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路边的男人究竟该不该捡

Summary:

*旧鬼复活au
*长篇连载

作为新时代的优秀女巫,你从母亲和祖母那儿学会了施咒语,熬草药,画法阵……
但很可惜,她们忘了告诉你路边死掉的男人该不该捡。
于是,你将死了三个月的Ghost捡回了家。

Chapter Text

天地之间的界限,早被雪吞没。
天与山融成一片混沌的白,暴雪宛如发狂的神祇,在空中似碎琼乱玉般斜飞,凛冽的罡风,在亘古沉默的山峦之上,嶙峋的岩壁之间呜咽咆哮,像呜咽的巨兽,碎雪混杂其中,砸到地面瞬间没了痕迹。
不甚分明的天地之间,黑色的披风宛如鸦翼,但此刻浸透了雪水,你覆于其中,步履蹒跚,在齐膝的积雪中跋涉。
刺骨的冷风像无数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过面颊,留下火辣的灼痛,你咬紧下颚,不自觉地拢紧披风,被迫承受这自然的酷刑。
薄薄软软的一层羊毛披风并不能消减风刃反复刮拭带来的疼痛,但你也没有多余的外套,这是你仅有的一件,勉强能用来遮风的东西。
按照你以往的经验,在喜马拉雅海拔六千米处,这等规模的大雪至少封山锁道两月有余,且雪势逐日增大,直到三月初才开始渐渐消退,而如今才十一月底。
你本不该在这样的鬼天气出门,但药袋里的存货在一周前就已告罄。
已出门半日有余,你低头打开布袋,对着那些草木根茎一样样如数家珍:红景天,岩参,独一味,羌活……一路走来都采到了不少,唯独最缺了雪莲。
你驻足良久,心里不免烦闷,雪莲这类药材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抓紧采摘,在漫长的封山期里,被积雪掩埋后枯死,就是它们唯一的宿命。
以往你极少在风雪这般大的天气出门,虽然从六岁开始就随母亲和祖母住在这山上,自幼对这片山地熟稔于心,可山要发威时,熟稔并不能让你少受半分苦楚。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低温钻进颅内泛起隐隐的钝痛。
你将右手挡在额前,勉强能挡住一些碎雪,但视线依旧受限,几乎是无济于事。
你不自觉地咬紧唇瓣,呼吸也越加沉重,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
你加大了脚下的步幅,尽管前行依旧艰难。
那株雪莲……你垂下眼帘,咬紧牙根。
远处有一点灰,孤零零地刺在雪里,像白绢上晕开的一滴脏墨一般刺眼,刺破四周单调的白。
你眯起眼睛,努力地想要分辨那是什么,如果运气好些,或许能够为你由于冬季物资匮乏的石屋补充一点用得上的东西。
你本想慢慢靠近,风雪却推着你向前。
然而下一秒,你就顾不上那抹灰了。
一样更重要的东西近在咫尺——你苦苦寻找的雪莲——在那点灰色的旁边。
你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涌上来,面颊泛起温热,竟暂时驱走颅内的疼痛。
你蹲下身,迅速切断雪莲的根茎,小心地装进布袋,然后挪近两步,去观察那点灰色。
……手套?是登山客的吗?
你托起僵硬的手套,翻看起来。
有些重,你不禁皱眉。
本就因为长时间的登山耗尽力气,于是你一咬牙,索性在雪地里坐下,做好了要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嘶——”,寒意透过衣料直刺脑门,你被冻得一个激灵,但手指却仍不停歇。
手套背部的材质细密紧实,居住在高山之上,你极少见到这种织法,掌垫是发褐的山羊皮,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看着像被血浸透的。
在山上待得太久,你的大脑几乎被冻得快失去知觉。
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努力尝试保持清醒,挤出一点思绪,也许这东西能代替煤油和木头。
这不是普通的登山客会戴的。
你吁出一口气,费力地将手套从雪地里抠出来。
终于……等等?
你触碰到了什么,是手臂。
只不过被积雪覆盖住。
“这么费力……”,你喃喃自语,“这下面有什么……?”
你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情况,身上没有一件用来挖雪的工具,所以赤手空拳地挖是唯一的办法。
可你的手跟这天地比起来,还是太小,你微微喘着气,手指发麻,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指尖扎。
雪层渐薄,积雪之下慢慢显出一个模糊轮廓。
是个人。
你没有停。
一个男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喜马拉雅,每年都有登山客被雪山留下,但大多数都被搜救队敛走了,虽然你搬到这山上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你长这么大,这种情况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
搬来的时候你还小,只记得越高处,路越难通,物资越少。
母亲和祖母常在这时节出来采药,途中若是遇见尸身,便会带回去进行渡送仪式和火化。
这是凯尔特女巫一族的旧俗,也是你们对亡者的怜悯,凯尔特人相信死亡不是终点,跨越,人死后灵魂会前往彼世——一个丰饶没有痛苦的世界。
虽然你并不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甚至你认为有些麻烦,但每当这时,你的母亲和奶奶就会严肃而认真地反驳,这是不可违背的传统。
也许是因为你的母亲与奶奶在教你这些咒语之前,便已相继辞世,即使你见过几次仪式的进行,但这些内容在你这终究不过是书本上的理论,你和它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雾,让你没有实感。
所以此刻,你看着雪里的男人,想的是另一回事——一具尚且还算完好的尸体,能抵多少药材和器具?
你像一个国王一样,开始盘算他身上的每一寸领土该用来做什么。
但你在长辈们的熏陶下,还是决定将他带回去后先进行仪式,或许你可以在那时再问他的灵魂愿不愿意将自己的尸体留给你。
况且有没有灵魂这回事还不好说呢,你可从来没见过,天知道这有关灵魂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想到即将到手的材料,你嘴角一动,连身体都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虽然这念头有些离经叛道,而且颇有些世俗意义上不尊重死者的意味,但传统和死人都不会说话,不会像你的长辈们总是唠叨着让你拥有一颗慈悲怜悯之心。
你在心里狡辩,把他捡回去当材料用当然也算一种慈悲,你将目光重新放回到男人的身上。
他的面部被瘆人的骷髅面罩覆盖,身体裹得很严实,深黑的背心,迷彩服……还有一些你见过但叫不上来名字的装具,但最醒目的是,他的身体被烧焦了大半,血肉和布料糊在一块儿,像一块硬质黑炭。
他穿的衣服你见过,在很小的时候,你的母亲和奶奶带着你穿越战火纷乱的中东时,你看见过。
在战壕里,在炮台边,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前面一撮人被手榴弹炸得四分五裂,下一秒又有另一群相同的人冲上去。
永无止境。
那时母亲捂住你的眼睛,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又带着一丝你那时听不出来的忧愁,“别看……那是——人类的苦果……”
这句话至今仍在你的耳边回荡,像一句诅咒。
你的母亲说的没错,人类至今还在酝酿这份苦果。
你拍了拍膝上的碎雪站起身,停下回忆,估摸着怎么样才能将他带回去。
你弯下腰,提起男人的一只脚扛在肩上。
“呃……”
真沉。
你吐出一口气,寒气刺得肺叶生疼。
将他带回去实属艰难之举,但你不想轻易放弃,这样好的材料,你一旦错过,山不会再给你第二回。
于是你将他的另一条腿也架上肩,像扛起一袋要准备过冬的炭一般重视,可走了两步,你就败下阵来,他的身体又沉又重,让你的身体像不倒翁,重心不受控制地四处摇晃。
你回头一望,男人的身体还有一部分被埋在雪里,你叹了口气,不得不放下他两条结实的大腿,重新开始刨雪。
等你把他的身体从雪里彻底刨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人比看上去更占地方,而且你们的体型差距实在过大,男人保守有将近两米的身高。
你改主意了,不打算再用扛的方式搬运。
你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备用的麻绳——平时用来捆药材,三股搓得紧实——你将他的脚腕并在一起,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绳头攥在手里,你重新开始往回撤。
虽然积雪比你刚来时又深了不少,但好在雪势渐渐变小,让你的视线不再模糊不清,但每走一步,都困难得像从泥沼里拔出腿后再沉进去。
男人的身子在雪面上拖出一道沟渠,烧焦的衣料蹭着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动声,像春蚕啃食残叶的声音。
在冰天雪地里待的每一秒,没有一刻风雪不在侵蚀你的骨肉和肌肤,你的感官在这里被无限放大,连这点平常可以被忽略的声音都能轻易叫你抓狂。
真糟糕……现在就放下他……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石屋!
你脚步一顿,脑海里突然浮现这一句话,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这是一具极好用的材料……不应该……不应该这么放弃……
你咬紧牙关,弯下腰缓解风带来的阻力,即使全身汗毛竖起,即使脚下的每一步都浸湿鞋袜,步伐却是一点也没拖沓,身后男人的脚踝始终抵着你的脚后跟,身体顺着斜坡缓慢下滑。
你尽量让自己的速度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稍快一些,男人的尸体就有可能顺着坡道将你也铲倒。
你毫不怀疑,这样的结果是这座孤独的雪山上会多两具相叠的尸体,你不想年纪轻轻就去陪你的母亲和奶奶,当然她们也不会高兴你去陪她们。

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冽风刮擦你的面颊,霜雪摩梭你的指节,明亮苍茫的天空逐渐幽暗,在彻底黯淡下来之前,你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一栋由巨石搭建而成的庞然大物。
这座庞然大物位于念青唐古拉山北麓的一条死胡同山谷里,三面被海拔超过六千米的山峰环抱,在它的不远处还有一汪高温沸泉。
石屋足足有五米高,由硕大巍然的苍青色石块重重叠叠而成,原先粗砺的外墙被积年的风雪打磨得无比光滑,不仅外墙如此,屋角的黛黑色巉岩也如是。
门槛旁立着有你半身高的石柱,门楣上横亘着一条巨硕的铁灰色石链,由九颗核桃大小的黑色石珠串联而成,每颗石珠上都刻有不同的凯尔特螺旋纹,石珠之间用生牛皮绳穿连,绳结处嵌有银质的微型橡果——在凯尔特传统中是门户守护的象征——这是你的母亲和奶奶挂上去的。
不知为何,经年的磨砺并没有磨平石链的蚀痕,它的表面依旧如砂纸一般粗糙。
你再没有力气去管这具尸体,随手将他丢在石柱旁,任由男人的尸体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姿势也乱七八糟。
你在门前站定,喘了两口气,门缝里透出的若有似无的暖意攀上你麻木的手掌和四肢,僵硬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温,你暂时恢复了一些力气。
你再次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意瞬间从下身顺着脊柱窜到大脑,大脑清醒不少。
你终于确认,你还活着。
“哼……”
进屋前你最后瞥了一眼,男人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般倒在雪地里。
你面无表情地眨眨眼,认真地思考他如果躺在这里一周不被风雪裹挟走的概率。
最终你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将三股绳从他的脚踝取下来,挂到他的脖子上,再将绳子在石柱上绕了两个圈,打了一个死结。
男人的尸体像牲畜一般被你拴在了石柱上。
做完这件事,你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灰尘,放心地进门。
久违的温暖包裹你僵冷的躯干,你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屋内的陈设井井有条,屋中央的火塘上方吊着一个巨大的锅炉,西南角的石台上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天线断了半截,拧开时只能收到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模糊的广播或音乐。
东北角放着一个叠着几本书的小橱柜,被当作茶几用,东面的墙内嵌着一个壁炉,烟囱从屋内的壁炉笔直通向屋外,壁炉旁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你的母亲存放各类书籍和药材的地方——但它们现在是属于你的。
壁炉旁放着一张炕塌,它的框架用冷杉木制成,内里填充满干燥的杜鹃叶,外面铺着三层牦牛毡,炕塌上堆着的几个枕头更是看上去温暖舒适极了。
按你的体型,只会占去一半的空隙,若是来个稍微高壮一些的男人,这张炕塌便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壁炉里的橙红色火苗贴着橡木轻快地跳跃,发出细碎的爆裂声,黑烟顺着笔直的烟囱通向天际。你脱去披风和外衣,仅剩一件里衣,随手一扔,几乎已经冻成冰的羊毛披风被丢到壁炉上,你无力地瘫在炕塌上,在里面窝成一团,难得放松下来。
屋内一切都沾染上火苗散发出的暖意,包括这张炕塌,温暖的毡子紧贴你的皮肤,让你舒服得眯上了眼。
困意伴着白日的疲劳渐渐席卷你的身体和大脑,你昏睡过去。

你在石屋里足足待了一周。
在前五天的时间里,你整理了药材,熬了两锅新的汤药,你很想直接将男人肢解,但你母亲给你留下的告诫实在过于深刻,你最后依旧选择在闲暇时翻出母亲留下的书,在第六天开始准备仪式。
第六天早晨,你推开木门,男人摆着同五天前无异的姿势。
你拿出小刀,三股的麻绳说不上有多么粗,但也绝对算不上细,你的匕首不大,上次采药之后明显钝了不少,你没有再将它磨锋利,所以即使是割断绳子这样的小事,也花了你两分钟。
“真麻烦…”你对着他嘀嘀咕咕。
尸体被你放在地上摊平,你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将男人捞起拖进地下室。
他的体重本就不轻,你提着两个胳膊勉强地拖拽着才能拖到地下室,更别提他身上的装备还有几十斤重。
男人被拖拽到石室的中央。
根据书上的指示,渡送的仪式进行前,需要先褪去遗体外在的束缚用温泉水与盐的混合对其进行擦拭。
你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尸体烧伤的痕迹十分明显,身体大半的皮肤在不同程度上都与衣物有一定的粘连。
你不禁眉头微蹙,原先将他捡回来后,只是潦草地瞟了几眼,在那之后你就没再管他。
虽然那时就发现他身上有明显烧伤的痕迹,但你完全没想到具体情况比你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经过这几天的准备,你完整地学习了渡送仪式如何进行。
它的要求比你想的更加严格,遗体的完整与洁净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条件。
你开始有些后悔,这不是给自己找了过冬的物资,这分明是找了个大麻烦回来。
你无奈地提着水壶双膝跪地,壶中的温泉水本是用来为其擦拭身体,现在只能先用于烧伤部分的处理。
温热的温泉水软化了皮肤与布料的连接处,你拿出小刀缓慢又认真地切割,神情专注又认真。
虽然男人的伤势重,但你也不得不承认,褪去这些装具后仅剩的制服所勾勒出的身体轮廓线条分明,依旧可见他的健壮结实。
等等,胸口有什么东西。
你将凑近,努力地,发现是一块绣着字母的名牌——Ghost。
你眨了眨眼睛,坏心眼地想,他现在的模样和名字真是相当匹配。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你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发轻柔,等最后一处皮肤与布料的连接处分离,你才松了口气。
而且比这更重要的是,你在他的脖颈处发现了一块烧灰的军牌,正面写着:
RILEY
SIMON
西蒙莱利。
这是他的名字。
你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颤动了一下。
正面其余的内容都已经模糊不清,你将军牌翻面,另一面更小的字体清楚地写着:
TF 141
以及下方一行几乎快被磨平的:
22 SAS
TF 141,这个在中东战场流传甚广的名字,你自然也有耳闻。
他们由各个国家精锐部队的成员组成,执行在普通雇佣兵和士兵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此刻的你显然没有任何心情去感概这支精锐部队于寻常部队的特别之处。
男人的出现过于偶然,怀疑与警惕同时升起,盘绕于你心间,久久不散。
在这样的部队中参军的人,他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喜马拉雅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之上?
战争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发生。
你眼睛微眯,审视着西蒙莱利的尸体,除了身体的焦痕与伤痕,遗体保存得十分完整。
如果没有雪山的低温,他的尸体绝对会因为这等伤势而溃烂腐败。
常年在异常严酷的生存环境中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你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的境遇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士兵所经历的。
而且很有可能比你从前在中东见到的,更为意外与惨烈。
这样的灵魂,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去往彼岸吗?
普通的士兵也就罢了,但男人的身份与经历显然超出了普通这个词的定义范围。
若是他的灵魂充满不甘,意识久久盘桓,那后果与仪式中断几乎无异。
结果会惨烈得让你失去半条命。
面对这样的麻烦,太阳穴控制不住地发疼,你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思考着对策。
但你同时也十分清楚,你如今完全就是垂死挣扎。
准备的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而这仪式,包括从为他净身开始。
若是违背了这条规则,凯尔特神明会对你降下难以饶恕的神罚。
你不知道是什么神罚,但你不想,也绝不会以身试险。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进行。
你从前被懵懂与愚昧包裹,直到你现下的亲自实践才烟消云散,让你看清了这渡送仪式的残酷。
这一刻你才明白,母亲与祖母在每一场仪式进行的开始,她们所奉行的慈悲心怀让她们背负上何种沉重的风险。
你一边在心里愤懑不平,因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滋生的贪婪,也因这个来路不明死因蹊跷的士兵西蒙莱利,一边不甘地剥去他最后一层衣物与他的面罩,男人赤裸又焦黑半边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
在你的眼里,男人就是暴露全部弱点的小兽,他的身上不止有焦痕,脸也烧伤了小半边,胸口还留着一个弹孔。
你伸出手抚摸那个弹孔,沉默许久,提起刚才的水壶,水壶里的水还剩一些,被温热盐水打湿的毛巾在男人身上游走,为他拂去污渍与灰尘。
你垂眸,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开始进行仪式。
你将军牌放在男人胸口,再将橡木果在他的周围摆满一圈,预先准备好的杜鹃根,在房间的四个角落被点燃,房间里缓缓升起颤巍巍的四方烟雾。
“A-nis, a spiorad, falbh leis a' ghaoth.
Thalla dhan talamh nach fhaicear.
Thalla far am bith an t-sìth.
Cha do chuir thu rium. Tha do chorp reamhar.
Siuthad, Siuthad.”
(“去吧,灵。随风而去。
去往不可见之地。
去往彼世——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火。
你不欠我。你的肉身已偿清债务。
去吧。去吧。”)
清晰但没有起伏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试图指引这迷途的亡魂,一股暖流缓缓地涌进你的身体——是他的魂灵在尝试与你沟通。
你开始回应他的试探,但这股暖流并未按照你的设想般带着亡魂听话地离开,反而是一点点在你体内开始躁动。
下一秒骤变突降。
温暖在刹那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烫如岩浆的冲击,莽撞地侵入你的身体。
它们在你的体内横冲直撞,器官被细密地啃噬,疼痛模糊了大脑,血液从鼻腔中缓缓流出,滴落在西蒙的身上。
肺在呼吸他的灼痛,心脏在泵送他的恨意。
你皱紧眉头,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遭受万分的折磨,这一切都导向同一个结果——他的灵魂在试图将你覆灭。
“呃!”
你捂着胸口,膝盖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被迫伏倒在男人身侧。
果然…他不肯走…
你咬紧牙关,凭借着仅剩的一丝残存的意识苟延残喘。
你想去书里找对策,于是拖拽着沉重的身体,爬上石室的台阶,但每上一级体内的疼痛就加深一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残缺的魂灵失去理智,疯狂地叫嚣着苦楚与怒火,甚至不顾你的安危。
怎么做…必须把他与你的意识分开…
男人的胸中充斥着滔天愤怒与悔意,你躲不开,也没法躲。
他不想被送走,也不愿听从你的咒文,如是继续下去,你会和他一起堕进地狱。
你迷蒙着双眼,一步一步向前爬。
不知何时,一楼的木门被风吹开,门口的风雪尾巴扫进屋内,壁炉的火苗一跳一跳,那条在风中舞动的石链就吸引了你的视线。
那条石链…门口的那条石链…
你的眼神猛地咬住那条石链。
这一刻,西蒙莱利的灵魂与这条刻满凯尔特符文的石链产生共振,你费劲地向前爬去。
支着门框半起身,你使出全身的劲扯下那一条石链。
当你再次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地下室时,四角的杜鹃根已经开始冒黑烟。
你的瞳孔扩散,拼尽全力才用石链连接上男人与自己。
“Na falbh. Na falbh, a spiorad.
Tha do chorp ag èirigh.
Tha an t-ainm ort ag èigheach.
Simon Riley. Simon Riley.
Cha do chuir thu rium — ach tha thu ag ùrachadh.
Le m' fhuil. Le m' shaol.
Cùm do shàl an seo.
Cùm e. Cùm e.”
“别走。别走,灵。
你的肉身正在升起。
你的名字在尖叫。
西蒙·莱利。西蒙·莱利。
你不欠我——但你在索取。
以我的血。以我的寿。
把你的脚跟钉在这里。
钉住。钉住。”
你的喉咙嘶哑,微弱的声音在房间内飘荡。
你爬到他的身侧,将链子的两端连接上你们的手腕。
你的大脑混沌一片,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对准你的小指根部。
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纵使是闭上眼,颤动的眼皮依旧出卖了你的恐惧。
在意识弥留之际,你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再犹豫。
小指掉落在西蒙的胸口的弹孔处,断口处的血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缓慢流向胸口的弹孔,融进男人的身体。
四周的黑烟逐渐弥漫开,将你们完全笼罩。
石链骤然收紧,勒紧你的手腕,也勒紧他的手腕。
你们的身体被迫相贴,焦黑的皮肤触碰到你的皮肤,焦味与硫磺味混合,钻入你的鼻腔。
西蒙莱利的身型比你大上几圈,不免让你眩晕。
你低下头喘息,这个焦孔一点点餮足地、满意地吞食你的小指。
你的意识彻底消散,四肢脱力,昏倒在男人身侧。

室外依旧风雪不断,这座石室就像是与世隔绝的牢笼,封锁着你们的肉体,也禁锢着你们的灵魂。
这个幽暗的地方,时间早就成为不必要的计量工具。
不知道过了多久,静谧的石室里发出一声轻响。
“咔——”
是西蒙莱利的身体。
像久冻的冰层开裂,像积年的断骨复位。
角落的手指抽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