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25
Updated:
2026-09-16
Words:
29,368
Chapters:
6/?
Comments:
111
Kudos:
111
Bookmarks:
11
Hits:
1,468

【晏奚】石火风烛

Summary:

文题出自《万善同归集》:无常迅速,念念迁移,石火风灯,逝波残照,露华电影,不足为喻。

*原著向背景含大量个人捏造,起因是想看酷哥罩甜妹,于是对江晏乞儿时期进行了一系列脑洞,可以相信有小小叔在哪怕是当乞丐小陈也要当大小姐乞丐(什么东西
【一句话简介】:
小将军下江南寻儿时初恋,路遇玉山君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又为:陈子奚瞎胡闹,哪有自己撬自己墙角的!

有大纲无存稿T T,垃圾需慢慢捡,心急则气散。

Chapter 1: 行更名坐改姓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东城外有一破庙,周边原是一片荒地,早年城中几户破落户被驱逐至此,后逢灾年有流民逐熟经过在此落脚群居,再往后又是雁户辗转而来,又是四处乞儿抱团,日久变成了一片穷人扎堆的穷困之地。

在此处,如此苦大仇深的表情终日挂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面上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更别说是江晏这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说得更无情点,因他孤身一人出现在此,流浪近一月也未曾与什么本地人熟识,哪怕某天饿晕被野狗分食,只怕也只有乞丐道喂狗了白遭。

江晏一天之内要头疼很多回。

乞儿不悦,缘由无非几种。黔驴技穷今日没填饱肚子,与其他乞儿斗狠落了下风,或单方面遭了欺凌。

江晏却不为这些所烦心。他今日刚在城中一户主家中结束半天零工,其它乞儿就没这机会,因需要人手的雇主通常不会收小孩儿,更别说是一个个饿得皮包骨的乞儿,江晏却因力气比同龄人大,要的工钱还少成了例外。

他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未曾落下一日习武,加上他天赋异禀,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强健。

不久前父亲匆忙被前线所召,将他遗落在此,比起其他乞儿只得寻处地方蜷着讨钱解决一日生计,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江晏已能做到不愁填饱肚子。

主家体谅他年纪小,结了几枚铜板还赠了一袋酥皮烧饼。

江晏将油纸袋塞进衣里,刚经破庙,就见乞儿李小山一扭一扭跑过,肩上披了个拖到脚后跟的雪白毛裘,和底下穿着的粗滥布鲜明对比。

见了江晏,小山鬼迷日眼转过身来:“老大你回了,看我捡的披风,好热的嘞!”

一声老大听得江晏浑身不自在。不过是此前为几个小乞儿出了几次头,就被追捧成了乞丐头头,说起来真是有些挂不住脸。江晏心底是不愿与这些人为伍的,在此也只是怕父亲回来接他找不到人。

又一小孩儿手里举着半根红彤彤的糖葫芦跑过,小山一见便亮了眼,飞扑过去追着那小孩儿跑远。

一日之间出现这些新鲜物件,江晏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预感在下一人来时便得了验证。

贺然只是经过,来处方向却和另外二人一致,见了江晏,欲言又止。江晏知道这人又犯病了,就是等着他开口先问。

“发生什么事?”

“两天前来了个没见过的小孩,看装扮是个富家小公子,也没人来领走,他们几个就欺负上去了。”

江晏压下眉眼:“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上一回还因捡了路人遗落的钱袋被一群家丁找来为难,若不是江晏站出来,一群乞儿怕是难逃被打脱一层皮。这些人果真可怜又可恨,这才没隔多少日子就把教训忘了个干干净净,竟敢去抢一个一眼非富即贵的城里小孩儿。

江晏累得头昏脑涨本想随他们自生自灭,走了几步又调转脚尖,撒气般踢飞一粒石子,朝着贺然所指的巷子飞奔而去。

 

阴沉的天淅沥沥下起小雨,人都赶着往落脚处钻,地上逐渐变得泥泞,四周弥漫着令人不悦的氤氲水汽,积攒已久的霉味腐味齐齐升腾涌进鼻中。

江晏绷着脸一路奔至巷口,耳中忽地飘进几声小兽一般的呜咽声,不由得脚下一顿。

他扒拉开一众肩膀,就见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被逼在墙角,紧紧抱着膝不安地蜷缩成一团,浑圆的小手,雪白的面颊,乌黑的颅顶。凌乱的发间与身着那件白色的衣裳都染了许多新鲜的脏污,但不染内里,确实能一眼看出是富人家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明珠。

江晏想,若自己是这孩子的家长,定要气得把这整块地都掀翻。

一众乞儿全然没有闯祸的自觉,江晏回身吼道:“都散了,别欺负人!到时人家里人找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孩子里个头最高的心存侥幸:“可这小子在附近两天了,根本没人来找,他自个儿也不走!”

江晏懒得与他废话,脑子不好眼睛也瞎,一个个只见眼前利,都是拎不清的。索性不再多嘴,走到那小孩身边,弯腰打量。

落难的千金明珠从手肘里露出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用力瞪着江晏,怫然作色。然而脸颊上两道宽宽的泪痕却显得楚楚可怜,半点气势也无。

跟野猫仔差不多,被欺负了只能弓身龇牙。江晏伸出手悬在他头顶上方,小心翼翼靠近,正要出声安抚,却不想野猫仔突然发难,一把抓住江晏胳膊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啊……!”

真是猫仔不成!?

一口乳牙狠狠钉进江晏的小臂肉里,他吃痛地大叫一声,本能地使出浑身气力甩手扔了出去,当即只听一声闷响,白猫仔被“咚”地一声砸在墙上,又掉在地上,没了动静。

江晏同几个乞儿齐齐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目光迟疑着挪到躺在地上的糟他毒手的小人,只见那雪白的小脸颊上竟是从嘴角淌下一道血痕。江晏脑子里嗡地一声,艰难地呼吸着,手不住发抖。

良久,有人颤颤巍巍开口道:“小江,你把人家摔死了……”

江晏如梦方醒。

 

“李小山!披风还来。”

江晏一伸手,李小山吸了吸鼻子作势要哭,将早已美美摊好在自己狗窝里的白裘往里藏了藏。江晏不由分说一脚踩进去,抓着白色的一角整个抽了出来,将蹲在上头的小人颠锅一般颠了出去。

可惜半串糖葫芦早已进了他人肚子,否则江晏也是要讨回来的。听闻还有人抢了千金明珠随身挂着的流苏,还有一小块玉佩,没问出来谁伸的手,要是被计较起来再想办法找。

江晏拎着厚实的白裘回了前阵子给自己找的能挡风避雨的没人住的破屋里,遣散一堆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乞儿,并从油纸里分出半块烧饼偷偷给了报信有功的贺然。对方疑惑地看了看他,沉默地收了谢礼,当场三两口塞进肚充饥。

千金明珠已经醒了,蜷在墙角,狠狠瞪着江晏。只可惜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再大也令人生不起半点畏惧,反倒是将自己的无助暴露个干净。

江晏见他嘴角干涸的血迹,面有愧色,将白裘抛至他跟前。小孩撵起来看了看,皱皱鼻子,立刻嫌弃地丢到一旁,眼里转悠间泛起了泪光。

那白裘上多了块黄澄澄的痕迹,细闻还有股淡淡的骚味。

李小山身有残疾,有时控制不住自己,总跟个狗儿一般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尿上气味。

江晏有些讪讪,拿来路上走得急竟没发现,这下好了,本想哄人,却让小孩看他的眼神更加憋屈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拿出掰给贺然后剩下的半块烧饼,放在小孩面前,以免他害怕或是又暴起给人来上一口,放完便往后退了几步。

这种给畜生喂食的举动令小孩当即指摘起来:“你当我是小狗小猫不成?”

除去巷口听见那几声呜咽,这是江晏听他说过的第一句话。不愧是城里来的千金明珠,细细的嗓音脆如清泉叮咚,糯如白玉瓷盘,江晏眨了眨眼,笃定了心中猜测——这应当是个小姑娘没错了。

话虽这么说,小孩说完便飞快看了江晏一眼,见他没反应,伸手捡起烧饼放在鼻尖嗅嗅,轻咬了一口,立刻吃痛地捂着嘴,险些将手里烧饼丢出去。江晏捏着他脸颊看,原来是掉了一颗上牙,豁口处还有血丝,想来是在墙上磕的,嘴角的血迹也是这么来的。江晏松了口气,这下可算是确定人没被摔出什么好歹,牙掉了正好再长新的。

疼过后小孩迫不及待又咬了一大口烧饼,嘴巴塞的鼓鼓囊囊,明显是饿着了。

江晏坐到他身旁,轻声细语道:“披风洗洗再还你。”

小孩翻了个白眼,财大气粗:“不要了,丢了吧!”

江晏想了想:“那下回把他衣服拿来……拿来给你撒气。”

若眼前是个和他一般的男孩,江晏便会建议他以牙还牙尿回去解气,但眼前是看着颇为娇气的女孩儿,江晏便换了说辞。

小孩咽下一口,反问:“我为何要与他一般见识?”

江晏惊了一惊。来这一月有余,他发现这里的人都偏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因而每日都常有因一点小事闹得沸反盈天。明明自己饭都吃不饱了,为不叫仇人好过,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也要去干,就为那一时扭曲的快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好不易学坏难,父亲从小便这般教诲于他。冤冤相报无休无止,江晏向来不以为然,只是见惯诸般竟也下意识觉得幼稚反击未必不可。小孩这一反问令他反思起来,倒是他想得狭隘了。江晏心下愕然,没想到这世上的陷阱竟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叫人无知无觉踏入。

江晏自我反思的功夫,小孩吃完点心,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在嘴上贴了贴,又叠好放进怀中。接着自顾自在江晏的地铺上找了块心仪的小角落,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哈欠,拿背对着江晏,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到半夜里,江晏睡得浑浑噩噩,梦里父亲身披鳞甲随军凯旋,将他抱上战马,双手将他举过头顶,又突然将他左右摇摆,直摇得他头脑发昏。

江晏痛苦地睁开眼,原是那小孩正趴在他身上不住地摇,边摇边小声道,想出去解手。

“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别在人门口就行。”

“不行不行,外头好黑,你领我去嘛。”

白日那般骄横,这会儿有求于人倒是收了神气,软软地撒起娇来。江晏叹了声气爬起来,小孩儿察言观色,立刻讨好地拉住江晏的手。

江晏眯着眼出去,回来后被方才站着撒尿的千金明珠吓得睡意全无。

……看着长得跟个瓷娃娃一般比他还矮了半个头,谁曾想竟是个男孩儿!江晏摇摇头,心道这富贵人家养的小孩儿就是不一样,不知平日里喂的是什么米喝的是什么水,竟把一男孩养得半点阳刚之气也无。

见江晏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不知是不是吃准了江晏和这里其他人不同,小孩也理直气壮地抱起手看回去。

江晏:“你先别睡。”

“为何?”小孩儿困意上来了,有些耍性子。

“你可记得回家的路?我明日一早护送你回去。”

小孩勾起嘴角,道:“我家在江南呢!跟父亲阿兄一起来中原,趁他们谈生意时摸出来玩的,哪里还记得回去的路?”

“你不会问人?”

“为何要问人?走丢了这事儿说出去多丢人呐。”

……竟比在这处沦落为乞儿还要丢人?江晏万般无奈地看着小孩儿,实在无话可说。

这孩子的家里人定也头疼得很,平日里定是千万宠爱万般纵容才养出这般娇生惯养的性子。见他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害怕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不服管教故意自己跑出来的,没吃到苦头之前,自然是不愿回去的。

果然小孩儿道:“我偏不回去,回去就得被送去念书。我才不去念书!家中先生已教的够好了,为何又改主意要送我去书院?”

江晏道:“你会后悔的,到时可就想回也难回了。”

“不怕,他们若是知错了,会来寻我。反正我也不知道如何回去了,你是这儿的老大,我跟着你。”

“谁告诉你我是这儿的老大?”

“他们是这般叫的呀。”小孩道,“你长得好,力气大,还为我撑腰,我就要跟着你。”

江晏无奈:“那你叫什么?”

“陈子奚。”小孩伸手在眼前比划字形。

“好。”江晏道,“不过不许喊我老大,我也有名字,我叫江晏。”

“知晓了,睡觉了江晏。”

两人便又背靠背躺下了,江晏睡得快,惦记着梦里再被父亲举过头顶转圈,刚入梦乡听见马蹄声又被晃醒。

江晏紧紧皱着眉,眼皮沉沉揭不开,只听耳边陈子奚压着哭腔嗫嚅道肚子饿肚子饿,一个劲问,怎么办,江晏,怎么办呀,听的人心痒难耐。

江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拿出剩下的两块烧饼塞进陈子奚手中,看着他一口口咬下去。

都饿成这样了吃相还如此斯文,可怜见的。听闻江南富庶人家多,“陈”又是个大姓,陈子奚莫不是来自江南的什么大氏族?

外出远门一趟宠爱的小儿子走丢了,不得满城翻天覆地找?小孩不懂事跟家中赌气是一回事,真错过了时机可就成真乞儿了,江晏留了个心眼,准备明日去城里为陈子奚打探打探家中消息。

晃神间,陈子奚忽然飞快地敲自己的胸口,原来是吃噎着了。

江晏一边惊奇吃这么慢也能噎着,一边去舀了一瓢水来。那瓢水怼在嘴边许久,陈子奚才下定决心一般闭上眼嘬饮起来,几口下去才顺了气。

……就这娇生惯养的,竟还敢赌气不回家赖在乞丐窝里。

 

第二日一早,江晏眼下顶着两片乌青,原因无他,后半夜陈子奚热乎乎缠上来紧紧搂着他,呼吸全喷在脖子里,吃饱肚子做了美梦还高兴地哼哼唧唧,闹得江晏再也没睡着。

出门前,他生无可恋地嘱咐陈子奚乖乖待在屋里,等自己回来。

那白裘被江晏拿去丢回给李小山,等他在自己窝里铺好后带着人一同上了路,并留他在城门口乞讨。

江晏则是独自进城找招零工的,今日气运不佳,半天过去了也没主家愿要他。江晏只好用上他不愿使的一招,装作怯生生伫立在包子铺旁,站了小半天,摊主终于是看不过眼,丢了两个馍馍在他脚边。江晏蹲下捡起来擦了擦灰,自己吃了半个,剩下的收进怀里。

之后又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并未有丢了孩子的寻人消息。

这头江晏为陈子奚归家而四处奔走,却不想这小祖宗在乞丐窝里也闲不住,江晏屋里待不住,偏要出门去惹是生非。

陈子奚长了副迷惑性十足的乖巧模样,其实是个最最不老实的,这一点江晏得在他身上吃上几次亏才能记牢。

回来后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江晏捏了捏拳。

照陈子奚自己的说法,江晏不认为他会一声不吭自己离开,多半是待不住出去玩了……附近荒山野岭的又不是什么勾栏瓦肆有什么好遛的?陈子奚生的细皮嫩肉,出去十个都不够别人欺负的。

江晏心中预感不妙,在周遭寻出二里路,果然见到三个比他大些的孩子正将陈子奚按在地上。

江晏脑中“嗡”的一声,没了平日里一贯的冷静,在路边抄起不知谁家的铁铲上去就往一人后背招呼,那人本将陈子奚的脑袋按在地上,遭此一击厉叫一声,像条出水的鲤鱼猛然一挣,陈子奚得了机会翻身爬起,一起与那三个大孩子扭打成一团。

明明年纪,身高与人数都占优势,三个大孩子却渐渐落了下风,脸上都挂了彩,背对背相护着与二人拉开些距离。

“江晏,你上哪儿又招来一条疯狗!”

江晏冷冷看着三人,捏着手里的铁锹往前一步,三人吓得连连败退。

“江晏,你小子少混不讲理!明明是你身后那小鬼先上来招惹我们的!”

江晏压根懒得管谁先惹谁,他只知道自己到时三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陈子奚指着三人大骂:“是你们先骂人在先!你们骂人还有理了?!”

江晏回头问:“他们骂你了?”

陈子奚摇摇头:“……他们说你爹定是死了,又说你爹当了逃兵不敢回来。”

江晏恍神间,陈子奚更是愤愤不平,打定主意要给他出头,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像条兔子般蹿出去一头撞上为首那孩子的下盘,抱着腿将他整个掀翻。

陈子奚瞪圆了一双眼睛,嗓子都喊得有些破音,气势十足:“三打一算什么,有本事一个个来!”

“陈子奚!”江晏举起铁锹也冲上去,三个孩子连滚带爬往回跑,陈子奚还欲追,江晏又喊他:“别追了!”

陈子奚听话,慢慢走回来,立在江晏身旁,神情沮丧。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爹没死,更不会当了逃兵。他跟将军去打仗,过不久就回来了。”

陈子奚点点头:“下回再让我听见,我还是要揍他们。”

江晏从陈子奚头顶看到脚尖,突然笑了几声:“算了……他们又不是乞儿,家里还有大人,少招惹为好。”

“你怕他家人给他们出头?江晏你别怕,你这有我呐,我给你出头,不行我把我哥喊来,你知道我哥吗?他可厉害了,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陈子奚神气十足,举起小手冲着那几个孩子离开的方向虚空砸了砸,直说还没打够。江晏将他手按下来,陈子奚整个人缠上他胳膊,像是要把自己吊起来。

两个孩子就这样玩闹着回家,陈子奚一路上话多得出奇,讲得面红耳赤,到了没什么人的小路上却渐渐住了嘴。

江晏停下问他怎么了,陈子奚露出隐忍的神色,叫江晏好一阵担心:“是不是伤着哪儿了?”

江晏冷着脸像摆弄偶人一般将人仔细检查,掀起衣袖看手臂,掀开衣物看肚子和后背,将裤腿从靴子里扯出来看腿。凡是挨了打的地方全都青的青紫的紫,心中顿生闷气。

装作无事忍了一路,本还能忍,陈子奚咬紧下唇盯着江晏心慌意乱的脸,强迫自己想些旁的转移注意力,忽略浑身上下的钝痛。江晏呐,江晏一双圆润的杏眼,两个眸子又黑又沉沉。眉毛紧紧皱着,就像吃了太多盐走了太多路的大人。鼻头钝钝,唇线紧抿成一线,生得好看又懂事。陈子奚朋友不多,世家公子小姐仿佛都一个模子套版养出来的,泥是泥水是水,花是花草是草,陈子奚没见过江晏这样的小孩儿,刚见面就被丢出去,也显得江晏力气大不是,真想让爹和阿兄也见见。不成不成,这一身伤不能叫家里人看见了,这一身伤,这一身伤……

陈子奚终于是忍不住了,嘴一瘪啜泣起来,眼泪糊了满脸,坐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真是太坏了……他们凭什么……欺负人……呜呜……好痛啊江晏,好痛……”

江晏没好气道:“你被打了,方才怎么不说?”

“你别凶……我下巴好疼,背也疼,腿也疼。”陈子举起手泪水涟涟,“手也疼。”

“当时怎么不说?说了我……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陈子奚摇摇头:“他们也没讨到好。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真的吗?”江晏蹲下身,叫陈子奚趴上背,不放心道,“我带去找大夫看看。”

“我就是大夫呀。”

“……你算哪门子大夫。”

“我是大夫呀,我家开医馆的,江晏。”

江晏信了,结果刚到家陈子奚就扶着墙蹲了下去,江晏放回肚子里的心又跳了出来。

“没事,没事的。”陈子奚龇牙咧嘴道,“也不是很疼。”

这话不假,只是家里人从不舍得打他,饶是闯了天大的祸也只是关几天禁闭罚抄些医书,从小受过最大的疼就是先生抽在手心的那一柳条,被揍成这样还真是平生第一遭。

江晏气恼得不行,只能跟自己生闷气。

“我不在,别一个人乱跑了。”

“那你上哪儿也带上我。”

“带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呀。”

“行,明日带你去报官。”

“报官?!我才不去呢。”

陈子奚挪到江晏跟前,盯着他,可江晏别过脑袋偏不看他。没一会儿陈子奚就破功了,软着声音问吃什么。

“江晏,你带我一块儿出去吧,上哪儿弄吃的?你教教我。”

江晏摇摇头,说不用他。接着拿出了今天收获的馒头递给陈子奚。

馒头冷得发硬,除果腹外毫无口感可言,上头还沾了不少灰和泥,陈子奚捧到面前看了又看,难过心里那关,始终没找到地方下嘴。

江晏一声不吭拿回馒头出了门,没一会儿端着一个大碗回来了,里面盛了水,馒头被掰碎了浸在其中。

陈子奚低头看了半晌,最后妥协道:“明日还是去官府问问吧……”

江晏轻笑一声,胸口遭到恼羞成怒的一拳。

 

填饱肚子后陈子奚就趴在席上捧着脑袋,抬头看着江晏借门外的月光眯起眼穿针引线,手里是陈子奚身上那用了金贵料子的外衫,好看却不中用,被树枝一带就是一个敞着的大洞。

陈子奚裹着江晏脱给他的衣裳,笑嘻嘻凑过来恭维道:“江晏你还会补衣裳呀,太厉害了!”

江晏抿了抿嘴,虽然也是第一回干针线活,看在自己这么辛苦的份上,承下了这份夸奖。针线是找认识的大娘借的,缝补的功夫是打算现悟现卖的。美观且顾不上了,不漏风就行。

“你会不会嫌我烦了?”陈子奚滚了一圈,趴在他身旁抬头娇声问,“家里人老的小的都嫌我话多,嫌我黏人,嫌我烦。”

话多不假,黏人也确实,但一点也不招人烦。江晏摇头说不嫌,又反问他可还吃得苦。

“你真当我娇生惯养吃不下苦?江晏我告诉你噢,我只告诉你一人噢——我以后啊,要当大侠!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江湖人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点小苦算得了什么?”

江晏随口敷衍道:“哇。大侠……你以后究竟是要当大夫还是当大侠?”

陈子奚略一犹豫,果断道:“当大侠!”

他来了兴致,将自己未来的远大志向吹得天花乱坠,缝进自己平日里看的武侠话本子,声容并茂描绘出一幅大侠走闯江湖的蓝图。

“哎,江晏,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啊?”陈子奚隔着裤子将江晏小腿肚子拍得啪啪响,“到时候我们二人组成江湖双侠,叫所有人都闻风丧胆!”

“闻风丧胆?那是反派吧。”

“我是说名声大!我们当然是要做好事出名!”陈子奚道,“哎江晏,你可知那些大侠,行走江湖都不用自己真名,而是用称号,端的是又神秘又威风……哎,其实呀,我早早就为自己取好了称号,你想不想听听?”

江晏“嗯嗯”两声,落针到一半,发现针脚乱得跟蚂蚁乱爬一般,在陈子奚那身精致的好料子上格外别扭,皱着眉拆了重新缝,陈子奚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变得如天边满月的辉光一般模糊,将江晏整个人沐浴一遍,也没留下半点痕迹。

“江晏,你听没听到嘛?”

……江晏根本就没听全。就听到什么君,心想哪里特别了,也是个什么君。不过是什么君来着,如果是陈子奚的天马行空,或许能取出个什么新颖些的君来。

等他终于缝完那个漏风的洞,正欲再问究竟是叫什么什么君,陈子奚已经仰面披着月光睡着了。

 

三月青州城,此处比中原多几分青翠,却不如江南烟雨润泽,倒是个中规中矩的安闲居处。

江晏一身靛蓝短衫,头戴一斗笠,驻足于告示栏前,目光一一扫过新的旧的布帖。

本宅招工:诚聘浆洗杂役一名,需手脚勤快不议价者,详询城西李宅。

铺面转售:涌泉镇临街铺面一间,前后两进,租金面议。

悬赏缉凶:城北昨日发生凶案,凶手在逃,附目击者口述画像一张,知情者请报官府,赏钱六十贯。

感恩致谢:前日于城外遭歹人劫掠,幸得一位侠士出手相救,方免于难。此人武力高强来去如风,自称“冷风君”。特悬赏寻人,必有重谢!

冷风君……好傻。斗笠下江晏勾了勾嘴角,心想八年过去了,江湖上依然有太多什么什么君的名号。为显特立独行,陈子奚会不会改了主意换了别的名号叫呢?

神思间,忽听见头顶风声不对,江晏一抬手,接住一颗翠绿果子。投掷力度与速度皆表明出手之人是习武人,且内力不低,但并无半点杀意。

江晏抬头望去,就见酒楼二层的窗框边探出一白衣人,远远便可见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只听他款款道:“青州特产青州枣,方才多谢大侠解围,不知大侠可否赏脸上来让我请一顿酒?好酒无人共饮,实在可惜。”

既然是为道谢,江晏也很爽快,将枣丢进嘴里,旋身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进去入座白衣人对面。

请酒人一身白衣,眉眼如春,手里端着把精致的折扇展颜对江晏笑,一双弯弯如弦月的桃花眼最是多情。

看着并不像江湖人,倒像个文人。

江晏抬手从下颌解开斗笠,摆在桌边,就见白衣人见着他的面容眼前一亮,举起折扇挡住自己半张脸。

白衣人——自然是陈子奚,笑吟吟道:“大侠看什么呢?”

“你也被地痞流氓欺凌了?”

“非也非也,只是我这心爱的扇君慌乱中被贼摸了去,正巧就是大侠制服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中之一,我才得以拿回我的扇君。”

扇……君?江晏打量对方:“看你不像江湖人。”

“大侠好犀利的眼光。其实我是个大夫。”

“习武的大夫?”

“大夫也是要顾惜自己的嘛,自己都顾不上,还怎么顾病患?”

既说是道谢,江晏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青州佳酿,又问:“怎么称呼?”

陈子奚将扇拍在手心,心想——这话实在叫他好等!他此次北上是想顺便去打听打听江晏的行踪,却不想在青州便偶遇了叫他思念了八年的儿时挚友,心情自然是激动万分。他又将扇一展,横在面前,微微侧头,将一路上练习多次的话娓娓道来。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在下江南玉山君,这位大侠,可曾听闻?”

说完,对江晏明示一般眨了眨眼。

江晏放下酒杯,面色有些古怪。不知眼前这大夫有眼疾否?

不过,也不知是因为这白衣大夫性格与陈子奚有几分相似的活泼,还是单单陈子奚的缘故他对心思不坏的江南人士总有几分宽容。总之,江晏此刻是给足了眼前这位玉山君耐心,换做别的什么君,他早就一饮而尽拿上剑离开了。

这位玉山君仍在用一种堪称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江晏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未曾听过。”

话音刚落,就见玉山君的笑容僵在了面上。

“……未曾?”陈子奚将扇合上,似在想哪里出了问题,“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你当真不知道玉山君?”

江晏:“诗倒是读过,名号,没听过。”

玉山君本不可置信的表情变作了十足的恼羞成怒。江晏有些纳闷,江湖上遐迩闻名的什么什么君屈指可数,搜刮一圈也没有这位玉山君。

再说,若是因为对方没听过就不忿,那他一天之内岂不是没什么好心情?

江湖上确实没这号人啊。

只见玉山君凉凉地盯着他半晌,就在江晏以为自己马上要被赶客时,他忽然“呵呵”笑了两声,笑得颇为沧桑:“好吧。那大侠怎么称呼?”

江晏见这玉山君一副狐狸长相,怒而不威。方才那耐人寻味反应也可疑得很,虽然好心请他喝酒,但在外地人生地不熟,还是要多留几个心眼才是。

还记得当年陈子奚在月下对着江湖侃侃而谈时,亦说过行走江湖最好不要轻易透漏真名。

于是江晏道:“江无浪。”

陈子奚:“……”

好好好。

“海清河晏是为无浪,大侠这名字好啊。”陈子奚将重音放在“晏”字上,一句美话说的是咬牙切齿。江晏仍是毫无反应,只一个劲喝酒。

七八年不见江晏,陈子奚竟没想到这人长成了一根榆木!

江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陈子奚压下心头不快,问他此行去处。果不其然,江晏道下江南去。

陈子奚又将折扇展开:“哎呀巧了,我在外多年,此行也是回江南。实不相瞒,我虽为大夫但也是病患,此番是要去江南有名的回春堂求医。”

江晏抬眼看他:“回春堂?”

“嗯,江南陈氏开的有名医馆。”

“陈氏?”

“嗯,江南陈氏,世代悬壶。”

“他家少主叫什么?”

陈子奚佯装回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陈子真。”

江晏愣了愣:“我此去也是找陈家人。幼时挚友,我们已有八年未见了。”

“哦哟,都八年了还记在心上呢?”陈子奚感叹一句,“无浪兄,再见着年少的小友,可还认得出?”

江晏道:“自然认得出。”

陈子奚翻了个白眼:“哼,那可不见得。孩童到少年变化最是明显,若想一眼认出,定是要从来都念念不忘才行,大侠可别说大话呀。”

江晏不知对面哪儿来的这许多莫名其妙的小性子,但这偏偏又让他想起了陈子奚。奇怪……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对与陈子奚有几分相似的人也能有如此之包容度?

不过,何以不见得呢?再见陈子奚,他定能一眼认出来。毕竟这八年……没有一日他未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当年的眉眼。

Notes:

奚大十八变呀不怪小江没认出来。
而且奚小时候应·该会有一点肥嘟嘟(划掉)圆润润所以抽条后会变化更大的(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