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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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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8-26
Words:
4,312
Chapters:
1/1
Hits:
15

开心电话

Notes:

旧文存档
写于2025年4月

Work Text: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
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正义推动了崇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
创造了我。在我以前未有造物,
除了永久存在的以外,
而我也将永世长存。
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

 

他们没有死的希望。他们盲目度过的一生如此卑不足道,以至于对任何别种命运他们都忌妒。世上不容许他们的名字留下来,慈悲和正义都鄙弃他们...赤裸的卑怯之徒,你将永世承受牛虻叮咬之苦,蛆虫会在你溃烂的血躯中筑巢......”

 

醇厚的播音腔从低空中传来,电流杂声如鱼线一般绕上了文段,再将它收紧、割断成片片零碎的短句。董亚千攥着黄铜电话筒的手掌心泌出一层细汗,惊悚的表情骤然攀到面上来。三步并两步地原位挪了个圈,抬起电话筒,像举着猎枪一样使枪口对准姬赓:“你听吧!卧槽...我就说我捡来这玩意儿有说法。它能通灵,这特么是预言!”,姬赓坐在董亚千家的地上,脑袋抵着沙发。

窗户外春夏之交的沙尘暖风正将天空卷成阴翳的土墙色,尖啸着突入窗框的缝隙,无形幽灵鼓起窗帘浪卷般飘动。听筒里依旧传来吱吱的响动,董亚千烫手了似的一把将它撂在桌面上,压住一旁包裹着药片的铝箔板,又发出喀嚓的动静。

“你哪儿捡的?”,沉默多时的姬赓才开口就感到喉舌一阵锈感。董亚千讲他昨天在外面瞎闲逛时路过华北制药厂,熟练地溜了进去。他喜欢那里,制式精巧的苏式建筑在北方很难见,厂区里高耸的提升塔似乎都能刺穿云,处处都始终弥散着青霉素味的雾气。华药前阵子有条产线停产了, 工人乱得很。一些包着闪闪发亮的安瓿瓶的纸箱丢在地上,生产线被拆除留下的钢铁履带和扎着钉子的木板堆在另一处等待装车回收,人们来回走过的鞋跟焦急地一次次出现在董亚千低垂的视野里,偶尔经过戴着白帽白口罩的女工也不冲他投以目光,甚至没有人想盘问他从哪进来的,来做什么。董亚千就在厂区里低头散步,直到额头被一堵墙抵住。那是药厂的冷却塔,从底部抬眼望过去见不到尽头,只有白雾从圆滑的边缘徐徐吐出,直与天空融为一色。他绕着这座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山走着。听说人走进迷宫中的话只要一直摸着左手边的墙壁就能走出去了,董亚千指尖悬在金属色的外壳上。这里不是迷宫,他走不出去。

绕到了另外一边,他在塔根发现了这部通体黄铜材质的古老转盘式电话,半大小子好奇心重,又是机械迷,捧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就欣喜地自作主张收下了。带回家发现能用,手指插进转盘里转出对应数字,轴承就发出悦耳的机械声。彼时董亚千正痴迷于外星人目击事件和其他什么奇玄的都市传说。他幻想自己成为奇闻异事目击者的可能性有几分,忐忑地拨出“4”和“2”两个数字,拿起电话筒贴近了耳朵。稍作等候,话筒里果真传来声音。一开始兴奋过劲什么都听不清,待到耳膜耳蜗重新投入机体工作时才听出电话那头的语音竟是些什么神神鬼鬼生生死死的东西。血腥的描写细致入微到令人胆寒,仿佛苦刑就施在自己身上,伴着噪音加持将诡异拔高到了极点。董亚千想起最近讨论度极高的那部讲人看了录像带就会惨死的恐怖电影,骇得胃肠翻涌,连汗毛都集体直立起来抵抗声音的靠近。心和胆还未安稳落回原处便给姬赓通信要他来家里一同调查这桩诡事,语气之十万火急纠缠不清令姬赓也不由得心脏同频暴乱。

“那我明白了。但是你为什么拨4和2这两个数啊?”

“你懂个蛋,42是宇宙的终极答案!哎呀,怪吓人的,你明天陪我去药厂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天色已趋近晦暗。姬赓站起身手里捉着黄铜老电话翻来覆去地摆弄,使衣袖擦擦听筒又扯扯电话线,忽然手指摸到背面似乎有一条细细的凹痕,仔细看去其实是四条凹痕前后相接围成一个矩形。他想凑近去看,奈何屋内光线实属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姬赓心里泛了点波,他一开始就觉得这电话与自己曾见过的老式电话构造似乎有些不同。姬赓说,你能不能开下灯,这么黑能看明白屁。董亚千回他,灯太亮晃得我头痛,你快点滚回去睡觉吧,明天我再找你。姬赓提上鞋子准备开门离开时看见董亚千正仰头喝一大杯水,桌上电话旁边的一板药多了两个小小的空洞。

 

第三通电话

今天红砖房只有姬赓在。刚插上钥匙拧开门,迫不及待迎接他的是浓重的烟酒臭和饭食的香气,扑面汹涌着撞得人脑门一紧。前一晚方北路街头街尾的男男女女又到董亚千家聚会狂欢,待到曙色熹微时才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离开满地狼藉,还留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董亚千。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醒来,然而眼皮还未完全撑开就翻滚捂头哀叫起来,喊头痛,不行了,我要死了吗!肯定是预言要应验了!董母闻讯赶来后火速带去医院看急诊,只说是醉酒后遗症,出医院东门转角墙根有家老太太经营的中药铺子,抓一方醒酒汤喝上就没事了。医生嘴里嘟哝着快去吧,再晚点那老太太就关门给上初中的孙子送饭去了。董亚千出了医院就捂着眼睛靠墙蹲下了,疼痛已经游走到眼球后缘。刚刚院内人多他不好发作,现在不假掩饰扯着董母裤脚大叫不对不对,医院看不好病!一帮蠢材庸医!董母早知道他对这家医院意见颇深,属实没辙,扯着儿子后脖领说带你去最好的脑科医院看病总行了吧。

姬赓正扫地上的玻璃啤酒瓶,扫把毛太软划拉几下也没能将它收入簸箕里,仅仅是扫掉面上一层灰。他索性弯下腰去捡,意外看见旁边桌下正掉着一张字迹娟秀的纸片,那字体只一眼就知道不是董亚千写的。看来是窗户没关给吹落到地上的。拾起来看,是董母的留言,写着小姬是个好孩子云云。大致意思是知道姬赓会来找董亚千,但她要带他去北京看病,呆个几天,离开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真不好意思。

桌下还掉着一板挖了三个洞的药片和一板已经吃空的,顺手都给捡了起来。姬赓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抓起一把昨晚下酒用剩的毛嗑儿和花生啃着。看见黄铜老电话还安稳地放在原处没动,那把泛着淡黄金属色微光的听筒像有吸力,等姬赓回过神时它已经黏在手上了。他回忆着董亚千的样子,手指往拨号盘的数字上插,转一圈,喀喀响,再转一圈。然而神秘的男声并没有立刻响起,听筒只是压在耳朵上呜呜地响,让姬赓想起小时候去看海。彼时正值十一黄金周,似乎全中国的人都拈着假期,疯也似地往景区涌,无法分辨沙滩上究竟是人多还是沙子多。小姬赓由母亲牵着,那时他还没在鼻梁架上镜框,眼尖看见沙里卧着个海螺。姬赓甩开妈妈的手,奔过去捡起瞧才发现是个碎片,失落地丢开,走出两步一回头看见身后有个小姑娘也捡起海螺碎片看了眼再丢掉,一个接一个,传物游戏似的。打猎的愿望早没实现,人多地能拾的也仅是满兜残羹冷炙。快走出海滨景区的时候妈妈给买了个大海螺塞到闷声不语的姬赓手里,应该是工艺品,漆着漂亮的珠光色。妈妈说放耳边能听见大海的声音。于是那成为姬赓长久的一个挂念,想海了就拿出来,打电话似的贴在耳朵边,听海的留言。直至多年后他才在物理课上破解了这个善意的谎言,海螺壳本身并不发声,它仅仅是放大了平日里被忽略掉的小小环境噪音。

磕磕的电流音打断了回忆,轻缓的语音从话筒那边传来,一改前些次的恐怖氛围,竟是文言:“方吾生之半路,恍余处乎幽林,失正轨而误迷途...戚其苦兮死何择......”,声量极其不清,尚可辨别出几句,然而并无大用处。听得出音调,在口中复写几回,翻遍头脑中的语词库也对不上是哪个字,传到姬赓耳朵里更是仅剩零碎的单词。

姬赓环顾四下,想找支笔来破解古文。然而董亚千并非文学人,翻遍家中大概也找不来一支能出墨的笔,索性以食指作笔,掌心为纸,简陋地勾勒电话语音。

误迷途,死何择?

 

在北京滞留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久。华北制药厂的冷却塔在这天停止运作了。曾经雾气上涌翻滚的冷却塔最终冷却了它自己,一池水安静地留在底部,循环失效后开始活跃的微生物使它表面覆了一层绿膜。药厂的散热器官从这个精密运转的系统中被揭下,与真皮层相分离,掀开脂肪与鲜血一并脱出,扯断丝丝缕缕的纤维孤单地飘落着。

 

目前,我国华北地区受强烈的西南暖湿气流与冷空气交汇影响,河北省大部分地区自今日凌晨起已出现大范围强降雨天气...

据气象台最新监测数据,石家庄城区及周边县市的降水量已突破200毫米,部分地区24小时降水量甚至超过300毫米,预计降雨仍将持续。此次降雨过程伴随强雷电、大风及短时强降水,极易引发城市内涝、山洪、滑坡等地质灾害,请市民朋友务必提高警惕,提前做好防范。

晚间八点,姬赓刚下了课在学校寝室的收音机中得知这条消息,起初听到家乡的名字心中还有些宽慰,然而越听越发觉得不安起来。按照水位的数字来看,这次降水的等级已经算得上特大。室友喊,鸡哥,一块去吃饭?真特么饿死了...你还爱听天气预报啊?姬赓应一声好,手指随意滑动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避开天气播报,将书一丢就跟着室友走出寝室。身后收音机接收到音乐频道,窦唯最近新发的第一张个人专辑正缓缓唱着,“为何总是不能长大,为何总是不辨真假...开心电话牵引着我,慢慢接近你的身旁...”
董亚千擦擦被小雨滴沾湿的表盘,正下午五点多。抬头望天,几朵云絮缓慢地汇聚一处织成更大的灰黑色云毯。好像要下雨,他想。下雨很好啊,我喜欢淋雨,只是不能待太久,会感冒,去药厂随便逛逛就回家吃饭吧。

市防汛指挥部门已启动应急预案,提醒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避免前往低洼地带及河道周边,驾驶员请注意路面积水情况,谨慎驾驶。如遇紧急情况,请及时拨打救援电话寻求帮助。姬赓吃过饭又在校园里漫步欣赏了一番南方的夏夜晚景,回到寝室已将近九点半。忽地心脏一顿,又惦念起家乡来,等下一轮天气播报时听到市里已经启动防汛紧急预案了,忧虑附上眉眼再也摆脱不掉,两步跳下床铺直往楼下宿舍传达室冲。室友疑惑地问,这么晚做什么去?姬赓喊,我尿急!

传达室的座机出厂时是粉色塑料壳的,年久,又多经人手,表面褪成淡黄色,摸着还黏腻,朝听筒里看去一圈圈黑洞洞的纹路。姬赓仅穿着条四角内裤,两条光腿尴尬地在传达室里挪小步子,手中话筒拨号三次也只是传来忙音。宿管大爷劝他,小伙子,现在都快十点钟了,人家肯定在睡觉,况且宿舍楼也要熄灯了,快回去吧。说着就拿起手电预备去巡楼。姬赓喀哒一声将听筒挂回原处,跟着大爷一道往楼上去了。董亚千家那台具备通话功能的真电话铃铃地响了三回,旁边放着包药的铝箔板,今天上面没有多出空洞。

董亚千坐在冷却塔顶端俯视着厂区,戴着白帽口罩的工人最近愈发地少了。刚过六点不久,应该正是药厂工人下班的时间,可他爬铁架梯上来时没人拦着,从上向下俯视也仅零星见到几只圆圆的伞顶溜过。上游的风吹得他长发剪裁出肩颈和脸颊的轮廓,发梢则直直地指往风去的方向。他怀里搂着电话,双眼极力对抗着夹杂沙粒尘土的阵风,手指对准拨号孔虔诚地、像将浑身气力都注入指尖,转了两回,拿起听筒贴在耳侧。风声呼啸着卷走了部分音量,这似乎是一段很长的语音,然而在传输过程中遭到掐头去尾仅剩几句尚可辨认。嗤嗤的杂音混着已经变质的人声游入耳道。有些细水已经由空中降落,雨幕正开始串它的珠子,裂空的暴雨蓄势待发就将要降下。董亚千捂住另一边耳朵,将听筒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肉里,像一把枪的枪口紧紧地按着太阳穴似的。

他听到姬赓的声音在电话另头说,“...你不要怕...死就在前头。只管一直朝前走,我给你殿后......”一阵巨风袭来,董亚千一抖,为了稳住身形下意识腾出双手抓紧了围栏,听筒掉在腿上,整个电话顺着腿面的弧度从栏杆的空隙间滑了下去。它磕到冷却塔的内壁,有什么东西被撞得散了架,最后一并扑通掉进水里。片刻之后水面漾起微小的波,几盘磁带浮出,塑料外壳老旧发黄,上面都贴着破损严重的纸片,细看写着“神曲”的字样,章节并不连贯,像打乱顺序随机抽取出来的。其中有一盘没写一个字,通体新得显眼。

姬赓躺回宿舍床上,收音机中女播音员柔和地说着北京时间晚十点半。室友那边传出鼾声,姬赓将被子扯到了头顶。

风暴业至,水滴枪林弹雨般扫射华北大地,冷却塔过去向天空输送的水又窸窣跌落原处,灵俏地在磁带面上弹跳。回看塔顶雾霭氤氲,渺茫已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