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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曾经波涛的海洋正是因为有足够的爱才会逐渐风平浪静。」
鬼杀队解散后的第四个秋天。风已经不带往日半分厮杀时的腥气,随细雨落下后汇成的小溪,慢悠悠淌过乡间低矮的屋檐,落在庭院里铺满青苔的石径上。
义勇坐在廊下,指尖捻着一方磨出毛边的香囊,那是战后第二?还是第三年时,实弥为他祈来的御守,边角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发白,绣着的文字却从未淡下痕迹,就好像他们逐渐熟悉的对方,哪怕已经失去最初的冲动,也因为某种未曾明说的情愫而刻骨铭心。他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神色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让人不禁放下那些共同浴血的日夜,把回忆渐渐沉在时光的深处。
院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义勇没有抬头,只听着熟悉的、踏实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便知道是实弥。
他们本就相识了那么久的时日。
战后并肩的日子久了,连呼吸的节奏都渐渐相合。
风与水,在往昔间或许本就是相互契合的伙伴。可那时眼里只有斩鬼的执念,满心都是活下去的念想,那些藏在每次擦肩里的心思,都被刀光剑影压在了心底,从未宣之于口。
其实义勇也曾几次想过要好好和实弥谈谈,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回想那时他虽然刚有师弟,但他依旧不善言辞,还是那么沉默。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先一步开口的性格,于是湖面好似不曾有过波澜,便静得让实弥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度过,两个人再不会有摊开心扉、互诉衷肠的那天。
战后众人四散,有人归乡,有人远走,有人落叶归根,有人归于尘土。唯有他们,不约而同的在旧居附近的镇上比邻而居,过起了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实弥有时会在傍晚时分,看见义勇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那时候夕阳正好,把义勇的半边侧脸染成暖色。实弥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隔着矮墙看,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他想,如果以后的每一个傍晚都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种念头在以前是不可能出现的。从前他只想着杀鬼、保护弟弟、死在战场上。现在鬼没了,弟弟也没了,他反而开始想“以后”了……
产屋敷在解散鬼杀队时为队员们发放了慷慨的报酬与慰问金,尤其是柱们更为丰厚,足以锦衣玉食的安度余生。没有了恶鬼的侵扰,没有了任务的催促,更没有为了生存的忙碌奔波,日子慢得像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连心动的脉搏似乎都停缓了几分。
不死川实弥在富冈义勇身旁的廊沿坐下,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木盒里装着义勇喜欢的鲑鱼萝卜和温热的饭团,他将饭团递到义勇面前,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柔:“拿着。已经正午了,别这么傻愣愣干坐着。”
义勇单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实弥的手,两人都微微顿了顿,却都没挪开,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彼此指尖的温度,像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实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清楚,这看似止水的表象下,曾藏着波涛汹涌的狂澜,也藏着诉不尽的滂泼大雨。只是他们都习惯了慢,慢到把回忆里的情感揉进日常的饮食起居,慢到以为这样的安稳能长久到白头。
“实弥。”义勇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御守?”。沉默片刻,未得回应。义勇转过头看向他,深邃的蓝眸中好像波荡着什么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实弥看不懂。
“没什么,就只是觉得……”他拧了下眉心“本来也想给伊黑他们求的,只是只有你用得上了而已”。
“不能转移话题。”义勇沉静的望着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冰冷木讷、寡言少语的水柱模样,眼神里透着冷漠刚毅的劲儿。
“给你就给你,哪来那么多话?”他摸摸鼻子。
“玄弥生前和炭治郎说过,‘大哥’从来都是无神主义者,只相信自己的努力和判断,一直都很反感只知求神拜佛的作为。”其实这是他胡扯的借口,但是实弥大概是猜不出那么多的。
“都过去这么久了…别跟着那小子乱喊大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太闲了?以前的事情也要——”忽然扯到了故人留下的伤口,虽又好像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总之实弥眼角有点潮湿。
“不死川,”可是富冈义勇再次重复:“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御守?”。
实弥咬了下牙关刚想接话,却又被义勇打断:“宇髄说过他没有这个。”
实弥愣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该说什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会因为一点世俗的甜腻去依赖神佛?说那天路过神社时,鬼使神差就进去了,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这个御守?还是说他也喜欢上了如今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游戏,上了年纪后终于开始为未来做打算?但是他和义勇心里都清楚,他们现在的生活应该算得上双方都对此很满意,衣食起居上并没有什么真正需要向神明祈福的事物。更别提二人本就都是物欲寡淡的性格,若真提及需要什么,那可能就是义勇喜欢的鲑鱼萝卜和自己喜欢的萩饼和抹茶。
当初是为什么要求御守呢……?
说起来,自从进入了平稳安定的生活,两个人的举止就愈发亲密了起来。从见面时不苟言笑到战后聚餐时心平气和的坐下聊天甚至追忆过往;从义勇第一次邀请实弥下将棋以读不懂规则为由被拒,然后第一次当着实弥的面瞪圆了眼睛漏出可爱的表情,嘴里却是吐出一句:“原来不死川没读过书啊!”(其实他大抵是吃惊并想感慨不死川没上过学也可以条理清晰的做好很多事情很厉害)害实弥差点捏碎了茶杯;再到义勇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院门口,一副漠不关心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出“可怜兮兮”的话来:“他们都走了,没人给我做饭。”接着在实弥即将发怒的前夕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炭治郎他们都回归自己的生活了,我只有一条手臂一个人不方便,我可以和你一起生活吗?就是住在隔壁。”;然后是两个人拌嘴时实弥递给义勇一个御守,是不死川实弥为富冈义勇求来了一个御守。
御守上是简简单单的祈福语,只为了讨一个平安。
所以御守在实弥心里的含义其实是:富冈义勇,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而富冈义勇对着不死川实弥说道:“不死川实弥,你想要我活下去。对吗?”
瞬间风好像停住了,随着不死川实弥的心跳和思绪。
义勇慢吞吞的在怀里翻找起来,他只有一只左臂了,所以自己掏东西不大方便。但是此时他也要不得让实弥帮他拿出来,更何况在他眼里实弥现在就好像一个楞楞的大傻子。
两个人就好像回到了幼稚的青春一样。
等实弥回过神的时候,义勇已经掏出来了一个绿色的香囊,上面写着“心若止水”。和义勇蓝色的那个御守长得很像,看着就像是一对。
“今天是中秋节”义勇把绿色绣着菊花的香囊递给了实弥:“因为不死川很容易因为我生气。送给你,不死川……祝你长命百岁。”
风拂过庭院里的桂树,落下细碎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实弥抬眼,看向远处层叠的楼屋,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实弥接过香囊,就当做往后皆是这般平静无波的岁月,认作两个人能够就此安度余生。所以他面颊微烫,泪眼眶或许有些湿润,许愿:“那就许愿富冈义勇能活很久。”
四年来,两个人明明解开心结已久。但好像才刚刚真正撬开了那把写满了顾虑和责任的枷锁。
他们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封尘已久的心事比起红枫更加炙热,比起桂花更加醉人。
实弥的手臂愈发收紧,再收紧,就像是要把义勇揉进骨血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得几乎让人失聪。而义勇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同样急促,同样炽热。
是义勇先动的。他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有实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水柱的冷静,也不是战后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小心翼翼的渴望。他只用一只手臂攀着实弥的肩,动作笨拙,却固执得不肯松手。
实弥的拇指擦过义勇的眉尾,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
秋夜里是雾气迷蒙,枝头的满树红枫摇曳,暮色抖落呢喃细雨。有情人纠缠的唇舌好像怎么也不会分离,心起波澜更好似如何也不能平息。三千乌黑亮丽的青丝赴雪而绕,明明是落叶时节但偏生满堂樱色,尚未入寒却见梅绽白雪中。
……
初雪。
富冈义勇已经很久没有怎么走动过了,这一切的转变只需要经历两个月的时间。此时他蜷缩在实弥安稳的怀里,鼻尖冻得通红。
“实弥,下雪了。”
“嗯。”
“不死川,我好想看樱花。”
“你生辰那会早樱便开了。”
“我可以吃鲑鱼萝卜吗?”
“你去年生辰没吃够吗?”
“我怕生辰的时候会吃不到了。”
“……”
“实弥?”
“不会。”
……
不死川实弥侧卧在床榻上,玩弄着爱人乌黑的发丝,也不知道是否能这样盘出光泽。义勇靠在他的身侧,给年岁已高的宽三郎喂着鸟食。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清晨时实弥本要早起去除雪、装点院子,却被一只精瘦的胳膊拽住了羽织。
“实弥,我迎到新的一年了。”青年微笑着请求爱人多陪陪自己。
早有预感的实弥懂了他的意思,便点头坐下捋了捋义勇的长发,帮他打理起了长发和衣装。
初春的寒冷挡不住两个人一分一毫,实弥和义勇穿着厚厚的新衣来到了院子里。义勇今天的精神格外好,他拉着实弥跌跌撞撞地到院子里堆起了雪人,二人玩闹得格外的开心。不死川实弥发誓,他从来没见过富冈义勇露出这么开怀的笑容,因此哪怕他被义勇堆成了雪人他也发不起脾气。
“不死川,你变了好多。”义勇脸笑得红扑扑的,这大概是他近两个月来最有气色的一天。“为什么又叫我不死川了?”实弥笑着皱了皱眉,庆幸自己见到了从没见过的水柱大人。
自从战后二人关系好起来后,义勇只有在不开心和严肃的时候才会喊他不死川,不然就是偶尔佯装生气的打打闹闹,这大抵是过去的二人怎么也不敢想象的。
玩累了,就暖和和的靠在一起。实弥吐出一口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缕白雾。“实弥呼吸和抹茶的热气一样”,义勇嘴里鼓鼓囊囊的啃着萩饼,话音有些含糊,虽然他只咬得下两口。“那我真是被你变成了抹茶怪物啊——?还不是你一直在送我萩饼”。
实弥刮了刮吹进屋檐下又落在义勇鼻子上的白雪,又想顺带扫扫这人毛茸茸乌发上的飞雪。但是义勇制止了他:“实弥,我想和你一样。”
“怎么一样?”实弥困惑的看着他。
义勇低着头笑了笑,却不知不觉间笑出了泪花。他转过身去单手贴住实弥的面颊:“可惜我没法捧住你的脸了”他倾身贴过去在实弥的唇角落下一吻,靠在实弥的身上,把对方的额头与自己的紧紧贴在了一起。
“那这是不是算白头偕老。”
……
二人早知这看似绵长的陪伴,终会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戛然而止,留一场无人幸免的离别,让两颗曾相依的心,一同归于尘土。
于是离别前夕,他们手指勾着手指,就好像最烂漫的孩童拉钩起誓。
义勇轻声说,他现在最大的遗憾可能不是没能见到樱花了,而是没能给炭治郎和祢豆子发今年的压岁钱。他问实弥愿不愿意代替他交给炭治郎,可实弥却轻笑一声,告诉义勇自己才不愿意便宜了那个臭小鬼。
“……你好幼稚。”
不死川实弥最后紧紧拥住了自己的爱人。
“反正老子不后悔。”
「如果生命截止在最相爱的时候,那就只有活着的人会见证遗憾。这样我们不会在暮年追忆时叹息,只会在此时此刻的我吻过你的唇,我们许诺来生的重逢。这样哪怕来世我无法一眼认出你,我此生最浓烈的爱意也会确保下辈子的我会再次爱上你。」
廊下再无言语,只有风吹雪落的轻响,再也听不见二人平稳的呼吸声如往日那般交织在这静谧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