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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玉门火车站外接到了我叔叔请来的大师。
说句实话,当我叔叔告诉我这位大师是他的一个老战友时,考虑到他七十多岁的高龄,我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爷子,哪怕想象力再奔放不羁一点,那也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才对。直到来客落地与我通电话,听着电话那头过分年轻的声音,我才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挂断电话的十分钟后,我站在和对方约定的位置,看着那位大师风风火火地分开人群走来,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那是个异常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倘若评价得客气一点,说他是青年也无不可。他穿着普普通通的棒球外套和运动裤,领口上挂着墨镜,身后拖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两轮行李箱,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如今就连商场里卖的也大多是万向轮的。我一时间摸不清他的路数,谨慎地比对着我叔叔提供给我的信息:“您是……重岳大师对吧?”
“不用那么客气。我比你痴长几岁,你叫我一声哥就行。”男人乐呵呵地说。于是我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好嘞,重岳哥。我是您战友孟铁衣的堂侄,随我妈姓何,您叫我小山就行。”
我领着他上了我开来的车。他比划了一下后备箱的尺寸,然后问我能不能把他的行李箱横着放在车后座上。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想到我的后备箱前几天确实拉过些东西,我还是答应了他。
等他上了副驾驶座,我问他订的酒店在什么地方。他略一沉吟,说:“我们先去你叔叔家吧。”
一路上,我拿捏着一个年轻侄子该有的一点点不耐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他介绍我叔叔孟铁衣身上发生的事:我这个叔叔年轻时当过兵,退伍了又当警察,如今七十来岁退休在家,无妻无子,独自住在玉门大槐树街道的一间独栋小楼里,靠着一楼沿街的铺面开了家卖五金配件的小店。大约是在小半年前,他住的那栋房子里突然闹起了鬼。
“我这个老叔也是犟,出了这种事,硬是自己一个人撑到了受伤住院才肯和我们说。据说一开始只是屋里夜间有人走动,或一觉醒来发现前一天晚上摆好的桌椅方向变了之类。渐渐地就变成白天也见鬼,五金店的仓库里经常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货柜上渗出血一样的水,伸手一抹又成了铁锈,可铁锈怎么能像血一样黏稠地流下来?最后就是一个星期前,我去他家送冬衣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从楼梯上摔下去。虽然医院说没伤着骨头,但他这个年纪的人就怕磕了碰了,家里就劝他去住院,他到了病床上才肯和我们说这件事,临了,还给了我您的电话,告诉我他已经联系了大师来解决。”
说着,我便尽量不引人注意地上下打量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我叔叔如此看重他的理由。他仍是笑呵呵的,问我:“你叔叔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吗?”
“刚刚出院。”我说,“就等着和您聚一聚呐。”
“好啊。”他这么说着,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难得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得尽全力才行。”
他为什么要往后看?我有点焦躁,不由得把车开得更快了些。
我叔叔的五金店开在市中心。高楼林立的新城区里,唯有他那一片的两三栋小楼还是上个世纪的破旧气象,被夹在冲天的高档公寓和城市公园中间。重岳没问,似乎他对孟铁衣会住在这里并不疑惑,但我还是尴尬地解释:那一小片的地皮原本是归生产队的,后来玉门的老城向外扩张,昔日的村子规划成了新区,左邻右舍的土地都协商备案了,只有他这里的两三栋不知怎么一直没谈下来——死犟的一个人。这么些年过去了,新区通了地铁,盖了连锁超市,连带着那几栋小楼的地价也水涨船高。“我们都说那里一旦拆迁了,补偿款恐怕能让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天急地急就我老叔不急,每天照旧开他那个没几个人光顾的五金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附近一带难找停车位,我拉着重岳绕着城市公园转了一圈,才在街边找到一个刚被人让出来的车位。“不好意思啊。”这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有些冒汗了。他大概把我的窘迫当成了年轻人独自办事时的紧张,反倒安慰了我几句,下车后还自己把大行李箱卸了下来。我庆幸他没有主动向我打听更多的消息,引着他向我叔叔的住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我叔叔以前不爱提他当兵时候的事,重岳哥您是他第一次向我们提起的老战友,真不知道他看到您该有多开心……”
重岳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五金店今天没开门,我带重岳走的是后面的仓库门。自从上周我叔叔因伤住院之后,我就去各配了一把他前后店门的钥匙。我引着他走进狭窄昏暗的库房,一边走一边介绍:“据说当时流血的就是对面靠墙的几排架子,又背光排得又紧密,乍一眼真能把人的魂吓出来。”
“等一等。”重岳叫住了我推开仓库另一侧小门的动作。他走到我说的那排货架前,并没有去检查它,而是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比划了一个高度往货架上探了探:“这地方原本放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答得有些太快了,简直是话含在嘴边信口溜出来的。好在重岳的注意力还落在那两排货柜上。我看他四下望了望,又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一直被他拖在身旁的大行李箱里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吓了我一跳。重岳看起来并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来看,他有没有听见这道声音都两说。为了不在他面前犯更多的错,我定了定神,拧开小门向楼上喊道:“叔——你客人到啦!”
没过一会儿,楼梯间的另一头响起了“笃、笃”的拐杖声,一个花白头发、长着一张灰黄色阔脸的老人慢慢地走了下来,正是我的叔叔孟铁衣。他身上还穿着我一个星期前给他送来的新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钓鱼马甲,打扮得不伦不类。这时候重岳刚从仓库门里探出一个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看见我撑着拐杖的老叔忽然精神一振,连他摔伤的腿都不顾了,大步流星地越过我揽住了重岳:“宗师!可把你等来了!”
重岳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铁衣!好久不见!”
他们热情地互相拍打对方的后背,是老一辈人那种热烈粗豪的问候方式。“你弟弟最近怎么样?”我叔叔冷不丁地问。“很好!吃得比以前多了,就连你这里也是他催着我来的。”“那就好!”说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虽然有些疑惑,但那时候我也没多想。
我跟在他们后面上了楼,一路上听他们从家长里短拉到了社会交通,就差倒一杯小酒畅聊国际局势了。我只好用力咳嗽两声:“叔,叙旧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重岳大师可是一下火车就直奔咱这儿了,行李都没放。”
“噢噢,正事,我们说正事。”我叔叔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其实这次麻烦你过来,就是想让你弟弟看看房子有没有古怪。有他一句准话,我就能踏踏实实地活到死了……也没什么别的事。要不是刚才你说是他催着你来的,耽误了你们俩的公务,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哪有那么严重。新千年了,要办的公务没有以前那么多,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旅游。”重岳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那只大行李箱的拉链解开了一线,“出来吧。”
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一幕,是我永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这种老式的硬质行李箱通常是由一前一后的两层塑料壳拼成的,中间缝着一道拉链布带,有时候能被行李极小幅度地压扁或者撑开。可如今这只黑色的大行李箱正在极其激烈地一吸一吐,两片塑料壳被撑到最圆又被向下压扁,就好像立在我眼前的是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塑料和帆布就是它表面的肌肉和血管。大约半分钟后,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咯”声,一道黑白两色纠缠的烟气直向上升,一直碰到屋顶才停了下来,如同雨洗玻璃似的在墙上冲出一道人影。这时候是白天,屋里的灯光本来就不算明亮,自打那影子现身之后更是像被吸去了九成,只剩一点淡淡的白光飘过我们几个的头顶。我紧张地盯着那抹越发凝实的影子。它看上去格外细长,虽然能分辨出手脚,头颈一带却是笼统的一个暗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女人的披肩长发——这大师不会也招了个女鬼过来吧?他弟弟又在哪……还没等我在心里盘算完这一节,就看见那道细长的影子一步跨出墙壁,施施然悬浮在空气中。它裹着一身格外鲜艳的老式红嫁衣,红布蒙头,长裙底下蜿蜒出一条格外肥硕的白色龙尾。
女鬼?红衣厉鬼?这条尾巴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刚才鬼魂现身的景象只是让我略有不适的话,那么当我真正看清这只鬼的形象时,一切的侥幸心思此刻都变成了极度的恐惧。我看见那只红嫁衣鬼自顾自地绕着房间飞了半圈,忽然仰头直视房梁,哪怕隔着红盖头我也能想见那是何等凌厉的目光。它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露出来的手掌是惨白色的,上面缠着不少水墨画似的纹路。只见它凭空向着房梁上一抓,五个色彩各异、用脐带打结连成一串的小鬼不知怎么地就落进了它手里,从空中一直垂到地面上。在它的手里它们安静得就像是玩具,只能任凭它一个一个地捏碎,化作白色的棋子,再被它逐一地送进红盖头底下去,空气中似乎有轻微的吞咽声。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理解了眼前的一切:它在吃掉它们。
“紫色的扼死婴,青色的药死婴,白色的溺死婴,黑色的烧死婴……还有一个红色的是刳死婴。现在可是文明社会啊,铁衣,是谁收集来的这么多小鬼要害你?”耳畔是重岳说得头头是道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神情里竟然带着几分哀恸,一直等到最后一只小鬼也被吃下了,才伸手招那红衣鬼回来:“小望,辛苦你了。”
“无妨。”从红盖头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我听得千真万确,那是个如金铁般铿锵的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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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只连成串的小鬼被吃掉以后,重岳又领着那东西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最后说屋子已经干净了。他本想直接打车回火车站,我老叔非要招待他一顿午饭,最后定的是我开车,载他们去了郊区的一间农家乐。“你的口味还是之前那样吧?”我叔叔就问了他这么一句,然后转头在菜单上勾了一大堆菜,鸡鸭鱼牛羊猪都有,就是没有一个素菜,也没有点酒,两个人都喝白开水。这就不像他平时的作风了。我注意到重岳下车的时候把那个装着鬼的行李箱也带上了,吃饭的时候就放在包厢的一角。不知怎么的,哪怕隔着一层行李箱外壳和一层红盖头,我也觉得那不男不女的鬼在看着我。哪怕是改坐到了看不见行李箱的位置上,那道凉飕飕的视线也还是盯着我的后脊梁。
“铁衣,你好好回忆一下,自从你来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得罪过什么厉害的人?”席间聊天时,重岳忽然这么问道,“五色小鬼是很厉害的诅咒,哪怕是在建国前也很难凑齐。藏在你家的这串五色鬼很厉害,一般来说,普通人要请动这个级别的诅咒,得倾家荡产。”
倾家荡产吗?我看未必。一想到他养的鬼轻而易举地吃掉了五只小鬼的样子,我就知道那女人给我的一定是没用的便宜货。现在我听到的也不过是他在我叔叔面前自夸身价而已。
“你就那么急着回潇湘……多留几天不行吗?你都好久没过来了,我带你好好在玉门玩一玩!”我叔叔显然是信了他的鬼话,对他千恩万谢的。重岳摇摇头,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我和小望原本是在旅游的,接到你的电话就过来了,我在那里还有押金没收回来……”
宾馆的押金?这家伙原来这么穷的吗?我这么想着,就看见我叔叔猛地站起来,拉住重岳的手:“一天!一天就行!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
“那好吧。”重岳神情复杂地点点头,而我则抓紧时间,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立在角落的行李箱。
当天晚上重岳就在我叔叔那栋楼里住下了。我把他们送回去之后,开着车回到了我位于城市另一头的单身公寓。一开门,满屋子的馊味混合着下水道渗漏的水腥味迎面向我扑来,喷再多的空气清新剂都不好使。我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关了灯,小心翼翼地点上四根短香,打开了藏在衣柜一角的那个小佛龛。
说是佛龛,其实只是四层的活动板柜子拆掉了中间的那块板,勉强腾出了一个能把塑像供进去的空间。供的也不是什么佛祖或者菩萨,而是一只长着猫脸的陶瓷人像,猫的额头中央向上伸出一只长角。我恭敬地冲着她拜了拜,把香插进神像前的小香炉里,狠一狠心,把左右两只手的食指指尖都咬开了,流出来的指尖血也滴进香炉里。
窗外的夜空中响过一声蝉鸣。
十月中旬,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蝉?我知道这意味着她来了。空气中的湿意沉沉地压下来,黏腻逼人,只是一瞬间我的衣服就湿透了。
“睚娘娘。”我尽可能恭顺地弯下腰,一点一点慢慢地转过来,只敢用上眼皮的余光打量她的模样。不要与她对视——这是把那尊雕像卖给我的人千叮咛万嘱咐的。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看起来比男人还要强壮的女人是一尊妖仙,用妖法放牧着很多小鬼,倘若有人诚心向她祈求,说不定就能被她送几只鬼傍身。自从往货架上涂铁锈水,设计我叔叔受惊撞在后排架子的钢钎上失败之后,不仅原本放在那里的钢钎被移走了,我也开始意识到我叔叔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衰老和虚弱,他的力气和反应能力依然是让我这样的都市青年望而生畏的。于是我找上了这位妖仙娘娘。哪怕我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她能赏给我多么厉害的鬼怪,但那几个随随便便就被吃掉的小鬼还是太侮辱智商了。我必须和她说个明白。
“我给你的孩子们不在了。”她的声音也是偏男性化的,非常低沉和厚重。我忙不迭地点头:“娘娘息怒,都怪一个外地来的师傅和他养的厉鬼,把您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抓出来吃掉了。那个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名字叫重岳,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穿着红嫁衣戴着红盖头,声音听起来像男人的鬼。冤有头债有主,害了您孩儿的都是他们两个,您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模糊的余光中,我依稀看见那女人笑了一下:“你说的红衣鬼,是他吗?”
突然的寂静。蝉鸣声仿佛从未响起。依然是十月,秋日的寒意透体而过,害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我一分分地抬起头,觉得压在自己脖子上的这团血肉足有千斤重,终于看清了从一开始就跟在那女人身后的一道影子。那是个格外细长的影子,如今应了她的呼唤,一步踏出走进房间里。鲜红的嫁衣和蜿蜒的龙尾看得我心脏狂跳。那只红衣鬼伸手撩起盖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男人脸。
“您,您……”我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您和他是一伙的?”
“我和她是一伙的,我大哥不是。”那厉鬼轻飘飘地落下来,猫似的懒懒伏在那女人的一侧肩甲上。
“可你不是……”我越发地语塞了。那女人冷冷地横了我一眼:“愚不可及的东西!一个鬼仙,如何能忍受任人驱使的屈辱?更别说还让他穿着一身女人的衣服!望先生,这套屈辱的衣服您可以脱下来了。”
“没有人烧给我新衣服。”
那女人又扫过来一个眼神,我迫不得已,只能赶紧打开自己的衣柜,随便挑了一套我自己的休闲装,跪下去把它们都点着了。片刻之后,我辛苦赚钱买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地板上的一摊黑灰,而那个厉鬼伏在女人的肩上,照旧穿着那套刺眼的红嫁衣,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还是太心急了,睚。等你和我大哥交过了手,我再换下这身衣服也不迟。”
我跪在地上,傻了。耳边是那女人笃定的声音:“也好,那就先去找他吧。”
眼看着眼前的一妖一鬼像是要离开了,我才想起向她讨要新鬼的事。我急切地向前膝行两步,砰砰朝那女人磕了几个响头:“娘娘!睚娘娘!求您再赏给小人几个厉害的鬼吧!哪怕没有望先生那么厉害,至少能让小人完成夙愿,咒死孟铁衣那个老不死的……”
“你对我的孩子们不满意?”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只不过嘛,您之前给的毕竟都是小婴儿,有没有……稍微成熟一点的?”
“有啊。”那女人淡淡地说。
下一秒,我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像是急速后退又急速向前。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发现那儿倒着一具四肢蜷缩的男尸。过了足足三秒钟的时间我才认出来——那是我自己的尸体。
我惊声尖叫起来,扭动着,却无法逃脱那女人的手掌,只能看着她笑得狰狞的表情越靠越近。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了她的长相,以及那双血红色的、不似凡人的眼睛。“贪婪小人。”那女人轻蔑地把我在掌中搓成一团攥着,“赔了我的五个收藏品不说,还想得寸进尺?按我的规矩,你就算死了也还欠我四条命,便宜你了。”
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们又交谈了几句,并肩穿过窗户出去了。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是那红衣厉鬼已经倒戈,今晚要和她一起去猎杀重岳了。或许是变成鬼之后失去了大脑皮层,我的心绪很乱,却始终分析不出一个合适的立场来。我应该期待谁的胜利?睚吗?可她刚刚轻描淡写地就杀了我。可要是为重岳摇旗呐喊,他又是帮着孟铁衣的,还坏了我的好事……
我就在这一桩桩浑浑噩噩的思考中被带回了我叔叔住的小楼前。伴随着一妖一鬼降落在马路中央,四方的路灯忽然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只剩下天顶的一轮月亮普照下来。它变得很圆,很大,伸手仿佛就能触碰,随着月光落地,我看见空气中竟然开始飘下雪来。
不知何时那厉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睚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一把金刀。
一道身影从大雪的另一头走过来,赤手空拳,穿的还是白天的那套棒球外套和运动裤。
“你主动应战了,好,好。”睚的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兴奋。她把我随手扔在脚边的雪地里。鬼魂当然感觉不到冷,但我凭空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束缚力量,使我无法移动半分。
“看来阁下已经见过了我那个弟弟。”重岳说。他在距离睚还有十几米的位置站定,语气笃定地说。
“你们两兄弟的力量很有趣。但你一意为人间卖命,劳碌奔波,很愚蠢,而且终归都是些无聊且幼稚的活计。”睚摇摇头,“如今他已经幡然醒悟,只差你了。”
“阁下有何指教?”重岳平静地问。
“你该与我们同去。你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我帮你想起来。”
良久的沉默后,我看见重岳向前走了几步,喟叹般地说:“好久不见了,睚。”
“你想起来了?”睚的面孔霎时间变得极为亢奋。然而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飞扑过去,一刀砍向重岳的面门!“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句话!一具封在人皮里的残魂,不过是祂的十二分之一。我要清算的是本来的你,给我——受死!”
金色的刀尖凌空被两根手指钳住了,轻描淡写地甩向一侧。
“我还有个疑问。”重岳斜退两步,轻松化去了睚向他劈来的力道,“大炎承平已久,无灾无战,你为何突然在此时重返人间?倘若真是我那个弟弟,找到了你……”
“他比你识相得多!”睚反手就是一刀割来,被他一个仿佛毫不费力的铁板桥后仰躲过。他们翻翻滚滚地斗了几轮,睚只是一味地出刀,重岳却是拳脚并用,身如飞梭,打得格外好看,哪怕是龙门武打片里的路数也不过如此了。“我从沉睡中醒来,除了昔日收藏的百千小鬼之外无一兽同路,天地已经被庸碌的人类填满。他们有的虚伪,有的虔诚,但都在竭力从我身上讨到一点好处,对着将我的形貌歪曲而成的塑像顶礼膜拜。他们日夜咒骂同类的恶,要颠覆世上的一切秩序,崇拜神仙菩萨,念一些不知所云的语言,让我代为传达他们的信仰。于是我想起了你——你曾是他们的信仰本身。”
睚说到这里,再一次发出雷鸣般地怒吼:“醒过来!岁!让我看看你的本相!”她的身体开始生出毛发,脊背弓起,双眼圆睁,就连手中的长刀也开始异变,融化成她指尖闪闪发光的十枚金爪。“你已经浪费了我的时间!”
弥漫天地的大雪开始下得更加凶狠。城市的街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里寒山,一江飞冷。两道身影站在一叶孤舟的两边——半人半兽的睚,以及神态悠然、额角甚至没有一滴细汗的重岳。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我胆战心惊地想。我究竟被卷进了一场……怎样的战斗?
伴随着睚发出一声凄厉的野兽咆哮,看似清澈的寒江动荡起来掀起一层层高过人头的巨浪,我看得清楚,每一重江水中都是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或是手持刀剑,或是身形扭曲狰狞,源源不断地向着江心的小船扑来。我只庆幸我此刻也是它们中的一员,被江水裹挟着越升越高,俯瞰着重岳的毁灭……
“我在想,你是有多么珍惜你的这些收藏。”
狂风乍起,刹那间将巨浪揉皱成漫天春雨。
我看得太清楚了,那些离得最近的鬼魂在挨上重岳的一瞬间就已经烟消云散,只剩我们这些离得远的孱弱鬼魂还能捡一条命,噼里啪啦地随着雨水落回江里。我乘着浮沉的江水努力回望打量。重岳的模样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身上没有长毛,也没有长出爪子或者犄角。他只是慢慢地收回了向前打出一拳的动作,威仪十足。他的对面是双眼流淌着血泪的睚。
“你竟然……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伤怀了?莫非是我那个弟弟看错了你,你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危险?你既然受他指引找到了我,想必应该知道他的来路。” 重岳说。
“一条鬼蛟而已,生前等不及化龙就已经死去,死后还要被你拘束在身边差遣,我真为他可惜。”睚恨恨地说,“你怎么敢如此侮辱他,害他穿上那一身屈辱的女人嫁衣!”
“你说什么?”
本该苦大仇深的战场对话忽然气氛一滞。重岳愣了一下,说话都不太连贯了:“那套衣服……明明是他自己租的啊?”
“你说什么?”这一次出声的是睚。
重岳叹了口气:“来这里之前我们俩正在潇湘的凤凰古城旅游。景区有租古装衣服拍纪念照的服务,我和他一人租了一套,他租的是最大号的红嫁衣,押金四百。没想到途中接到铁衣的求助电话就过来了,等我把他从行李箱里叫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忘记把他租的衣服还回去了。”
“那你……”睚磋磨着利齿,眼神游移。
“我租的是新郎装。”
我觉得睚想听到的一定不是这个答案。
重岳无奈地摊摊手:“你只道他是鬼蛟,我是山君,五千年前都属于岁的苗裔,就一意孤行要把你的旧账算到我们头上。可你太心急了,你甚至没有做最基本的背景调查:我们兄弟姐妹共计十二人,为何只有他一直与我同行?”
茫茫大雪中凭空破开一道门扇,披着红嫁衣的厉鬼施施然地走进来,猫似的依偎在他兄长的肩头,冷笑着说:
“听过为虎作伥吗?”
云从龙,风从虎,这是我从小就听过的,却直到我死后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伴随着尖啸的狂风,天穹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就连那些原本由睚带来的雪片都倒戈相向,如刀刃一般切割着她硕大的身体。重岳向前轰出一拳,一瞬间,千里寒江凝成一点罡风,直刺入睚的眉心——
化作千万只血红的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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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我会在那一刻随着睚的死去而消散,但奇迹般地,我没有死,只是和许多被打散的小鬼黏合在一起,又被那只红衣的厉鬼轻而易举地招进掌心里。
“我从没听说过孟铁衣有什么堂侄。”
他的声音如金铁般铿锵,语气平淡,却让我这个以及脱离身体的鬼魂没来由地心悸起来:“他在退伍前与我们共事多年,总局也存着招募他之前的背景调查——那些资料如今由我的一个妹妹管着,只需打个电话就能确认了。也许是因为他心软了吧,看你待他体贴周到。倘若你不是那么急着要害他,我想,他应当是愿意将那栋房子留给你的。”
“小望。”重岳向他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他毕竟是受睚所害,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尽快把他超度了吧。”
“怎么?兄长是责怪我对这小人太苛责了吗?”
望将我送到唇边,毫不在意地咬下一瓣,咀嚼吞下。在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悔恨之间,我断断续续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倘若不是他指引着我们找到了睚……真该把他送去均那里受一回刑,叫他转世投胎后都记得自己犯过什么罪。”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了。”
“你是山君,我是你养的伥,伥鬼要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
“睚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你当年为了除岁放弃了化龙,如今几千年过去了……倘若你答应一声,我会为你求一个走蛟化龙的机会。”
“从蛟化龙可是要伴随着大洪水的。算了吧,夕江水电站已经建起来了,那是沿江几亿人的民生所系。”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牙关落下,我终于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让我继续跟着你吧,哥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