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眼前詭異的遊戲開始畫面已經出現了彷彿一世紀,江𤒹生還是呆站在原地。四周是無盡的黑,卻也不真的是全黑,而是LCD熒幕那種黑中有光的黑,光源來自懸吊在半空的一排白色大字:
『開始遊戲⋯⋯YES?』
「YES」上方有個不停跳動的白色三角,不知是否江𤒹生錯覺,好像愈跳愈快。
他當然也很想按確定,想到不得了,可是理智卻在不停大叫不好,誰知道這是什麼遊戲?說起來這個怪異空間是搞什麼?
等等,他是誰?
『冒險家,要選擇開始遊戲嗎?』
或者遊戲嫌他反應太慢想加快進度,江𤒹生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個角色。來者全身被黑色的斗篷覆蓋,低垂的帽簷下只能勉強看到慘白半張臉,嘴唇毫無血色,十足死神打扮,更添不祥。
「乜我仲有得揀咩?」江𤒹生無奈地擺擺手。「得個YES,都冇NO畀我揀。」
他擺手的動作觸發了遊戲的神奇操控,「YES」字跳動了一下後便消失,開始畫面以極速離他們所在的平地而去,儼如坐上一輛以超高速後行的列車,風景一塊塊的像積木般排列成型,幻化成一個明亮的環境。
『魔王喺北部作惡多端,人心惶惶,如果唔盡快阻止佢,佢嘅魔法將會冰封整片大陸。你嘅終極任務係打敗魔王,魔王一死,遊戲自然結束。祝你好運,冒險家。』
魔王?所以這是個RPG遊戲嗎?江𤒹生還想再追問死神問題,例如這是紅白機還是GAMEBOY年代的RPG?有得揀EASY NORMAL HARD嗎?不對——為何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可是四周愈來愈耀眼的光芒的他忍不住閉起雙眼,再睜開,死神已消失無蹤。
一聲類似Playstation的開機音效響起,周圍視野終於變得豁然開朗。他位於一條歐式鄉郊村子的入口,黃磚路的左右兩排建着外型不一的紅磚小屋,或高或低,煙囪飄出圓滾滾的白煙,門前有擺攤的小販,忙着將麵包上架的麵包師傅,或者成群低聲交談的斗篷人物,乍看之下好不繁華,但仔細觀看,就會發現他們只是無限重複同一組動作。
所以這真是一個遊戲了,江𤒹生的心沉了下去——又再升起來。雖然記憶一片空白,他卻隱約起得電玩帶給他的興奮感,知道自己本來一定非常喜愛這個活動。他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裝——是最普通的低級勇者打扮,長袖丘尼卡配背心,一件只到背脊長的藍斗篷;武器是木劍,防具是⋯⋯一個垃圾袋?
「初級都唔駛畀啲咁嘅裝備啩,」江𤒹生大大聲地吐嘈,雖然身旁無人聽到:「至少都畀幾個幣嚟課下金吖!」
一袋錢幣應聲出現,麻布上寫着:百寶袋—0/30。好極了,如果這遊戲是真的,恐怕會吃上多啦A夢的版權官司;視乎後續發展,如果劇情太離譜,江𤒹生可能也會加入提告。
他努力回想以前打POKEMON的經驗——怪了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但還記得這個遊戲——一開始主角會找大木博士講解劇情,並獲得第一隻小精靈,所以他只需要四周亂逛,找到這個世界的大木博士!
「喂啊唔係你啊!大木博士呢!」江𤒹生努力向前跑,但已經展開了對戰場合的樹林彷似有結界,跑極都不見出口。他本來正周圍搜索大木博士,來到森林時不小心撞到一團藍火,誤打誤撞地展開了對戰,這爛鬼遊戲甚至沒有逃跑選項!
他停下來喘氣,定睛一看,結界中的林中怪物正在他身後十呎⋯⋯喵喵叫?
「貓貓?」江𤒹生狐疑地問,薑黃色的小貓正在舔爪,看來無害極了。「你主人喺唔喺⋯⋯」
無害的小貓利爪一揮,扣了江𤒹生一半的血。江𤒹生大驚下立即拉出垃圾袋,原來他的防具不是垃圾袋,是一件聊勝於無的即棄雨褸。
「雨褸防到啲咩啊!」江𤒹生怒道,將雨褸用力丟到地上,兩秒後又死死氣撿起着上身,甩了甩木劍:「嚟啦,貓仔,放貓過嚟。」
他在兩個回合後輸了,系統將他送回去村落入口,他唯一的慰藉是這個遊戲似乎沒有永久死亡機制,輸了只會由最近的檢查點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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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提示:道具藥水能幫助你補充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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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販!」江𤒹生將百寶袋往街邊小攤的桌上一丟:「將你呢度最靚嘅回血藥水都畀晒我!」
小販仁慈地看着那個乾癟的小袋,仁慈地搖搖頭:「冒險家(系統預設名稱),睇嚟你好生面口,有冇諗過去『遺忘之地』去搵下道具呢?如果好運,可能佢哋會半價賣畀你唷。」
江𤒹生去到才發現所謂遺忘之地根本是失物認領處,據聞整個檔案房都是被失蹤人口遺下的物品(而且連更改系統預設名稱都要用金幣,他斷然拒絕)——咁都要收錢!奸商!食人血饅頭!
他用僅有的金幣買了一把他找到最好的武器——一枝高級松木劍,要等到他升上第15級以上才能使用;一件用料恰似AIRism般輕薄的護身斗篷,不過總比他原始那件連雨都防不了的垃圾雨褸出色。
剩錢不多,他仍不死心的架上排列直齊的的儲物箱中翻翻摷摷,在各種金屬製品(垃圾)中意外碰到一團巴掌大小的柔軟東西,抽出來見到是個骯髒的熊啤啤,可憐兮兮地坐在他掌心上。
先是聲音,然後是畫面,公仔像鎖匙一樣開啟了大腦裏的一道門,回憶如菲林般推送入江𤒹生眼底的播映機,他記得這個公仔,記得它的主人對它愛護有加,記得自己在禮品店挑了很久才揀中它做禮物⋯⋯
但他偏偏記不起送了給誰,沒法從五官的肌肉記憶中勾起任何線索,大腦卻像有一個對方身影的空洞,比任何温馨的追憶都更令人痛苦——是誰?到底這熊啤啤想讓他想起誰?
他基本上是喝住在附近打掃的妖精:「喂啊唔該我想問,有冇辦法搵返失主架?」
妖精搖搖頭:「失主一去無回頭。」
「點解?點解?」江𤒹生心急地追問。
「呢啲遺失物品,全部嚟自魔王手下出現過嘅戰鬥現場。同魔王作對嘅人,連死法都只係得魔王知道。」
江𤒹生感覺像腳下的地被抽走,表面仍然強作鎮定:「即係無死屍啦?冇人知佢哋生死啦?」
「同魔王作對嘅人,連死法都⋯⋯」
「妖!」江𤒹生拂袖而去,拋下那個台詞嚴重不足的NPC妖精。這一定是他要玩這個遊戲的理由了,他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在面對魔王後不知所蹤,只漏下熊公仔一隻做線索。如果人死了他打贏魔王也沒意思了,正如馬里奧的任務除了打敗庫巴還要救出碧姬公主,依照這個邏輯推斷,此時此刻,那人一定在魔王古堡裏等他拯救!
只要他去到城堡救出那個人,打敗魔王還不重要,總之他的過去一定就能水落石出,迎刃而解,豁然開朗——
可是慢着,這樣搞法要幾時才能打魔王?他目前戰績只有小貓一隻(而且是落敗收場),那他何年何月才能累積夠經驗值,解鎖魔王所在地的地圖呢?
「喂你呀!我有嘢問!」他急急回頭,妖精睨視着他,說:「同魔王作對嘅人⋯⋯」
他的表情絕對是懷恨在心吧?!他第一次讀這句台詞時明明沒有這麼不屑的!
「妖精先生,對唔住頭先語氣重咗少少。但你實知嘅,有冇咩方法可以快啲去到魔王嗰度?或者我要練夠幾多lvl先得?」
「打開往魔王宮殿嘅快速行進通道,所需材料:咒語書10本,西方海岸嘅鯨魚歌聲⋯⋯」
「等等先,你意思係我唔駛打怪開地圖?我而家就可以即刻去魔王嗰度?」
妖精長嘆一口氣:「冒險家,畀我完整講完一次台詞得唔得?」
「哦哦哦,Sorry,請講。」
由臉皮薄得出奇的妖精NPC口中得到所需資料後,江𤒹生胸有成竹地出發,他剛才在妖精手上買了一個貴得離譜的魔法圓瓶,村子以西的海岸每天日落都有鯨魚出沒,只要在牠們高歌時打開瓶子,就能得到珍貴的「鯨歌」元素,配合其他在村子買來的道具,便可打開直達魔王所在地的快捷路徑。
有這個捷徑,誰還要慢慢打怪?這遊戲設計得太差了吧。江𤒹生大汗淋漓地跑過地道,一路上都非常順利,無怪物也無物資,無聊得要命。好不容易來到地道盡頭,但見有一道長長的木梯,爬上去上方是一道活板門。江𤒹生由活板門鑽出,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温室的正中。這裏種的花全都是黑白兩色,花卉用雕花的鐵欄阻隔,空氣有一種腐爛的玫瑰幽香,那種華麗的頹敗感,大有反派的氣場。
「唔係真係直達成咁下話。」初級勇者江𤒹生喃喃自語,本以為出口位於城牆外面,沒想到一出來便是城堡裏頭。温室種滿植物,本該充滿生氣才是,但開得燦爛的花兒,卻使氣氛更加萎靡⋯⋯
環顧四周都沒有異樣,江𤒹生推門踏進温室的另一邊,温度驟降了幾度,昏暗得不像温室,一種淡淡的煤煙味自掛在牆上的煤油燈飄散。遠處一陣叮叮咚咚響聲,似有金屬在地上拖曳。
江𤒹生後頸的寒毛全竪,他非常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這個level 1的小卒獨自挑機魔王城堡,是一件非常勇敢,亦非常愚蠢的事。他徒勞地裝備上AIRism斗篷,明知波士級的攻擊力數值下,有無護具都很大可能一招斃命。
橫死掂死,他憑着從愚蠢中借來的勇氣,以及知道遊戲死了大不了重來的豁達,攝手攝腳地溜向聲音來源。江𤒹生性子急,打機的潛行任務一向不是他的強項,但為了不讓先前的努力付諸東流,他用盡耐性,彷彿花了半世紀才沿着聲音來到温室另一邊,一座巨大石泉的旁邊。
近看終於證實他最初的猜想,金屬聲的確來自一個人。水泉旁有個人正蹲下撥弄旁邊的花卉,身上緊緊纏着幾圈粗長鎖鏈,底下是襤褸披口的破布衣。鎖鏈碰撞發出的叮叮咚咚,堪堪蓋過了另一種聲音——他正在輕輕哼唱着。
莫非這NPC正是江𤒹生要找的魔王囚犯?既然被強行鎖住,一定是與城堡主人為敵了。古語有云,敵敵得友——
「喂,唔好意思呀。你會唔會知道其他囚犯困喺邊度呀?」
江𤒹生盡可能禮貌地問,借用豐富的問路經驗。他很肯定對方聽到了,一來他們才相隔三米不到,二來他對自己聲量有十足信心,三來是歌聲戛然而止。但那人沒有如他所願的轉過身來,只是微微將頭轉了幾度——剛好能從後看到他通紅的鼻尖。
「呃——你識唔識廣東話?」江𤒹生搲搲頭,莫非NPC都有分語言設定?抑或他要取得某種咒語書才能解鎖溝通,類似一種手遊裏層出不窮的呃錢伎倆?
「すいません——」「我識聽啊。」
對方說,慢慢站起來並轉過身。他個子比江𤒹生高,縱然身上沉重的鐵鏈一直想將他顛顛簸簸地往下拖:「你問魔王嘅囚犯?你唔係嚟搵魔王?」
「即係咁嘅⋯⋯我而家勁低級,完全唔夠魔王打,我嚟都唔係為咗打低佢。你都係輸畀佢之後被佢捉返嚟架可?有冇見過其他人?」
「乜喺呢個世界,會有人唔係魔王嘅囚犯咩?」
「點解你答非所問架?算啦我自己摸路啦,而家啲NPC真係呢⋯⋯」
「你又走咗去啦。」「吓?」
江𤒹生回頭,見那人正低着頭,長得過分的袖子下雙手互捏,不知在咕噥給誰聽。細看才見到他很年輕,和江𤒹生差不多年紀,沾着煤灰的臉一片慘白,漆黑而凌亂的髮絲蓋過眼睛。
「你知我唔鍾意講講下嘢你走咗去架。」他說。
突然一股無型的力量襲來,像炸彈爆炸的衝擊波,江𤒹生被衝得一個踉蹌,往後狠狠摔倒,紛亂的視線裏鑽入一團滾滾的黑煙,不對——那是一個人——
煙裏走出剛才那個NPC,但他看起來不同了,本來毛絨絨的破布變成一套全黑的禮服,身後有半肩及地的披肩;一半臉被一層黑紗掩蓋,身上的鎖鏈還在,卻不再拖曳在身上,而是像有魔法地,輕輕的隨主人的身體飄動;胸口正中央有一個漆黑的大鎖。
而且他還有一把大鐮刀——大到刀柄甚至比他還高——此時鐮刀正架在江𤒹生下巴。
江𤒹生說不出話來,一來他怕鋒利的刀鋒割破自己喉嚨,二來即使沒了鎌刀,他大腦還是未處理到這幾秒間發生的事。所以那不是NPC?他是一個被魔王勞役的怪物嗎?抑或——抑或——
「你都仲係咁鬼遲鈍,」對方說,語氣裏的委屈逼真得可怕,好像他不是正在拿武器那人:「嚟到我屋企,但都仲係唔搵我,搞錯呀。」
「你就係——魔王——」江𤒹生嘶叫道。慘了,他的敵友推斷完全錯誤,這下捅到蜂巢了。
「雖然我覺得咁叫法有少少老套,但名呢啲嘢不嬲都係來自其他人嘅口,與我無關。」他停一停,苦笑說:「不過你都係第一次咁叫我。」
從剛才開始,這個人——「魔王」——就盡在說些江𤒹生不明白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該鼓起勇氣往刀口送,痛快地結束這個回合,還是再堅持一下。
最主要是,他有半邊身體因恐懼而動彈不得,即使「魔王」邁開長腿,扶着鐮刀的手慢慢下滑並跨坐在江𤒹生身上,他還是動不了。他們身體近得江𤒹生都能感覺到鎖鏈的重量,還有另一具身體輻射出來的寒意。「魔王」嘴邊帶着輕蔑的笑意,通紅的眼角卻訴說着與快感相反的情感。
——為什麼?為什麼江𤒹生會對他示弱的眼神這麼心疼?
「雖然你入到嚟一直都對我好無禮貌,但我都要多謝返你。」
「多謝啲乜?」江𤒹生努力想掙出一隻手反抗,「魔王」一擺手,他的手就被無型的力量壓了回去。
「多謝你還返佢畀我。」「魔王」對他眨眨眼,塗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揮了揮——正是那個破舊的熊啤啤,不知何時由江𤒹生身上跌出;在他觸碰下,布偶的邊緣像紙張焚燒一樣亮起,浮於半空中轉了幾圈,一隻巨爪由公仔內部伸出,似要撕破布造的表層——
「等等先⋯⋯隻公仔係我朋友架!停手!」江𤒹生的掙扎動作又大了起來,他和自己失去的記憶的唯一連結就是這隻小布偶,他怎可能記錯?
「魔王」停了下來,似乎真心的驚訝:「原來你係咁樣稱呼我哋嘅關係。」
失去意識前,江𤒹生只記得一頭巨獸的利齒,頸部上的劇痛——
還有那半張臉怎樣也遮擋不住的哀傷。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