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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龙哥对你说,人终究是要死的。彼时你尚且年幼,对这个词汇一知半解,只知道死亡带走了你的双亲,于是本能地感到恐惧。记忆里的日光坚硬如铁,压得你喘不过气。
S市是个很大很大的城市,大得你连自己都找不到。你在南山的老城区租了一间房,十一楼,带电梯,一个月900元,房东极力跟你鼓吹着楼顶能看海景。在此之前你和龙哥巨魔在城中村的违建铁皮棚里一待就是十三年,搬过砖头,干过丧葬,最后成了修空调的。没活儿的时候你就四处瞎溜达,实乃教科书级别的社会闲散人员。所谓海景是楼房之间一个小缝隙,缝隙那头是一小瓣灰黄的伶仃洋,站在窗边看时和指甲盖一般大;不过这地方离岸边有点距离,即便是这指甲盖也堪称奇迹。珠江,珠江,梦也奔流醒也奔流的珠江……或许是天性作祟,人总是格外容易对江河湖海产生感情。第一条爬上岸的鱼曾在水系里顺流而下,将生命全部交予水的仁慈;如今它的后代临水而居,整座城市的泪水为了回到故乡而逃离眼眶,经由珠江汇入太平洋。不过你倒是很少哭,可能女娲娘娘造你时用的是火成岩。你把这话跟巨魔说了,巨魔问你什么是火成岩?你说你也不知道。你没什么文化,学东西全凭眼缘,也忘记了这词究竟是在哪看到的,只留下一个坚硬而干燥的印象。火成岩,应该就是火烧成的石头吧?巨魔恍然大悟:水克火,难怪你讨厌雨天。你笑起来。
其实你已经不讨厌雨天了。以前你们住的铁皮大棚锈得四面透风,一下雨到处都变得湿淋淋的。你们会找块塑料布把头顶的破口盖住,但夜里还是很冷,所幸S市的冬天并不会冷到冻死人。许多时候你躺在铺盖上盯着黑暗的棚顶,想象自己身下是一张真正的床,然后沉沉睡去,雨整晚在铁皮和塑料布上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现在不再有这样的夜晚了,你有了安全而温暖的房间,关上窗后不会有一丝风,你的头枕着柔软的布面,天花板中央刚灭掉的电灯滞留着惨绿的荧光,你将瞳孔对准它,仿佛看着一个自己眼球的投影。你想:我真幸福。原来雨天也可以是幸福的,你从前不知道,但你现在知道了。雨有什么错呢?于是你就不再讨厌雨了。可你还是讨厌死。和大多数华国人一样,你并不真的信什么神仙菩萨,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把脑子里有用没用的一大串名号全搜刮出来,最后在句尾加个保佑,象征性地讨个心安。即便是这样的你,也自认为在死前一定会真心祈祷一次。死最无情,死最可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家都这么说。主动放弃生命的人一定很愚蠢。那时候你这样相信着,并以为这份相信坚不可摧,直到天道选中你当什么行者。
作为两个同样没钱没车没房的高危从业人士,和生死搭档滚到一张床上似乎算不得稀奇,甚至还显得略有些晚。第一次事后你们瘫在钟点房嘎吱作响的窄床上肩并肩望着天花板,气氛略显尴尬。你一通胡思乱想,思及自己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就莫名其妙给人捅了屁股,不由得惆怅起来。条子慢悠悠点了支烟,把烟盒用左手递过来。你从里边儿取走一根,瞄了眼写着洋文的包装,咂嘴道:我靠,七星啊,公务员就是有生活。条子说闭嘴抽你的。你嬉皮笑脸,宝贝地一手拢着纸卷叼在嘴里点上。小房间里顿时烟雾缭绕。你哎哟哎哟地装腰疼,使唤条子爬起来去开窗。他光着脚下床推开窗户,S市夜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回南天湿漉的热气。你看着他的背影,光裸的后背上有一道你见过几次的旧伤疤,肩胛骨的位置,像一把刀的形状。你把烟灰弹掉,心想:这个人以后要是死了,我大概会很难过。接着又想:我死了他大概也会很难过吧。这个念头让你觉得有点新奇。龙哥和巨魔死后,你暂时还没考虑过自己死了还会让谁难过,又该让谁为你收尸抬棺。你侧过头看着他走回床边,床垫因为他坐下来的动作陷下去一块,你的身体朝他那边滑了一点,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没有躲开,你也没有躲开。你们就这样沉默地靠着把烟抽完,随后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你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像一条安静的河。你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死还不是最可怕的,也许最可怕的是你会永远失去这条河。但你决定让这个论题就此打住而后闭上眼睛,因为你困了,而且你觉得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现如今你偶尔会忽然地很是想念那个大棚。那时龙哥还活着,巨魔还是你的兄弟,你们一天吃两顿饭,有时饿肚子,青龙帮三条烂命蹲在马路牙子上分享一盒红梅软黄,看太阳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缝隙里掉下去,变成一滩橘红色的水渍,然后在无限延伸下去的明天里照常升起,死亡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词。一个词,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把它捡起来揣进兜里,因为你还忙着过你自己的生活。那时候你虽然觉得自己应当怕死,心里却只觉得死是别人的事,是那个躺在棺材里听你们吹哀乐的无名老头的事,是新闻里跳楼的破产老板的事,唯独不是你的事。不是因为你不会死,而是因为你还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而活。对于你们这样老鼠似地过日子的人来说,哲学思辨是件奢侈的消遣。活着就是活着,就像鱼在水里游不是因为水值得游,而是因为它除了游之外什么也不会。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终于知道你想要为什么而活,你也知道你愿意为什么而死。这中间的区别你用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搞明白之后你觉得还不如不明白。但你已经明白了,明白的事情就回不去了,就像你选择射出那只右眼,就像你选择和条子共进退,就像你选择救下许春来,就像你越来越频繁地选择自我牺牲,成为你自己曾经所认为的那种蠢人。你无法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天真青年,无法对眼前的责任视而不见,正如你无法假装自己的双手没沾过血。你看见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算了,蠢就蠢吧,你自嘲地想,反正你的脑子本来就没多好。
许春来说你和他有过约定,你那时候不认得他。你梦见有人在田野上奔跑,跑着跑着就消失了。你在梦里喊他,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跑,消失在麦穗中间。你猜他在麦浪里溺死了。然后你醒了,于是想起你后来把他杀了。条子说你最近睡得不好。嗯。做梦了?嗯。梦见什么了?你没说话。他也没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在你们之间画出一道缓慢的白线。许春来,许春来。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你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融合旱魃的那天,条子一拳打在你鼻子上,血从鼻腔里涌出来,热辣辣地淌过嘴唇。他用那双能斩开世间万物的手掐着你的脸把你掼到墙上,墙面冰冷地抵着你疼痛的后脑勺。他的指节紧贴着你的颧骨,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石头,可你最先感觉到的是他手上的温度。死在这双手里是什么感觉?这一刻你情不自禁且不合时宜地这么想到。死在这双手里是什么感觉?你觉得这个问题很早就偷偷潜伏在你脑子里了。你第一次看见他用那只手斩开邪祟的时候,你第一次看清他背上那道疤的时候,天道的征召把你们像两颗骰子一样扔进同一个骰盅里摇晃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直到今天突然破土而出。你忽地醍醐灌顶,心想,我其实是想要为这个人活下去。奈何人终究是要死的,你终究是要死的,所以你转而希望能因这个人而死。假如一定要有一个终局,假如所有河流最终都要汇入同一片海——你这么对自己说——那便让我死在这双手里吧,那便让我死在这条河里吧。至少这流淌是熟悉的,这温度是熟悉的,这声音是熟悉的。这个念头让你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也可能你只是太累了,所以才会把死亡和归宿混为一谈。你只是在试图用一个你能接受的方式去接受你必须接受的东西……然而,就连这个愿望似乎也即将落空了,你站在游神血红色的大门前枉然地想。一只手搭上你的肩膀。
总之,别死。李不语说。
你说嗯,没有转头看他。你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也许因为这话半真半假,尽管你希望它会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