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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痴呆毛恋上傻眉毛
Stats:
Published:
2026-08-25
Words:
15,841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108

【米英】候鸟物语

Summary:

*私人约稿解禁放出
感谢约稿!
Summary:请让我飞往将与你相爱的地方。

Work Text:

01

 

太吵了。

这是亚瑟·柯克兰推开仓库门之后的第一反应。他侧过身走进去站定,以防随处可见的灰尘弄脏风衣的折角。这位家主又冷眼旁观片刻,直到手下在他旁边耳语几句,他才出言喝止:“你们!别对人质……”亚瑟突然顿了顿,目光睨向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人与这帮彪形大汉们混在一起实在格格不入,只因为他尚且是个穿背带裤、还未长成的少年。

亚瑟感到有些疑惑,甚至起了回去盘问自家手下的想法,好在他们还知道给小孩系上蒙眼布,没让他看到打斗场面。而对于现状,他只好不确定地发问,“……怎么还有孩子?”

他的声音极轻,在嘈杂混乱的脚步声中并不算明晰,可也许是单手钳着那孩子的手下走了神,竟然让他挣了出来,直直地往仓库门口冲。原本就不老实的闹事者群体再度被激起一阵骚乱,几个手下挽袖上前试图阻止男孩,却被那小牛犊般的姿态撞得失了章法,于是也不禁恼火起来:“你这臭小子!给我快点回……”

他们忍不住伸手去揪那孩子的衣领,对方被拽得一滞,张牙舞爪地抵抗着——即便双手都被绑在身前。然而也许大家都小瞧了这小家伙的力气,他速度快极了,亚瑟皱起眉刚想避让,便被对方扑倒跌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哈,真是正正好好。他颇感无语地想着,腿部的痛感传来让亚瑟“嘶”地一声,而始作俑者正浑然不觉地把他当成肉垫。手下们被这一场面吓得愣在原地不敢言语,所以亚瑟只得忍着痛楚下达命令:“你们滚。”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身边还有小孩,“……那群人带到其他地方去看管,别让我再听到他们在这里吵。至于这小子,你们就先别管了。”

下属唯唯诺诺地去执行他的命令,没了旁边人的围观,亚瑟总算更自在些。面前的小孩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撞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乖乖地从“首领”面前直起身体。此时,亚瑟才忽然发觉刚刚对方一直在攥着自己的衣角——甚至不是风衣,还是里面的西装马甲,就快把那一小块布料揉碎了。这令他重重吐了口气,一把扯下那男孩的遮眼布,本着身为大人的原则问出一句:“小鬼,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答,怕是被吓傻了。亚瑟上下打量着对方,浓金色的发丝上挂着些不太美观的碎屑,脸上也被泥土似的什么脏东西蹭花一块。他恰好与这孩子的眼睛对上,那对蓝色的瞳孔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自己的问题太难以回答。

亚瑟索性捻起金发里的一块铁屑又丢开,耐着性子继续关心:“是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还是……”话音未落,他就察觉那孩子的手抓他衣服抓得更紧了。于是他也严肃起来,对着面前逐渐埋头不与他对视的小孩再度问出:“你怎么样?”

“这位先生!”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突然凑近,甚至想把自己被绑着的手圈过他的脑袋,把亚瑟整个人套进怀里——到底在搞什么怪!他当然是一下子躲过对方的动作,也急忙把自己的双臂抬起来作为防御。可他的音量越来越大,听得出这小家伙居然自顾自地激动起来了?!这让亚瑟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呛咳出声。

而对方仍然吵吵嚷嚷、喋喋不休:“你叫什么?噢、请问你的名字!我是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F.琼斯。我看见你的眼睛了……你震惊的表情,那真可爱!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好少见啊。我刚刚听见他们叫你「首领」没错吧?可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哇……喔,最后问一句、是你把我抓到这来的吗?你要做什么呢?”

 

……搞什么啊?给我有点身处别人地盘的自觉啊!

话虽这么说,遭遇这一通问话的亚瑟·柯克兰如今也有些尴尬、局促,甚至可称得上一句羞耻,哪怕他作为这片区域实际上的管理者,也没法不为这样直接的“称赞”有所动容。他的脸颊微微涨出红色,话语间带些专门对小朋友的无奈。阿尔弗雷德……亚瑟在脑海中迅速搜集着对这个名字、这个姓氏的印象,暗中下了定论。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我不抓小孩子的。”接着他抓起对方的手,又掏出口袋里常备的防身戒指,“我叫亚瑟·柯克兰。嗯……先帮你松绑。可能是抓错人了,你家在哪?”

可阿尔弗雷德有些答非所问:“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吧!”

“也就是说,”亚瑟将对方推开,这才成功起身,“你现在不太清楚这里是哪?也难怪,毕竟他们捂了你的眼睛。”

 

那男孩没有搭茬。

 

亚瑟感到些许好笑,他不太了解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在想些什么——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虽然也有几个表弟,但他们终究不常往来。在一阵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以后,亚瑟刚想开口,却被对方抢先打断:“我刚刚好像磕到头了……”孩童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带着一些特别的“童真”,“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你说的那个啦。那么……亚瑟先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诶!”他说这话时忽然又拽了亚瑟的衣角,这令英国人差点再一个趔趄,好在最终他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可以。我不介意称呼。”

这孩子力气可真大……他与自己身量相差明显,所以一直仰头看面前显然应该是敌对阵营首领的人。但亚瑟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天然的亲近。坦白讲,这小鬼虽然外表脏兮兮的,不过从衣着来看确实还算有品位,至少能证明他一定家境不凡。而且那双蓝眼睛又长得实在好看,如果能立刻整理清洗一番就好了。

他不绑孩子,这不是假话——即使是半大小孩也一样。在亚瑟·柯克兰的地盘,即便是那些闹事的teenager也不会遭到多大为难,最多也是拳脚教育一通罢了。可眼前这孩子一开始也算乖巧,后来冲过来大概也只是觉得自己要争取逃脱机会吧。这样想想,阿尔弗雷德还挺聪明的,嘴还很甜。虽然说什么「可爱」这种用词很怪……但如果只是为了讨好他,那也可以理解。

也许是对方没从自己这里察觉到恶意,所以胆子明显更大了。他不需要亚瑟招呼就紧随着他走出仓库门,午后和煦的阳光打下来,这孩子在库房那种灰尘遍布的地方待得太久,在亚瑟身后打了个喷嚏。

他最得力的助手霍华德等在门外。亚瑟瞥了眼后边的小跟屁虫,吩咐了一句:“你再查一查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名字。之前的情报不太够。”轻言细语,那孩子大约是没太听到,正一脸局促地捂着自己的鼻子呆呆站在后边。这让亚瑟抿起嘴唇颇感可笑,遂从助手那里接过一块手帕:“拿去用吧。”

阿尔弗雷德大睁着眼睛看他:“要还吗?”

“……要?”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亚瑟不确定地说。

“那我是、我应该……我还不知道应该去哪找你!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好吗?亚瑟先生,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果然是臭小鬼啊。

亚瑟轻叹一声,定定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他正式转过身,向对方伸出一只手,用尽全力把声音放得温柔再温柔:“我也不打算抛下你,小先生。”他说到这儿还轻笑了一声,“你完全可以到我家来借住一晚,做一回客人,你愿意吗?”

他没说的是已经看出阿尔弗雷德身份非凡。何况,对方看样子也不排斥自己的安排。带着脑中那个已有概念的可能性,他在霍华德递来的电子屏上点了几下示意调查方向,随后才任属下拉开车门。他来时就将车停在仓库门口,如今示意那小孩先上车,倒有几分绅士风度。

“小先生。”亚瑟·柯克兰为他系好安全带,虽然没什么表情,不过语调依然是那种只对孩子的轻柔,“那么现在该我来问你了吧?出现在酒吧……这种事情,能证明你不是个乖孩子。”

他清楚地发现小家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沮丧、且委屈,那张尚未清洗的小脸被他自己擦得更显可怜了,阿尔弗雷德扁着嘴,听起来又不服气又难过:“你怎么能这么判断呢!明明长得那么可爱,说话却让人一点儿都不想回答……”

亚瑟又被「可爱」噎了一下。只是这样就会惹到一个小孩?他觉得真奇怪,但对方目前的状态又实在不适合问话……

只好暂时算了。他招招手,示意司机往自己的庄园行驶,又向前座的霍华德交代了到时让管家带阿尔弗雷德去洗澡换衣服的任务,随后开始闭目养神。

 

02

 

亚瑟下车时径直往屋内走去。春时的花园布景相对来说简洁而有特色,淡粉色的花苞与新抽条的绿叶交相映衬,而打理过的花棚又自带一种特别的青草香。他身后那个小孩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一样兴奋,而管家听了助手的交代后略有些为难地向主人投去一个求助的视线:阿尔弗雷德实在是太活泼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于是亚瑟在转进门前回头道,“让他换了衣服弄干净就好。”

管家连忙答是,他看着几乎要扎进花丛里的男孩感到一阵牙酸。然而当教父先生彻底同助手消失在门口时,对方却忽然间停下了。他安静下来的样子还算讨人喜欢,所以管家好声好气地商量着,没想到小家伙竟然态度很积极:“要洗澡吗?你们要准备新的衣服?那很好啊!我们现在就走。”

虽然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多少还有些云里雾里感,但身为得力的属下,管家忙不迭地带着这个浑身是灰的“少爷”往宅子里去了。

 

阿尔弗雷德再次见到亚瑟已经是夕阳西沉时。他望着对方在阳光下微微透光的侧脸,有些意外于亚瑟竟然会准时在晚餐时间出现。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父亲常常忙碌于工作而不与家人一同用餐——这纯粹是某种时间调配,所以他以为作为这片区域实际的掌控者、亚瑟·柯克兰也会是这样。他眨着眼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在管家引领下坐在与亚瑟隔着花瓶的对侧。他看着厨师的推车里端上一些精致的英式晚餐,又瞟了眼亚瑟的神情。

“怎么了?”男孩直勾勾的盯视终于引起了柯克兰的主意,他自顾自地拿起餐巾,状似不经意地发问:“需要单独准备晚餐的话可以和管家提前讲。”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半歪在桌子上:“坐在这里好像看不见你喔……”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见状,亚瑟差点忍不住出口讽刺,但他看着对方打理完毕的一头金发,不禁内心软和下来:“那你要把椅子往边上移一点吗?”

他实在没想到小家伙会毫不客气地大声喊一句“好!”,就像也没想到对方的身量竟然会这么适配自己小时候的衣服。因为毕竟和自己关联不大,所以亚瑟不会过多约束这孩子,但对方偶尔越界的举动他也是想要稍微婉拒一下的。因此,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不许这样了。你想要安排什么样的座位可以提前告知。”

阿尔弗雷德应了一声。

亚瑟大概是还不知道真相,他想。希望没带来太多麻烦?他自认为并没有干什么太难处理的事,最多不过是在酒吧打砸这种简单的挑衅,而斗殴本就常见。能见到亚瑟、还与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本就是合乎阿尔弗雷德心意的。

这样想着自己相册里那个专属亚瑟的剪报栏,又看看面前的真人,阿尔弗雷德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所以他咧开嘴笑起来,惹得亚瑟轻轻挑眉。

“你在笑什么?”他问。

“我只是觉得亚瑟家厨子做的饭很好吃!”阿尔弗雷德找了个意有所指的理由,他捏玩着桌布边角的花纹,单手斜支着头看对方,“亚瑟,你会做饭吗?”

柯克兰家主还是第一次被人……不,被一个抓来的孩子问这样的问题。好吧,他还来不及震惊,就见那孩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大喊:“……呃!对不起,等等!我是不是太失礼了?我只是有些好奇,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一惊一乍的小家伙。亚瑟·柯克兰用餐巾抹了抹嘴角,优雅地放下餐具。他没有太多堆积的事务要处理,所以也愿意和这个活泼的小鬼聊上半句,于是轻轻颔首:“好吧。确实很失礼。”

接着,他便看见这孩子撇起眉毛,一副失落的模样,甚至已经不自觉低下头,十分羞愧地绞起了桌布。为了防止自家桌布被扯得七零八碎——毕竟阿尔弗雷德可是一位小大力士,亚瑟面对这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最终选择了迂回性处理:“我有时会自己做一些甜品。”

“诶?”

“不过也很久没亲自做了。”他站起身为这段话下了结论,“所以要说做饭这件事,我是不太擅长的。”

阿尔弗雷德立马跟上回答,他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明快:“但是……但是!你这么厉害的,你家的饭也很好吃。那么你做甜品也一定很有一套吧!好想吃到啊!”

这次再没等到对方接话。阿尔弗雷德被丢在餐厅,却并不真的失落。不如说,如果亚瑟对他过于热情,他才会觉得奇怪。如果说到真正的秘密……那么,大概是自己早就对亚瑟产生一些不为人知的好感这件事。就连这次落到亚瑟手里,都是他想要“试试看”才得来的机遇。他看着亚瑟有些瘦削的背影,之前的风衣换成了更得体的休闲款西服,因为修身而显得他的体态更为干练。然而仅仅是如此,他大约不会有在报刊上与对方“相遇”的心思。

——真相是,除去那张特征明显的漂亮脸蛋,他也觉得对方的故事很有趣。

 

子夜。

柯克兰的宅邸变得宁静而漆黑。英国人也许有留廊灯的习惯,不过复古的灯带设计导致无人的客厅与楼梯处的光线都暗暗的。阿尔弗雷德穿着一套款式稍大的睡衣,偷偷地从客房中潜出来。他几乎算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属于亚瑟·柯克兰的房间,而英国人自当还未睡觉:籍由“小孩子”的身份,他被管家按头早早地洗漱上床,所以目前时间还早。阿尔弗雷德没有敲门,而是自顾自地开了门站在房间外。

直到亚瑟忽然、骤然之间瞥了一眼。

……喂!

“阿尔弗雷德?”他仍然尽力放着更轻柔的语调,然而仍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怒意,“怎么回事?”

亚瑟眼见着对方向自己走来、赤脚站在地上。他的眼周泛着一点点红色,在暖黄的光晕底下显得尤为……无助?他刚提起的那些警惕心随着这孩子慢慢垂下脑袋而渐渐消散,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似白日里那么开朗,反而是更加细微,就好像此前所有的勇敢都是刻意出演一般——他叹了一口气,再一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阿尔弗雷德依旧低着头。他轻声嗫嚅着,亚瑟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也能从对方局促的神态里感受到他的不安。因此,小家伙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不是,有其他的怪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亚瑟有些好笑,“你看起来是被吓到了。”

那孩子似乎是正在不好意思,但还是固执地上前一步:“我、我只好来找你!”

“所以……是因为?”

“因为我觉得你安排的房间太黑啦!”阿尔弗雷德突然大叫出声,他一下子扑到了亚瑟怀里,亲密程度甚至令亚瑟有些悚然地向后一缩。紧接着,他就看见对方夺了自己放在床头的泰迪熊抱在怀里,小熊柔软的毛绒里嵌着两颗深色的亮眼珠,正好与亚瑟对视着,表情和阿尔弗雷德几乎一模一样。亚瑟有些拿人没办法,所以也只是调笑道:“原来是怕黑。这是小鬼才会做的事,你看到了什么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

他执拗地赖在亚瑟身边,大有怎么都不肯离开的架势。柯克兰家主眉头一拧,单手拎着小孩后脖领的衣服把人拽近:“那你又是怎么找到我房间的?”

“难道这很难吗?”阿尔弗雷德被衣领卡得歪着脑袋看他,“我善于观察!你家房子的布局就是这样的,很明显这就应该是主人的屋子呀。”他理所当然道,“亚瑟……你人这么好,应该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于是亚瑟·柯克兰叹了口气。小孩还光着脚,一个人缩在角落总是有些容易受凉,所以他拿出床头备用的厚毛毯给对方来充当第二床被褥。

——真奇怪。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立刻高兴起来的表情疑惑地想。面前的孩子把自己整个人窝在床头的角落,被米黄色的毯子裹成一团,就好像某种安安分分趴在床边睡觉的大型犬。而对方眨眨眼睛便作势闭眼睡去,亚瑟还轻轻推了推他,却发现这家伙完全不准备离开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这小孩入侵了私人领地,忍不住轻轻地捏了捏那张饱满的、柔软的脸蛋。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琼斯家的孩子,他如是想着,静悄悄地打开床头的夜灯。那大概会很方便吧。

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小客人?

一弯新月升上天空,澄净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室内。这并不是无光的夜晚,反而是个疏朗的晴夜。亚瑟叹了口气,假装没有看出对方的小把戏,而是从善如流地躺回床上,颇具风度地给对方留了位置。

 

03

 

有那么一群人,会认为相遇是一种宿命。他们觉得任何“不期而遇”都是生命自然的馈赠。阿尔弗雷德不这样想,但他是一个会主动创造“相遇”的人。他的父亲作为新起之秀,会主动寻找一些富有名望的家族进行合作,而柯克兰家无疑正是选择之一。也恰好,阿尔弗雷德也有自己的需要。所以他撺掇了一群父亲的手下,来到这位柯克兰家末子的管辖地。这些信息都是他不准备对亚瑟隐藏的——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些精巧的早餐,又重复了一遍“好吃”。

亚瑟似乎有一点没睡好,他大概不习惯于同别人一起睡。阿尔弗雷德对此存了个小小的印象,随后继续扮演他人畜无害的小孩。他这个年纪原本就是既成熟又幼稚的,何况男孩发育稍晚一些,亚瑟大约是真的把他当成纯粹的小鬼,并未保持一个贴合家主角色的距离感。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尔弗雷德的隐秘心思,因为两人之间有十多岁的年龄差——这也是阿尔弗雷德感到意外的部分,他最初的印象是以为亚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也是后续才探知对方的实际年龄。那张标志性的娃娃脸的确容易令人混淆,也不知道亚瑟到底是怎么顶着这样一张脸管理家族的……

好吧,好吧。这些才不是他该操心的呢!现在他可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就应该好好吃饭,什么都不明白。

阿尔弗雷德用叉子戳着已经切开的煎蛋,这已经是他要的第二份,所以他没有着急往嘴里送。亚瑟今天起的比他要早一些,他不清楚对方都查到了什么新消息,但总之阿尔弗雷德很乐见对方不急着将自己送回家的态度。

“你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芝加哥离这里可不近呢。”

“那当然。”阿尔弗雷德小声答道,在亚瑟平静的眼神中,他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想问什么,只好先手反问,“我们做了什么事你不是都知道吗?我都看见摄像头了……”

亚瑟轻哼一声,“你居然还知道有摄像头呢。调皮捣蛋的小鬼,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事有多危险?”

“但我现在挺安全的啊!”阿尔弗雷德无理取闹地耸耸肩,他吃好了早餐后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近亚瑟,好奇地指着对方胸前一点金灿灿的光芒:“诶——?这是什么!”

可惜亚瑟并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他只觉得这家伙跳脱得很:“胸针。”

“为什么是玫瑰花形状的?”

“……连这个也想知道吗?”他停顿了一下,“泰迪熊先生喜欢玫瑰花。”

阿尔弗雷德不太乐意地回道:“这一听就是假的吧!”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呢?”亚瑟·柯克兰轻轻戳了一下对方凑近的脑袋,“我要去忙了。我会联系你家来接你,至于这几天,你可以暂住在我家,我可以……”他似乎是想到了昨晚神奇的同住经历,“你需要一盏夜灯吗?”

阿尔弗雷德只是盯着他的脸,没有答话。亚瑟自己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他继续道出安排:“在家里无聊的话会有管家陪同。这里很大,你可以随便逛逛。”

……好吧?

 

然而,亚瑟·柯克兰也没想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当他再次见到自己那经验丰富的管家时,竟然得到了“琼斯少爷不见了”的消息。彼时他刚和琼斯家的代理人通过电,就看见原本打扮得体的管家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五岁。亚瑟凝眸思考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别管了。”他说,“那小家伙说不定是冲我来的……我出去找吧。那孩子可一点都不笨,你被他绕进去了?”

他的管家汗颜地退去打理家业,而处理了一上午合作事务的亚瑟也终于打算起身松泛。那孩子很有自己的主意,或者该形容为小聪明?他忽然感到有些恼火,不知道是冲着谁: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也会被戏弄吗?

亚瑟·柯克兰毕竟是一个真正的英国人,哪怕他现在管辖的地方是家族在美国的旁支,他也只会对英国有种特别的归属感。比如说现在,他走出房门,而阳光扑洒在他脸上时总让他感到一阵不适应,却并不会觉得难受,而是带着某种难能可贵的心态想要去享受。美国春日里的阳光总是和煦的,尤其庄园里的造景还是亚瑟特地请了大有名气的园艺师来定制的设计,自然一整年花红柳绿。只是他大部分情况下都过于忙碌,没空欣赏这番盛景。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因久处室内而积攒的浊气,将自己的大衣腰带系好。微凉的风并不适合久站,所以亚瑟也只是享受了片刻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光,便启程去管家所描述的地点寻找阿尔弗雷德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于称呼这孩子的名字,就像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去掉了那个礼貌的“先生”一样。自从遇见阿尔弗雷德起,他的笑容似乎更多了些,虽然经常是某种无语与恼火,可他确实让亚瑟·柯克兰无聊的生活里骤然出现了一丝灵动。

也许这是个不能更正确的决定。他想,和琼斯家谈合作本是利益往来,但如果在这之上能有一些类似于“情谊”的东西出现,推杯换盏、相竞应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反而省略了许多麻烦。

——可惜。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亚瑟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利用”原本便是名利场上最老生常谈的事,可他总觉得擅自将一个孩子扯进来不太适宜。那还只是一个学龄儿童吧?像这样做反倒是“玷污”了所谓纯洁的感情了。一阵风吹过来,亚瑟拢了下外套,他毕竟不可能满庄园大喊大叫地寻找,所以只能走一会儿、又坐在长椅上歇一会儿。

而正如他所料,阿尔弗雷德果然主动来找他了。

只是……亚瑟有些讶然地看着他身后跟随的一小群白鸽,有胆子大的甚至跳上了这孩子的肩头:“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喂你的鸽子!”他只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被风传递过来,“也许并不是你的,但你看它们长得多好!”

鸽子的羽毛不知何时飞落一地,珊瑚红色的鸟足与它们特有的“咕咕”声让阿尔弗雷德整个人像个移动的鸟支架,他的掌心散落着一些面包碎屑、块头有大有小,看起来像是没吃完的早餐被这孩子偷偷藏了起来。那孩子脸上的笑容是他见到对方以来最灿烂的一次,浓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如果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陌生人,他一定不忍心打破。不过现在,亚瑟对这番景象不置可否,他只觉得阿尔弗雷德实在是跳脱:“那么你现在该回去了!”他喊道,“这群鸽子会弄脏你的衣服!”

或许是寄住在对方家,阿尔弗雷德并未像亚瑟以为的那样执着,反而是很快挥手抛干净掌心剩余的残渣。他在路边浇花时用的水龙头处洗了洗手,这才冲亚瑟的方向一路小跑来:“亚瑟!”他喊对方的名字,“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为什么你这里会有这样的衣服?”

“什么?”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坐在亚瑟身边。“为什么会有小孩子的衣服呢?我可是注意到了,你没让其他人帮忙买。”

这句话将亚瑟彻底逗笑了,他微微侧过头去,“如果我说那是我的衣服,你会相信吗?”

“当然。”阿尔弗雷德不假思索地回应,“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他甚至有些得意地摆起双腿。

“你猜错了,我比你年长十几岁。也就是说,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欸——?亚瑟清晰地听到对方大喊出来的质疑声:“怎么会!我才不信你这句话!”

阿尔弗雷德有些着急地又说了些什么,然而亚瑟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他哼笑着转过去不打算和小朋友胡闹,却发现对方忽然间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小东西一股脑塞到他手里。亚瑟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小家伙一溜烟地跑走了——原来他是认识庄园里的道路的,记忆力很不错。这样想着,他终于低下头去看对方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根洁白的鸽羽,因阳光极好而显得边缘有些透明,纤细而明晰的羽轴在他手心,轻飘飘的,带着些干燥的羽尘味道,却没有其他气味。

这令亚瑟思索了片刻。最终,他将这根羽毛交给了霍华德保存。

 

04

阿尔弗雷德一共在亚瑟·柯克兰的庄园留宿了十四天。在这十四天里,他稍微了解到目前他正居住的地方是亚瑟亲自买下并更名的、一座叫“溪谷”的庄园,听起来就很英国人的风格,与亚瑟口中那令人印象颇深的伦敦腔不谋而合。亚瑟很少会在非用餐时间陪伴他,而阿尔弗雷德“无聊”时则会与管家找来的几个年轻园丁一起在高尔夫球场里……踢足球。阿尔弗雷德不很擅长这个,但他力气足够大,所以经常会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把球踢得再也找不到——也正是因为如此,老管家没有阻止他使用高尔夫球场这种暴殄天物的行径。

来者是客。

也正是因为如此,阿尔弗雷德在同父亲通话时喊出了一句:“别担心!我和亚瑟过得很好,亚瑟对我也很好!”

他只赶上了英国人的两次下午茶,第一次是在花园里。馥郁的玫瑰香气与一些蓝色的小雏菊正巧围绕在移动餐桌的周围,因为气候正在逐渐变好,那些花终于是被园丁们催得开放了。亚瑟一开始只是在外赏花,阿尔弗雷德发现他餐架上的甜品实在丰富,除去最常规的糖霜蛋糕之外,还配了一些其他国家的经典甜品。也许亚瑟是发现阿尔弗雷德主动走来,所以他用餐巾纸包了一块甜甜圈给他,也正是这个时候,亚瑟差人给老琼斯去电。

阿尔弗雷德的一番话让亚瑟·柯克兰哑然失笑,他当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本着不与小孩子计较的原则,亚瑟用指甲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开始冠冕堂皇地与老琼斯洽谈一些商业方面的合作,有关于地区的分红之类的事,他没有避讳阿尔弗雷德。仿佛这个孩子已经在几天之内成功博取了柯克兰家主的信任,而他已经真心实意地将来自美国芝加哥的小孩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是的,弟弟。亚瑟认为自己的年龄还没达到需要用到“叔叔”的时候,而阿尔弗雷德自然不肯顺着他叫一声“教父”。那还能怎么办呢?阿尔弗雷德在某天的餐桌上提出了这一点,有关应当和亚瑟有更亲近的称谓。然而美国人都这样自来熟吗?阿尔弗雷德果不其然被问了一句“难道你想要叫我哥哥吗?”,顶着亚瑟·柯克兰显然有些无奈的眼神,阿尔弗雷德在他和对方的下属面前大声喊出了一句过于亲昵的“亚蒂”。好吧,美国人天性就是这样横冲直撞的!

至于第二次下午茶,则是亚瑟与琼斯家主约定好送阿尔弗雷德回自己家的日期后,在亚瑟·柯克兰的房间里。他的房间其实很大,有个类似于客厅的小隔断,偶尔他需要在此处办公时会在此用下午茶。阿尔弗雷德偷偷盯着对方家里厨师的餐车,趁那个倒霉鬼不注意抢了对方的工作——强行挤进了亚瑟的这场仪式感。他那时已经习惯了亚瑟对自己的纵容,所以也不管不顾地坐到明显不是正常社交距离的、亚瑟的身边。

他问,“亚瑟,在我离开之前,我可以吃到你做的甜品吗?”

那时的亚瑟原本正在茶里加入牛奶,听到这句话后直接停了下来:“你真的想吃吗?可我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

“这和你之前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是一样的。”他难得在对方脸上看到一些不属于大人的焦躁,“算了……如果你真的想,我会好好考虑的。”

于是在那之后,阿尔弗雷德便开始了长久的等候。他在溪谷庄园到处参观,又借着对方的名义去观察了后宅里的几棵苹果树。花季里的苹果会长出层层叠叠的小花,它们随着春风而飘落,阿尔弗雷德用衣服围了一小口袋,但第二天就全部蔫掉了。他把这件事分享给亚瑟,结果第二天他们的餐桌上就出现了苹果派。

阿尔弗雷德咬了一口,觉得刚刚好;而亚瑟却不知怎地被这份甜点齁到嗓子,猛灌了几大口茶水才把糊在嘴里的甜味冲淡。阿尔弗雷德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福至心灵,带着满心的欢喜与兴奋凑上前去:“亚瑟?你怎么了?”

“唔……”他看见亚瑟的粗眉毛绞起来,好看的绿眼睛蒙上一层泪光,“太甜了……”

于是金发蓝眼的美国男孩贴心地将厨师给自己特别制作的冰柠檬水递了过去,“没事吧!……不过,居然会很甜吗?”

亚瑟的目光投在他脸上:“你不觉得甜得过分吗?”

“感觉口感好脆。”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十分诚恳,“至于味道……可能是我习惯了甜味吧?我觉得很好吃噢!”

他看到亚瑟似乎松了一口气,餐厅鹅黄的光晕照得对方沙金色的头发泛着暖意,明明依旧是正式得可怕的一身西服,阿尔弗雷德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亚瑟穿围裙的模样——如果亚瑟真的要做饭,像英国人那么有秩序感的人一定会真正穿上厨师袍的。一开始阿尔弗雷德一直以为对方厨艺不精才会一再拒绝自己的请求,哪怕自己现在是一个重要的筹码,英国人也绝不想在外人身上露怯。然而目前的状况竟然与他预料中的出奇地不同:亚瑟明显是一副享受做饭的样子,而他的甜点外表金黄酥脆,虽然有“过甜”的嫌疑,不过这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嘛!

那么……阿尔弗雷德歪着脑袋看对方,他看得出亚瑟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而且目前这副样子总算不再端着家主的架子了:他变得更生动了些,在阿尔弗雷德的眼里,也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找到的、有关于亚瑟·柯克兰的真相。

“这是你做的吧?”他高声询问,“好好吃!我之后还想要吃你做的饭——可以吗,亚瑟?”

“我可不会每顿饭都和厨子抢工作。”亚瑟微笑着反驳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在同一张餐桌上时,对方会主动会屏退周围的下属。阿尔弗雷德猜想他一定是想要借着机会放松自己,毕竟目前有他这个“小朋友”在,最适合解闷了。他于是也会和亚瑟研究一下天气(英国人最爱的话题)和餐桌上的饮食。他当然希望对方是真心实意享受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光……毕竟,像他们这种家族,实在是太容易骤然出点什么事而导致合作破裂了。

在第十四天的下午,阿尔弗雷德陪着对方过了一个有些“鸡飞狗跳”的周末。亚瑟身上没有负担太多事务,最近又被阿尔弗雷德不断地夸赞捧得有些飘飘然——毕竟不管递什么东西过去,阿尔弗雷德都会像本能一样夸对方做饭做得“美味”。这似乎激发起了亚瑟的胜负欲,而阿尔弗雷德也得到了近距离观察亚瑟做饭的机会:代价是他需要偷偷把对方藏进冰箱的黑乎乎司康饼翻出来才有得吃饱,容易害羞的英国人是这样的!

这期间,他重新审视了自己对亚瑟的感情——真正相遇之前,他们几乎是没有感情基础这种东西存在的。就连亚瑟会把他留下的原因,大概也只是为了他身后的父亲与家族。而他也仅仅是凭着一些报刊与视频记录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那原本是一种模糊而懵懂的感情,如今却随着相处愈发清晰。

好感、更汹涌的好感。喜爱,以及一部分微不可察的、无法宣泄于口的钟情。

自从阿尔弗雷德第一晚声称怕黑赖在对方房间里过后,亚瑟就给他所居住的客房安装了全新的夜灯:一打开是蓝紫色的光晕,而橙黄色的星星形状图案散布其上。这下他就没有理由打扰亚瑟的安眠了——至少柯克兰家主本人是这样想的。阿尔弗雷德对此有些苦恼,他当然也好奇喜欢的人夜里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某一天……某个晚上,他忽然在走廊拦住了亚瑟。

“我想要晚安吻。”他斩钉截铁地说,“书上说,听话的孩子应该得到晚安吻。我难道不够听话吗?”

亚瑟起初听到这种话还震惊了几秒钟。他打量着阿尔弗雷德的模样,已经过了最讨人嫌的年纪,却还没达到叛逆期……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面对对方扯着自己衣角不放的这种行为,亚瑟又想起了初遇时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所以他的心蓦然软了下来,随后探身过去吻了阿尔弗雷德的额头——本该是这样的。然而阿尔弗雷德一面抓住亚瑟的睡袍、另一只手又偷偷地拽住了亚瑟的手掌。他刻意地抬起一点身子,于是原本落在脑门处的晚安吻蹭过男孩的鼻尖,落在了他嘴唇边的颊侧。

得逞的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去一路小跑着离开,只留下亚瑟·柯克兰杵在原地,露出有些莫名的表情。他钻回属于客人的房间,一头扎进为他准备的柔软被褥——

此时此刻,阿尔弗雷德才发现脸上逐渐泛起一些灼烫的热意。他抚摸着蓬松的枕头,又埋进去将它们搂住,突然感到有些微妙的恼火:早知道这样,刚刚就应该找借口多抱一会儿亚瑟的!而现在呢,他只能在梦中寻找同对方亲密接触的契机了——像这样下去,他的夜晚还要怎么“安宁”?

 

第十五天的早晨,阿尔弗雷德郑重其事地将他得到的那块手帕洗干净后交还给亚瑟,哪怕对方自己早已经忘记了这回事。当事人在收到手帕时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而阿尔弗雷德有些瓮声瓮气地在离开之前向亚瑟提问。我之后还能来拜访吗?

可以的。有机会的话。

这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完全是夏令营一样的经历。他家离亚瑟家说近不近、但说远也不足够远。正由得他潜滋暗长的某些贪欲的偶尔施行,譬如说偷偷来见亚瑟一面。在他家与柯克兰家的合作完全尘埃落定后,阿尔弗雷德才打算离开——他毕竟也有属于自己的学业与关系网。而亚瑟……令人苦恼的是,亚瑟一直以来都没有给出什么特别明确的回应,他好像什么话都没有对自己说过,又好像早已将千言万语都潜藏进行动中。

阿尔弗雷德想,也许自己还是有些疑惑不解,需要亚瑟·柯克兰的时时提点。

 

05

 

在那之后,亚瑟过上了三十余年生命中最难以言喻的一段日子。这不得不再度提及阿尔弗雷德,哪怕他已经被亚瑟送回了琼斯家。他常常会收到对方的来信,譬如有关于新的菜单、新学期的计划之类的内容。阿尔弗雷德意外地喜欢这种更为传统的联络形式,亚瑟有他的联系方式,却不常接到来电。这也使得他从一开始的时常盯着电话到后来的逐渐习惯。阿尔弗雷德在的日子里,他适应了和其他人一起吃饭的感觉,所以他会感到有些不适应……仅有一些。

原本他不想认可这件事的。

亚瑟所知道的远比阿尔弗雷德所见到的还要多些。他曾细细观察过阿尔弗雷德,终于确认了对方并不记得这件事。所以……现在,让亚瑟以他的视角来记述一下这件事吧。有关于阿尔弗雷德和他的、两个人的餐桌。

……倘若说不清楚阿尔弗雷德的小孩心思,那一定是假的。然而有所预料是一方面,亲眼所见又是另一方面。明明身份和年龄之间的丘壑这样刺目地摆着,他却不禁真正考虑起了某个可能性。万一阿尔弗雷德口中所说都是真话呢?如果真的是这样的情况,他是否又赌得起呢?

亚瑟·柯克兰自己在家中向来是不会喝酒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的庄园里实在是比较冷清,一个人身在国外显然不会有亲密到一定程度的人会同他对饮;原因之二是因为他自知酒品不好,为了在属下面前保持住身为一位家主的颜面,他不得不舍弃有关酒精的任何嗜好。所以当那天所谓的“葡萄汁”端上桌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孩子狡黠的眼神,还有管家颇感无奈的神情。

阿尔弗雷德是故意的。

柯克兰家主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摇晃着,阿尔弗雷德坐在他对面,用饮料杯装着大半杯葡萄酒。他原本想要阻拦这孩子喝酒,却又觉得对方此次是自找的“绝路”,他也并非对这个小孩“酒后吐真言”的可能性毫不好奇。他与亚瑟碰杯的时候并不打算全部喝光,然而优质葡萄酒的酒香偶尔也会醉人——总之,这是一个意外。

亚瑟看着因酒精影响而脸颊酌红的某人,蓝色的眼睛半眯半闭,似乎就要睡着了;脑袋顶上那一簇金发因他自己的抓与扯变得凌乱,竟然还有些可爱的好笑。酒后的阿尔弗雷德忽然变得特别安静,偶尔还会冲亚瑟扬起一个莫名其妙的甜笑。身为大人,亚瑟自当是承担起照顾乱吃东西的小家伙的责任。他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起身上前把人搀扶起来,又帮忙擦干净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想不到厨师竟然还给这顿特别的晚餐添了牛排,这令亚瑟愉快地笑起来。

他带着阿尔弗雷德上楼、推门进入客房。夜灯与日光灯一齐被按开,阿尔弗雷德眼神迷蒙,在被放置到床上的前一刻忽然揽住亚瑟的腰。也许青少年的口中还带些未散尽的酒意,然而他搂得越来越紧,叫亚瑟完全挣脱不得。

“亚瑟……亚蒂……”他的声线因为饮酒而显得低沉,似乎蕴含一些奇妙的委屈,“我有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吗?”

他当然不需要亚瑟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喜欢你……而且已经、已经喜欢了很久……我希望、”他突然“咕”地打了个嗝,“好像不能这样欸……会吓到亚瑟的……”

他稍小一些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亚瑟·柯克兰的衣角,眼眶里似乎因为饮酒后的恶心感而聚集了一些泪水,又被亚瑟轻轻揩去。阿尔弗雷德涨红的脸被亚瑟用湿帕子一点点温柔地擦拭着,也许可以从这种细微的地方体察到亚瑟偶然施以的怜悯。又或者说怜爱。

好吧……英国人这样回答着。他缓缓地捋顺了阿尔弗雷德的头发。他说,你以为现在就没吓到吗?真是笨蛋。

亚瑟佯装没有发生过这件事,而阿尔弗雷德则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直到最后的终结来临。

他是年长者。他毕竟比阿尔弗雷德大了十几岁,大到每个未来都无法被承诺、而任何一个脚步都无法成为牵绊的缘由。他无法分清自己的情感,更不屑于用心中的笔和尺子给它划分清明……他无法做到这一切。大人们的世界总是黏黏糊糊的,就像糖放得太多的苹果派,没办法因某些特定的感情就被拯救,更没办法轻而易举地切割得块块甜美,总要因为其中软弱的那一部分而显得残缺。人们有时将它叫作残缺之美,而事实上只是为了给疲于奔劳的命运找一个恰当的、不那么过激的说辞,好让一切不显得那么惨烈、那么遗憾。

——所以让我们来讲一讲这个故事的结局吧。有关于一个柔软的、轻飘飘的、美好的春日,一场最梦幻也最温柔的旅行,伴随着所谓的利益,无疾而终地结束了。阿尔弗雷德在那之后又主动去见了亚瑟·柯克兰两次,全部是以假期为借口的探望。而后来的后来,亚瑟回到了他的故乡,接手了柯克兰家更重要的事务——现在他可以算成是真正的柯克兰家主了。当然,成为家主意味着他不该轻易离开英国,所以他几乎没有再回到美国久居的可能性。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成为期望中那个接手琼斯家、并继续与柯克兰家合作的那个人。他甚至无法亲自探听亚瑟的结局。

分别后的第二年,琼斯家因贩卖烟叶的税务问题而倒台,老琼斯——也就是阿尔弗雷德的父亲被家族中的背叛者亲手送进了监狱,而阿尔弗雷德原本的学籍也被开除,需要重新考取。他没办法再知晓海对岸那个古老神秘的家族,更没再在初遇的地方见到亚瑟,即使是已经成长得更为高大的阿尔弗雷德也没有办法。他想过在此处故技重施地“闹事”,却被当地的管理者迅速摆平,也正是如此,他失去了所有在美国的、可以谋求的信息。

 

06

 

深夜的酒吧。曾经的少爷、如今的酒保先生阿尔弗雷德依旧待在亚瑟·柯克兰的领地。

他感到无聊、感到乏力,感到不可置信。生活上的麻烦席卷他之后,他也并未对这个世界失望,这该算一件好事吗?大概是吧。然而日与月仍是如此阴晴不定,他企图去做一些事,却迟迟无法收场。

如果说从高处跌落这件事本身是巨大的打击,那么爱人的不告而别则是另一场无声无息的寒冬。阿尔弗雷德当然知道自己没资格称呼亚瑟为“爱人”,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个正经的告白,更尚未成功说服自己以这种情况去寻找他。阿尔弗雷德暂且不知应该如何自处,他无所事事着,为了明天的温饱,和以后的生活。

他当然还有很博大、很广阔的以后。但那样的“以后”之中,还会有亚瑟·柯克兰的身影吗?

 

冰块碰撞着雪克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夜场昏暗的霓虹灯闪烁,背景音之后是沉浸在这种“堕落”场景里的人群。仅有吧台出的壁灯还算明亮,亚瑟·柯克兰红着脸饮下又一杯威士忌,冰球在酒杯中摇晃着,已经化了大半。他仅仅是这样坐着,便撞进一双干净得永世难忘的蓝眼睛。

他在酒意里感到疑惑,“你是谁呢?”

于是他听见调笑声,带着某些压抑的情感;也许他本应该在那张脸上看见一个笑容,可亚瑟并未看清楚,他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所以他像一个最正统的、视力残缺的人一样伸出手去——轻轻将手搭在对方的脸上。他忽然梗塞住,仅有面颊因为酒精的上涌而快速变红,又不自觉地抿起嘴来。

也许亚瑟·柯克兰正在怀恋一些东西,但他不会记得。

“我是谁呢?亚瑟,我不是第一次对你进行自我介绍。”一个声音从风中轻飘飘地传递而来,“所以,你认不出我来吗?”

看来是猜对了。

阿尔弗雷德不能擅离职守,所以他守在对方身前,依着对方的要求一遍一遍地为他添酒。然而亚瑟似乎对他的眼镜非常好奇,这也难怪,毕竟这是他还在上学时开始戴上的,而亚瑟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因为这种理由所以不认识他吗?

他忽然抓住对方早已伸到面前的手掌。亚瑟的骨架偏小,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现在比亚瑟还要高一些了,手指恰好能把对方的手整只裹住。于是他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更多。所以他又一次用嘴唇蹭过对方无法给出的吻。那是浅尝辄止的贪心。

酒吧打烊之前,阿尔弗雷德将对方带去一家之前曾借住过的旅馆。他搂着亚瑟软绵绵的腰身,而缠绵的酒意令他无法控制如今的自己——也许阿尔弗雷德也醉了,不然他身上的酒味为何如此浓厚。他的双臂揽住对方的肩,几乎将半张脸埋在亚瑟的头发里。

“亚瑟……”他用极轻的声音叫着对方的名字,仿佛想要躲开某个可能降临的命运,“你愿意吗?”

不许不愿意,好吗?

阿尔弗雷德决定回归他的巢穴。他此刻的迷茫正像是迷途的候鸟,而他需要某次全然把握的时机。就像现在这样,他不可以去赌一个未知的记忆,而是需要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做些什么。

做些……

 

……什么?

发生什么了……?

亚瑟·柯克兰感到头晕脑胀。这原本是宿醉后的正常现象,但他觉得这不正常:他正躺在一个没有丝毫印象的地方,身上的酸痛感令他全身滞涩,仅仅是起身就耗费了他大量力气。而当他找到衣服,站到房间内的半身镜前时,差点没一声大喊出来。

自他身体一侧处留下了些斑驳的吻痕,而更为隐秘的地方亦有奇怪的触感。亚瑟伸了指节过去触碰,却只摸到了一手湿滑粘腻。他于是立即感觉到头痛欲裂——上帝。这太令人崩溃了。作为男性,亚瑟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深呼吸,深呼吸。从现在开始不要思考这一切,停止不必要的自我贬低。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然后确认他的目的与后续状态。必要的话可以使用暴力措施。

也许亚瑟并不明白,他的“举措”并非对任何人都有用处。

 

阿尔弗雷德一个人坐在吧台旁边学调酒。白天不是营业时间,所以他在口中含了一枚棒棒糖,充当自己的早餐。他偷偷对亚瑟做了些事,包括亲吻、抚摸与更加过激的行为。在那之后他没有留宿,因为他始终惴惴不安——亚瑟的模样与他们分别时几乎毫无差别,而自己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紧接着,他又开始思考从那次不幸遭遇后所遇到的一切——以及拷问自己,你为何要停驻在亚瑟的领地?

执着。

他轻轻抚摸着装满冰块的玻璃酒杯,忽地长叹一声。阿尔弗雷德深知一切有迹可循,在他挣扎求生的时候并未一步踏入绝人之地……现在仔细想来,未必没有亚瑟·柯克兰的手笔。可他无法去用一个简略的结论作为赌注,因为他向对方索要的,从来都无关于“利益”,他只遗憾于没能亲自以一个追求者的姿态去……站在亚瑟面前。

一个夜晚令他冲昏头脑、一个夜晚也令他神志清明。

阿尔弗雷德几乎可以预料到对方的人即将回来寻找自己——也许更适合称之为“抓捕”,毕竟他给亚瑟留了那么大一个理由呢。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主动出现的时机的,所以阿尔弗雷德宁肯把这场不期而遇变得不那么美好……就像他们曾经的初遇。

 

果不其然,酒吧快打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阿尔弗雷德不认识,但看打扮就知道不是来喝酒的。他没有动作,手里继续擦拭着杯子,直到对方展现出明显的敌意,阿尔弗雷德才出言阻止了对方进一步的挑衅:“你们别动手动脚的,我自己会走。”

他从吧台之后绕出来。而下一秒,手臂就被反拧到了背后。阿尔弗雷德皱了下眉,象征性地挣了挣——主要是为了让人知道这吧台附近有监控。但没有真的反抗。没必要。他大概猜得到是谁要见他。

出了酒吧,夜风灌进领口。来“报复”的那群人把他推进一辆车里,阿尔弗雷德靠在座椅上,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这样在我工作的地方搞,”他说,“酒吧明天肯定不敢要我了。”

 

车往仓库的方向开。阿尔弗雷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上一次被这样“请”走的时候,他还穿着背带裤,被蒙眼布遮住了视线。那时候他扑倒了某人,攥着对方的衣角不肯撒手。

现在他不用蒙眼布了。也不需要再装小孩。

 

当他再度见到亚瑟时,又是在某个狭小偏僻的货仓。阿尔弗雷德这次甚至都没被束缚——他力气更大了,很快夺了其中一人的手枪来示威,直到他们迫于压力道出背景:是啊,毕竟他明面上可以称作与老板“撕破脸的情人”呢。

“亚瑟,好久不见。”阿尔弗雷德将从对方手下那里夺得的凶器甩到亚瑟面前的地上。他声音冷冷地做出这样的开场白,只是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尚在生气,“这是你邀请我来的方式吗?”

柯克兰家主紧锁眉头望着这一切。久违的记忆忽然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他看着面前高大健壮的身影,感到全身一阵发冷。当那双蓝眼睛对上另一双绿眼睛时,时间仿佛静止了。直到某个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出现,他才骤然意识到问题。

“阿尔弗雷德?”他的嗓音变得极为艰涩,“是你。”

“当然是我。不仅如此,我还想要问你一个问题——比如说,为什么又一次来绑架我呢?”

他的脸明明是笑着的,却显得没有丝毫温度。

“难道你见不得我想你吗?”

……不。当然不是这样吧。

亚瑟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会出现在美国都无法讲清。是啊,他本来……不应该再见到阿尔弗雷德的。所以他后退半步,屏退了身旁的下属。

“你在说什么?”

“我本来……我本来打算再过一年,不,半年。最多半年,我就能做成一些事,到时候我想要亲自去找你的。”

阿尔弗雷德略显委屈地陈述着他原本的安排,他只是那样隔着一把武器站在亚瑟身前,不打算向前,也不打算退后。

“那么,”他开口时明显一顿,“你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呢?惩罚我也好,要了我的性命也好,你现在的模样,恰恰是认可了那次酒后乱性。”阿尔弗雷德忽然狂妄地笑了一下,“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它已经成为了无法被磨灭的真相,亟待你来处理,我尊敬的柯克兰家主。如果你不是来带我走的,那你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思呢?”

毕竟,他到底是凭什么将亚瑟·柯克兰从他自己的地盘带走,这始终是个萦绕不去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的话令人哑口无言。见状他继续追问,“那你还想报复我吗?”

“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亚瑟咬牙切齿地回道,“所以……所以,你不要把这看作是报复。我只是邀请你……邀请你到我的地盘做客,你觉得怎么样?”

“你打算带我走吗?”

是的。他看见柯克兰的家主承诺道。我会带你走,你需要什么样的工作,还是生活?我都会帮助你。

于是阿尔弗雷德冲对方眨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

“我父亲刚出事的时候,我实在觉得迷茫。所以我那时会同时打三份工,尝试过很多种职业,也被迫放弃了原先学校发来的offer。”阿尔弗雷德的神态伴随着亚瑟的松口而柔软下来,他咧开嘴笑着,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我现在倒是想扮演一回新角色了——”

“被你包养。你觉得怎么样,亚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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