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年轻的神父 slippery从木床坐起,他掀开被褥,空中的尘絮在阳光下游动。苍白修长的手伸向一旁叠好的常服与圣带,他的使命与意义所在。
漆黑的长袍将少年身躯包裹,上帝庇护加身,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与其身份不符的淡漠。
晨间寂静中,他于静默祈祷,紧闭的双目后是对神明的求索。
年轻的神父——太过年轻,十九年的人生阅历尚不足以去领会圣经中晦涩寓言与诫命,更无法看清世俗万千人事,他为外界困扰,向内,亦是层层迷雾。肩上的黑袍未免有些沉重。
弥撒时,神父的吟诵回荡在教堂,台下的信徒们虔诚垂首聆听。
然而今日,slippery却察觉到从下方传来一道炽热的视线。他微微抬眼,目光与最后排的一位黑发男性青年交汇,那人身着白色宫廷衬衫,与周围一众棕灰色调格格不入。
对方回以他微笑。
“阿门。”
“阿门。”
人群散去,屋内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
神父合上圣经,随即走向告解室。
木质格栅板将圣洁与罪恶分隔,在这里,仁慈的父将包容一切。
隔间内,slippery侧头靠紧木板,眼睑因思绪半闭。
没过多久,另一侧传来动静,有人前来告解。
“神父,我有罪。”
余光里晃动着一抹黑,slippery下意识瞥去,是早晨那位怪异的注视者。
黑发青年陈述起自己的罪状。
“我杀了很多人,非常多,数以万计。”
神父皱起眉。
荒谬。
“每一个都独一无二,有善良却吝啬的商人,也有杀人如麻却因伴侣死亡选择自我了结的刽子手。他们视自己为全世界,但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不断增加的数字。”
“我把他们大卸八块,生吞活剥,鲜血足以让干涸的河道再次流动。他们的亲人朋友为其惨死悲痛恸哭,而我在一旁看着大笑。”
“神父,上帝会原谅我吗?”
“当然,只要你虔诚忏悔罪孽,天父仍为你开启天堂之门。”
“那这几万人呢?你瞧,我杀的无辜人可不在少数,他们能上天堂吗?如果在天堂我被他们寻仇怎么办?被万人追杀听起来不比地狱好。”
slippery对这怪异且莫名的问题感到有些惊奇。
简直是胡言乱语。
“咳……不必担心,上帝将保护你免受伤害。”
“是吗,我屠杀那些至洁的妇人孩童时,天父为什么没能保护他们免受我的伤害?”黑发青年的语气染上笑意,仿佛在讲一个笑话。
告解室内传来良久沉默。
“神父,您会原谅我吗?”
“不会。”
快速且斩钉截铁的回答。
青年发出嗤笑声,神父的眉毛就快拧成结。
对方轻浮的态度让slippery感到不满,在他想将对方呵斥驱赶时,青年却转而谦逊地开口道:
“谢谢您,我会努力忏悔改过并赎罪。现在,请容许我提出一个请求。”
神父听此,表情终于有所舒展。
“请说。”
“我能与您聊聊吗?像朋友那样。”
slippery 心里充满困惑,迟疑地打量青年一番,还是回复道:
“当然。”
“他们称我为瞭望者,”格栅板后,lookout扭头面向slippery,“怎么称呼您?”
“sli。”
“幸会,sli神父,也许你也意识到我并非本地人。天地间随处可见我的足迹,在无数日夜跋涉后,我远远望见这所教堂。”
“就像上帝的旨意,空白的地图上终于出现了标红,而我来此寻宝。”说着,lookout指了指地面。
现在slippery只觉得眼前这位诚意不足的忏悔者全然是个满嘴梦呓的疯子。
“很遗憾,瞭望者先生,据我所知这所教堂没什么特别之处,也许地图的标红只是一处污迹。”
“恰恰相反,那东西今早我就找到了,”lookout笑着说,“接下来,我会设法把它挖走。”
“那么祝你顺利。”
“明天见,神父。”
青年悄无声息地离去,教堂瞬间归于宁静,仿佛刚才的所有只是slippery的幻觉。
在封闭的告解室内,他反刍着lookout的话。
一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何做到亲手杀死数万人?或许他在隐喻,或许他真的在阐述事实。
最后那番话又想表达什么?slippery在这所教堂生活了几年,从未听闻其相关的秘闻,房屋之下不过是白骨与尘土,他实在想不到教堂有什么吸引之处。
也有可能,这就是青年所谓的“上帝的旨意”。
以及中途那句反问……
身旁的窸窣声打断了神父的思考。
一名络腮胡中年男人落座。
“神父,我有罪。”
“上次忏悔是在五年前,天父在上,我又犯下相同的罪孽……我酗酒后奸杀了酒馆的女招待。”
接着他开始详细描述自己的施暴过程。
“……年轻美好的生命!她向我求饶,那双蓝眼闪着泪,多么惹人怜,可我是怎么对她的呢?天啊……”说到这,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我用石头把她的腿砸断,那惨叫令人心碎,她就躺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接着……”
“……结果她的内脏流了一地,我不得不将其塞回……”
……
slippery感到反胃。
男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脸上流露出怪异的兴奋,仿佛在讲述自身的战绩,毫无悔过之意。
同样的恶行,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
他们只是在开脱。
slippery对这人已然厌恶到了极点,他说:
“上帝已聆听你的忏悔,现在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天主与你同在。”
“感谢天主,阿门。”
身为神父,人们光鲜亮丽的外皮在他面前被血淋淋地撕开,人性之恶随之一览无余。
街坊邻居那位德高望重的男人背后与家中女仆偷情,因痴情善良而饱受赞誉的女寡妇正是丈夫之死的凶手。
所有人不堪入目的一角在slippery这无处遁形,他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就像眼皮被人撑开,他被迫直视扭曲的真相。年幼圣洁的灵魂本不该过早涉入这片禁区。
slippery希望恶有恶报。
他希望男人被拖入炼狱永受业火折磨。
随即他又意识到自己已然代言天父将其宽恕。
信仰与现实置于灵魂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
一天很快过去,夜已深,slippery吹灭蜡烛,躺上床。
始于此,结于此,始于此。
这晚,slippery没能一夜好梦。
他睁眼,眼前是张木桌,上面摆着牛肉与啤酒,环顾四周,这似乎是家酒馆。slippery头脑出奇地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是这梦境真实得诡异,一切都那么清晰有序,全身的感官被调动,他甚至能闻到桌上牛肉的香气。
昏黄的光线下,不远处几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正拍桌大笑,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朝他们大喊:“看我的!”
他认出那人正是早上来告解的络腮胡男。
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向一旁正在打酒的貌美少女,说道:“嘿美人,我和弟兄们喝得正尽兴,但我把钱袋落在磨坊旁的马厩了——冒失鬼!能帮我拿来吗?会有小费,嗯?”
听到最后一句,那位连衣裙满是补丁的女招待露出笑容:“乐意效劳。”
她放下酒杯,走出酒馆。
络腮胡男紧接其后。
slippery眼前的画面一变。
马厩里,少女正在寻找那个钱袋,下一秒她便被男人捂住嘴拖进一旁的磨坊木屋。
接下来发生的事与早上从络腮胡男口中说出的如出一辙。
言语描述已引起不适,在slippery身临其境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惨无人道的强暴与虐杀后,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血腥恐怖的画面伴随少女哀嚎与男人的笑声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slippery再也无法忍受,他扶住墙呕吐不止。
黏液顺着嘴角挂起一道银丝,咽喉传来真实的灼烧感。
“不公平,对吧?”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slippery转头,正是那位“瞭望者”。
“在那之后他用钱买通了店主,在做下这种暴行后仍平安无事快活度日,只要一次毫无诚意的忏悔就能继续心安理得。”
lookout慢慢绕到slippery跟前,俯身轻柔地为他擦去嘴角的污浊,接着将头凑近他的耳际,低声道:
“他该得到相应的惩罚,恶有恶报,你说呢?”
slippery的眼睛微微睁大。
随后那个络腮胡男似乎突然能够看见lookout,他惊恐地指向lookout,嘴里吐不出完整的语句。
lookout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锤子,抡起它对着男人的小腿狠狠一敲。
络腮胡男的惨叫响彻夜幕。
这只是开始。
几个钟头过去,男人已变成一堆不成人形的烂肉块。当呻吟声停止,最后一次呼吸结束,lookout的身上遍布喷溅血迹,他笑吟吟地看向脸色煞白的年轻神父,邀功般问道:
“你喜欢吗?”
slippery一阵战栗。
对方极端残忍的折磨手段让他有些相信lookout告解时所说的话是在陈述事实,心中不禁滋生一丝恐惧。
然而不得不承认,slippery有种大仇得报的满足感。
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个梦,对吧?
当slippery次日清晨在磨坊里看到络腮胡男的死相时,他意识到那不只是个梦。
围在那坨烂肉旁的人们无不捂起嘴,那副场景远超他们有生以来看过的最惊悚最邪恶的画面,这会成为他们日后的噩梦之源。
slippery忍住不适上前为其进行驱魔仪式,在攒动的人群中,他又对上了那双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眼睛。
lookout带着笑意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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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撒结束,人潮退去,一人却仍坐在后排迟迟未动。那人抬头看着slippery,神色与初见时无异。
闲适自然,带着友善的微笑。
现在slippery得以透过这些看见非人的残忍。
“早上那人是你杀的。”他站在台上向教堂另一端说道,“你的忏悔与行为并不一致。停手吧。”
“别这么说,神父。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lookout不以为然地挑起眉,“看来你的所想与所言也不一致。”
slippery哑口无言。
对方仿佛能读心,但怪异之处远不止于此。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昨晚的梦也是你干的?”
lookout没有回答,他无奈般叹口气从座位起身,径直向前走去。
阳光透过彩窗打在lookout不紧不慢的身形上,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带着羽翼的人影。
台上的神父睁大双眼,他转动视线反复比对,怀疑自己因昨晚糟糕的睡眠有些眼花。
皮靴踏地的响声自远而近,转眼lookout已来到他跟前。
恐惧令slippery连连后退,他下意识握紧了胸前的银十字架吊坠。
见状,lookout轻笑。
下一秒,slippery感到手心传来钻心的灼烧感,冰冷的十字架突然变得滚烫无比,他慌忙松手,疼痛却并未消减。
平静的脸因阵阵难忍刺痛而扭曲,他面色煞白地摊开手掌查看,一个“L”形红色烙印赫然出现在手心,其上满是细密的水疱,渗出点点血珠。
“恕我直言,神父,你对主的信仰似乎并没你认为的那般坚定纯粹。”说着,他握住slippery被烫伤的那只手。
触碰的瞬间,烫伤处像有冰凉的水流淌过,带走了灼烧疼痛,同时有什么东西将内心安抚,他终于得以短暂的心神宁安,这是slippery前所未有过的的美好体验。
愣神中,slippery没有抽出手。
“你想惩恶扬善却无能为力。但幸运的是,我在这。”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行刑,你还是那个众人崇拜的神使,每日诵经祷告,聆听他人罪行并予以宽恕,最重要的是,你能在不违反教条的情况下为人们带来真正的福音。”
青年的话语比任何唱诗更加动听,这是slippery在圣经中未能寻找到的答案,他所追求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slippery几乎要同意。随即他又想到其中的荒谬之处,这样做,自己实际已违背戒律,与那些杀戮者无异。
以及,他不信lookout会好心无偿施以援助。
一天内,各类异常无不表明lookout或许是某种恶魔,抑或是某种传说中的邪神。slippery甚至猜测其是上帝为考验他的信仰而派下的特使。
无论如何,lookout不是人类。
未知意味着危险。
“不用了,”slippery将lookout甩开,烫伤因摩擦火燎地痛,他皱眉回绝道,“神明自会权衡他们的功过予以奖惩,你的做法也不过是以暴制暴,我不会赞成这种行为……你不要再来了。”
lookout摇头,给予神父一个冷眼。
“我们拭目以待,神父。”
slippery静静地目送lookout离开教堂,当人影终于消失在视野中,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一切都像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lookout的身份仍是个谜,他为何而来,他会怎么做,slippery一概不知。
与此同时,他也无法摸透自己。扪心自问,他究竟想要什么,slippery心里没有准数。
也许正如lookout所说,slippery摇摆不定。
睡前,slippery再次抬手查看烫伤处,发现那里已经神奇地长好新肉,疼痛无影无踪,肉红色的“L”印记却比上午更加醒目刺眼,张牙舞爪地向他挑衅。
不洁。
羞辱感用黏腻的触手爬上他的心头。
这又是什么?
slippery咬牙握紧拳头,指尖扎进手心传来痛意。他变本加厉地用力,仿佛那个烙印能够就此消失。
直到四道月牙血印出现在手掌,他才理智回笼般,全身颤抖地松开手,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人无法在神经紧绷的状态下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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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slippery没有再见到lookout。他的生活仿佛又回归平静,诵经,祷告,聆听告解,钻研书籍。几日前的遭遇如同一场奇幻梦境,怪诞却发人深省。
但手上的烙印时刻提醒他并非如此。
slippery预感有什么将要到来。
好似有口无形丧钟悬在头顶,每过一天,钟声便敲响,直到倒数结束,它随之降临。
何时结束?
他愈发惶恐不安,心脏在一日结束之际狂跳不止,接着在焦虑与期待中浑浑噩噩熬过每一个夜晚。有时候,slippery在黑暗里睁着充满血丝的双眼,绝望中萌生出lookout能在这时出现在床边将其杀死的希冀。
饱受恐慌与失眠的双重折磨,slippery的脑子乱得像团浆糊。
一天傍晚,他强撑起眼皮走在通向教堂的小径上,赤色的落日将临终光芒洒向田野,天地被染成一片血红。
寂静中只剩嘈杂的虫鸣。
slippery有些烦躁。
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隐隐传来争吵声。
“……我真没钱,先生,看看我这身衣服!”
“少废话,刚才那女人给了你个金手镯,我可看得一清二楚……把它给我!”
他继续前进,这才看清是一个男人和一名少年,男人正凶神恶煞地挥舞着把砍刀,对那名身形单薄的男孩威胁道:“别在那装模作样,交出来,否则有你好受!”
男孩惊惧地摇头,转身想要逃跑,却被男人扯住衣领,眼看那砍刀就要落下——
酒馆侍女的惨状在他脑中闪回。
不要。
身体在这时仿佛被夺舍,slippery脑内一片空白,只剩某种强烈的冲动:他上前将男人推倒在地。
砍刀被甩落至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男人面色通红,挣扎着起身想要捡起刀,slippery却抢先一步。
握住刀柄那一刻,这段时间slippery经受的所有恐惧与焦虑,矛盾,躁郁如洪水般涌上,冲垮slippery脑中理智构筑的最后一道堤坝。
抬手,落手,男人的脖颈喷射出一道血柱。掉落的头颅双目圆睁,临死前,他都没想到自己的生命会葬送于神父之手。
血液飞溅,黑袍将点点血红藏匿,只有神父脸上的血迹宣告着其形象与早晨诵经时已有所不同。
slippery呆滞地低头看着双手,染血的砍刀在他手中反射出寒光。
没有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就像有东西附身迫使他完成这系列动作,等到恢复理智,他已酿成大错。
slippery只想制止男人施暴,于是他向前,然后……
即使是他也无法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像那些杀人狂一样利落地砍下人头。
没有恐慌和悲伤,他的内心比过去十几日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
它就这样降临。
少年吓呆了,他站在一旁,愣愣地望着同样六神无主的神父。
“神父……?”
男孩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地。
slippery木然地转头看向男孩,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
他不用回头便知道身后来人是谁。
“看来你摊上麻烦了?”愉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sli神父,您这么做算不算以暴制暴?”
“是你干的,”slippery的声音冷静似冰,“你控制了我的思想。”
“并非如此,我不过是稍稍对你进行了些启发。自始至终,你的信仰早已遍布裂隙,只需外界轻轻一触便四分五裂。”
“再者,事已至此,即便是我控制你杀人,你觉得人们会相信吗?”
说完,lookout像是听见世上最幽默的事,止不住地大笑,说道:
“难道你没发现吗,他们看不见我。”
slippery心如死灰。
“不如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吧?我来帮你干脏活,同时还能帮你把这男孩的目击记忆消除,不久人们会知道这男人被野兽袭击而亡,一切将回归正轨。”
他清楚lookout会用各种手段使自己答应,彼时他能否保留清醒的神志都存疑。
“……你想要什么?”
“放心吧,我不会索要任何东西,你可以把这当成一场试验。”
免费的价格最昂贵。
但slippery别无选择。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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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内,这一带村镇意外死亡的人数骤增。几周前,铁匠的儿子在打铁时不慎栽进锻炉;不久后,某位富商又跌下马被踩断脊柱。
不安在人群中蔓延,他们满怀疑虑向教会求解,那神父这样说道:
“神明降下天罚,虔诚的信徒将获得宽恕。”
踏入教堂告解的人变多了。
几日无事。
潮湿的早晨,庭院内,空气夹杂着泥腥味,slippery正为地上的迷迭香翻土。铲柄不时传来抵触硬物的震颤,他不耐地加大动作幅度,泥土飞溅打在周围的叶片上,几块石子被翻出地面。
“蠢石头。”slippery低声骂道。
“最近您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青年的声音从木篱旁传来,带着熟悉的轻佻。
slippery闻声眉头一皱。
是心境。
自从lookout出现,slippery再也无法找回以往的宁静,尤其在与其达成协议后,他能明显感觉自己浮躁许多,细微小事便能激起情绪波动,与此同时,他的欲望似乎有所放大。
“别在我眼前乱晃。”他没停下手中的活,背对着lookout下达逐客令。
“我已经在帮您实现愿望,但您为什么依然怏怏不乐呢?”
“滚开。”slippery提高了声音。
“这次你得坚定点,神父,不然我想他们死得会有点……冤枉?”谈话间,lookout已踱步至slippery的身后。
对吗?
一瞬间太阳穴狂跳不止,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席卷而来,伴着怒火,slippery突然拔起铁锹刺向身后。
锹尖没入青年的右眼,slippery又一次僵在原地。
lookout却若无其事地将铁锹缓缓拔出,空洞的眼眶淌出血与黏液,而那血肉模糊的脸上却分明带着笑意。
他弯腰摘下一朵迷迭香,将染血的紫花别在神父的领前。
“祝您心静神安,神父。”
黑洞洞的右眼望着他,寒冷虚无,仿佛吸走直视者的灵魂。slippery只觉胆寒,他的双脚开始发颤,那些血腥画面再次在脑中浮现,随即是一阵目眩。
他不住地弯腰干呕。
等slippery再次抬头,庭院只剩他一人。
但lookout从未离去。
夜里,偶有点点亮光在远处原野移动,那是村镇旁的夜行人,slippery出神地望向窗外片刻,随即换下常服,举起火把离开了教堂。
心中有股强烈的渴望,他想亲眼看看那家酒馆。
镇上,居民大多已熄灯就寝,酒馆内外却仍聚着客人,slippery逐渐能听清嘈杂的闲聊声。
slippery向下扯了扯兜帽,将脸遮得更严。
推开木门,所见的场景与梦中别无二致,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一碗肉汤。”slippery入座,向女侍招呼道。
骰子摇晃声,酒杯碰撞声,夹杂着人声将slippery裹挟,头部因噪音隐隐作痛。
他盯着桌面的木纹再次开始神游。
但脑中始终无法给出明晰的答案,思绪黏连在一起,如被覆上水雾朦胧不清。
slippery有点喘不过气,他像身处紧裹的胎衣中,湿热而封闭,却始终无法将其撑破,窒息只是时间问题。
没多久,肉汤被端上桌,旁边放着一个木杯。
“我没点啤酒。”他说。
女侍奇怪地看向slippery,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神情却突然变得平静异常,一言不发地离开slippery的桌旁。
“我点的。”lookout从围观赌博的人群中走出,拉开椅子面对slippery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只原本残缺的眼睛完好无损。
“晚上好,sli,睡不着来这消遣吗?”
“你到底想怎样?”lookout再度不请自来,slippery的语气染上愠怒。
“别这么说,除了你要求的事我可什么都没做,”lookout摸着下巴转了转眼,“我更想问你为什么会来这。”
slippery没回答,只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我懂了,故地重游……你在找什么吗?还是神父只是临时起意来这视察有没有不良分子闹事?”lookout笑嘻嘻地说。
对方只是想激怒他。
slippery推开汤碗,作势要走。
“如果是因为后者,你来得正是时候。一小时后,这里会发生两桩命案。”
“……什么?”
lookout侧过身指向屋角落两位赌客:“看到那两人了吗?其中一个输光钱后发现对面出老千,他们打起来后,店主来劝架结果被误杀。”
神父沉默不语。
“店主曾接受杀人犯的贿赂,马上却要成为他人的刀下魂,虽称不上善人但他也罪不至死。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离开,酒馆老板十四岁的独子成为孤儿;二,帮我个忙,我就帮你摆平这场命案。”
lookout目光诚挚,似乎真的有求于slippery。
“两桩命案,还有谁?”slippery倏然想起遗漏之处。
“待会你就知道了。”
slippery心中的疑虑却更甚。
“怎么帮?”短暂思考后,他发问。
闻此,lookout又换上那副笑脸,将啤酒挪至slippery跟前。
“很简单,帮我把这杯啤酒喝完。”
低头看向微微晃荡的酒水,年轻的神父有些犹豫。
太多了。
slippery不胜酒力,一杯下肚绝对会喝醉。
可那迷雾般的思绪却现出亮光,slippery在这时终于意识到,从进入这家酒馆,甚至更早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破誓了不是吗?
他举杯大口灌起酒来。
此时已近凌晨,人群陆续归家,热闹的酒馆逐渐冷清下来。除了店主,酒馆内只剩slippery和lookout,以及正上头的赌鬼二人。
slippery身上带着被教会所禁止的酒气,几刻前喝下的啤酒开始见效,潮红爬上面颊,头晕脑胀中,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你敢出老千!?”
角落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是餐具散落的尖响。
slippery扭头向后望去,撑起身想过去制止,然而一阵眩晕,他跌坐回木椅上。
店主闻声而来。
“lookout?”slippery看向前,那里只剩一张空椅,他环视四周,却仍不见lookout的身影。
“该死……”
争执声没有衰减,他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
“是你,你杀了他!”
“胡说,如果不是你推我根本不会撞到他!”
“听着……”
视听愈发模糊,slippery烂泥般趴在桌上,仅存的力气只够他勉强眯起眼。
几句交谈后,两人走向slippery。
“抱歉了。”其中一人对他说。
另一人将他拖行至店主的尸体旁。
随后喉部传来撕裂的剧痛,slippery徒劳地抬手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
血液不断流失,他的脑内终于迎来久违的宁静,那里荒芜胜雪原。
弥留之际,slippery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白光,白光越来越大,亮得刺眼,直至吞噬一切。
“我没法直接插手,只能复活死者,久等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忽然感到心安。
一双手将他抱起,slippery在温暖中失去意识。
——————
次日,slippery从教堂住所的床上醒来,他摸了摸脖子,平整光滑。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lookout没有食言。
难得的一夜安眠,slippery只觉神清气爽,他短暂地把昨晚的事抛之脑后。
然而身下的异样感随之加重。
“……”
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常年禁欲的神父早已习惯忍耐,但近来,本被他死死抑制的渴望却突然变得无比强烈,仿佛连带着以往的空缺,野火般向他侵袭。
slippery将手抽出被褥置于耳旁,祈祷那股冲动能自然消退。
他合眼,浮现的却是lookout的脸。
一阵慌乱,他试着去想些别的事,但思绪却不可控地飘向昨晚记忆中最后那个怀抱。
欲火焚身,slippery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哀嚎。
他已溃不成军。
这是时隔多年的第一次。
将污浊洗净,他又换上那身黑袍,如期在信徒前诵经祷告,胸前十字架反射出静穆的银光。
台下虔诚的眉目刺痛slippery的眼,他羞愧难当,在做了这些事后,居然还有脸站在这执行圣职。
他打心里唾弃自己。
事态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一时走神,slippery甚至读错几个单词。
天啊。
心情五味杂陈,slippery坐在告解亭内等候。
也许我该向自己告解。他想。
不久,栏外传来脚步声,人声响起,slippery立即听出这声音的归属。
对方是他在那个傍晚救下的少年。
他屏息凝神地听着接下来每一句话。
“我是个孤儿,很小就被一对夫妻领养,但他们和我的关系更像主仆。养父对我并不好,但家里的生活来源都靠他,我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他。”
“老实说,我本该感激他,早点去干活分担家用,可我却玩上了骰子。”
“我赢钱也输钱,但我心里清楚自己总有一天会栽在这上面。我的养父知道后怒不可遏,听人说,那天他出来找我,却遭到了野兽袭击。神父,这正是一切的转折点。”
slippery如坠冰窟。
“家里没了支柱,全家就靠我了,可我之前整日游手好闲,除了玩骰子什么也不会……没多久先前赢的全输光了,伙食费没赚到反而倒欠一笔。”
“所以,前几天,我不得不去劫了一辆马车……”
突如其来的耳鸣盖过了少年的声音,视野开始失焦,slippery什么都听不见,也不想再听见了。
男人是无辜的,眼前的少年也因他走上歧途。
他也是杀人凶手。
所选择的路从开端就是错的。
slippery自以为替天行道,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人类,傲慢而盲目,怀揣着天真愚蠢的理想。
除了这个,他还误杀了多少人?
余生他或将背负罪恶与内疚苟活。
有一瞬间,slippery想一了百了。
来个人结束他的受难。
……
少年陈述完罪行,slippery木然地重复以往说过无数次的赦罪经文。
“天主与你同在。”
教堂大门紧闭,神父静立于圣母画像前良久。
迷茫与痛苦酝酿着风暴,slippery凝视画中的女性,盼望神谕在此刻降临。
“我该怎么做?”他喃喃问。
圣母只是垂下眼眸,仿佛在悲悯不幸的神使,亦似乎只是回避他的询问。
绝望和无助将slippery淹没。
就在这时,神迹出现了。火光在耶稣雕像前乍现,一道人影在火与灰烬中明灭,其身后的六翼让slippery惊喜万分。
slippery慢慢向前靠近,等看清那人的脸时,重燃的希望被彻底扫入深渊。
是lookout。
“你们口中的六翼天使,怎么样?不过我倾向于把翅膀藏起来,太引人注目了。”异象褪去,lookout笑着走下台,“我有预感今天会是个收获日。”
“一个我喜欢的灵魂。”
“你是……天使?”
“别担心sli,我不会向你的天父告状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是同一类人——”他突然一转语调,
“坏孩子。”
slippery自幼敬畏的天使正与他调情。
曾经为slippery所确信的、动摇的、抗拒的一切在此刻被近乎扭曲的现实撕成碎片。现在,他选择遵从真实的本能。
爱欲与自毁欲在slippery心中同时升起。
他沉默地走向lookout,捧起那张总出现在清晨潮湿的梦中的脸,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志在必得的轻佻。
slippery闭眼吻上前。
“作为一个神父,你可真够淫荡,sli。”一吻结束,lookout轻笑着把他按在祭台上,解开那严实的黑色常服。
……
强烈的快感让slippery几乎神志不清,他侧头,对上耶稣像的眼。
天父似乎在谴责他的放荡堕落。
slippery突然笑了起来。
在上帝与lookout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也许这也不过是堕天使的陷阱。
但至少lookout给予他庇护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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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子夜时分,教堂在大火中燃为灰烬,神父未能幸免于难。
人们这么说。
slippery将十字架埋入土中,连带着自己的前半生。
如今他被赐予永生,天使将携其前往应许之地。
“去哪?”他转头问马背上的青年。
lookout却说:
“我们已经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