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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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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5
Updated:
2026-10-06
Words:
240,755
Chapter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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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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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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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8

【博潘】回魂一百天

Summary:

summary:自须弥回程的当天,潘塔罗涅收到了一封自称魔女的来信,附赠一本璃月日历和喋喋不休的多托雷。

 

◎本来是打算给博士当百日祭文的,但显而易见一带切片玩字数就又要爆了orz,
◎依然热衷于幻想家产在大世界跑图的清水旅游文,为了让家产过上黄历同人女已经用尽了手段,因璃月部分剧情过去太久了加上一些私设构史部分设定可能会有bug先滑跪,后续会有大量与璃月角色的互动剧情,以及对于世界观设定与剧情的个人理解与构史,不喜勿入

Chapter Text

0

“你知道的,”那封信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潘塔罗涅落脚点的床头,带着自来熟的轻佻语气开场,“魔女会都是一群爱掺和别人故事的家伙,那么自然也就会有热衷于别家反派故事的魔女吧。”

“对方是这么说。”小孩坐在桌面上,来回晃着须弥短褂下那两条半透明的腿。

“哎呀,随便把别人当作反派什么的,传说中的魔女会真是比预想的还要不讲礼节。”潘塔罗涅微笑着将信纸重新叠了回去,压平了塞回信封,封口倒扣在桌子上,“第二席大人一手创造的壮举,和我小小一个财务管理又有什么干系呢?天空之上也还保留着遇事先斩会计的那一套行事流程?”

“信上说,”多托雷从桌子上跳下来,负手朝门口走,一如既往自说自话,“对方把‘我’们的灵魂从那场火中收拢进了璃月的地脉,这给了我们又一段额外的时间来处理后事,因为‘我’死得时节恰好——这倒是个很有趣的评价,不过代价似乎是‘我’们不能离开璃月土地太久,哦,看来我也需要尽快到璃月去,费奥潘,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从三十五岁的你把一半灵魂存进北国银行金库开始,你的后事就一直是我在处理,多托雷,你一向热衷于给我找麻烦。”潘塔罗涅终于不耐烦地撇下嘴角,恨不得把那些只有多托雷一个人——或许该说六个?但如今应该是两个了——知道的隐秘资产砸在那张半透明的脸上,“你死了倒是轻松,但我想统括官大人现在可没功夫给任何执行官批假,尤其是名义上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至冬堡的『富人』。”

“嗯,我看看,照这日历的页数来看,我大概还能在这可悲的世界存在一百天。”多托雷没理会潘塔罗涅的抱怨,随手翻得那沓薄而脆的纸张哗啦啦响,忽然嚓地撕去一页,那一页纸张就在离开他手指的瞬间被无形的火焰吞没,多托雷故作惊奇地叹了一声,“哦,还有九十九天。”

潘塔罗涅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重新把眼睛架上鼻梁:“要去哪里?”

#1 小满 忌出行

潘塔罗涅认为有必要再一次强调,他相当讨厌出外勤,来须弥的这一趟即使打着『博士』大人特殊要务的名头,在北国银行最高规格出行标准的专程护送下,依然快要了他半条命。而当潘塔罗涅一路跋山涉水,穿过风雪、海洋和雨林,在那灭世灾难中一边遮掩着身份与各国顶尖战力斡旋,一边听多托雷唠唠叨叨讲述那些似是而非的研究成果,结束后回到拜达港的落脚点几乎倒头就睡,却一睁眼就撞见八岁的多托雷若无其事飘在自己面前,全然摆脱了肉体疲劳的轻松模样,他的心情实在很难好起来。

“别让嫉妒的阴影遮蔽了我们的友谊,费奥潘,看在我终于能从四百多年可悲的前庭缺陷中解脱的份上,”八岁的多托雷用那老气的口吻点评,他正在不厌其烦地试验着这具灵魂体的穿墙效果,从甲板上飘出去又飘回来,半透明的轮廓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这确实是很新鲜的体验,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潘塔罗涅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从正在编写的北国银行后续运作事项中抬起头,看了半空中一脸得意的小孩一眼,又埋头继续绞尽脑汁编造自己外出的理由。如果此前到须弥还能以处理私人业务为借口,那后续去往璃月的行程就完全只能用突发奇想来描述,尤其是如今普契涅拉已公开与多托雷的所作所为割席,须弥全境警戒未解,世界树的火焰还在身后熊熊燃烧,就连潘塔罗涅自己都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由头。

“也许这就表示你确实该好好休个假了。”多托雷自然而然地飘过来,抱着胳膊观摩潘塔罗涅纠结的笔迹,“为了你四百年来最亲密友人的死亡,你只消说你需要一点时间,大家总会理解的。”

“要我说,我的名声就是这样被你们败坏的。”潘塔罗涅嘴上抱怨,落笔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这过分亲密的理由写了上去,随那些交代副官、秘书以及无数相关人员的事务安排一起寄回至冬严寒中的北国银行总部,他几乎能想象出愚人众同僚们那些脸上憋不住的微妙表情,但不得不承认,“多托雷死了”这一现实从多托雷本人——至少是本人之一——口中说出来,确实超过一切至高计划与命令地,让潘塔罗涅不可抑制地产生了自己确实该休息一段时间的念头。

所以他才乘着愚人众执行秘密任务的舰艇,去往那个因山峦环抱而留滞住枫丹高海暖湿气流的河谷。潘塔罗涅这样告诉自己,避开陆地上的封锁与混乱,那便是距离最近的璃月城镇,其中茶叶文化声名远扬,作为度假旅行的目的地似乎确是不错的选择。

潘塔罗涅刚要为这份自我安慰点头,手下就小心翼翼敲响了门,从舱室外探头进来:“大人,水路只能到这里了,听当地人说,还得从瞑垣山走一段陆路,不远就能到遗珑埠了。”

潘塔罗涅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璃月旅游胜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吗?”

那手下视线游移着回答:“因为很少有人从这条路走,栈桥那的千岩军说…这里通常是走私犯的聚集点…”

“嗯,倒也不能说不符合…”潘塔罗涅瞥了眼坦然飘在旁边的多托雷,认真思考了一瞬向璃月地脉走私须弥灵魂算不算一种犯罪行为。

“那就让他们去找那个胡作非为的魔女吧。”八岁的多托雷逻辑一如既往地严谨,用只有潘塔罗涅那听见的声音辩驳,“说到底,一个至冬人和一群须弥鬼,为什么要把璃月当作最后的归宿呢?”

“也许对方恰好是璃月人,更乐于看故事里的角色在熟悉的土地上表演呢。”潘塔罗涅随口讽刺一句,但在手下的注目中,他不太想显得自己像个悲痛过度而开始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的遗孀,于是收起话头,推开门走出船舱。

“呵呵,感到惊喜吗,我亲爱的朋友?”那熟悉的轻佻语气下一刻就让潘塔罗涅感到后悔,三十五岁的多托雷飘在码头,一身日常打扮的白袍与鸟喙面具,任由来往的船夫与千岩军穿过那半透明的身体,笑容愉快得好似前一天那份深情道别从未发生过,“我就猜到你会从这边过来,如果能触碰到其它东西,我一定会捧上一束琉璃百合来迎接我们潘塔罗涅老爷百年难得的假期。”

身后遥远的方向,那擎天的巨树还烧得红光漫天,连带沉玉谷这边一路沿岸都聚了不少人远远围观,那片火光映得所有人面上一片通红,半透明的多托雷站在水边,像霓裳花丛里突兀冒出来的一株青葱薄荷。

“容我不抱期待,多托雷,你的惊喜通常等同于麻烦。”潘塔罗涅摆摆手遣走了在此处过于瞩目的愚人众手下,自送仙典仪那事后,璃月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愚人众都说不上待见,甚至为了处理达达利亚留下的影响,北国银行折损了不少业务和资金流,当然,眼下作为一个仅仅是来度假的游客,潘塔罗涅倒是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还算放心。

多托雷飘在木质栈桥的上方,半透明的身体被河谷午后的阳光穿过,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不下一丝影子,金属靴尖飘离地面,却还要负着手作出漫步的姿态,步履悠闲地穿过背着竹篓的挑夫、牵着驮兽的商贩和几个明显被这支愚人众队伍惊动了神经而缓缓聚拢的千岩军,却连眼皮也不动一下,只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远处层叠的翠峰与近处错落的飞檐。

河谷湿暖的风从河道方向吹来,带着水生植物与茶叶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清苦气息,这里确实与至冬截然不同——没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冻裂手背的干冷,空气中过高的水汽甚至让潘塔罗涅的镜片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不得不时不时摘下眼镜擦拭,而每次他摘下眼镜,两个多托雷就会不约而同地偏过头来看他,那两张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脸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两团同样晃动的薄荷色,倒让潘塔罗涅生出一种荒诞的既视感。

“如果你的眼镜需要调整,我的建议是回至冬以后到我的研究所抽屉里翻翻看,”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在前方轻描淡写地提醒,“别总是选看起来昂贵又体面的,那些镜片的光学中心打磨得远没有我准备的那些可靠。”

“我的眼镜很好。”潘塔罗涅把擦好的眼镜架回鼻梁,“你只是不习惯我摘下它的样子。”

“当然不习惯,每次你摘下眼镜,一看见我眉头就会皱起来,这画面实在算不上优雅,还很伤害我们的友情。”

潘塔罗涅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你在前面飘得像个被风吹歪的风筝,我很难不想看清你。”

三十五岁的多托雷似乎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身形有意无意又飘高了几分:“你当然可以一直看着我,费奥潘,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路标。”

潘塔罗涅还没来得及翻白眼,就听见另一边传来一声来自八岁孩童的嗤笑。

“从这条小径上去,路会更好走一些。”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毫不在意地抬手介绍,语气熟稔得好像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璃月人,“沉玉谷的土壤含水量偏高,地脉分布呈现出相当有规律的网状结构,那些带着神之眼的外来者走在上面,大概会感觉水元素力比别处更丰沛,但对你这个普通人来说,除了肺会舒服一点,心情好上那么一点外,倒也没什么实际差别。”

潘塔罗涅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皮鞋底踩过雨后湿滑的石阶,在青苔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真让人感动,多托雷,你就这么理直气壮飘在前面,一点都用不着考虑我这肉体凡胎的腿脚。”

“我亲爱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把你抱起来走,”多托雷回过头,举了举半透明的手臂,“但很可惜,不是吗。”

潘塔罗涅撇了下嘴,又感觉继续纠结这点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毕竟事实就是多托雷现在除了当一个烦人的向导外毫无价值,认清这一点后,潘塔罗涅觉得自己的心态也跟着调整到了四百年来最平和的状态。

“趁这不可多得的机会,你可以多欣赏一番整个沉玉谷在那片火光下的景色。”多托雷继续介绍,目光越过高低错落的屋脊望向远处山峦,“据我所知,这个位置再往北走一小段,就能看到整个河谷被染成暗红色,人们总说火会暴露出自身真正在意的东西,会向着火奔跑的人总有执念未消,而从光学角度来说,那确实是相当具有观赏性的散射波长,不过大多数人只会说‘哇真漂亮’就是了。”

潘塔罗涅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什么时候对璃月的旅游风光也这么有研究了?”

“从我知道自己只能在这地方困守九十九天开始。”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回过头,面具鸟喙形的阴影盖住大半张脸,只有嘴角愉快地上扬着,“一个将死之魂,总该对临终关怀的地点有些要求,我觉得沉玉谷与枫丹交界处那面瀑布不错,遗珑埠的老街同样有趣,人挤人的地方最好藏身,虽然我现在不用藏身,但我可以为你考虑。”

“多么体贴,就当这是死亡给你带来的美德好了。”潘塔罗涅绕过一个挑着茶叶的摊贩,配合地接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热情,只是习惯性地不让多托雷的话头掉在地上,“所以剩下的那些‘你’们呢?别告诉我你把他们分散安插在璃月各地当什么地标景点了。”

“为什么不呢?”三十五岁的多托雷笑得更愉快了,他的身体轻飘飘地穿过一辆载满竹篾的板车,像是故意让潘塔罗涅看见这一手,又继续向前飘去,“二十五岁的我说要去层岩巨渊确认地脉走向,他坚信灵魂的存储机制与地下矿脉的应力分布有关,能把自己塞进岩缝里当探测仪的机会确实不可多得,不过那边的…就当作是磁场吧,不太适合灵魂体过于靠近,我会期待着他为科学率先牺牲的壮举,十八岁的我则一大早就钻进无妄坡去了,说要去实地考察璃月民间对灵魂与死后世界的想象,我猜他更可能是想寻找一些我们能够触碰的同类做点不方便说明的实验,[45]和[65]结伴去了翘英庄,他们说那里的氛围适合静养,大概也就是飘在什么地方晒太阳,等着你去叫他们才肯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笑容带上了几分促狭:“至于你身边那个,你该自己问问他,他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在魔女下手前就逃窜出去的。”

潘塔罗涅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从他在拜达港睁眼的那一刻,八岁的多托雷就坐在他的床头,安静得不像那个会为了从十八岁的自己盘子里抢走最后一块烤蘑菇而跳上桌子的孩子,现在想来,那孩子大概早就在了,只是他看不见,所以也习惯了被他看不见。

潘塔罗涅微微偏过头,朝自己身后投去一瞥,八岁的多托雷正安安静静地飘在后面,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认真观察石板路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小孩的须弥短褂下摆飘起来一点,轮廓染着海港边最后一抹波光。

“你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潘塔罗涅不自觉软下调子问。

八岁的多托雷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语气认真:“从你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一直跟着。”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什么?”

“你和[35]说完话,转身从山坡往下走的时候,”小孩平静地叙说着那个潘塔罗涅不愿回忆或承认的画面,“其他的‘我’都在世界树里互相抱怨指责,互相拉扯着让对方先烧成灰,但我看见你在外面,背对着我们一个人往外走,一眼都没再看这边,我觉得你那时看起来很可怜,一定很需要我。”

“我只是忘了带上一根烟。”潘塔罗涅有些艰难地扯了下嘴角,“那不叫可怜。”

“所以我就出来了。”八岁的多托雷仰着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我出来跟着你,一路跟你回到拜达港,你从树那边走回去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我站的位置一眼。”

潘塔罗涅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稳稳迈出去,他想起那个夜晚,自己一步步从世界树的方向走回营地,穿过层层把守的愚人众士兵,耳畔是燃烧世界之火噼啪的余响,眼前却是纷杂错乱的虚无,他在一片焦黑与灰烬之间停下过一瞬,望着身后某处空荡荡的路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气被高温蒸得微微扭曲,似乎有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又似乎只是烟灰拂过的错觉。

“原来那不是在提醒我也到了会眼花的年纪。”潘塔罗涅自言自语般叹息,“真可惜,我还以为困守在这具凡人躯体中的时间也终于开始流动了。”

“那是我。”八岁的多托雷飘近了一点,半透明的指尖从潘塔罗涅的手背上方掠过,没有触碰感,却带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可惜那时候你还看不见我,你翻个身我都得赶紧从床头飘走,费奥潘,你一晚上都在踢被子,我记得你以前睡觉的时候没有那么不老实。”

潘塔罗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前面的山路已经转过了一个弯,路的尽头就是遗珑埠的白墙和水车,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正站在一块突出的青岩上,露出一个令人牙痒的微笑。

“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扬声发问,半透明的身体被山谷里涌上来的雾气撞得微微波动,“该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在说你是一个自私自大的混蛋。”潘塔罗涅面不改色地回答,很快地将脸上那点柔软的情绪收了个干净,加快几步赶了上去,“快点走吧,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4 宜移柩

托多托雷的福,潘塔罗涅头一回体验到了迟到四百年的退休生活——尽管他最初对这个包揽所有功劳的说法满怀抗议,但当那份看起来简直像在开玩笑的请假理由发出,而自己居然真的整整三天都没有被任何灰头土脸带着某位愤怒执行官口头咒骂的愚人众士兵打扰时,潘塔罗涅不由得为自己可悲的名声与同僚们不合时宜的仁慈而叹怀。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忙不过来同时应付四位执行官的离开,也许下一秒『丑角』就会亲自过来把我抓回去。”潘塔罗涅穿着宽松的璃月款睡袍,顶着蓬乱的鸟窝头,端着茶杯坐在窗边看太阳一点点升上依然火红的天空,客栈老板显然对鉴别客人身价颇有洞察,不仅热切地给潘塔罗涅安排了视野最好的房间,每天还免费提供一杯当地特色香茗,这点营销手段在潘塔罗涅看来自然不值一提,但为了更符合游客的身份,潘塔罗涅还是在两个多托雷不屑一顾的注视中自掏腰包买了二十盒茶叶,让北国银行的下属来取了给至冬的同僚们送去,至于这份礼物看起来是道谢还是挑衅,潘塔罗涅也不甚在意。

“也许,我们那些冷漠的同事们同样在休假。”三十五岁的多托雷飘坐在窗檐,薄荷色的发顶被窗外枝条和鸟雀一下下扫过,“再怎么着,我和桑多涅加在一起,也应该值得三天的假期吧。”

“经过你这么来回折腾,至冬与须弥的外交关系简直一塌糊涂,我看普契涅拉都恨不得把你从执行官除名。”潘塔罗涅慢悠悠又喝了口茶,八岁的多托雷从桌子中间钻出脑袋:“但费奥潘,你看起来挺高兴呢。”

“没有什么能比坐视同事收拾烂摊子更让人欣慰了。”潘塔罗涅笑得眯起眼,“尤其当我想到自己通常是负责收拾的那一个,多托雷,这点你应该非常能感同身受吧。”

“当然,简直是双喜临门。”多托雷悠悠飘了半圈,“有谁能拒绝给老家和同事同时添堵呢。”

八岁的多托雷看着三十五岁的自己和潘塔罗涅一同发出畅快的笑声,认定这是自己不必涉足的属于成年人灵魂深处的黑暗面,于是他也不作多问,只有些百无聊赖地从桌子一路飘到天花板:“我好无聊,费奥潘,我们不去找其他的‘我’吗?”

“既然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又何必去找呢。”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先一步回答,又当着潘塔罗涅撕下昨天的日历,这是多托雷们唯一还能触碰的东西,潘塔罗涅也非常乐意由他来代劳。

“你瞧,连你自己都不着急。”潘塔罗涅则坦然采用了多托雷的答案,他慢悠悠喝完那杯茶,慢吞吞换上衣服,他压根没带行李,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就从衣着上融入了璃月当地,多托雷摸着下巴点评:“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当初不少人都把你当作是我买回来的璃月人。”

“从管账的能力看,这猜想的确比我是你的私生子更有逻辑。”潘塔罗涅对着镜子把头发捋到脑后,“毕竟从白沙皇时代起,至冬的金融系统就足以让每一个懂基本经济学的商人痛苦流泪。”

多托雷愈发愉快地笑起来:“离开了至冬,你终于也算是敞开心扉了。”

潘塔罗涅同样笑盈盈理着领子:“真叫人难过,多托雷,原来在你眼中,我的内心就是冷酷讽刺全世界的恶毒怨妇。”

八岁的多托雷不明所以地来回看看,飘过来碰了碰镜子里孤身一人的潘塔罗涅:“费奥潘,你穿这套也很好看。”

潘塔罗涅笑着接受了小孩的这份肯定,下楼在客栈厅堂的餐桌边吃了早餐,此前老板自夸了很久在沉玉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去了哪都比不上这里食材鲜灵,潘塔罗涅对此不予置评,耳边满是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对烹饪手法的挑剔点评,八岁小孩则飘在桌边来回吸着鼻子,指挥潘塔罗涅试试这个尝尝那个,非要眼看潘塔罗涅吃完,才勉强满意地点点头,提醒潘塔罗涅再喝一杯茶解腻。

客栈老板早就把早茶摆好了,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茶叶是本地新采的沉玉仙茗,第一道热水冲下去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苦的香,见潘塔罗涅放下筷子,老板便笑吟吟又凑过来攀谈,说您一个人住这临河的房间可还习惯,潘塔罗涅笑说很习惯,就是夜里水声大了些,老板连忙说那给您加一床厚褥子,隔音又防潮,潘塔罗涅则笑眯眯婉拒,说不用,睡得意外地好。

三十五岁的多托雷正悬在茶桌上方,细看壶中舒展的茶叶:“你当然睡得好,睡得流着口水说梦话。”

“我没有流口水,也没有说梦话。”潘塔罗涅面不改色端起茶杯,用只有耳边灵魂能听见的音量反驳。

“你确实说了,”八岁的多托雷在旁边指控,“我听见了,但流口水是[35]被我撞见飘在你床头的时候自己编的,我知道他就是想偷偷亲你。”

潘塔罗涅毫不意外:“你半夜不睡觉就做这种事吗?多托雷,你死后的爱好真是越来越令人担忧了。”

“反正我现在没有睡觉的需求。”多托雷理直气壮,顺便偷偷从后面踹了小孩一个踉跄。

潘塔罗涅不再搭理他们,转而与客栈老板闲聊,问这遗珑埠可有什么适合散步的去处,老板立刻自豪地一阵指画,说出了客栈正对面就是茶馆的大戏台,白天听点闲谈八卦,晚上有正经的评书戏曲,这几日正好有云翰社的巡演,好不热闹,过河的栈桥边是钓鱼的好去处,再往城门口那条石街走,都是些古玩铺子和吃食摊,晚上兴许还会有灯会和舞兽表演。

“值得一看。”多托雷背着手飘过来。

“都想去。”八岁的多托雷晃晃悠悠也飘过来。

“没人问你们。”潘塔罗涅没忍住低笑一声,继而和老板道了谢,他这两天已经在茶馆混了脸熟,去时连楼上高台都坐了不少人,多是当地居民和来来往往的镖师,穿着粗布衣裳,捧着茶碗唠家常,潘塔罗涅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沉玉谷有名的松萝仙芽,多托雷在他对面的座位上飘着,支着下巴四处看,八岁的多托雷则蹲在桌子边上,睁着那双红眼睛看潘塔罗涅倒茶的动作。

“下雨前采摘的茶叶,香味会更轻一点,但后味更鲜。”多托雷漫不经心地说,“配甜食倒是刚好,你点份茶好月圆尝尝看。”

“你什么时候连品茶都学会了?”潘塔罗涅把茶杯端到唇边,被茶水烫得缩了一下,被两个多托雷同时偏头看过来,又强装镇定地慢慢吹气。

“灵魂状态不需要进食,所以我有更多的时间想这些事。”多托雷说得理所当然,那语气让潘塔罗涅荒谬地觉得,死亡似乎确实给了多托雷某些他活着时得不到的闲暇,“比如分析一下你究竟还要被茶水烫几次才能记住多吹两口再喝。”

潘塔罗涅闷闷又吹了两口,茶香从杯口漫上来,那包裹在青色面皮中的茶点圆滚滚端上桌,八岁的多托雷就猫一样凑过来,但他什么也闻不到,只好轻轻撇了下嘴,默默缩回去,继续盯着潘塔罗涅的茶杯出神,潘塔罗涅看得不忍心,特意用筷子将那茶糕一分为二,让小孩可以端详里面夹层的质感。

几个当地老人推门进来,看见潘塔罗涅一个人坐在角落喝茶,嘴却在对着空气说话,还时不时往旁边偏头,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点了壶茶坐下,其中一个老人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外边来的年轻人,大概是家里人刚过世,脑子可能还没绕过来。”

潘塔罗涅不动声色地又喝了口茶,实际上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多托雷在旁边笑得开怀,八岁的多托雷歪了歪头:“他们在说你吗,费奥潘?”

“在说我们,多托雷大人。”潘塔罗涅面不改色把茶杯放下,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恭喜你,死了以后所有人都默认你是我家里人了。”

“这可真是我死后收到的第一份贺礼,璃月人对待死亡的态度一向很有趣,可惜那位神明治下戒备太严,就连壁炉之家那边都缺少足够的实验素材,没给我机会专门立项研究。”多托雷心情颇好地朝老人们的方向挥了挥手,自然没有人看见,只有一个打盹的老人被穿堂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潘塔罗涅没好气地摇摇头,干脆又加了一壶茶,就着茶馆暖烘烘的人声和茶香,和两个多托雷一起听了半个上午完全听不出重点的闲话,无非是今年的新茶有些潮,哪家的船在枫丹那边撞了,港口有个千岩军被调去层岩巨渊,过了晌午,他们又绕去东边的河岸看人钓鱼。

潘塔罗涅对钓鱼这种活动总提不起兴致,觉得那简直是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无限的鱼不上钩上,过去只有四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多托雷对此情有独钟,潘塔罗涅在旁边陪着打瞌睡,顺便就在放空的脑袋里把近几天的账目过一遍,但三十五岁的多托雷不知什么时候对这事突然就有了研究,且反复强调钓鱼活动很适合用来测试人的视力和反射神经,潘塔罗涅起初还嘴硬说自己根本不想测什么反射神经,结果在岸边的竹椅上坐了一下午,鱼线纹丝不动,人倒被河风吹得直打盹,八岁的多托雷更没耐心地在水面上飘来飘去,时不时发出“那里有一条”“它游过去了”“又游过去了”“费奥潘你真的看不见吗”之类的实时播报,甚至试图钻进水面把鱼往潘塔罗涅鱼钩下赶,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则负手站在他身后,用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语气每隔半刻钟点评一次。

“你的鱼饵挂得太厚,鱼咬不动,浮标调得太深,鱼含两下就吐了,还有你的手别老去摸杆,再好的鱼也被你吓跑了。”多托雷最后实在看不下去,飘到潘塔罗涅鱼竿上问,“你要不要试试直接跳下去用手抓?”

“我发誓只想把你扔下去。”潘塔罗涅把鱼竿一丢,靠在竹椅上,仰头看天上那些被世界树火光映红的云,须弥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了璃月,在说书人口中演化的愈发扑朔迷离,潘塔罗涅甚至怀疑总有一天这事会被编进璃月人钟爱的戏曲里,为那位传奇的金发旅行者无数次拯救世界的辉煌战绩再添一笔。

“这实在太蠢了。”潘塔罗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点评什么。

多托雷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平时的语气说:“明天换个位置,去下游试试。”

“好。”潘塔罗涅说。

回程时他们路过的一处告示牌,遗珑埠这种不大的地方,消息都要靠人传,那告示牌上除了码头往来的货船时刻、千岩军贴的汛期警示,还有一排专门开辟的摄影作品宣传版块,潘塔罗涅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又被多托雷一声饶有兴趣的“哦”给拉了回来。

那上面多是沉玉谷的自然风格,最中间几幅尤其引人注目,不仅仅是取景的角度与色调,潘塔罗涅在其中一张名为“山如悬练”的作品前面站定,对着山峰与云层的高低差估量了一下,多托雷就在旁边似笑非笑开口:“一般人可拍不到这样的角度,你看看署名。”

潘塔罗涅视角下移,那个名字早从蒙德开始就不断出现在愚人众的报告和北国银行五花八门的的损失报告上,而他与对方最近一次也是第一次不算正式的见面,就在那棵巨树燃烧前。

“哦。”潘塔罗涅感叹出了与多托雷截然不同的语气,“还真是在哪里都能见到这家伙的踪迹。”

“旅行者啊,总得是在旅行才名副其实不是吗。”多托雷还颇为赞赏地点点头,潘塔罗涅下意识就想去摸烟,在璃月服饰的衣兜里摸了个空:“那家伙连这里都来过?”

“可不只是来过,”多托雷耸耸肩,“看那边的告示栏。”

潘塔罗涅顺着多托雷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有一沓居民和千岩军张贴的告示,从感谢旅行者寻回走失驮兽、协助清剿匪帮到感谢旅行者恢复水土生态、修复仙家机关振兴沉玉谷茶业,红印都层层叠叠盖满了版面,潘塔罗涅看得眉头直跳,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现在教令院那些虚张声势的学者们应该也在与旅行者一起庆功吧,”多托雷飘着跟上来,轻松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道早已验证过的实验结论,“不过没关系,输给‘正义的故事主角’也不丢人,毕竟就连这片土地,看起来也挺欢迎这位降临者的。”

“你这是在夸旅行者还是在自夸?”潘塔罗涅问。

“客观陈述罢了。”多托雷轻笑一声,“不然还能过去掀了这告示牌?我连那张照片都碰不到,而且即使掀了,下一批摄影作品、下一张荣誉布告里还会有那个名字,这个世界的命运已经围绕着他而运转了,费奥潘,你现在去翻翻北国银行的账本,会发现连你掌控的金融脉络都因为那个存在的活动出现了不可忽视的偏移。”

“所以你承认自己的死亡是一次由旅行者主导的商业损失。”

多托雷悠悠飘高了些:“你可以这么记在行务报告里,反正那些纸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潘塔罗涅闷头走了一段,忽然轻声笑出来,笑得几分自嘲:“我带着你这个旅行者的手下败将千里迢迢躲到深山老林里来,还要在休假的下午观摩大英雄的丰功伟绩。”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训练。”多托雷微微颔首说,“提高对讨厌事物的容忍阈值,这样回去以后,你再面对皇都评议会的同僚,也许就会觉得他们可爱多了。”

“多托雷,你今天说话格外动听。”潘塔罗涅头也不回。

“当然,我是你的向导。”多托雷终于从潘塔罗涅身后飘到前方,翻了个身,倒挂着飘在他面前,那副鸟喙面具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抹苍白而愉快的月亮,“既然不能带你绕开这个旅行者,那就只好和你一起发几句牢骚。”

潘塔罗涅看着毫无悔意的多托雷,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那就继续走吧,提瓦特最差劲的向导。”

八岁的多托雷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潘塔罗涅身后,无声地跟着,八岁的多托雷不关心英雄与反派的纠葛或是什么世界的命运,他只跟着潘塔罗涅,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衣摆随着轻快的步伐上下飘荡,码头的风把告示栏上那几张照片的一角吹得上下翻动,旅行者拍下的山谷在黄昏暮光中微微发亮,仿佛真的通向什么应当由主角去往的地方,而两个幽灵和一个活人的足迹与之背离,渐行渐远。

#7 宜破土

那突发状况打破这份闲适的休假气氛时,潘塔罗涅才刚刚带着两个多托雷一路坐着竹筏和着船歌调子到了翘英庄,漫山遍野的茶树风景的确独特,不过一周下来,潘塔罗涅对于茶叶已经开始感到些许腻味,他维护了几百年的关节在河谷日夜弥漫的潮湿雾气中开始吱呀作响,发源自至冬苦寒的内脏开始抗议,他想要酒,想要烟,以及更多刺激性的消遣。

“作为你的医生,对你这份需求实在很难表达赞同。”多托雷还飘在床头,用他惯有的调侃语气回应潘塔罗涅把脸埋进枕头的嘟囔,主打茶园种植业的翘英庄与比邻枫丹、商业氛围浓厚的遗珑埠相比,无论是基础设施还是居住条件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潘塔罗涅才不过在民宅借住了一晚,那一身被养出来的富人病就接二连三冒出来,正蜷在被子里泼洒起床气,一道小小的重量却忽然压在他身上。

“费奥潘,”连同小孩清脆的声音似乎都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我能碰到你了。”

小孩的重量太轻了,潘塔罗涅几乎以为不过又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但紧接着,那只小手钻进被子按在了他的后背上,带着属于活物那份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温度,还有透过衣料传来的心跳——灵魂体也会有心跳吗?潘塔罗涅一时间分不清,只猛地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翻身坐起的动作大得差点把八岁的多托雷掀下去,小孩连忙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身形,潘塔罗涅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接,两只手在那小小的身体两边停滞了一瞬,才像终于能够确认了什么似地慢慢收拢,把八岁的多托雷轻轻托住,然后一点点用力地整个按进怀里。

“啊呀,这可真是…”潘塔罗涅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从喉咙深处挤了一下,他的手指搭在小孩的后背上,指腹底下是真实存在的布料,再下面是属于实体的骨肉轮廓,他摸摸小孩的后脑勺,又把小孩举起来掂了掂,脸上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眼底那点惊疑紧张地转了一圈,还是落回了温和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把戏的?还是说我该问,小赞迪克,你又偷偷研究了什么灵魂戏法吗?”

八岁的多托雷被他举着,两腿在半空晃了晃,表情倒是认真得很:“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今天身体好像重了一点,飘起来更费劲,所以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碰到你。”

三十五岁多托雷的声音从半空中酸溜溜地响起,带着点被冷落的不服气:“这死亡的天数难道不是以我的终结为标准吗?怎么说也该是我先有一点变化才对,结果倒是这个小鬼占了便宜,这是什么原理,难道说因为小孩的灵魂更轻,所以更容易被地脉重新锚定?不太对,灵魂又不受重力影响…”

潘塔罗涅把八岁的多托雷放回床上,转头看向床头那个半透明的大人,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怎么,你不是一直号称自己是所有切片中最完美的那个吗?看来你那份无与伦比的自我评价,至少璃月的地脉不买单。”

“费奥潘,你最好别太得意,”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居高临下地抱着胳膊,鸟喙面具下的嘴唇似笑非笑勾起,“如果灵魂的显形顺序是按照对你的痴迷程度来排的,我只是给这个八岁小崽子的雏鸟情结让步罢了。”

“说不过我就开始攻击小时候的自己,多托雷,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潘塔罗涅毫不示弱,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八岁的多托雷身上,小孩坐在他床边的被褥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专注得让潘塔罗涅一时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你真的能碰到我。”潘塔罗涅低声说,手掌还难以置信般一遍遍抚过小孩的身体。

“我能。”八岁的多托雷伸出小手,轻轻贴上了潘塔罗涅的脸颊,手掌很凉,但那种凉意是从窗外雾气中带进来的温度,和此前只能靠一丝冷风吹过补全的触碰截然不同,潘塔罗涅闭上眼,偏过头把脸埋进那只小手里,鼻尖蹭了蹭掌根。

“你太冷了。”潘塔罗涅睁开眼,皱起眉来,把小孩的两只手拢进自己手心里捂着,“你这身体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凉。”

“可能因为还不是完全实体吧,”八岁的多托雷一脸无所谓,似乎比起自己冷,他更在意潘塔罗涅的手是不是足够暖和,“早上有一会儿我还能从门上穿过去呢,现在不行了。”

“所以只是在某一刻变实了?”潘塔罗涅追问。

“就是现在。”小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能和你一起走路了。”

潘塔罗涅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和各种版本的“多托雷”相处,但此刻面前只期待着与自己一起走路的这孩子,让他忽然忘记了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应对策略。

“你的身体状态还需要确认。”潘塔罗涅试图板起脸,用成年人的严谨态度来抵抗,“万一走到半路又在大庭广众下变回幽灵,那岂不是很糟糕?再说了,你这样突然有了实体,难道就不需要做点检查吗?你可是多托雷,你活着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现在不算活着。”八岁的多托雷理直气壮地回答,“所以不需要对我的生命负责。”

潘塔罗涅被堵得噎了一下,三十五岁的多托雷在旁边发出令人生厌的笑声:“这回答倒是相当精辟,费奥潘,你在和死掉的人讲对生命负责的道理,这本身就已经很好笑了。”

“你闭嘴。”潘塔罗涅不客气地甩过去一道眼刀,又重新看向八岁的多托雷,像是要从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找到一点可以让自己继续坚持的理由,但小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但我不一定照做”的架势,就像过去每次潘塔罗涅训他时的态度一样。

潘塔罗涅很快败下阵来:“那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许乱跑。”

“好。”八岁的多托雷立刻从床上跳下来,鞋也没穿就踩在民宅木地板上,仰起脸看向潘塔罗涅,接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似乎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走路”这件事将意味着什么,他试探着迈出一步,脚底板与地面相触的声音轻而清晰,在清晨的鸟鸣声中显得格外真实。

“我能走了。”八岁的多托雷又强调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多托雷身份的雀跃。

“嗯,你能走了。”潘塔罗涅叹了口气,弯下腰熟练地替他把鞋穿好,“那今天我们就出发。”

三十五岁的多托雷还在旁边飘着,看着潘塔罗涅给八岁的自己穿鞋,语气更加微妙:“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费奥潘,你现在看起来真像在带儿子出行。”

潘塔罗涅白了多托雷一眼,却没有更多否认。

八岁的多托雷仰起头来,他那件须弥短褂终于在重力拉扯下不再飘飘悠悠,潘塔罗涅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确实是老了,拉着个八岁的多托雷就像新手父亲捧着第一天出生的孩子一样紧张,但这份心情放在潘塔罗涅和多托雷之间的关系里,一切又好像再正常不过。

他们出门时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8]——潘塔罗涅恍惚发觉自己已经多久没在心底用这些序号来区别眼前的多托雷了——走在潘塔罗涅右边,手被潘塔罗涅虚虚牵着,沿着一层层梯田边缘往下走,潘塔罗涅起初还格外小心,像是怕自己力道大了会把小孩捏散,后来发现小孩的身体和普通孩童没有什么区别,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大概是潘塔罗涅自多托雷死后,走得最像度假旅行的一段路,[8]会指着路边某种没见过的植物,问潘塔罗涅那是什么,潘塔罗涅不知道,就喊三十五岁的多托雷过来看,[35]一路不近不远跟着,闻言没好气地飘过去看了一眼,报出生物学名,又补充一句这东西可被用来炼制致幻香剂,潘塔罗涅就默默把本要摘花的手收了回去。

“你的老毛病还是没改,什么都想摸一下。”[35]哼笑着点评。

“没你那么见多识广,自然要多接触接触。”潘塔罗涅面不改色把手又往身后缩了缩。

[8]在旁边拽着潘塔罗涅的衣袖提醒:“他就是想让你夸他。”

潘塔罗涅脚步一顿,无奈转头看向[35],[35]也正好看过来,活人与幽灵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开视线,潘塔罗涅轻咳一声,[35]则飘高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从容。

“我没有这种肤浅的需求。”[35]嗤笑。

“你只是需求更高,”[8]仰头说,“你想让费奥潘觉得你厉害。”

“你又不是真的八岁,怎么还没学会闭嘴。”[35]阴恻恻地开口,潘塔罗涅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声得并不大,但在雾气弥漫的山路上格外清楚,两个多托雷就各自哼哼着扭过头去。

上路没几步,潘塔罗涅就忽然对食物爆发了另一种执着,他开始不停往八岁的多托雷手里塞吃的,从山道边挑着担子卖米糕的老汉那里买来还冒着热气的糯白小块,到茶田里人家自己晒的野柿饼,他自己其实吃不了几口,至冬人的胃对璃月这些精细甜软的吃食说不上习惯,但他买得毫不犹豫,递得理所当然,像要把过去七天里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亏欠一次性补回来。

“费奥潘,你喂得也太多了。”[8]被潘塔罗涅抱到路边茶摊遮阳棚下面歇脚,两腿在木凳边缘来回晃荡,嘴巴被半块糕点塞得鼓鼓囊囊。

“你以前可没少盯着让我吃东西。”潘塔罗涅拿帕子仔细把小孩嘴角的碎屑擦掉,又要了壶茶递过去,“怎么,现在想起来客气了?”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确实需要吃东西。”[8]接过茶杯,终于喝上馋了一星期的仙茗,喉咙里滚出一小串满足的咕噜声。

四十五岁的多托雷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半透明的身形从茶树后缓步踱出,身影被满山深绿的茶垄衬得发白,他没有戴面具,穿得依然整洁轻便,袖口挽到小臂,通身气度与这乡野清晨毫不相衬,偏又不显得突兀,仿佛只是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走到这里恰好停下来歇脚,阳光斜着从山脊那边爬过来,穿过他的胸膛落在茶叶上,那下半截身体在光里几乎要化开。

他朝潘塔罗涅轻轻点了下头,目光从[8]被潘塔罗涅牵着的手上滑过,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慢些。”[45]比晨间日光更温和地笑了一下,“看来遗珑埠的热闹确实绊住了你的脚。”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闲。”三十五岁的多托雷飘上前去,和他并肩而立,两道相差无几的半透明身影在茶树下站成一组奇异的对称,“我还以为你最后的日子就是打定主意要和[65]在轻策庄那边晒太阳。”

“[65]还在那里,但晒太阳就免了,你知道‘我’们并不是安于闲适生活的那类人。”[45]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人是时代沉淀的外溢,那些积累的时间本就有自身的价值,无论是[65]还是轻策庄的那些人,我和他在那里研究了几日,但最近听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想着该来和你们说说。”

“你专程从轻策庄飘到翘英庄,就为了分享一些道听途说?”[35]的鸟喙面具微微仰起,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这倒是比我以为的还要符合你‘温和从容’的做派。”

“[35],你总是如此,好像不抢夺话语权就显不出自己的存在。”[45]眯了眯眼,目光穿过山雾看向潘塔罗涅,话锋一转:“费奥潘,听说你能碰到[8]了。”

“是,”潘塔罗涅把[8]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今早的事。”

“那就对了。”[45]颔首,语气末尾飘出让潘塔罗涅瞬间警觉起来的笃定,“我们为何必须在璃月度过一百天,果然不是没有说法的。”

[35]已经反应过来轻啧一声:“看来没能在璃月建成实验基地,比‘我’们预估的损失还要更大一些。”

“当然,而这一百天或许就是让我们有机会触碰那最后的答案。”[45]飘到潘塔罗涅面前,朝那不大的行李手提箱伸出手,手掌意料之中将箱子穿透,随着那只手臂缓缓抽离,却从里面将那本日历一同取出,[45]随意翻看几页,视线落在日期底下那密密麻麻小字写成的朱红色批注上,“正如历年海灯节日期的推移变化,璃月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历法,尽管任何典籍的字面上都不曾出现,却在每个璃月人日常的生活之下自然而然的存在着。”

说着[45]将那本日历轻轻合上:“我们都知道,提瓦特的天空是虚假的,但璃月人与天空,或者是天空之外的联系,或许比他们自己以为的更加密切。”

“听起来在轻策庄除了晒太阳以外,你还偷偷和那些牌位纸钱打交道,一股脑研究起了民俗学。”[35]抱着胳膊飘在一旁,话里话外却没有真正的否定。

“我在轻策庄这些日子,在几位替人看坟守灵的老人附近,听了不少民间说法。”[45]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茶山,雾色正在退去,满山的绿开始一寸寸显露,他仍背着手,语调平缓,“这里的人对死亡有一整套自己的解释,其中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他们说,人死后第七天,灵魂会回到生前最熟悉的地方,同生者做最后一次告别,然后才开始真正走远。”

潘塔罗涅接回那本日历,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在遗珑埠时只粗略翻过,后来便一直由[35]撕页,自己很少再去细看,像是在躲避那必然的结局,如今摸上去才发觉这日历的纸页很薄,摸上去有细密的帘纹,每一页上半部分是日期与节气,下半部分则刻着密密麻麻的宜忌事项,还有更加难懂的吉神凶煞、冲煞方位。

“头七还魂,二七回地,三七登望乡,四七过奈何,五七见阎君,六七断尘缘,七七受审判,百日见轮回。”[45]一字一句念诵着,潘塔罗涅猛地把日历丢开,纸页被压出几道折痕,[35]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终于发现了?”

“你早就知道。”潘塔罗涅无力地叹息,下意识避开[8]抬头递来的关切视线。

“比你早一步翻到而已。”[35]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在潘塔罗涅对面坐下,半透明的身体悬在木凳上方,姿态却比活人还闲适,“那本日历写得很明白,你这些天只让我撕,自己倒是一页不看,费奥潘,这不太像你的作风,还是说你其实希望由我来告诉你。”

“这时候别用那种心理医生的腔调…”潘塔罗涅把日历按在桌上,似乎想抬手扶住额头,手抬起到一半又被尊严的重量压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页角,那上面的朱红色批注像一道愈合已久的伤疤,不碰不痛,一碰就尖锐地提醒他,那份他自以为至少由死亡带来的自由,那些他擅自以为源于某种浪漫馈赠的日子,依然早就被某种高于意志的东西写定了,“这不就是说,一切又都只是既定的命运吗…”

“从民俗学意义来说,确实是这样。”[45]坦诚得近乎残忍,“这些流程是给灵魂一个逐渐离开阳世的过程,今天[8]能变成实体,恰恰印证了这份流程,一切都将结束,而他就是这场结束的开始。”

“我以为你应该已经习惯接受现实了,费奥潘,星空之下既定的命运是存在的。”[35]撑着头看向潘塔罗涅,“或许你该更高兴一些,毕竟这听上去,我们每一个都有至少一天变回实体的机会,我们还可以做点活人能做的事。”

潘塔罗涅忽然有些想笑,又怕咧开嘴角的瞬间会忍不住吐出来,[8]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只小手都塞进了他的掌中,那掌缘现在的温度比清晨的山风更暖,比刚出笼的米糕更热,一路从手腕蔓延上来,让他很难再把“只剩下一百天”这种事想得那么遥远。

之后他们继续按照既定的计划往轻策庄的方向走,潘塔罗涅沉默地低着头,听[35]和[45]一如既往针锋相对地飘在旁边斗嘴,走到后半程时[8]速度明显开始变慢,潘塔罗涅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人抱起来,让小孩趴在自己肩头,怀里的身体很轻,却能真切地感觉到呼吸和一点因为走路而微微发热的脖颈。

“我重吗?”[8]忽然问。

“不重。”潘塔罗涅说,托了托小孩的腿,让他在自己怀里趴得更稳当,“还没一袋摩拉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八岁的多托雷闷声发问。

潘塔罗涅笑了,偏过头,脸颊在小孩薄荷色的后脑勺蹭了蹭:“现在不是看着吗。”

小孩满意地安静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潘塔罗涅感觉到自己左手食指指根那枚戒指被一只小手握住了。

“费奥潘,”小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以后我又变得碰不到你了,你可以摸一摸它作为替代。”

潘塔罗涅只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