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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如果我每天都吃一份罗浮豆汁冰淇淋,我会在第几个循环里爱上这种食物?”
“……很有想象力的课题,你可以试试。”
“你难道就不好奇,人类对于豆汁的抗拒究竟是来自心理还是生理?”
“?”拉帝奥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机,同坐在沙滩椅上的砂金总监对视。
“所以你是认真的。”
“当然。”砂金喝了一口苏乐达,拢了拢身上的衬衫,“际上,我想说,既然循环难以打破,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一下我们的假期?”
他指了指伞外的世界:“阳光、沙滩、大海,我们已经循环了四次,这已经让我的假期延长到两倍了。”
“所以,亲爱的教授,我想我们至少可以浪费今天,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担忧的休息一天,你觉得如何?”
对上他粉蓝色的眼睛,拉帝奥沉默了。
然后砂金看到了他的教授调整了一下他的伞,戴上石膏头,默默的端起杯子躺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他甚至没忘记给石膏头戴上墨镜。
这是同意了。
至于他们俩为何沦落致此,还得从前几天说起。
由星际和平公司主导,仙舟罗浮、匹诺康尼[家族]、黑塔空间站共同赞助的大型夏日综艺企划[浪掷长夏]即将开拍,砂金作为项目负责人兼嘉宾,和拉帝奥提前两天——也就是八月十八日——来到了拍摄的酒店,本意是好好休息一下,好迎接两天后的录制,其实是砂金总监表示,他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来享受自己纯粹的假期,这才拉着拉帝奥提前到来。
早晨,砂金起床后给自己梳上小辫,穿上轻薄的衬衫,因为在海边,只克制地戴上了一个耳钉,系上了亮色的发带,给自己捯饬地人模狗样。他摁亮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八月十九号,思考着今天的行程。
这时前台打来电话,表示他预订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前往,员工稍后会送过来一份今日伴手礼。
砂金应了一声,门铃便适时响起。侍者送来伴手礼和一束鲜花,砂金伸手去接,指尖却猛地一痛。
放下花束,只看到指尖上有着一滴血,原来是花枝有一根刺没处理干净,好巧不巧扎到了砂金手上。
这似乎只能用倒霉来解释,砂金瞥了侍者一眼,有些疑惑地处理了下伤口。
送走了诚惶诚恐的侍者后,总监在耳边抹了一点儿香水,便捧着花施施然敲上了拉帝奥的房门,准备邀请教授共进早餐。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拉帝奥穿着浴袍,发梢还湿着。
砂金打量了一下拉帝奥的全身,有些遗憾地感叹:“天呐教授,你不会在浴缸里睡觉吧,我打扰到你了吗,真是抱歉。”
早起沐浴时被坏掉的浴头喷了一身水的教授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来找我干什么?”
“邀请你共进早餐~”
“哦,还有这个!”
砂金从背后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礼盒,系着漂亮的墨绿丝带,塞进了拉帝奥的手心。
拉帝奥盯着那个过分精巧的盒子,微微蹙眉:“……你又买了什么?”
“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会喜欢。”
拉帝奥接过盒子,拆开墨绿色的丝带,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一只——宝石小黄鸭胸针,拉帝奥与其平视,那对睿智的黑曜石眼睛却完美避开了他的眼睛,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各奔东西。
“……”他将小鸭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向砂金,沉默地收下。
砂金打了个响指:“瞧,你果然喜欢。”
“我不是很想跟你争论这件事,”拉帝奥将小鸭子塞回盒子,随手搁在玄关柜上,“先吃早餐。”
他们乘坐景观电梯下到餐厅,落地窗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海。阳光从东侧斜斜铺洒过来,在海面上析出碎金一样的光,餐厅里弥漫着黄油的香气。
砂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翻菜单,抬头冲拉帝奥眨了眨眼:“我昨天看到点评上说,这家的罗浮豆汁冰淇淋是隐藏菜单,从仙舟运过来的特供版,要主动问才有。”
“你大早上要吃冰淇淋?”
“度假嘛——”砂金拖长了尾音,喊来侍者,十分自然地要了两份。
拉帝奥并未阻止,只是端起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海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溜进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把一切事物都烘托的很温柔。
冰淇淋很快端上来,淡绿色的糕体装在贝壳形状的碗里,顶上缀着几粒红色的果子。砂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用舌头抿化了,随即表情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空白。
“……怎么样?”
“很难形容。”砂金诚实地说,“像是把擦过豆浆的抹布忘在三十度的壁橱里两天,在酸奶里洗过之后,用这份酸奶做成冰淇淋给我端上来……总之,臭的冰淇淋我还是第一次吃。”
拉帝奥也舀了一勺,尝过后沉默片刻:“……起码很正宗。”
“我就该知道,对于连自己星系难走出去的食物,”砂金秉着不浪费食物的精神,皱着眉头又挖了一勺,“就不该抱有太大的好奇……”
但他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远处的海面上腾起一柱白色的水花,像是什么东西落了水。
餐厅里其他客人也纷纷探头张望,有人小声议论着。
“是不是烟花测试?”
“晚上才有烟花大会吧……”
这样的话从四周传来。
砂金放下勺子,拿出手机打开拍摄模式,调了焦距往那边看——水花散去后,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附近施工的船只。”拉帝奥说。
“嗯哼。”砂金收起手机,没太放在心上。
上午两人沿着沙滩走了一段,砂金兴致勃勃,准备捡几个小玩意回去,结果出乎意料的一无所获,只悻悻喝了一瓶苏乐达。
下午他们去了酒店顶楼的泳池。砂金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夏威夷衬衫,戴着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喝着苏乐达,看着拉帝奥在泳池里游了几个来回。
拉帝奥游完上来,披着浴巾往回走,砂金直起身子,抬起墨镜吹了个口哨:“身材真不错,教授。”
拉帝奥摘下湿透的浴巾,往砂金脸上一甩,吸饱了水的浴巾分外沉重,将他直接砸倒在沙滩椅上。
砂金摘下脸上的浴巾,大笑。
正闹着,另一边的泳池却突然传来哭声,那哭声尖锐又急促,砂金和拉帝奥闻声望去,隔着大半个泳池,看到浅水区边缘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露出池边地砖上一小截湿漉漉的脚——脚掌朝上,脚趾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救生员呢?救生员呢?”人群里有人在喊,声音又急又乱,紧接着是几声女人的哭腔,“有没有人懂急救的?”
他们赶过去的时候,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碎花泳裙的年轻女人正跪在地上,双手悬在孩子的身体上方不敢碰,哭得浑身发抖。
地上躺着一个小男孩,身量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浑身湿透了,嘴唇已经泛了青。他半睁着眼睛,眼珠子微微上翻,嘴角溢着一点带泡沫的水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孩子什么时候发现的?”拉帝奥蹲下来的同时,语气已经切进了工作状态。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捞上来就这样了——”旁边一个穿沙滩裤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
拉帝奥不再问,一手托住男孩的后颈,另一只手迅速清理了孩子的口腔,随后将他的头部侧向一边,平放在砖面上,开始胸外按压。
砂金轻轻捏住女人的手腕,小声安抚他,顺便差使旁人把救生员找来。
等那位救生员慌慌张张地从厕所跑回来时,已经不需要他了。
男孩的胸腔在拉帝奥第三轮按压的中途猛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整个人蜷缩着侧过身去,咳出的一大口水溅在砖面上,带着细小的气泡。
孩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从灰白慢慢泛起血色,从剧烈咳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位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着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掌反复抚摸着他湿漉漉的脊背。救生员结结巴巴地道歉,经理匆匆忙忙地赶来,一时间乱成一团。
经历这一遭,游泳池要暂时封闭,自然是没办法待了。好在砂金总监秉着大款的职业操守,又找到了花钱的好地方,临时花大价钱找人带他们出海浮潜。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个私人小岛,四周被珊瑚礁环绕,远远看去,海水从浅蓝绿过渡成一种更深的色调,看上去像块晶莹剔透的果冻,再往外就是断崖式的深海区。
这儿是著名的浮潜点,地形丰富,水流缓慢温暖,水深很浅,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将整片海床都照亮。潜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光在这里不只是照明,它本身就是这片海域的质地。
他们准备去找魔鬼鱼。
这片星球的土著坚信魔鬼鱼是幸运的使者,不会伤害他们,甚至这片岛的主人专门吸引了一小群魔鬼鱼到这片海域,按时投喂它们,它们已经和人类很熟悉了,很乐于跟人类玩耍。
砂金对这种可爱的小家伙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跟着教练下了海。
但他们转了一圈,别说魔鬼鱼,连常见的热带小鱼都很难看到,整片珊瑚礁里见不到几条游动的小鱼,海水里安静得诡异。
导游跟他们打了个手势,几人浮出水面。
“不好意思两位先生,今天可能运气不太好,它们都没有出来,我们这边给您退一部分钱可以吗?”
“运气不太好……”砂金嘟囔,“我快不知道多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
他放弃了赔偿,上岸后跟拉帝奥咬耳朵:“教授,按照幸运守恒定律,你现在怕是喝水都塞牙。”
“……你的新学说?很有创造力。”
砂金笑嘻嘻:“过奖过奖。”
落日时分,他们回到沙滩。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摆放夜间的座椅和装饰,远处海面上浮着一个巨大的充气舞台,有人正在调试音响。
按照酒店发放的日程表,今晚八点会有一场夏日花火大会,据说规模和匹诺康尼的“谐乐烟花”不相上下。
“你期待吗?”砂金问。
“我对烟花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拉帝奥说,“只要它不炸到我们头上,我对此也没有意见。”
砂金挺期待的。
——可惜他们最终没有看成。
晚上七点五十,两人在沙滩的VIP席落座。海风很舒适,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刨冰的甜味,周围坐满了兴致勃勃的游客。八点整,主持人宣布花火大会正式开始,音乐响起,岸边的探照灯指向海面——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火花,没有爆破声,连舞台上的灯光都闪了两下就灭了。海面上那个巨大的充气舞台缓缓倾斜,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像一只搁浅的鲸鱼。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故障?”
砂金站起来,眯着眼往海上望。岸边的技术员已经开始紧急抢修,游客们议论纷纷,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离场,脸上都写着极大的不满。
十五分钟后,酒店方带着扩音器通知:因设备突发故障,今晚的烟花大会延期至明日同一时间,届时将开放双倍烟花量作为补偿。
“好吧。”砂金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遗憾,但不算意外——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烟花百分百成功。”
拉帝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录制的视频——砂金拜托他这么做的。
视频里的八点整,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酒店窗户的灯光倒映在水波里,他重新播放了一遍,进度条拖到八点整那一秒,然后按下暂停,放大画面,在黑暗的角落,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绿色闪光,一闪即逝。
“砂金。”他把手机递过去,“看看这个。”
砂金凑过来看了一遍,又反复拉条,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
“嗯。”拉帝奥收起手机,“起码我们可以排除单纯的技术故障了。”
“我已经派下属去查看了,明天早上会汇报给我,希望不会影响到我们之后的录制。”
砂金站起身:“那我们回去吧?”
“走吧。”
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海风比傍晚凉了一些,这边天黑得晚,到现在还有深紫渐变的余辉,同深蓝的海连成一线,待吵吵嚷嚷的人群散去之后,海滩逐渐宁静下来,潮退了。
砂金正在试图喂海鸥,双手捧着面包块,有所感似地抬头,弯着眼睛看身边的人,却陡然与拉帝奥的眼睛对视,一时间忘了眨眼,直到被呼啸的风迷了眼睛,泪眼婆娑地蹲下身。
他的手上全是面包屑,支着手想揉也不敢揉,拉帝奥同样蹲下来,帮砂金挡住一点海风,手指关节扣住砂金的下巴,帮他吹眼睛里的灰。
砂金眨巴着眼睛,泪水把他的睫毛沾湿成一缕缕。他把下巴搁在拉帝奥手心,嘟嘟囔囔地控诉海鸥翅膀带来的灰尘。
等泪水把灰尘冲洗干净,拉帝奥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用指关节扣住砂金的颧骨,同他在夜色下安静地亲吻。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夜色彻底覆下来,头顶的星空明亮得不像真的。
“明天你会陪我看烟花吧?”
“嗯。”
第二天早晨,砂金是被电话吵醒的。
前台通知他早餐准备好了,同时会送上一份今日伴手礼。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又躺了三秒,忽然坐起来。
——怎么似曾相识?
他捋捋蓬乱的头发,收拾好自己,穿上衬衫,门铃适时响起。侍者送来了花束和礼盒,他接过来时指尖一痛,一滴血冒出来——花枝上有一根刺。
同样的花束,同样的刺,同样的位置。
砂金站在玄关处盯着自己指尖的血珠看了五秒,皱起了眉头,他拿起了手机,转身翻起了自己的行李箱,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包装盒后,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捧着花去敲拉帝奥的门。门打开之前,砂金想,我可能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可等到他见到拉帝奥的脸,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你介意再收到一只小黄鸭胸针吗?”
拉帝奥挑起了眉毛:“如果我没猜错,它现在应该回到了你那里。”
——那就是已经猜到循环的发生了。
和聪明人聊天总是很有效率,砂金钻进了拉帝奥的房间,两个人很迅速地做了一个复盘。
从他们早上经历的事情看来,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昨天,砂金又被花刺扎了个洞,而拉帝奥又被迫在早上修了浴头,时间跟这只小黄鸭胸针一样,又重置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当然,这位教授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既定事实来接受。他的第一反应是记录,第二反应是验证。
毕竟现在才早上九点,谁能保证未来的每件事都和之前一样呢?
他们按部就班地重现了第一次循环的场景,两人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吃掉了同样的早餐,砂金苦着脸翻了两遍菜单,最后还是认命地加了两份豆汁冰淇淋,同拉帝奥一起坚强地吃下它们,唯一值得他欣慰的是——
“幸好我昨天没忘记给你也点一份。”
海面的落水声准时响起时,拉帝奥记下了时间,上午十点十分。
砂金继续沿着海岸线挖贝壳喝苏乐达,带着一肚子汽水吹着海风,撑得直打嗝。
准时在下午的泳池旁溜达,顺手捞起失足落水的小孩。
他们又走了一趟熟悉的路,等午后的潮水涨到同一块岩石,又潜到同一片海,欣赏了一次一模一样的落日与晚霞,海鸥翅膀的轨迹都令人熟悉。
“风景的珍贵就在于它们的独一无二与不可捉摸,”拉帝奥偏头看向身边的砂金,“不过能在短暂的时间里看到两次同样的美景,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砂金不接他的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晚霞下熠熠生辉。
他只问拉帝奥:“要来接吻吗?”
晚上八点,烟花照常失败。充气舞台歪倒着漂浮在海面上,像条奄奄一息的鲸鱼。
砂金把手机录制的视频投到酒店房间的电视上,两人并排坐着,电视里的画面播放到八点整,舞台后方那片暗色海域里闪了一下,熟悉的绿色荧光,位置分毫不差,角度也一模一样。
拉帝奥按了暂停,在纸上添了一笔,纸上已经画满了当天所有异常事件的时间轴,指向一个没有标明的终点。
“循环不是平白无故的,”他说,“这些异常事件彼此关联,我们漏掉了某条线。”
“是啊。”砂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绿光闪过的瞬间被他逐帧截出来放大,“我对我的运气一向很自信。这么多次‘不幸’叠在一起,本身就说明它是人为的。”
拉帝奥没有反驳,他靠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头痛。
砂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心虚。
来之前他确实精心安排过——为了同拉帝奥一起“纯粹地”享受两天假期,他特意嘱咐助理把两人的工作电脑推迟邮寄,安排好了八月二十号上午八点准时送到。按原计划,他们在十九号落地、二十号上午收到电脑、二十一号综艺正式开拍,中间整整两天什么正事都不用干。
可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还得过多少个十九号。
砂金指着拉帝奥的笔记问:“花刺、坠落、溺水、浮潜还有烟火晚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契机?”
“只能一个个尝试了。”拉帝奥叹气,“幸好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趁着时间还够,他们决定先从现有的信息出发——比如那个奇怪的绿光。
没了电脑的拉帝奥只能拿起纸笔——他找酒店借了一摞A4纸和一盒铅笔,靠着一本酒店宣传册背面印的地图和砂金提供的视频素材,硬生生地在页面上推演出信号的发射角度与可能方位——毕竟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暂时的结论是,四点钟方向有一个持续信号,”拉帝奥用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里画着一个粗略的俯视图,建筑群被涂成灰块,“但那个方向正对着一整片建筑——客房、餐厅、设备间、员工宿舍,全叠在一起,没办法从外部锁定具体位置。”
“没办法提前拆除?”
“至少今天不行,”拉帝奥放下笔,“我能做的只有写一个信号阻断程序,但需要准确频段,目前的数据量不够。”
砂金把那张图纸拿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角度标注铺满整页。
他把图纸轻轻放回桌上,微笑着没说话。
——看不太懂。
“那明天再说。”砂金叹气。
第三次循环,也就是现在。
在砂金提出好好休息一天的建议后,他们肩并肩躺在沙滩椅上,吸着冷饮,享受他们俩难得的假期。
砂金突然坐起身,眼神灼灼:“教授,你听说过海边那家可丽饼店吗?"
……
可丽饼摊在沙滩东侧,是一辆浅蓝色的铁皮车,里面端坐着位笑眯眯的胖大叔。
砂金点了两份,一份撒了椰丝,一份淋了焦糖酱,饼皮摊得极薄,卷上新鲜芒果和打发的奶油,两人各自拿着一份,坐在摊边的塑料椅上吃。
拉帝奥很会品鉴甜食,砂金很欣赏他这一点,时不时同他一起发表评价。
下午的流程改成了冲浪,拉帝奥虽是新手,但核心力量够强,第一次站上冲浪板就稳稳立住。砂金见他上手这么快,顿时起了坏心思,悄悄绕到他身后,趁其不备猛地扑了上去。两人齐齐栽进海里,砂金浮出水面后笑得直拍水花。
傍晚他们去吃了一家著名的露天烧烤,炭火烤的虾和鱿鱼,配着酸辣的蘸汁。砂金吃了一整条烤鱼,又喝了两杯加了冰的柠檬水,肚皮撑得微微鼓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被夜色吞没。
砂金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才叫度假。”
“看来解谜让你很痛苦。”
“这玩意让我想起工作,谁会想在度假的时候工作?”
“很符合你的人生观。”
“唉,”砂金叹气,“如果明天成功了,我们后天就去录综艺了。”
“这应该是我们俩共同的目标?”拉帝奥把剥好的虾放进砂金碗里,随意接话。
“话虽如此啦,”砂金吸了一口饮料,很惆怅,“只是后天就不能这样坐在海边吃烧烤了。”
拉帝奥转头看着他。砂金的侧脸被桌上的小灯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会有机会的。”他笑着,有种恬淡的温和。
砂金吐了一口气,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他们就这样在露天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手叠在一起。
……
第四次循环。砂金起得很早,换了一件浅色的夏威夷衬衫,施施然下楼吃早餐。
上个循环的休息让他心情很好,也有了更多的耐心来处理这个问题。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在酒店各个公共区域转悠,旁敲侧击地问出了烟花设备承包商的名称、舞台搭建团队的进场时间、以及当日电力供应的责任归属。
十点半,他在酒店中庭的喷泉边和拉帝奥碰头。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地上打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这边,”砂金靠着喷泉边缘坐下,翻开手机备忘录,“海上坠落的那个东西是烟花发射模块的辅助信号器。但酒店库房里有备用件,可以直接替换——也就是说,如果问题出在发射器本身,他们当天就能修好。”
他抬起眼:“可事实是他们没修好……问题在其他地方吗?”
“不,”拉帝奥接过话头,“或许正是在控制器上。”
他上午没去机房,而是直接去了舞台控制现场,有了一点别的发现——
“烟花的控制系统里有一段冗余代码,日常运行不会触发,”拉帝奥说,“我猜他们在备用的信号发射器上动了手脚,接受信号后便会激活这段代码,随后自动覆盖发射指令,把正常的烟花弹替换成预设的故障模式。”
砂金听完,安静了片刻:“那我们拍到的绿光是?”
“暂时还没有头绪。”
“好吧……说回发射器,我们是要阻止信号器坠海,还是改正备用发射器的指令?”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说,“还是先选择方案二吧。”
想到自己逝去的假期,砂金冷笑了一声:“看来有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这算什么,恶作剧?”
“不排除,我们来的目的是拍摄一档综艺节目。单就效果而言——一个陷入时间循环的拍摄地,嘉宾被反复困在同一天,确实算有创意。”
砂金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教授,你这番话听着可有点不怀好意。”
拉帝奥目光平静:“毕竟这是你的节目,流量高一些,对总监先生来说是好事。”
喷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落了一阵子。
“拜托,教授——”砂金摊开手,“如果我是同谋,我会给自己选一个更舒服的假期场景,至少菜单上不会有豆汁冰淇淋。”
拉帝奥不置可否。
当天晚上,他们窝在酒店里,试图向外发送消息,最后一个电话打完,砂金听着转接的自动回复,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朝拉帝奥眨巴眼——
“明天能不能不吃冰淇淋?”
他语气很恳切:“我实在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吃完这个东西实在需要太多勇气了。”
……
第五次循环,砂金挂了电话,等门铃响,顺手掰下那根第四次试图扎他的花刺,扔进垃圾桶,顺手拎着礼物盒就去拉帝奥门口。
门一打开,砂金就收获了一个头发蓬松干爽的教授。
他把礼物盒往拉帝奥手里一塞,就溜达着把自己摔进了拉帝奥房间里的沙发上,朝他点了点下巴:“今天你浴室的浴头没有攻击你了?”
“嗯,我提前给它拧紧了。”拉帝奥把玩着那只小黄鸭胸针,“你就这么执着于把它送给我?”
“你难道不喜欢吗教授?”
“……我明天会戴上的。”
砂金立刻直起身,迫不及待:“那走吧教授,我们这就去调查。”
早上少了那些插曲,时间突然就充裕了,那么早餐自然是要吃的。
点餐时,砂金朝拉帝奥眨眼,见他没有反对,愉快地点了一份蓝莓蜂蜜松饼、一个酸奶碗,还配上了一杯红茶,快乐地开始嚼嚼嚼——没有豆汁冰淇淋。
“这是今天的第一件好事。”砂金如是说。
迅速吃完早餐,他们向酒店借来电脑,迅速潜入仓库,接上了备用的信号发射器,拉帝奥快速地扫过后,沉默了。
“怎么了?”
“加密程度很高,”拉帝奥说,“至少在今天上午前完成不了。”
砂金也哽住了:“原定是几点坠落?”
“十点十分。”
砂金看着显示着九点二十的手表:“等明天还是现在去上面看看?”
他指的是安装原信号发射器的地方。
“现在就走吧。”
信号发射器安装在一个平台上,周边并没有人看守。
拉帝奥定了一个九点五十五的闹钟:“闹钟响起前如果我们没有解决,就迅速撤退。”
砂金点头。
登上平台,一个小小的炸弹就那样毫不遮掩的放在那儿,滴滴滴响得正欢。它被安装在一根辐条上,爆炸后会导致整个平台倾倒,连同着平台上的发射器一同掉进海里。
小型的起爆器拆除并不困难,拉帝奥从发现到拆解它一共也就五分钟。
砂金有点迷茫:“就这样,总感觉太轻松了点?”
拉帝奥耸肩:“或许吧。”
十点十分,砂金吃着树莓冰淇淋蹲守在窗边,又等了十分钟,海面依旧风平浪静。
“看,”他用下巴点了一下海面示意,“这才是我应该碰到的好运气。”
吃完甜点,他们按计划来到泳池,早有准备的两人提前蹲守在池边,正好看到那小孩一脚踩空落进水里,刚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
拉帝奥身高腿长,两步跨过去拎着孩子后脖颈就拉上了岸,砂金递过来一张浴巾给孩子兜头裹好,递到了闻声赶来的孩子妈妈怀里。
幸好小孩只是呛咳了几口水,但仍然吓得不轻,缩到妈妈怀里哭,手还紧紧揪着一片布,正是拉帝奥的衣角,拉帝奥就那样被迫困在了那里。
砂金忍着笑,弯着腰轻轻把小孩的手掰开塞进他妈妈手心里,在女人一迭声的道谢中和酒店工作人员的道歉声中,拉着拉帝奥离开了。
到了原定的浮潜时间,不死心的砂金坚定的认为只是选址不对,专门拜托导游带他们去了魔鬼鱼的栖息点,穿过一片色泽艳丽的珊瑚后,他们一无所获,气得砂金在海底狂戳海葵,给人家戳得缩起来,看着蔫嗒嗒的。
拉帝奥搂着他的腰浮上水面,拯救了那只可怜的海葵。
晚上七点五十,他们准时到达烟花表演现场,第一簇火光升上天空的时候,砂金真的以为他们成功了。
但紧接着,砂金就发现了不对。
第二批升空的烟花弹在上升过程中明显失了速——它们没有按照既定轨道攀升至最高点,而是在半空中便提前爆裂。赤红与钴蓝的火光炸成一团混乱的漩涡,裹挟着未燃尽的火药颗粒四散飞溅。
忽略它的危险性的话,漂亮的像一场流星雨。
此刻,一枚烟花弹歪斜着划过天际,直直撞向酒店西翼的玻璃幕墙,轰然炸开,整面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紧接着是第二枚,紧挨着人群,火星碎在半空后纷纷扬扬地落到地面。第三枚更近,几乎是贴着VIP席上方掠过去的。
海滩上尖叫声四起。人们从椅子上跳起来,四处奔逃,舞台上的主持人声音扭曲成一团模糊的杂音:“紧急暂停——请各位来宾不要惊慌——有序撤离——”
砂金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帝奥扣住他的手腕手腕,低低说了一声。
“走。”
他们冲进酒店大堂的时候,砂金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大堂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游客,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喊话、工作人员用对讲机嘶吼的指令声混在一起。
“……你没事吧?”拉帝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手还扣在砂金腕上。
“没事,你怎么样?”砂金抬头看他,他的额发被风吹乱了,有些狼狈。
“没事,”拉帝奥见他毫发无损,松开了手,“看来有新的变数,看上去像发射装置失灵导致的。”
砂金冷笑:“挺有创意,拿烟花轰了我们一顿。”
“还记得我们拍到的绿色信号源吗?”拉帝奥盯着酒店外面,“我们明天必须得去查查看了。”
酒店外,最后几枚失控的烟花弹在夜空中炸开,发出沉闷的、不甘的尾声。消防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最终覆盖了整个海滩。
……
第六次循环,砂金拒绝了那束对他手指虎视眈眈的鲜花,让侍者直接放到桌上,拎着礼物盒出了门。
他靠在拉帝奥的沙发背上吐槽:“我已经有点厌烦早上的这一遭了。”
早晨按部就班的过去,拆完炸弹,两人就前往那片发现绿色信号的建筑群,他俩手上什么设备也没有,只能采用笨办法逐一排查,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小孩要落水的时间。
“走吧,去救下我们固定的小NPC。”砂金拉着拉帝奥到了天台。
这次时间掐得更好,小孩一脚踏空,身子刚歪了一点,就被拉帝奥在半空截住,抓鸡崽似的拎了起来,放到岸上的时候脚都没湿。
孩子显然懵了,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哥哥。
砂金盯着这个孩子,觉得有点古怪,小孩沿着池边在走路,看上去并没有走神,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突然偏离路线,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走歪了两步路,这才踩空。
他蹲下身同他说话:“小心点哦小朋友,掉进泳池里很危险的。”
孩子揉着眼睛,撅着嘴:“有东西晃我的眼睛,我才没看清。”
闻言,理砂两人对视了一秒。
“绿色的光吗?”拉帝奥问他。
见孩子点头,他们连忙到小孩刚刚走过的地方,蹲到同他平齐的高度,仔细排查,果然在对面的一个凸起的小平台处发现了一处细微的闪光。
——竟如此巧合。
他们费了点儿功夫,才爬到那里把激光发射器取了下来,拉帝奥研究了一下,记下频率波段后——一脚踩碎了。
“……我以为会是更优雅点的销毁方式。”
拉帝奥则表示:“这样最有效率。”
离开楼顶的路上,砂金忍不住嘟囔:“我总觉得有什么被我们忽略了。”
“不无可能,”拉帝奥说。
如果这是一场人为设计的解密活动,还有太多疑点未被解开了——比如消失的魔鬼鱼。
这意味着他们还是得下海一趟。
海水还是那样清亮澄澈,像一块透亮柔软的果冻,他们把自己浸在这片安静的海域里,试图找出异常的点来。
“这里的鱼群少得太不寻常了,”拉帝奥皱着眉,“排除水体污染和环境突变,剩下的人为干扰手段其实很有限。”
“声纳?”
他们来到熟悉的水域,两人并肩向下潜去。
水下的光线温和而静谧,珊瑚礁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座被淹没的城市废墟——可是太安静了,珊瑚的枝杈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一条小鱼藏匿其间。砂金绕到一块巨大的桌状珊瑚下方,通常这种结构的阴影里会有成群的雀鲷或蝴蝶鱼,但今天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细沙在微弱的水流中缓缓翻动。
这一次,他们游得更远,砂金用手掌贴着海床一路摸过去——这里的沙子比内缘粗糙一些,夹杂着碎珊瑚和贝壳碎片。他一路摸排了五六米,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弱而持续的震颤。
砂金想,我的血脉发力了。
他停下来,用手掌整个覆上去,那是一块灰黑色的礁石,他拨开旁边附着的沙砾,仔细一看,这块石头在水底显得分外干净,缺少藻类的覆盖,也没有海葵之类的水生生物附着在上面,显得相当突兀。
砂金朝拉帝奥招了招手。教授游过来,俯身看了看那块礁石,又伸出手指按了按表面,朝砂金打了一个手势:带走。
砂金点头,两人合力把那块伪装的礁石从沙层里挖出来,这玩意是个空心的结构,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被胶泥固定在礁石内侧。
拉帝奥把它拆下来,示意砂金浮上水面。
两人冒出水面,拉帝奥摘下呼吸管,把那枚金属盒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外壳被拉帝奥撬开,露出里面简易的结构。
“应该是个自制的声呐。”拉帝奥说,“看来的确有人想把鱼群赶走。”
“目的呢?”砂金不解,他抬头比划着水面离烟花发射地的距离,忽然心有所感。
“今天的烟花也要失败了,对吗拉帝奥。”
“恐怕是的。”
砂金不想回想这次新的失败。
原先的烟火弹不知被替换成了什么,失控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赤红的火星四散飞溅,甚至落到了水面上仍在燃烧,灰白色的火焰贴着水面蔓延开来,海风助长了火势,那层灰白的火光便迅速扩散,从最初的一小片变成十几米长的燃烧带,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个晚上出动了十几台消防车,鸣笛声几乎冲上云霄。海滩上乱成一团,整座岛的消防力量几乎倾巢而出。火势在凌晨才完全扑灭,充气舞台烧得只剩下一副变形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
第七次循环如期而至。
“所以你觉得,声纳是凶手为了保护那片海域的鱼安置的?”
砂金坐在沙发上,他今天放弃了继续捯饬自己的念头,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把略长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小辫。
“只是猜想,但是他使用的磷弹会严重损害那片水域的水质,很长一段时间内,魔鬼鱼都不会回到这片栖息地了,”拉帝奥冷笑,“这样的保护更像一种伪善。”
“呵,要我说,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行动,不然怎么解释我们破坏他先前的意图后,立刻用更严重的报复来应对呢?”
砂金冷着脸:“如果任其猖狂下去,我的综艺也不用拍了,嘉宾们的赔偿款和精神损失费就足够这个节目亏得底掉了。”
砂金总监的怒火似乎被彻底激发起来了,他平静地、带着一贯的笑容表示:“我的运气可从未让我亏掉过这么大一笔投资。”
今天的行动在砂金总监的怒火下开展起来了,两个人迅速且熟练地清完了前期的工作,他们提前检查了烟花筒,确认此时还是正常的炮弹,于是耐心躲在暗处守株待兔。
门被打开了,钻进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他低头麻利地填充炮弹,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砂金考虑冲出去逮捕他的时候,门口又传来动静,钻进来一个脑袋,是个矮个子,似乎是望风的人。
“好了没有?”矮个子压低声音冲里面喊:“监控还能黑撑一刻钟,需不需要我帮忙?”
“废话什么,还不过来!”
那个人抬头瞪了一眼来人,就是这一眼让砂金他们看清了他的脸。
——是为他送花的那个侍者。
“我就知道,”砂金咬牙,“果然是这个家伙来处心积虑地扎我手指!”
矮个子溜过来搭手,同侍者嘀嘀咕咕:“说实话,我有点不安。咱们动的手脚全被人提前拆了,声呐也被清掉了,这批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侍者的声音冷下来,“所以我们只能用磷弹……”
他骂了一句脏话:“这是最后的办法,一旦爆炸,珊瑚礁会大批死亡……但是这样一来,不管他们想拍什么综艺,都不可能在这片海域取景了。”
“这不是连海域本身也毁了?"矮个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点迟疑,“我们让他们停止开发不就……”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侍者打断他,“他们把我们星球当自己所有物的时候,就应该做好我们正当防卫的准备。”
“如果不是那些开发商和节目组,这片海域根本不会变成这样。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是他们,后果当然也要由他们承担……这是必要的牺牲。”
矮个子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往发射器槽位里填充磷弹。
砂金翻了个白眼,冲拉帝奥打手势,意思是:要不要上?
拉帝奥摇摇头,示意多等一会儿。
砂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冲下去,最多只能抓到两人,但显然他们的团队不止这两个人,如果可以,他更想一网打尽。
两人装填完毕后站起身,侍者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们这边好了。嗯……三十分钟后撤离……你们那边资料都销毁了吗?行……老地方碰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消失。
砂金从暗处站出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脚踝,朝拉帝奥扬了扬下巴:“跟上去?”
拉帝奥点头,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那两人的路径穿过酒店后廊、绕过员工通道,最终看到他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
面包车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废弃的操作间前停下,操作间侧门被拉开,几个人影从地下室钻了出来,快速登上面包车。车调了个头,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砂金和拉帝奥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埋伏或折返的可能后,才推开操作间的侧门走了进去。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地烧成灰烬的纸张碎片,几块被熏黑的桌面,以及散落各处的废弃工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混着海风灌进来的咸腥气,呛得砂金皱了一下鼻子。
他蹲下身拨了拨那堆灰烬,烧得很彻底,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迹。他又翻了翻桌面上几个废弃的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
“应该就这些了。”砂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呼出一口气,“核心成员四到五个,两个负责烟花发射器,两个负责资料销毁和望风,还有一个大概是指挥或接应——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拉帝奥翻找着遗落的纸张,闻言“嗯”了一声。
“团队规模不大,他说,“分工明确,有完整的前期侦查和应急预案,所以更要一网打尽。”
砂金环抱着双臂靠在桌沿上,粉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不过下一次他们可没法得逞了。”
他停顿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笑,神采飞扬。
“让他们再高兴一个循环吧,之后我们就可以去看烟花了。”
拉帝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一边帮砂金把发绳扎紧,一边调侃:“我们这算不算刷题作弊?”
砂金白他:“怎么说话的,是你砂金总监的幸运又在发力。”
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循环,砂金已经没有耐心去应付那束花了。他站在玄关,伸手按住侍者递花的手腕,微微偏头,露出他贯有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侍者明显愣了一下,反应一会儿才开口:“我……先生,我是酒店礼宾部的服务生——”
“我知道你是酒店的服务生,”砂金拿过花束,顺手把那只花刺掰下来,捏在两指之间转了转,“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艾伦。”
“好,艾伦。”砂金把那根刺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叠信用点塞进对方胸前的口袋里,“明天的花不用送了,我会自己去前台取。但如果我发现你还在送,我会很伤心的。”
他说这话时依然是笑着的,语调温和,但艾伦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溢出来一丝恐惧,慌忙鞠了一躬便跑出去了。
砂金心情好多了,拎着那个熟悉的礼物盒转身敲响拉帝奥的门。门一开他就把盒子塞进拉帝奥怀里,顺便交代了自己早上干的坏事。
“怎么突然打草惊蛇,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我想出一口恶气,”砂金耸肩,“星网上的有钱人都这么干。”
拉帝奥失笑。
“走吧教授,”砂金胸有成竹,“上工去。”
其他的各项工作暂表不提,他们拆解完他们所有的前期准备后,就提前到了他们的老巢蹲着。等艾伦急急忙忙打开操作间的门时,里面等待他的是拉帝奥和砂金,还有他被五花大绑的同伙们。
艾伦脑门沁出冷汗,他撑着笑脸:“尊敬的客人,这里是工作区域……”
可惜砂金一点面子不给:“亲爱的恐怖分子,我们是来找你算账的。”
艾伦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职业化的温驯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一层薄薄的、紧绷的怒意,他咬着牙,目光扫射在场的每一个人……转身就跑。
砂金叹了一声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同情:“你跑什么呀……我们本来可以用很温和的方式的。”
他话音刚落,拉帝奥已经动了,长腿一迈,艾伦跑了不到十米就被他扣住肩膀按在墙上。年轻侍者拼命挣扎了两下,却完全挣不开,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地瞪向拉帝奥。
“放开我——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砂金慢悠悠地走过来,拎起带来的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炸弹的残骸、信号发射器、声纳,甚至还有他们翻出来的计划书,可谓一应俱全、一网打尽。
证据确凿,艾伦哑口无言。
砂金轻轻拍了下他的脸:“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是这次综艺的最大负责人,等我的律师函吧小家伙。”
艾伦的脸上一瞬间没了血色。
“我知道你们这儿还有点别的东西,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你最好痛快点告诉我。”砂金笑眯眯,演得很是那回事。
“密码。”拉帝奥用力一扭艾伦的肩膀,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打手。
艾伦眼看回天无力,屈辱地说出了密码。
他们带着艾伦——准确地说,是拉帝奥拎着艾伦的后领——穿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铁门,按密码打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来平米的房间,放着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块白板,几台笔记本电脑。白板上用马克笔潦草地画着整个酒店区域的平面图,几处位置被红圈标注出来。
“我们就说嘛,”砂金扫了一眼白板,“这群人还挺有组织有纪律的。”
拉帝奥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快速地翻了翻里面的文件,得到了满意的成果。
“他们的计划就在里面,我拿走了。”他简洁地说。
下午五点,他们把缴获的设备以及员工的证词一起交给了酒店总经理——砂金冷笑着表示,他会让下属出一份本次事件对综艺拍摄可能性影响的报告书,问责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总经理的脸从红到白再到青,最后恨不得当场给砂金跪下来。
最后他选择连夜报警,让当地治安官带走了所有人。
晚上八点五十,他们再一次站上了那片沙滩,为了排查情况,今晚的烟花表演是足足推迟了一小时。酒店对烟花系统全面摸排,又重新装填了烟花弹,现场驻派了三组技术员全程监控,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九点整。
第一枚烟花升空了。金色的尾焰划破夜幕,在最高点绽开,万千道金色星雨从圆心向四面八方流泻,把整片海域照得像白昼。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蓝色的、紫色的、红色的、银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地在夜空中铺展开。
砂金仰着头,竟然有种释然感,他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椅背上,呼吸在这铺天盖地的光芒里放很轻。
拉帝奥侧过头看他。
砂金没有转头,自然地回握住拉帝奥伸过来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最后一枚是巨大的银白色花火,炸开时像一株倒悬的、发光的树,枝条从中心向外蔓延,在夜空中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消逝。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砂金在人声鼎沸里笑着转身,面对拉帝奥。
“教授,”他声音很大,“明天就是真正的明天了。”
拉帝奥也很放松:“很好的消息。”
“哎,我们难得的假期终于结束了,得去录那个综艺了。”
“我以为你会很期待。”
砂金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明天、后天,还有之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回到八月十九号了。”
拉帝奥看着他。
“所以——”砂金微微歪了一下头,“想不想最后再亲一次八月十九号的我?”
拉帝奥顺从地低下头。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硝烟的余味和海水的咸涩。远处海面上的烟尘还没有散开,最后一缕银白色的余辉正慢慢地沉入深海。
八月二十号的早晨,砂金是从拉帝奥的床上醒来的,循环次数多了,他们身体状态每天早上一键重置,昨晚上闹得晚了些,现在浑身酸痛。
拉帝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两指间夹着一张卡片。他把卡片递到砂金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
“感谢二位精彩的演出,螺丝咕姆代黑塔女士向二位致以诚挚问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