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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前,以撒和他的母亲,住在一个小山坡的房子里,远离城市和人群。以撒喜欢画画,扮演牛仔,和各种游戏,他养了一只黑猫,是一只路过门口的流浪野猫,他的妈妈本来不乐意接受野猫,最后,还是因为鼠患而接受,也可能是因为这只嗝屁猫(名字确实挺奇怪,这是以撒随便取的)温顺乖巧。
他们的家庭并没有多么富裕,因为做丈夫的离开,以撒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她坐在电视机柜前的沙发上,收看宗教节目,主持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表现得正直端庄,又和煦,幽默,他们谴责酒鬼,赌棍和瘾君子,家暴者,离婚的夫妇,堕胎的母亲和婚前性行为,他们的演讲很漂亮,圣歌很端庄,他们喊着些兄弟姐妹,或羊羔之类的比喻,温情脉脉地拥抱孩子,妇女,亲切地拍打男人的肩头,对于节目中的不幸可怜人表示安抚,说实话,以撒认为有点无聊,他们的说辞是虚伪而不够实际的,他们的泪水无穷无尽,那些可怜人眼中有一个水泵,能熟练地挤下半管,次数多了看着挺滑稽。
但是母亲是真情实意的,她长时间留在电视剧前,对于食物,甚至以撒都荒废了,以撒有时候会从黑暗的房间缝隙探头向外看,只能看见电视屏幕的微弱光线,和母亲高大的黑色影子,她一动不动注视着电视,主持人穿着女士西装,有一头棕黄色的复古卷发,也许用了半管染发剂,她捂住了胸口,表示悲伤,整个脸部像是一只发霉,糊成一团的报纸,看起来滑稽又恐怖,电视中传出悲伤的钢琴配乐,母亲的肩膀就剧烈抽搐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和呻吟声,她压抑着哭声,也许是害怕惊醒以撒。
而年幼的以撒表示以早熟的,心照不宣的理解,他离开门缝,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但是母亲的哭声,和钢琴曲还是模糊钻入房间,他捏紧了被子,将自己裹入黑暗之中,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注意到胸腔的颤抖和视线模糊,他逐渐无法分开母亲和自己胸腔发出的叹息声,他为做母亲的哭泣,也许母亲也为他哭泣。
他无法擦干热泪,并有种渴望,母亲能听出他的哭声,会走进房间,打开电灯,给他一个拥抱,就像那个温情的基督教节目,她会亲吻以撒的脸颊和额头,就像是父亲还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或者低声给他一些祝福,用热泪湿润以撒的胸口,它们是神圣的乳汁……上帝啊,每一位母亲的乳汁,就是由她们的生育痛苦凝结而成。多么快乐,完美,团结的和解,他会搂住母亲的脖子,依偎在她的胸口,就像是个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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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有时候会下山,他们并没有远离世人。她会开一辆二手的古董汽车,缓慢地翻下山坡,去城里采购,或者去酒吧,喝到酩酊大醉。特别是父亲离开后(她是个性格急躁的女人)就日益情绪化。她的脸色灰白,头发蓬乱,眼睛湿润,眼泡鼓起,混合了不少泪水和酒精,有时候她会好心情地将以撒抱起,嘴唇贴近他的脸颊,以撒能闻出她母亲口中的酒臭,她的宽大连衣裙边缘开线(当然,她也没有重视以撒撕裂的袖子)领口处有不少污渍,她又喝下了不少酒,“妈妈……”以撒低声说话,他搂住了母亲的脖子,他不愿意离开这个怀抱,妈妈,你别去喝酒了……
妈妈,你别在半夜哭泣了……这很吓人,别晚上不睡觉,能早起吗?你很久没有给我做过早餐了……已经有段时间……你别再伤心了……我能摸到你大腿上的膝盖骨,你的肚皮和胳膊也松弛了,你瘦了,你不再像之前一样。
而母亲只是紧紧抱着以撒,上下摇晃,用柔软的腹部压住他,而以撒很安静,他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想到从母亲随意丢弃的编织袋内找到了几只针管,他拿了一只去注水,假装和嗝屁猫玩医患扮演的游戏,给小猫打针,或者给猫耳滋水。
父亲带给他一盒劣质,简陋的蜡笔,以撒就收集报纸,广告,或者任何能用来画画的白纸,他提醒过母亲,希望她下山能给他带点画纸,他的白纸用完了,只能从墙上撕下,继续二次利用,母亲满口答应,但是事到临头,她又走向了酒馆,用酒精麻醉大脑,并理所当然地忘记了。
他画了一个凶狠的老妈,用黑色的蜡笔,他画出妈妈蓬乱,蜷曲的头发(她甚至没有心情去理发店)并成功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团爆炸云,滑稽,咧开的大嘴,圆润的手臂,和张牙舞爪的双手。
母亲好巧不巧地看见了,并且发了很大的脾气,她很失望,当然失望,她是个偏激敏感的女人,简直是自怨自艾,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的双臂像一双鹰爪,摁住了挣扎扭动的以撒。
“你是个坏孩子……”母亲有时候喃喃自语,有时候又疯狂尖叫:“你是个坏胚,一个怪胎,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不负责任,忘恩负义,又冷血……上帝啊!”她发出一声叹息:“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要生下那男人的儿子!他是个卑鄙的赌鬼,敢从我钱包拿钱,一个小偷!”母亲一边叫嚷,一边将以撒的衣物剥下来:“别穿着这些了,你简直全身都是原罪,这些东西是我买给你的,都是我买给你的!你那父亲没有给你掏过一分钱!”她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流氓,怠惰,贪食,毫无用处,天主创造了你是为什么?嗯?一个小坏胚?我将你含在肚子里,养育了这么久,你怎么忘恩负义,即使是你也忘恩负义!”
“你多像你那个亲爹!”
以撒只是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声,他被剥了个精光,甚至没穿内裤,母亲将他锁入黑暗的房间。说实话,一个黑暗封闭的房间,对于一个四岁小孩,算是一个世界,他没有勇气,能走向房间的边缘,打开电灯,他甚至没有任何力气站起。他发出压抑的哭声,感到后悔又恐惧,还有一些怨愤。
我不需要感到痛苦,我的眼泪不是为她而流的,是黑暗,和冰凉的墙面,还有我身边的大箱子,坚硬冰冷。他一边安抚自己,一边小声地喘气,他想出母亲后悔,走进房间,将他抱起,而以撒不会接受,他会推开母亲,或者大声尖叫,说些伤人的话。
说些“我不爱你”?“我更爱父亲”,你一点都不爱我,那是借口”,或者“你是个酒鬼,糟糕的母亲”?
他的牙齿咬紧,眼泪疯狂涌出,并滑落脸颊,像是两只小溪,黑暗中有个朦胧的黑影向他靠来,炽热,高温,柔软,是嗝屁猫,它还留在房间内!小猫轻微地触碰以撒的小腿,并安静地蹭肩而去,以撒伸手,去触碰它,小猫打量着以撒,它有一双漂亮的蓝色双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并散落有微光,看起来圆润,柔和,它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叫,尾巴轻轻扫过以撒的脚趾。
以撒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他再次泪如泉涌,抓住小猫的腰部,打算将嗝屁猫搂入怀中。
而嗝屁猫却不怎么配合,它奋力地挣扎,扭动,并发出烦躁的喵呜声,一开始以撒没有顺利捉住它,嗝屁猫的皮毛柔软,光滑,它是只纤细灵活的小猫,灵活避开了以撒的手指,并跳去箱子,以撒喘着粗气,他有些恼怒,用更粗暴的方式去捏小猫的腹部,甚至扯住了猫科的灵活尾巴,而嗝屁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它在黑暗中的视力极佳,以撒摁住它的腰腹,嗝屁猫就对他又踢又打,甚至扭头咬了他一口。而以撒一言不发,他紧紧抱住整只黑猫,并突然掀开箱子,将嗝屁猫推入缝隙。
他用力扯下巨大的箱盖,并用力压住箱盖,将脑袋贴近箱盖,他听出小猫狂乱的呻吟声,却更专注于将嗝屁猫塞入箱中,来惩罚他。
他不能抛弃我。以撒带着些怨愤,即使他是一只小猫,能够闹脾气……我也需要……我需要撒泼,我需要惹怒我母亲,我要将她宝贝的咖啡杯摔得粉碎!
小猫的呻吟声撕心裂肺,以撒却更贴近箱子的缝隙,仔细感受那个孱弱,无力的生命,他的挣扎挺活泼,他前爪的撕扯声急促,却无法撼动这个巨大的箱子,即使是对于以撒,它在箱中跑跳,而以撒狂热地感受它轻盈的脚步声,带给他一种专注,平和,稳定的情绪,甚至是喜悦的,他掌握了某物的所有权力,无论情绪的喜恶都是用来服务他,他喜欢对贴近屋檐的燕子们微笑,抓一把面包屑喂食,也会长时间观察地面的蚂蚁,寻找它们的巢穴,并用树枝或开水摧毁蚁穴,这两种的感受尽然类似,他做到一个上帝的行为,驱使着某物对他产生好感,绝望,他心情好随意施舍的,会成为燕子们巨大的恩惠,而他一时兴起的,会灭族整个蚂蚁,他可不是一只小猫的上帝?他几乎是有些得意地露出窃笑,甚至有些理解了父母,和他们一时兴起产生的一切打击,或者虚伪的示好。他抱着那个箱子,情绪激动,疲倦,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直到母亲打开房门,打开电灯,喊他来吃饭了。
母亲表现得挺热情,甚至有些虚伪,她煎了一块速食肉排,做了荷兰豆,玉米和洋葱冻干的混合沙拉,煎蛋,奶油土豆泥,还开了几罐可乐(味道肯定比她手工原作的要更好,以撒也更乐意下口)他的眼泪和情绪流干,表现得沉默不语,他打量着母亲的面孔,表现得很陌生,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玻璃之后的远处,他只是模糊记住要报复母亲,用无礼和冷漠,母亲却将他先拉上餐桌,表现出明显的忧虑和歉意,甚至还有一丝悲伤,来自他老爹。“快吃吧,以撒。”母亲合起双手,她的嗓音柔美动听,即使是合唱团也无法发出这种多变的,柔和的,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当然要排除她饮酒后的粗糙尖叫)她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以撒的手指,忽略他的面无表情:“……亲爱的以撒,你摔到了吗?是划伤吗?手臂上的”她捏紧以撒的手指,指了指一些不规则的抓痕和红肿破皮:“我去给你拿点药。”
以撒还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伤口,只是有些惊讶于划伤。是的,嗝屁猫有抓我,他认真地打量这些破损,挤压,堆叠的皮肤,露出的嫩红色烂肉,和手臂完整皮肤上的一粒粒凸起,他注视着这些伤口,也许它们盖住了一切伟大的上帝,撒旦,或者福音真理,他从来没有特别专注地打量伤口,甚至对皮肤产生了些陌生感,他带走了我的一部分,嗝屁猫,也许黏在牙齿上,我无法用羽毛将它们扫下来,之前我也会摔倒,爬起,我的皮肤,血肉留在了杂草的锯齿状边缘之间,我的一部分永远失去了,一切都会失去,即使是父亲……我怀念过去,我留下那盒劣质蜡笔,是没有意义的,无意义,嗝屁猫是无意义的,母亲也是,牛排,沙拉,煎蛋和土豆泥也是。
可乐也是,上帝才知道易拉罐是从什么土地中挖出,并且刷成红色,又被拉入冰柜,被一个发胖的女人捏在汗手中,她的儿子会将它们丢入垃圾桶,之后它们又会转去什么地方,有些怪人将它们做成奇贵的衣物,也许它从垃圾车底部逃走,滚入大海,来到另一片国家,有些孩子带走了它,用它来罐装寄居蟹。
母亲拿来了抗生素软膏,她捏住了以撒的手腕,令他情不自禁发出些吃痛的呻吟声,之后他移开了打量母亲的视线,还是沉默不语,母亲问着些“怎么擦伤的”,“还感觉痛吗”,“其他地方有擦伤吗”之类的琐碎问题,她厚重,温暖的大腿,挤压以撒的腹部,她的指甲光滑,在以撒的手腕处点来点去,她弯下了后背,一头厚实的金色卷发飘落,在以撒的前额处蹭来蹭去,说句实话,母亲是怜爱地打量以撒,她用指腹点点他的脸颊,那种不合时宜的悲伤终于消失了,她露出喜悦的表情,也许是认为逗弄以撒挺好玩。她的呼吸混合有酒气,是炽热的,她的大腿,手指和卷发也是炽热的。
说实话,之后的剧情很老套,以撒留下了眼泪,而母亲怜爱地抱住他,两人愉快地享用晚饭,她甚至记起给他来个晚安吻,而以撒报复母亲的想法也暂时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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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黑箱子挺安静,小猫不再吵闹。
以撒先是模糊地睡着,之后,苦恼带来的尖锐头痛令他在梦中频繁皱眉,他看出房间角落,有个漆黑的影子,如果不是窗户勉为其难带来一点月光,以撒是无法看清楚那块物体。那只瘦小,深色,狞笑的怪物,他举起一只手爪,他张开口腔,内部有细小,茂密,尖锐的牙齿,他伸手指向他!以撒惊慌失措地避开怪物,两人在小床玩起了躲避游戏。
“怪物……有只怪物!!!妈妈……你是只怪物!”以撒拍开那只不断接近的手爪,他发出恐惧的尖叫声,也许能从山顶传去山下,母亲却像是在山脚挖了一个地下室,没有任何反应。她是外出酗酒吗?还是睡死了!以撒一边尖叫,一边恶意地揣测。那只怪物像是拥有某种读心能力,他配合着以撒,蹿上跳下,并锲而不舍地伸来手爪(两人确实个头类似,也许还有外貌):“当然不是,是你的声音无法传出这个房间。”
它没有张开嘴唇,也许,它用了某种与众不同的发声器官,也许是它有能力,用以撒的大脑对话,这种熟悉,古怪的声音也许来自耳膜深处。
以撒跳下小床,他因为恐惧而呜咽:“你是谁……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认识你吗?你是什么东西!”
这只怪物露出微笑,以撒勉为其难,从他咧开的漆黑口腔,或者喜悦的细小牙齿,看出那是个微笑:“我是以撒!”
“我是以撒,你只是一只怪物!”
“我是以撒。”
“我是以撒!”
“我是以撒。”
……
这只怪物一边微笑,一边反反复复,类似台录音机重复喊着些“我是以撒”。“你不是以撒。”以撒发出尖叫声:“我才是,我是以撒,我是真正的以撒,我有妈妈,一个正常人的妈妈,她就住在隔壁!”
怪物再次露出喜悦的微笑:“我是以撒!”
……
这也许是个噩梦,最后以撒在疲倦中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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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今天勉为其难地早起了,煎了点培根,鸡蛋和面包,在吃过早饭后,他的心情不错,想起了被关入箱子的嗝屁猫。
说句实话,他有些担心,嗝屁猫会报复吗?会讨厌他吗?会憎恶他的行为?我可以用食物去吸引它……或者它会憋死,流血致死,或者折断指甲,不过嗝屁猫是只顽强的小猫,它确实很安静,令人怀疑,以撒靠近那只箱子,他贴近了箱子的缝隙,内部是沉默,安静的,他的呼吸声也许过分沉重,盖过了细小的猫毛摩擦声。
他突然掀开箱子,取出了嗝屁猫僵硬的尸体。
说句实话,以撒没有感到独特的悲伤。等到下午,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房间,顺着山谷的溪流,走下小山,河边生长有茂密的狗尾草,这些小玩意的绒毛细腻,包裹有不少幼虫和卵子,虽然高度平平,却是引起过敏的常见植物,以撒将双手抱在箱前,这些杂草就争先恐后,几乎是谄媚地在他的手背处戳来戳去,他的脚下湿滑,所以脚步跌撞,褐色的草籽钻入他的衣物边缘,他看了眼逐渐遥远的房子,打算将嗝屁猫埋在缓坡的凹陷处。
他切下几只仪式性的野花,是狗尾草细小的白紫色花苞,也许还切下几朵蒲公英。他将小猫的尸体从箱中拖出来,用铲子挖土(也用铲子切下野花)一只手抚摸着小猫的白色肚皮,它的皮毛凌乱,柔软,并缺少体温,它的蓝色瞳孔放大,僵直,掺杂了些死亡的混浊,以撒捏起他一只脚爪,扯扯尾巴,调戏嗝屁猫的胡须,它已经死去了,彻底死去,说句实话,以撒目前才有些对死亡产生的伤感,说句实话,以撒希望小猫能够温顺一些,不会介意他拽住它的尾巴,或扯断它的胡须,他渴望一只睡熟的小猫,或者保持体温的尸体,虽然遗失,或者死亡不会像个游戏,能够退出再来,以撒注意到小猫的口鼻处有新鲜,粗糙的伤口,他的吻部咧开,几缕血丝流出,粘结猫毛,它的脚爪光滑,也许是因为摩擦,它的死亡是痛苦的。
说句实话,以撒只是个四岁的小孩,他没有特别多耐心,挖出一个小猫大小的深坑,最后他采来更多野花,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沙砾,随便掩埋,并留下一只小小的树枝。吃饭的时候,母亲有提起嗝屁猫,以撒回答他不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