才作家添了一笔神秘的色彩。几年来新闻记者和播客栏目,甚至几个做的比较大的自媒体找上门,希望得到一次作家先生的独家访谈,绩想也没想统一扔给助理。又一次,助理抱着一叠厚厚的传真说老板看看吧,绩抬眼问:
“还是那些商务活动吗?”
“不全是...出版社那边不知道怎么回应您的书粉,单独开了一个地方收集他们想对你说的话。”
“知道了。”绩停顿片刻,“那些话留下,剩下的拿走吧。”
助理走后绩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发呆,其实他已经有点想不出这本书后面的走向了,更不知道为了这样挖空自己的心血创作值不值得,他随手拿起一页传真,每一页都风格各异,绩几乎能想象到几行文字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留言逃不出几类,问他的喜好,下一本书什么时候,表达对自己的喜爱,以及会不会开签售会。
翻到下一张,是一个让绩头脑一空的问题。
: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不知道易与老师怎么看待这句话?
绩张了张嘴半天想不出一个字,这时门铃响了。
助理忘拿东西了吗?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并没有,还是说谁直接摸到了他家?也不太可能,绩在保护隐私这一点上下了大手笔。
他走到门前,通过电子监控,门口站着一位快递员,身上的制服绩一眼认出,是全国最大的一家人工智能,还和自己的公司有过合作,旁边的那个巨大的包裹目测也有一米八往上了,包裹单的一角,一抹熟悉的翠绿色和桃粉的搭配醒目,刺了绩的眼。
第一次看见这种搭配是在差不多十年前。
高二那年分了班,绩成绩不错考进了理快,校长一向重视重点班,为了清静把文快和理快一起放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两个班能互相看到,往外走会先经过一块儿展示板,一为表彰同学,二为放些好学校激励学习。
第二天是月考,绩抱着笔记本往班里走,展示板面前站着一个背着画板的男孩儿,在同龄人里算高,月白的头发齐肩,右肩上的帆布包上挂着一只胖乎乎的小龙,翠绿身子,粉色的鳞片。
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男孩儿转过头对上绩的眼睛,那是一双粉青色的漂亮桃花眼,不知道是当时忘记戴眼镜出来了,还是绩的印象已经模糊,那一幕像泛了雾,但是对面一定是笑着的。
后来绩知道他叫易,挂在文快班下的美术生,平常不怎么来学校,那天刚好碰上他回来拿东西而已。
他们两个人交集不多,之前的读书生涯里绩对别人从来没有过什么兴趣,他家境优渥,父母有意把他培养成继承人,绩没那么喜欢,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别的喜欢的事,半推半就也了解了些金融的知识,除了学习就是看书做手工什么的,易像是他生活里的一处偶然出现的变量,像他身上经常出现的那几个颜色一样轻盈。
他有个好朋友在理快,易偶尔来找他,绩坐在靠窗的位置,经常在下课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樱花树发呆,听见易的声音就转过头去,基本每次都能碰上易看他。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绩潜意识里并不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易的一切都太飘然了,不如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带给自己的感觉实。
又一次,易从门口探了个头,借了本数学笔记就回去了,绩像以前一样自己默默低下头,手摸过书本上的选修三几个字。
高考过后不需要太久就会忘掉的。他在心里轻声说。
事实证明没有,讲真的绩比较唯物主义,没那么相信命之类的,第一次改变他看法的人是易。
高考后他去了一个靠海的城市,因为不喜欢和室友住,一个学期后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Loft,不太大,但是对绩来说足够了,一切都落定,最后一个家具被搬家公司搬进家门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好呀,我是易,还记得我吗?】
【听同学说你也在这座城市,我最近要被室友吵死了……想自己出来住,但是自己住太无聊了,想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绩一直觉得这一年的感受不真实,上半年还溺在题海里,下半年的一切都自由过了头,在收到易的这条消息的时候尤其,像是过去的一条if线,他本以为自己和他的故事就会那么结束了。
绩看着界面,键盘上了又下,想了好久才回复一条。
【可以,加我微信吧,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可以先过来住住看。】
隔天易就拎着大包小包,戴着一顶粉色的遮阳帽,笑眯眯地出现在绩家门口,身后还背着那个画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绩听见门口有人按门铃,就知道是易来了。
门打开的那一秒,绩恍惚了一下,门外的快递箱等人大,派送的应该也是技术人员。
“抱歉打扰,绩先生,不过这是易先生的嘱托,虽然有些迟,但是技术方面已经足够成熟,请您签收。”
“这个……”拿着签字笔的手微微发颤,绩打心底里有些拒绝这东西,但是一听人说是易的嘱托瞬间就心软了,一个字的笔画被他写得像在心上刻字一样。
易和他合租的第一天。
绩发现这小孩儿挺符合他的刻板印象的,绩给了他一楼的客房,其实绩觉得有点小了,结果易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自己很喜欢,需要分摊多少房租直接跟他说就好,接着就坐在地下开始拆行李,没几个有用的,多是各种各样的小摆件,有些绩实在欣赏不来,易摆弄起来很认真,一个一个擦好放在书架上,看绩一直在看他,笑了笑说有你喜欢的吗?我可以给你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绩摆摆手说不用。
易撇了撇嘴,说虽然我们以前没什么交流,但是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吧,别跟我这么生疏呀。
别跟我这么生疏呀。
那天晚上绩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按照方位来讲,易就睡在他的正下方,这种感觉太奇妙了,算得上喜欢吗?像是一块儿被泡在冷水里的方糖,甜扩散得极慢,但是越喝到底越甜。
绩以为自己是杯冷水,但是冷水也是水,终究是能泡开东西的。
绩再一次拿起手机已经一点了,他听见一楼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就披上衣服下楼看。
是易。站在客厅的行李箱面前拆开一包薯片小口吃着,一回头发现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了,以为自己把绩吵醒了,连忙说对不起。
“你饿了?”绩的头发有些乱,他没注意。
“可能是白天光顾着收拾行李了……饭吃得有点糊弄,很抱歉吵醒你了,我除了薯片没带别的了。”
绩没生气,更没冷脸,而是走到冰箱前翻了翻速食丢进微波炉,一边拆包装一边说:怎么不跟我说?我这儿又不是没有东西能吃。
没有开全灯,绩只开了一盏电视的氛围灯,趴在茶几上看着易吃那碗饭,像是自己早年看的日剧,里面的笨蛋小情侣就是这样暖黄的灯光,可是他和易不是,甚至还算不上熟络的室友。
吃到一半,易低头凑近绩,问他说你怎么一直盯着我啊?
其实是无意识的,知道易说出口绩才发现自己已经盯了他很久,绩随口编了个理由。
“我脸盲,要记住一个人长什么样需要好久。”
“真的吗?”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我给你做一只长得很像我的人偶吧?可以放在你的床边。”
绩记得很深,他当时回易说:才不要,我更喜欢会动的人。
激活梁后的第一个小时。
绩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梁在厨房收拾家务,顺便做点绩爱吃的饭。
梁的动作很轻,其实绩有些听不得,更没办法直视梁——那副跟自己死去的爱人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身高都分毫不差,他甚至在心里对易产生了一分隐秘的责怪,怪他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一个实体,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克制的感情有了一个出口,又想到梁不仅仅是一个智能仿生人这么简单,他算一部分易的造物,继承了易的一部分意识,再具体些的他也不清楚,易给他传输的记忆细节到哪一步,继承给他的意识又是哪一方面居多。易原本是学园林设计的,被挖去那家人工智能公司是后来的事了,那家公司很久之前就找过他,不过被易拒绝了,后来突然答应也在绩的意料之外,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易早早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在公司加班的夜晚可能也是自己关进实验室琢磨这个。
半年来经常晚归,绩没怪过他,只是自己开一盏小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人,有几次睡着了,再醒来时看见易凑近他的脸颊,用手轻轻拨弄碎发,眼睛里是绩从未见过的神情,不过只有一瞬,看绩睁开眼睛后又是平常那个样子,温柔地问不是跟你说让你早点睡嘛?过几天易给他搓了一只小玩偶,还是那只小龙,放在绩的床头,里面缝了安神香囊。
那只香囊的香味早就散得彻底,小八界身后的拉链被绩反复拉开,补一些易爱用的香水进去再拉上,半夜梦醒,偶尔会觉得易还躺在他身边,直到摸到香气的来源是布面的玩偶。
“绩先生,吃饭了。”梁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走出来,见绩只是坐在落地窗旁边发呆,说了这么一声以后便没有再说别的。他身体里有两个意识,易本身的,以及人工智能本身的,模仿人类情感的模组当时并不成熟,很大一部分完善来源于易的私改,他从来不指望这项技术会被多少人用上,但是觉得绩会需要。从AI的角度,梁知道自己应该出去,至少在一个绩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从易的角度,梁不受控地想走过去看看他。
再一次扫过绩,我的传感器告诉我他现在心率有些过速了。
在这儿站着不符合最终推算的结果。梁摘下围裙,走到绩旁边的沙发上半蹲下来。
“先生,我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让你感到幸福,如果在跟我相处的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直接告诉我。”
“我知道的,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接受。”一想到一回头可以对上一张和易一模一样的脸绩就觉得委屈,这个远比易留下的其他东西的刺激来得更深,他不知道自己面对梁的态度该是如何,分清点会觉得痛,完全混为一谈又觉得放掉了一部分真实的易,像朋友一般相处会觉得不甘,像恋人一般相处又会反复被回忆鞭挞。
绩摆了摆手,想把这个问题留给明天,或许第二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显得没这么难办。
然而他低估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当他第二天睡醒看见梁在客厅做家务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放空大脑在门框上靠着看了很久,直到梁停下来的时候发现他了,对着他露出一个和生前的易完全一致的微笑。
脑子里一直绷着的丝断了。
那就再贪恋一小段时间吧。绩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今天的工作,还是写书,这本小说的人物原型是他和易,在此之前他的痛苦已经被透支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写完这本以后就不会再写了,梁在他身边,全当是自己脑子里的缪斯化成实体。
全当是为了工作,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看起来正经的理由。
说起来,易特别像那种脾气很好很亲人的大猫,白色的。
绩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易陪着他学习的时候,他的专业课背的居多,有时候期末周需要坐在书桌前一背背一天,易会泡一壶茶,用他自己收藏的杯子装着,端到桌子上,自己拿本设计类的书坐在对面慢慢看,有时候困了也不走。
绩学习的时候专注度很高,一抬头的时候看见易已经趴在书上睡着了,看一眼就觉得心软,就连叹气也会放轻,绩合上书蹲在易身边仰着头看他。他的头发一直没剪,后来还去漂了发尾,绩不怎么喜欢粉色,但是他还真挺喜欢易发尾的那段粉的,很衬他的眼睛。
想起来这也是易教给他的一课——后来在高中同学的聚会上,易和绩在学校都蛮出名的,但是没什么人知道他俩在一起了,绩玩游戏输了,抽中一张真心话,牌上面问,你觉得最打动你的一点是什么?
一个让大家都没什么头绪的问题,绩却脱口而出:我觉得是另一个人长久的,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易确实无数次那样看向他,在他不确定易的心意的时候就那样了,像只猫,本能之一就是盯着主人,陪它的时候盯着,不陪的时候就找个角落偷偷看,起初绩以为他有话想说,后来绩发现他没有,只是喜欢盯着自己看。
特别像黏着大人的小孩子,心思只有浅浅的一层,又纯又腻。
冬天天冷,绩的手冰凉,为了一篇稿子在椅子上坐了许久,腰都酸,易敲了敲门走进来,问他说不舒服啊?要不我给你当垫背?我身上靠着暖和。
本以为的玩笑话让两个人都愣了,绩慌张之间碰到键盘撤回了几个字。一杯热牛奶放在自己手边,下一秒易的手捂上来握着手腕儿。
“你怕自己压到我?你又不沉,那我给你暖暖手吧。”
其实易的手也不怎么暖和,握上来的时候有点发抖,他没做过这种事,只是学着文学作品里最经典的桥段,哈了几口气。
新书的两个主人公是服装设计师和园林工程师,原本卡住了,但是梁的到来像死水里扔进来的一块儿石头,专业方面的知识绩也不用查,直接问他就好了,省下来的时间正好能对着梁怀念。
“不管是在谁的讲述里,你们的故事都足够打动人,我觉得你不用什么技巧,白描就够了。”
梁坐在对面,歪着头看自己。
其实梁最让自己多想的一点就是绩时常分不清他的动机,有时候是AI自己跑出来的结果,有时候是易的意识继承下来,绩生怕没承接住属于易的那部分,看向梁的眼睛时对方会先产生一丝错愕,接着是恢复平静,那张跟易一模一样的脸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绩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玻璃杯。梁是只漂亮精巧的玻璃杯,里面装着的纯净水是易,绩是拿起玻璃杯喝水的人。
“他的讲述?”绩捕捉到了关键词,“易到底给你安了多少有关以前的模块?”
手不自觉地掐了一把梁的脸颊,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了,一瞬间误以为易还在身边,所以仅仅只是放松了那一瞬间,接着就把手收回来说了一句抱歉。
分析这个举动是梁AI运算里的空缺,摸上他的脸颊可以算作思念爱人,但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呢?梁把这一部分丢给易的意识处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绩本身就是很注重边界感的人,只有在易面前特殊些,在易的观念里,他本能地不希望绩在他面前这么紧绷,所以会在绩以为自己越界的时候贴上去或者表现得很开心。
想到就这么做了,梁伸手拉着绩的手贴上自己脸,回他说:
“绩老板,我是人工智能,易的造物当然要完全了解他的动机他的思维,即使他把他所有的记忆都给我我也记得清。”
“以及,请在我面前多笑笑吧,不把我完全当成他也没关系的,至少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有意义,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你啊。”
不把梁完全当成易。
这句话说是这样说,但是梁的做法又是另一派,先不说和绩越来越多的肢体接触,到最后甚至会爬绩的床。绩半夜被发丝扫到脸觉得痒醒了,结果发现梁把自己按在胸口抱得紧紧的,他穿的睡衣是易的,还用了易喜欢的柔顺剂,领子微微敞开露出胸口,体温让香气更蒸腾。
废了半天劲儿绩才从梁怀里坐起身,想扒开睡衣的兜帽看看他的脸,结果发现梁一直睁着眼睛,那双粉青色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
“你...”绩简直语塞,他现在失去最后一个可以为梁辩驳的机会了,也不是梦游。
“哥哥...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人工智能啊,我本来就不用睡觉的。”
“谁教你这么叫的?”绩对这种称呼极其敏感,他比易大不过三个月,易却偏偏喜欢这么喊他。
这个小人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安的意识模组不是易本身的,是易跟他热恋时的还差不多。
眼底闪过一点红光,透过传感器的分析,对面人的眼眶有明显发热且心率过快,情绪波动大,自己的动作可能与他的回忆相关联,不像惹恼。
某一行代码突然夺回了主导权,梁想起来几年前,二人的关系是易先表明心意的,那天晚上易偷偷站在绩床前低头看他,长发不小心扫到了他的脸,绩醒了以后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的吊灯,而是暗恋对象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呢,不管是什么样的推算,他都应该一直和绩保持类于一种主仆的距离才对,他并不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有权利向绩索取爱意和拥抱,他的本质是人工智能,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但是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呢,一个小时前因为突然想到了绩,所以本能地打开房门走进来,熟练地爬上床,知道绩喜欢靠着东西睡,所以会偷偷躺在他的身后,知道他一定会转过来,所以会趁机搂住。
这些不是人工智能的范畴,是易的。
易的意识模块不是固定的,像看不见的树藤,在梁的身体里一点点演化,绩是推动演化的指令,因为是易的意识,喜好随他,爱也随他,一切都在绩身上。比起单独的普遍的ai,学习意识才是他的主导。
而以上的这一切,算作ai的犹豫。
面对绩的错愕,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也没时间把自己的演算说出来,长达三秒的沉默,梁坐起身说了一句抱歉,但是如果你还愿意让我在这儿的话……当作易在陪你吧。
绩没说话,拍了拍枕头示意他躺下,这一夜像是绩书上的一页插曲一样。
编辑再一次叩响绩的家门,时间已经来到深秋。
开门的是一个长发的男孩儿,看起来比绩年纪小,绩裹着一条毯子从他身后走出来,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胳膊说这是编辑先生。
算是绩差不多又写了一个季的总结,这期间绩需要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多半在线上,出版社关心他的状态,忍了三个月终于试着派人来了。
这位编辑也算是绩一出手就跟了他,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作者,也是搞艺术的,性格难办些能理解,绩是个例外,符合那个不靠书吃饭的传言,在看到那个男孩儿和家里明显融入第二个人生活的时候,编辑在心里震惊于绩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选择走入情场,怕是会影响写作。
好在绩交上来的稿子质量一直很高,写了快半本,对外只发出去一个预告,寥寥几句话,就已经有了不小的水花。
编辑明里暗里想八卦一下梁,这个小男孩儿乖的不行,从自己坐在这儿就在帮绩打扫收拾房间,还能坐在地下对着那些小东西玩儿半天。
绩说这是我弟弟。简洁的一句话就这样断了编辑的念头。
CBD的绿化带黄了大片,从高层看下去只觉得外面的气温又冷了一个度,恰逢阴天,雨不大不小地打在玻璃窗上,远处的金融中心,向上看会忍不住想象顶层的视野黑成这么样子。一片落叶被风卷到四五层的高度,下一秒窗帘被梁按了遥控器,绩只能转过身看他。
“落地窗那边有凉气。”梁给他做了小饼干,他喜欢的小猫形状。
“下午还有写作的日程吗……”绩坐过来了一点,梁控制不住想上去吻他一下,又怕冒犯,最后只是凑近吻了一下绩的领口。
一口饼干咬在嘴里,浓浓的巧克力香,原本绩不爱吃甜的,是易喜欢,慢慢跟着他一起吃了,他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梁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用来怀念易的载体,但是他也能感觉到梁的意识模块被易同化得越来越多。
多到他几乎要分不清了,这是不是一个伪命题呢,一个和易外表完全一致,思想也完全一致的人。
他无限接近于易,但是他绝对不是本人,而绩的心是留给易的。
无数次,他无法回应梁看向自己的目光,热烈的,真诚的,几乎能想象到无数个日夜里易泡在实验室,一边低头做着一边嘴里念叨:快点呀。
绩有喝酒的习惯,写不出来东西就喜欢喝酒,有时候会自己调,又怕梁发现自己又跑出来喝酒,但是终归没那么快戒掉,他偷偷在自己的书房里藏了几瓶红的和一瓶伏特加。
因为有梁,他已经很久没大喝了,只是这些问题丝丝缕缕的,写不出来东西就爱想,一层一层的愁思落在心上,一章结束,绩走到柜子前开了一瓶酒,没拿酒杯,对着瓶口一口吞了小半瓶。
有点被呛到了,绩捂着嘴想让咳嗽声小一点,到最后梁发现的时候绩因为喝得太快有些醉,梁越来越少用他的分析模块了,更多靠接触时的感觉,比如此刻,他觉得绩浑身滚烫,跟自己的骨架一比真的太瘦太软了。
微醺间以为自己坠入了梦里,他经常梦见易,只觉得这次的触感太真实了,手摸上梁的脸颊,送了一个吻到对方唇边,一触即分,红酒的醇香蔓延开,绩喊了一声易儿。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了梁的脊椎骨,因为这声易儿他浑身不舒服,大数据的精准运算怎么也压不过易的意识了,他只能留出来一点间隙怪罪自己的主人怎么给自己安了这种东西,剩下的冲动是压倒性的——因为绩对着自己怀念别人感到不悦,即使知道自己和易的关系。
明明在几个月前,他还能平静地告诉绩:我是易的造物,只要你开心,把我当成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他现在做不到,体内的电流震如心跳,把绩搂在怀里笨拙地来了个深吻,绩闭着眼睛任由他去了,手在梁背后拍着他,像是给家里的猫顺毛。
绩显然没亲够,梁分开后他还是微张着嘴,表情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但是梁不想亲了,眼睛从绩微张的领口扫到他泛着水汽的眼睛。
“易就是梁,梁就是易,别弄错了。”
只是一句声音非常非常小的话,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让激活者有这个想法。
“喝了酒应该早点睡,我抱你去。”梁拿掉绩手上的酒瓶,弯腰把这只醉猫揽进怀里掂了掂,他看了一眼表,晚上十点。
这么睡容易头疼,看绩躺下去了梁去厨房给他熬了点柠檬水,易的意识告诉他水里得加点茶和蜂蜜, 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难办,但还是那么做了,半夜绩突然醒了一次,看见桌边保温壶里的茶,打开以后是熟悉的香味儿,短暂的断片让他分不清那句嘀咕是谁说的,是梁,还是他的心声。
完全把梁当成易,那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易就是易,如果自己再一次沉迷在电子幻觉里,谁去记得易。
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绩的书终于走到了结尾,厚厚的一沓稿子堆在键盘边,都说开头难,绩却更多觉得结尾难,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尾才能让读者觉得对得起花的那么多时间,发呆的时候梁陪着他,那晚过后绩想问问他那句话是他说的吗?最后咽下去了,因为他觉得不管梁回答什么,都是他给自己下的一道难题。
“他像是你文字的养分。”
没头没尾,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绩发现他正把自己的手稿拿在手里翻看,他多次表示自己很喜欢绩的文笔,绩笑了,问他说是符合ai的审美还是顺着小易夸我?那个时候梁已经被易的意识包的差不多了,反驳说我夸你,那就是我在喜欢啊。
书里的两位设计师波折一路,好在最后有个好结局,里面的生活细节细腻又温暖,梁甚至能在数据库里回忆起来哪个是他跟易真的做过的,这句话有点醋的成分在。
“对吧,可是我不需要养分。”绩的目光落在某一处,“他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难过,是我准备共度一生的人。”
梁顿觉语塞,机械之躯怎么能与血肉相比,他不过是借着这幅躯壳体验了一遍人的感情,在易的位置上,有易的想法,仅凭着意识也会再一次爱上绩。
最后一次稿件交上去,出版后引起不小的轰动,不过这本书是oe,很多人希望易与老师出番外,给一个明确的结局就好,不论he还是be,结果在连续蹲守这位老师社交平台的一周后,等到的是绩的封笔说明。
字里行间,绩说自己一开始写作本来就是为了纪念爱人的,透支够了就停下,故事的结局因人而异,只要读者喜欢,它可以是任何发展。
正赶上梁需要送回去维修,暂停激活的前几分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心也会这么慌呢,梁暗暗想着。绩笑了笑没多说,垫起脚亲了一下梁的脸颊。
不确定会不会被这个客户再一次要求订购。那张脸消失在自己面前后,绩停在门口,和梁的过往历历在目。
那杯加了茶和蜂蜜的柠檬水,梁没控制好茶的浓度,绩后来睡不着,扶着墙慢慢走到梁的房间,看见梁也没睡,低着头一页一页看自己以前的小说。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第一次和易见面的午后,日光打在他身上,阴影投在宣传栏的一个板块上。
那个板块贴着绩写的一篇辩论稿,上个月和学校去校外打比赛,立论稿的精彩加了不少分,绩至今记得那个辩题:忒修斯之船的船还是/不是原本的船,他是反方。
易背着画板,站在那个地方,嘴里默念着,读完了绩写的一整篇稿子,下一秒转头对上绩的目光。
一瞬如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