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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从全身传来。
脏器仿佛被灼烧着,呼出的气体打在衣不蔽体的胸口,二度灼烧心脏。也许是头部低垂的原因,血液循环供应不上,让人感到头脑发烫,几近融化。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身体其实相当冰凉,脊柱颤抖。打湿了鞋的夜露和浸满了衣物的血液将体表的温度全都带走,太冷太冷。许久前就已觉手指脚趾麻木,像在大雪夜冻坏了,连撑在地面上的力道都拿不出。
…为什么?他明明还想要搞清楚上次轮回时雷姆的死因,可是那个想要拯救的女孩为什么在对自己处以毫不讲理,惨无人道的极刑…?记忆里在宅邸阴影中反射着寒光的凶器,在不久前出现在女孩的手上,带来比那寒芒更让人心凉的真相。
菜月昴究竟哪里不对,才会被人这样无休止地折磨?不停地受伤,不断被治疗,不歇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头上。
可他根本,听不懂那一声声质问话语的意思!!
女孩曾经一字一句慢慢诉说的温柔声音远去,只有被愤怒和悲怆填满的吼声在今夜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难以接受,难以承受,难以忍受。
他被女仆揪住头发,脑袋磕上树干。再又一次逼问中沉默
然后被扔了出去,撞击林木带来的痛苦差点让他昏迷。
…没死成,沿着林间道路滚了下去。
因滚落山崖而刺入尖石的腿让菜月昴冒出涔涔冷汗,不过他已经无需在意现在流失的这点水分和盐分了。血的话,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流的。这下连滚都滚不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雷姆找到,他真不想被她找到。无尽的折磨和诘问让他的灵魂倍感煎熬。
曾经所有的奢望,那些刚来到异世界时的期待,那些刚得知自己能死亡回归时的畅想,那些刚和他人建立起友谊与联系时的盼求。全部,全部,还从未高声举起痛呼过,就要被不久前才得到的幸福感背叛,踩碎在脚下。
得知真相那一刻及之后逃避不断逃避时的目眦欲裂,亲证确认身体伤口来处时的不可置信,现在已经痛得他不想睁眼。
他想好好活着,而且已经不奢求活出什么名堂,至少让他有追求自己平淡活着的权利。
原来那些温柔的对待统统是伪善啊…
原来那些尊重的言行全都假装的啊…
原来那些担忧的眼神潜藏着鄙视啊…
不想再被瞒骗,不想再被欺骗,不想再被哄骗。
他可是连听懂谎言的能力都没有。
他听不懂,全都不明白,都是直到刚刚,他才反应过来
“我只想…正常地活下去了啊…为什么会来到异世界…为什么我会被这么对待”
也许失血过多是个好消息。在迷迷瞪瞪闭上眼时想着。所有疼痛都像长了嘴,告诉他死亡可以带给他柔情蜜意。
然而他听到崖上传来树木折断的巨响,那是他今夜逃亡路上最熟悉的背景音。恐惧着那如同幕后boss的存在就要找到自己的事实。他一下害怕地瞪大眼睛,想要去主动迎接死亡的来临。颈部在刚刚摔落的过程中似乎骨折了,连转头去确认山崖上的情况都做不到,更不必提用头撞击地面自杀。他,只好将颤抖的齿关咬合,将其间软肉,血腥,和止不住的抽噎一同咽下。
快点,再快点,如果不在她来之前就死掉
他再也不想活着
他原是这样想着的。
在一声哀恸的泣音响起前
在那哀恸的泣音被听到前
那泣音不属于他。
【###...】
【###...】
【###...】
唇被轻柔地抚弄,本来因咬牙而微张的状态被打得更开,牙也松动,战栗着抵住不知何时压住自己舌头的未知物什。
还有冰凉的触感从眼尾传来。眼泪被抹去。肿胀的眼球触及一片舒适的凉意,像搁岸太久涨干疼痛的金鱼,一下被重新捧回熟悉的海水,尾部轻微打颤,缓慢适应那包覆感
想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恍然惊醒时才发觉四围沉寂,墨色满溢。一片虚无中仅仅存在声声低语
那是他听过很多遍也不解其意的低语
【###...】
【###...】
【###...】
被这一片虚空拥住的感觉是怎样?他的背后不是粗粝的土地,他的腿没有倚着刺穿其中的尖石,骨折的颈项撑不住脑袋,让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后仰,但没有直接撅折过去。缓慢的下坠感,是问题的答案
充满不安
谁躲在这暗雾下阻止他的自杀?菜月昴忍痛抬起手,向嘴边摸去,他攀着那压住他舌头的力道向上。一只手掌,他摸清了那个的形状。小臂,大臂。后背,摸错方向了,回到肩膀。脖颈,下巴。脸颊,头纱。另一只手掌
唯一能看清的自己的手摇摇欲坠,在将要落下时拉住了那只手。
被手捂住的黑纱和手一起顺从下落,露出紧闭唇形,写满哀伤和镶满泪痕的脸
“…………艾米莉雅碳?”银发一起垂落,扫过他的脸颊,滑落在他身旁
眼前终于明亮,他被这温柔的月光笼罩
又被你救了啊。果然爱蜜莉雅碳是天使吧
不过?可能菜月昴…这个软弱的家伙,就算想报答你这次的救命之恩,也有些有心无力了
【不…不】
【不要死…】
不再是熟悉的【###】单字,女孩口中的诉求是什么,菜月昴无法知道。
这份恩情,来世再报吧…
【不不不不不……!】女孩如此惊恐,以至于菜月昴即使沉沉闭上了双眼也能从那语气辨别她的语意和焦急
他眼角的冰凉力道离开,他感觉到应该是变化了作用对象,因为右肩片刻后被撑起。像是被谁环住肩膀抱着。变化的姿势让他身上因刚刚安静下来而偃旗息鼓的疼痛再次叫唤,来不及抽气,就先感到丝绸般的触感抵上自己的额头,冷冷的吐息打在他的鼻翼,不属于他的眼泪重新沾湿了他的睫毛
拉住对方的手被反握,嘴里的手指抽出,许久没有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喉结滚动,小舌疼痛不已,但还是顺从本能成功咽下了口水滋润干渴的咽喉。血腥味再次顺着喉头上涌。
那只从嘴里抽出的手接替撑着他肩膀的力道,这下他真的被女孩子抱在怀里了。
这样耳鬓厮磨,相依相偎的动作是让他很高兴啦,但是对一个将死的普通人做,女孩子的莉雅碳可是很吃亏哦。他不值得
如此自嘲。可自己却贪恋了起来。怎么还不咬舌自尽呢?现在是多么好的机会,
对方没有阻止了,所处的地方似乎也是和外界隔开的,不用担心咬断舌头后血液供不上大脑的时间不够又被女仆发现治疗回来。他不该放过这个机会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去了施行计划的力气,就像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为了他不丧失生的意志现在下了怎样的决心
即使那会让自己心爱的人又遭受磨人的痛苦,让她心如刀割,她也不得不去做了。
掩藏在黑暗中的不可使之手触碰了心脏以外的地方,带来了同样的痛楚。
不可视之手缓缓地轻轻地抚摸菜月昴的脑袋。
脑子里突兀的噼里啪啦的宛如触电又宛如轴承钢珠在大脑沟壑间滑来滑去的跳动感让菜月昴一下子吐了出来。空荡荡的胃反上来的只有胃液。他没什么可吐的了。胃液因仰躺的姿势回到喉咙与食道,忍不住发呛带来的窒息感和身上其他地方收到牵连产生的疼痛让他怀疑自己就要死掉。本来以为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眶红肿着溢泪。
【不】【不】女孩惊慌失措,她环住菜月昴肩膀的手臂快速调转方向,让他侧过头吐出一点酸液。等菜月昴停下后又急不可耐地用双手抱紧他。
菜月昴能感觉到他后背抵住的地方传来少女啜泣的余韵,肩膀被对方的眼眶濡湿。这让他感觉到了一点放松。至少自己现在是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不是吗,苦中作乐地想到。
过了一会儿,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不可视之手层层剥离,幻化如羽枝一般轻细的事物。根根羽枝重叠,变成漆黑的整羽。
待做完这一切,少女脱力地喘了一口气。伏在少年肩头休息。
羽毛从少年的耳朵缓慢进入。少年耳廓中的凝血被羽枝上小小的手掌挪动丢出。敏感的耳内纤毛向少年的神经传达了这细密微小的刺激,少年的痒从耳朵泛起,直抵大脑。心脏也发痒,少女与他紧紧相贴的身体太让他害羞了。
他不知道少女究竟是要做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力反抗。不过就这样任她摆布似乎也不错,当大脑被奇怪的感觉占据时,他竟得以从身体上的痛苦中喘息。
那鸦羽一样的进入耳中的事物,捅破了耳膜,那是少年意识彻底坠落前感受到的,最后的痛楚了。
…
成功进入后分散开的诸多不可视之手轻轻挑动少年还稚嫩的大脑里的神经。新诞生的生物电刺激着海马体。少年新的神经突触悄无声息的塑造着。
魔女时不时停下。这对菜月昴的负担太大,太过频繁地刺激会让他忘事。身体上残缺可以在重塑后回复。但记忆的丢失则会毫无办法。这也是她之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用这个办法帮助菜月昴的原因。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不仅如此,这项让她绞尽脑汁过分精细的工作也让她乏力。她本来就被封印了力量。再磅礴的魔力都禁不住这样消耗。有时她一不注意,就让不可视之手打出谬误的信号,偶尔惹得怀中的少年昏迷时也忍不住发出痛呼,喘息或是呻吟。魔女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总跟着一紧,唯恐犯下不可弥补之错。
黑暗中过去了很久。
直到一切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魔女从少年耳中撤回不可视之手时,轻泣着亲吻着他的耳垂。那是喜悦的眼泪。是情不自禁的表现。
紧闭的双目和干涸的泪痕,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都让菜月昴闭上那双凶恶的眼睛后显得稚嫩的脸更惹人心疼和怜爱。
再次清醒时,菜月昴眼前的少女完全虚脱的模样,让他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仍维持着后背紧靠少女的姿态,少女摇摇欲坠地靠着他的肩头,偏头看着他的脸。还好他的肩不算太窄,让他足以偏过头与少女发生对视。肩膀沉下又抬高,意图将少女的脑袋贴近颈窝,好让她靠得舒适。
然而肩膀却被紧紧箍住。
“请相信我,昴,如果我撒谎,是会肚子疼的”
女孩儿这样说着,本来是听上去很俏皮的话,可女孩儿诉说时语气中的认真却不容质疑。
“所以不要怕…我只想好好看看你”
“?!!”
当菜月昴意识到他听到什么的时候,心脏的鼓动已经提前替他理解了事态。
首先,他一只耳朵聋了
其次,他听得懂这古神低语一样的语言了
[可,可是,你看起来很累…我想让你靠的舒服,不是怕你]
“抱歉,但是昴的语言我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不太了解呢,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魔女叹息,紧接着松开环住男孩儿腰腹的手臂,将他的脑袋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跟我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二,山,四,唔,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唔扭,,七八”
“舌头这样摆”
被对方牵动一小节舌头,菜月昴因这突然间暧昧的举动“啊”的叫了一下,然后那节舌头被安放在了一个平整的位置
“糟糕,弄疼昴了吗”少女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菜月昴摇摇头。后脑勺传来的柔软触感又让他脸上一红
“啊,那太好了,没事就好,那你知道‘没关系’怎么说吗”
“没关系”如同牙牙学语的幼童一般模仿。其实少年更想问问眼前的少女有没有关系的。毕竟总感觉自己像幸运色狼一样占了人家很多便宜。
“你是,水?”
姑且这样询问了对方,脑海里缓慢形成的语句被不熟悉的发音方式吐出。这个和艾米莉雅碳长相与声音都几乎一致的女孩,却有着和艾米莉雅截然不同的气质。尽管菜月昴也不敢说自己现在有多了解莉雅碳,但他也能明显察觉眼前这个和他在这一片漆黑中相处良久的女孩,与那个心目中期盼着应当一直明媚着的艾米莉雅不一样
“嫉妒魔女,莎提拉”
好像当头一棒,许多以前不能理解的言语,以及尤其不久前才诞生的一些痛苦的记忆随着这句话让他豁然开朗
“所以,咳咳咳…雷姆追杀我的原因…魔女余香?!!你的味道?”一时间愤懑冲出鼻腔。如果不是喉咙还痛着,他应该忍不住大叫了出来
莎提拉怔住了,就在菜月昴为自己刚刚脱开而出的话感到不妙时,他看到眼边溢出薄红的莎提拉用手挡住了眼睛,将头微微偏了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再笨的人都能听明白那话语里的悲伤和歉意。也许自己不该这样先入为主,把好心将自己从绝望境地拉出来的人的心伤了,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如果对方真是尼格露卡王国史上那个惨无人道的魔女,自己怎会被救下,还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理解对方话中的真意后,菜月昴此时也终于明白眼前被唤为嫉妒魔女莎提拉的人物与犹如双生子的艾米莉雅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了
【我爱你】
每次回归时耳边的沙沙低语,倾诉着无可比拟而溢出的爱意。
直至如今,才真正被传进他的心里
来自眼前之人的
魔女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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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多次从险境中离开,来到危险异世界后拥有死去从特定存档点重来的机会
大概都多亏了来自眼前之人
直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使人逐渐明白过来,一定是被无比重视着,才会发生一切的一切,眼前这些被如此对待的事
这样的莎提拉,和与自己根本还没有亲密关系的艾米莉雅碳(虽然这话承认起来叫人有点丧气)完全不同的原因,就是
对方似乎恋慕着自己,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自己看了出来…
心弦颤动,菜月昴为刚刚的冲动由衷后悔。如此付出的女孩,自己却寒了人家的心。这不是完全背离里菜月家的规矩吗?不该让心系自己的女孩子伤心啊
“没,没关系了…所以…你为什么和艾米莉雅碳那么相似呢?”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关系,比如那个魔女的余香就很让人头疼,但不能再让人家伤心了。如此想着,转移了话题
“…我的名字是莎提拉”
“…是?”
“没有姓氏,没有兄弟姐妹。”莎提拉转过头来,尽管眼角仍泛着红,但她的目光坚定不移
“如果可以,希望你现在能呼唤这个名字。尽管这是个被悲伤,愤怒,哀怨浸透的名字,但它也曾被我珍视之人喜爱,被眷恋地呼唤过。所以,我也同样珍视它”
有些不明所以,但没有打断对方的陈述
“我所期盼的,就是你能呼唤我的名字,然后,杀了我”
…?!!?!
“昴…”
“那是什么意思!”
莎提拉抱住了他
没能反应过来,就从离开怀抱的女孩儿变换的情绪和眼神中推测到事态要进一步发展了
“等等,莎提拉?等等!我不明白!”
但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一切!莎提拉带上头纱,月色的光辉消失,身心仿佛被重新抛回地狱,他忆及濒死时内心的绝望和希望破灭时灵魂的哭喊
黑暗重新裹紧了他,像坠入深海
几滴飘出的泪水在一片暗淡中折射出微弱的光,如溺水者挣扎,带起的几个微小气泡
那光芒的来源是何处,已无人能够追查
【对不起…死亡,不是归处,我不该让你产生留恋】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听不到,听不见,因此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不知道是哪种语言
似是哭诉,似是叹息。
似是坚定的话语
【死亡是痛苦的终临,爱与被爱之物皆陨灭】
熟悉的心脏的疼痛再次出现。让菜月昴委屈得落泪。
【我爱你】
因为我曾被你救赎了
因为我曾被你所爱
因此我希望你也能获得救赎,希望你希望的一切获得救赎
因此我爱你所爱之人,爱你所爱之物
【我爱你…】
【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杀了我】
【找到我】
为了你爱的人
为了爱你的人
【为了…爱你自己】
声息湮灭,听不清讲述着什么的话语也彻底消散
最后一点泪飘落脸颊,攀草求生的意志亦不再有
跌入深渊。
直到垂落在两旁的手被暖意抓住
紧紧相抵,即使身处黑暗也让人不再害怕
心脏的疼痛渐渐淡去,皱紧的鼻子不再鸣泣
无梦的夜色落幕,竟是一夜安眠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回来了
坐起身子,眨眨眼。
注视着眼前的双子姐妹花
惨重的经历差点涌上心头,但他下一刻感到宁静
艾米莉雅出现在了门口,柔顺浓密的银发低垂
“昴?你还好吗?拉姆雷姆说你好像做了噩梦,很担心你,就让我来看看”
“绝无仅有之事,爱蜜莉雅大人,请听我说,姊姊被那一位眼神凌辱了。”
“万不可能的事,爱蜜莉雅大人,听我说啦,雷姆被那男的威逼强迫了。”
“啊,昴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啊”银发的优美半精灵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过了一会儿又像想起来新的事情,向双胞胎解释到
“你们不用因为我说你们担心他而害羞哦”
他想起自己能听懂异世界话语后听懂的第一句话
她这样说道
“请相信我吧,昴,我如果撒谎,是会肚子疼的”
啊啊
原来他没被他想的那么温柔对待,也没他想的那么受到尊重。
不过,他似乎是真的,有被担忧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