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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为昭走进特调组第一句话是:“我要结婚了。”
他像个战胜的将军一样,志得意满地拎着两兜战利品。
可怕的是,即便他已经和裴溯谈了好几年恋爱,且从恋爱之初就在同居,竟然还能因为即将新婚而蜜里调油得更上一层楼,连匆忙的早饭时光都不肯分开了,挤挤挨挨亲了十几分钟,眼瞅着快迟到,只得下楼打包了一屉蟹粉小笼。裴总掏钱,给他们整队加餐,全部升级为馅心儿黄澄澄的高级货。
众人麻雀一样朝他涌过来,叫着谢谢裴总谢谢小裴——对于老骆家谁有钱、谁管钱,他们心里门儿清。裴溯“有钱没地方花”地给第六支队办公室缓慢升级了咖啡机、制冰机、净水机,他每来看骆为昭一次,就从他的工作环境里挑出一样需要升级的东西,逐渐把他们的办公室、值班室、问询室,统统对标了裴氏茶水间,颇有那个寓言故事之风:忒修斯之船,骆为昭之司,现在的第六支队还是原来的第六支队吗?
第一件被裴溯驱赶出去的,是他们曾经的“咖啡吧”,也就是热水壶加一大盒速溶咖啡。他关切地握着杜宇良的手,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细长冰凉的爪子手铐一样禁锢着这位老领导——他一边握着杜宇良,一边侧头朝身后点了点,第六支队没活干的虾兵蟹将们一窝蜂地抬着恒温箱和除湿机席卷了他的私人办公室。
“新洲人民需要您,”他说,“喝点好茶,这是我们裴氏上上下下的希望——走的是我个人账,监察署来了也没得说。”
监察署是没得说,因为监察署暂时还姓骆,而他裴溯是骆家女婿……或者儿媳妇。私心里,杜宇良为这个称呼打了个寒颤。裴溯是帮特调组破获过几起大案,还因此收了不少“热心市民”奖状,但总归他如今是企业家了,不是实习生,也不能让他把这当菜市场乱逛——
他趁着混乱偷偷往门里瞄了一眼,发现纸箱子上印的那个标志,恰好是他神往已久,但没舍得入手的牌子,介于“实用”和“奢侈”之间,十分适合放置他辛苦淘来的老茶饼,终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裴溯放了行。
长江后浪推前浪,杜宇良既感叹、又悲哀地想:骆为昭真是要被吃死了。
被“吃掉”的骆为昭擎着俩空袋子,质问道:“你们听见了吗?”
也就是陶泽,因为已有家室,早上多少垫了垫肚子,没和那群小年轻似的睁眼就通勤,还有余裕从小笼包里抬头回他:“听见了老骆。”
他三十出头了,事业有成而家业也即将成,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人逢喜事精神爽,骆为昭原本就英俊,这神采一飞扬,更是增添了许多锐气,混在一干五十来岁的老领导中间,愈发帅得独超众类,拽得人五人六。
然而,这世上本就是白月光与红玫瑰,饭黏子和蚊子血,他顶着一张帅脸率领众人多次加班,如今再抬头看,眉间写着“调查”,鼻梁写着“报告”,下巴写着“检讨”,不叹息就不错了,顾不上欣赏。骆为昭神采奕奕的脸被齐刷刷地忽视了,不甘心道:“小兔崽子们,光吃不祝福一下啊?”
办公室里响起了捧场的掌声,只是这声势是他要来的,总显得没那么令人喜悦——还是岚乔代表全体职工发了言:“老大,我们以为你们早就隐婚了呢。”
骆为昭确实早戴上了婚戒不假,而裴溯手指上那一枚甚至更早,大概能追溯到三四年前,范思渊刚落网那阵儿。但他和裴溯确实一直没领证也没办婚礼,前者是新洲政策不允许,后者……
陶泽和他在天台上碰了碰咖啡杯:“恭喜啊。”
骆为昭一笑:“确实早该这样了。”
陶泽感慨地点点头:“是啊。不过谁能想到最后是和裴溯呢?那会儿他还那么小……”他低头笑了一下:“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你们之间一直和我们不一样。”
骆为昭静了一霎,突然问道:“你犹豫过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陶泽明白他的意思,慢慢地又喝了一口,说:“肯定啊,婚前恐惧症谁结谁得。不过,如果你是问犹没犹豫过和唐凝结婚……没有。”
骆为昭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茫然,不过并未多说,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咖啡。他现在也分得出什么是洋豆浆什么是埃塞尔比亚日晒浅烘,被裴总的审美侵袭了,开始在审讯时渴望一杯香气浓郁的提神饮料。
陶泽转着手上的婚戒,说:“老骆,你不用担心。小裴和你之间还能有什么问题吗?走两步出去问问,你俩在组里那可是打擂台的,一波想嫁你,一波想嫁裴溯——”他不由得笑:“太般配了,真的。”
骆为昭也笑:“我是觉得,对他还不够好。”
这话听了真是让人讶异,陶泽没忍住给他梆梆两拳:“秀恩爱也得有个限度吧!你对小裴不好,那我是在虐待唐唐吗?”
一开始,骆为昭是觉得裴溯没意识到“结婚”的含义。他太年轻,虽聪明伶俐,但对一生之事,骆为昭担心他想得过于简单。裴溯的人生又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懂什么是正常的亲密关系,常常在一些事上过火,又在另一些事上回避。
后来,他又发现裴溯太知道结婚的含义了,哪怕他根本不相信骆为昭爱着他,起码不像骆为昭本人所宣称的那样爱得“非你不可”,也不在乎,只要能给骆为昭套手心里,他就心满意足了。骆为昭那满满一盒儿戒指就这么来的。
这两种解题思路显然都偏离了正确答案。长久以来,骆为昭一直以为只要他持之以恒地对裴溯好,他那被裴成宇和石楠先后扭曲过的脑回路就能回归正轨,拥有一份坦然、安全、光明的爱。然而时间愈久,他就愈看不分明:他对裴溯的好,究竟是为了缓解裴溯对爱的渴望,还是为了缓解自己对裴溯的渴望?
他在填补的,究竟是来自于谁的不安全感?真的是——或者只是裴溯吗?
和陶泽说这些就太没谱了,况且他如今已有答案,只是站在人生的分岔口,仍免不得纠结一番。人越爱重谁,越在谁面前束手束脚,此乃人之常情,骆为昭倒没苛责自己,避重就轻地回答:“就是觉得拐带小孩儿嘛,那不得对人好点。”
陶泽反问:“现在怎么又打算结婚了?”
骆为昭犹豫了一下,说:“怕他被抢走了。”
只是怕他——
裴溯给骆为昭发消息:师兄,我晚点下去,来了个合作商。
他俩一直是互相接送的关系,全看谁爬得起床,谁有幸准点下班。骆为昭最近没案子,掐着表从特调组跑了,就停在裴氏楼下等人。
他干脆乘电梯上楼去接,裴氏门禁里录着他的脸,骆为昭顺顺当当地路过安检,进了总经理专用电梯,轻点最高层。
一靠近办公室的门,就听裴溯在里面无奈地说:“我真拿自己当你哥——别闹了。”办公室里是个女孩儿,嗔怪道:“你当过我几天哥啊?这都同事关系。”
骆为昭不由品出一丝好笑:裴溯竟也到了拿长辈身份哄孩子的年纪。他才多大?自己还是个成天贴在骆为昭身上耍流氓的幼稚鬼。
裴溯不乏追求者这事,他是知道的。只是裴溯向来有分寸,他相近的圈子里也都听过“骆某某”的名号,碍于他们双方的职业原因,法律上又办不了手续,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低调:不大肆宣传,也不遮掩否认,多多少少有些关系没那么近的人误以为他还单身。
那女孩儿声音脆脆的,语气中透着笃定和果决,显见是裴氏哪家友商的千金,和裴溯挺熟的,被他拒绝了也不恼,大方地反问:“裴总不是没办婚礼吗?戴着求婚戒指却没有结婚对象,我难道不可以追求你?”
裴溯微微一赧:“小周总真是……查岗可不好。”
“好嘛,”她倒不逼迫裴溯,言语间就让步了,颇有点哄着他的意思,轻轻笑了两下:“等我当了周总再来找你吧。也不知道裴氏到时候还愿不愿意继续合作?小裴哥哥——你不能逃跑啊。”
裴溯叹了口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照旧是柔润悦耳的一把声音,骆为昭都能想象出他那副眉眼低垂、嘴角弯弯的狐媚样儿,水葱一样青涩鲜嫩的嘴唇开合着:“好说,小周总,我绝对不跑。欢迎你来收购裴氏,也解放解放我,让我回家和那口子结个婚?”
周家妹妹已经窸窸窣窣地拎上手包,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咔哒声,听着像是准备离开了——骆为昭赶紧朝拐角处走了走。听声音,她原本是朝门口走的,闻言静了静,低声道:“……裴溯,你拿这种话敷衍我可以,何必也敷衍自己呢?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能结婚?我没有别的意思,她但凡——”
临出口,她还是收敛了,一边开门一边说:“哪能真没时间呢,又不是总统。”
裴溯终于卸去了那份客气而友好的伪装,像是在应付一件麻烦的官司,不冷不热地答道:“小周总,这恐怕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电梯音微不可察地轮转,将她带走了,骆为昭仍站在原地没动。裴溯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听得到他默然地转了几圈,有些心烦意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折腾出一阵聒噪的脆响。
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到地上,骆为昭原本愣在门口,被这响动惊醒,马上准备过去看他,才走了一步,就听裴溯哼笑了一下——他先是笑,又轻轻地吸了口气,很慢很慢地呼出来,倒不像叹息,只是类似下意识的放松疗法。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里虽残留着一点笑意,兴致却不高,平白显得有些落寞:“……真是的,骆为昭。非得带个饭盒,好丑啊。”
他轻手轻脚地把饭盒从地上捡起来,盖上盖子,像是鼓励自己一样喃喃道:“我就是有时间等着他嘛,我这么有耐心。”
骆为昭突然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了解裴溯。
裴溯下楼时,骆为昭正倚在车边。初春,寒风多少有点料峭,他穿着一件和裴溯同款的浅色风衣,戴着一副深灰色的墨镜,长手长脚往车门上一靠,双臂随意地抱在胸前,看上去英气逼人。
骆为昭盯着裴氏门口出神,等裴溯走近几步才反应过来,从风衣兜里变出一条轻薄的羊绒围巾挂到他脖子上,和他简单接了个吻,尝到他嘴唇凉丝丝的:“自己围好啊,别冻着。”
裴溯毛茸茸地从他拉开的车门里钻了进去,舒舒服服坐到副驾驶,尖瘦的下巴整个儿埋在围巾里。座椅加热开着,他从腰到屁股都被烘得暖融融的,顺手端起杯架上的保温杯尝了一口:“怎么是银耳羹啊?师兄,说了不喜欢黏糊糊的嘛,下次煮枸杞或者面梨多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皱皱鼻子又喝了两口才放下。才开春不久,花骨朵都没打开的日子,就算这几步路也挺冷,热羹滚过五脏六腑,他整个人方才活泛起来。
骆为昭没急着开车,随手递给他一个小盒。骆为昭这人,该说不说还挺浪漫,经常下班路上给他捎点东西回来,和他以前送裴溯游戏机似的,也不表功,看到什么觉得他会喜欢就买一买,家里经常到处刷新陌生物品。
裴溯把手上的饭盒塞到储物柜里,迫不及待地接了。扁扁的一个长方形,比单支雪茄盒还瘦点小点,上面印着红色的花纹。他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皱巴巴的树枝。裴溯用眼神向骆为昭表达了疑问:惊喜降级到这份上了?
骆为昭看了他一眼。裴溯如今二十年代已过半,出落得风华正茂,一派意气风发之色。身体也比从前健康些,面色微红,四肢修长舒展,不再像往常似的因过瘦而紧绷。裴溯被他注视着,脸颊不明显地浮上一层笑意,唇中一枚肉珠拢出可爱的曲线,蓓蕾一样含苞微启,好像有许多话想对骆为昭说,又像在索吻。
他恰如一枝历经严冬的桃花,正迎春而放,鲜润欲滴。
骆为昭移开目光:“本来没打算这时候用……最近岚大眼儿很迷这个,批发了好多在办公室折着玩,我问她要了几个。”他指指后座,裴溯一探头,果然还有几个一模一样的小盒散在那里。
“叫什么,一愿柳啊还是愿望柳的,说是先许愿再掰就灵验了。”
他着重强调了一下:“愿望啊,要求啊,你懂吧?很想要的东西,就和咱们去庙里拜财神一样。”
裴溯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胸腔内心脏猛地一抽,疯狂地跳动起来。他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很想要的东西?”
骆为昭有点脸红,又看了他一眼:“对啊,你……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最近小孩儿都在玩这个呢,心诚则灵?”
不等他话说完,裴溯就抓紧了他的手。力气之大,连骆为昭都觉得有点疼。掌心柔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冷冷地覆盖在骆为昭手背上收紧。他把手伸进大衣兜里,也掏出一个小盒,四四方方,通体漆黑,质感是丝绒的,看着就比骆为昭顺来的纸盒值钱多了。
裴溯的手有点抖,声音也有点抖,将小盒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朝着骆为昭打开。闪烁的光辉从小盒中折射出来,火彩一般回荡在车内。
他语气里带着点哽咽,但不是因为悲伤,只是激动得抑制不住,急匆匆地说:“骆为昭……我特别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了,请问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车窗外,一树玉兰簌簌地随风而动,飘摇下几片洁白的花瓣。裴溯眼中正像他手中的钻石一样璀璨,深邃的瞳仁里散落着许多情谊,之中,是骆为昭的倒影。裴溯专注地看着他,一双翦瞳如水温柔,又轻易地叫人瞧出一种无言的执着,好像他认定就不会改变。这双眼睛,骆为昭很多年前见过,从此再没有移开,也永远不能忘记。
骆为昭望住他,笑道:“我愿意。”
春去春来,花谢花开,两心久久,不可转也。
裴溯:“可是我没掰啊?这样也灵验?”
骆为昭:“啊……那个可能本身就是断的吧。”
裴溯:“没有哦,我检查过了,质量很好,完全是一整根。等下我准备掰掉求它给我买一整颗榴莲。”
裴溯:“承认吧你就是自己想和我结婚。”
骆为昭:“……哎。”
裴溯:“哎是什么意思?”
骆为昭:“哎…爱是一道光,如此美妙……”
骆为昭:“别噘嘴啊!我就是自己想和你结婚,你不是早知道了嘛。”
夜色中,一位王子拎着榴莲,一位王子拿着饭盒,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继续生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