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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巢。”
“啊?”
滴答,
滴答。
我睁开眼。
墙上的秒针在绕圈,
镜子里的人在整理领带。
真丝触手滑润,暗纹低调,光泽在灯下徐徐摇曳,像是高级餐厅里美酒沁入杯盏时掀起的纹理,孕育着价格高昂的品味;头发用发胶薄薄梳整过,看着也是十分得体。那么,哪里出问题了?
我盯着自己的投影,仿佛冷不丁和陌生人打了个照面。这个人文质彬彬,微笑礼貌,冷冰冰无生命的反光镀在脸上。我摸了摸嘴角,平平。再看镜子,我也不笑了。
未婚妻细细的臂弯水蛇似的缠上我的腰,像是两段易碎的壶柄撞在一起。涂顺,是温柔语气在装腔作势,气流如同蛇信嘶嘶,尖牙刺入耳膜。我看见一双平静的狭长杏眼。
你非要这样吗?
未婚妻是我爸高中朋友的女儿。低面圆鼻,整张脸珠被衬得珠圆玉润、白净无瑕,连嘴唇都圆翘,很有福气的长相。双方到了年纪,家里催得紧。见了几面,朋友都算不上,竟然要做夫妻。我总觉得,我们的人生像是个家家酒游戏,人偶在操控下握手、约会、结婚,养一双儿女。然后呢?戛然而止。孩子的想象力止步于此,我们亦如此。
非得这样说吗?
嚓—嚓。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你说什么?”
她垂眸检索相册。
“妈妈问我怎么还不出发呢,他们已经到餐厅了。”拍完照片,她就松开了手,低头把合影发送出去。未婚妻出身书香门第,抱怨也被熏陶得不疾不徐:“偏偏这个节骨眼。你非得换那身衬衫吗?衣柜里有那么多名牌呀。”
难怪左右看着不对。我心烦意乱地拆下领带,顿时如释重负。想到那件水色的廉价衬衫,我抬腿往衣帽室走去,挑出一套银灰的西装。这个过程中,未婚妻一动不动地倚在沙发上斜眼瞧我,笔直顺滑的黑发披在肩头,黑色水鸟般隐秘优雅。她百般聊赖地拨弄着细细的项链。
“看来得迟到一会儿了。我给妈妈去个电话。”
谢谢,我说。熟练地打电话询问熨烫的进程。老板连声道歉:送达的时间得往后推半小时。半小时?
太久了,X。
啊?
我的后脑勺开始阵阵疼痛,我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太久了。”
未婚妻举着小镜子仔细描摹唇峰。
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喜欢她的嘴唇,永远笑意盈盈的。老人们说,天生会爱人的福星都是嘴角上扬的:从爱里降生,才能时时刻刻微笑。看着她用唇线笔一点点把那股讨人喜欢的趋势加深,我心底升起无由来的喜爱和相对立的恐慌,好像我的世界、我的意识正丝丝融进粉红的膏体里,用以磨损,用以丰满那抹幸福的微笑。她看上去更漂亮动人了,是化妆的缘故吗?令人眩晕的一刻,她抬起头,忽然绽放出一抹可爱的笑容。
我产生被低温烫伤的错觉。
“非得穿那件衣服不可吗?”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你时穿的衬衫。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傻傻地盯着琳琅满目的衣柜,不知道该怎么解答她的困惑。我是个纠结且多思的人,未婚妻却大大方方、开朗迷人,追逐细节并非她的长处。
所以,没有注意到很正常。
是吧?
细枝末节的思绪展开,像是攀墙的蝴蝶兰;回忆的根须紧紧捆绑着我,我试图想起我们第一回见面的场面。她那时是否也像现在倚在沙发里的女人一样明媚动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她咧开了嘴。她有一排整洁、健康的牙齿,像是矮墙上新堆起的一层白雪,又或是说,新雪像她。我在今天之前从未意识到她长有虎牙,这个细节的点缀让她看上去更加光彩夺目。
……我想,我在拆解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盒,永无止境的俄罗斯套娃。新的发现总是应接不暇,好像这团崭新的绒雪正捏紧、塑型,最终要变成我最喜爱的模样。
“嗯?”
渴望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隐隐的受鼓舞的兴奋,似乎催促我往下说去。
“……你点了痣?”
未婚妻的右侧脸颊停着一枚小小的黑痣 ,那样显眼,可类比白纸上兀自浮出的墨点。我惊讶于我的迟钝,竟然现在才发觉她今日与众不同。她静静地微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把耳畔一缕蜷曲顽皮的发丝拨到耳后。
如果我……
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我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但归根到底,挣离无法让人感到安全的家是愤怒不平的少年涂顺一定会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会参加高考。怎么说也是重点班的学生,凭着一腔恨意,即便够不上双一流,也能捞到一本、二本。逃的越远越好。一辈子也不想回去了。
——啊,是这样吗?
迷乱的影子在我的视网膜里晃动,我必须看得更清楚,知道什么让我魂不守舍。几乎要脱离而出了,仿佛舌头熟念过千百次,已形成了无法磨灭的本能。下一秒,未婚妻笑吟吟的杏眼。
“话说起来,我有一个朋友……”
未婚妻扶了扶眼镜。她身上有一种伸懒腰的小猫、欲振翅的小鸟的气质,敏感、灵巧的动物性;细窄的手腕上,黑色的皮圈引人瞩目。一生之环,代表勇气、不屈不挠。
就是这个时候,我再次恍惚了。我花了许多时间,才吐出卡在喉咙中的句子。
“那件衬衫……”
啊,轻松多了。喘上气了。
“嗯哼。”
“是我,第一次,见——”颠三倒四地说,“为什么呢?我去见——我离开家了?是因为那时候和爸妈关系很差吗?”竟然用的反问句。
未婚妻抬起手,那截被一生之环圈养的手腕如蛛网般轻柔地覆盖我的手背,如有神力,我在其中沉醉、昏昏欲睡,在迷蒙中看见无数漆黑修长的蛛腿朝我爬来。
“瞧他,喝的醉醺醺的。”她扶着他的肩膀,好让他像个孩子似的躺倒在她用大腿编织成的小床上,“说着胡话呢,妈妈。”
“这孩子,我们啥子时候和他关系差过喃?”
“是喝糊涂了。”
“我们硬是不知道对他多好噢,小熙。你不知道,当年他高三沉迷游戏,学习荒废。要不是我和你妈供他复读,他啷个有今天嘛……”
“哼…”闻言垂下头,似笑非笑地翘着嘴角,“是吗,X?”
就像有一道惊雷迎面冲我劈来。我激烈且惊恐地挣扎起来,未婚妻的卷发也随着我的动作剧烈摇晃。可是她的双手太轻缓温热。我感到麻痹的缓刑自她的臂弯注入我的皮肤,让我变得麻木、温顺;那天然带笑的五官仿佛是一面投射欲望的小湖,我预见我将在湖中溺毙似地挣扎扭转。我终于撑起惫软的上半身,父母正在餐桌对面微笑。
“我怎么……”
我低头看见水蓝的旧衬衫,头痛欲裂,疑问像空气包裹着我:无处不在,完全透明;我本能地把它们抽入体内,又毫无所察地吐出。这些东西支撑着我的思维运转,但我越想抓紧,越深地感受到它无形体的空旷。
“你,”我说,指着身边人,仿佛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仿佛我是个蒙受新生恩典的婴儿,仿佛他们满怀期待地等我发出恐惧的啼哭,“你?”
“好好对小熙说话。”父亲隐隐不满地开口了。
“…熙?”
“诶。”他哼道,“叫我干嘛?”
他今天穿着的是一件夹克,雪白的T恤,工装裤。背倚着电竞桌,左手悬在键盘不远处。他冲我微微勾起嘴唇,也或许天生就是张含笑的脸。指节宛如钢琴键符一个个被敲下,敲击时发出哒、哒的杂音。
“你…”
屏幕在我的眼前晃了一瞬,有点像是眼球过劳的警告,海啸来临前光速的退潮。我闭上眼睛,大脑深处有根长满尖刺的锯齿顺着褶皱来回拉割。忘记语言。
“咋了,我还不能和你说话了不成?”他不满地绕到我身后,双手搭在电竞椅的把手上。他看着我一片空白的文档。
“我还没和你好好聊聊呢。”
聊什么?
我的头好痛。
“嗯…看你咯。你想和我聊点什么?”
“哈哈……我吗?”我机械地说,“没什么啊。”
“骗人。”
心跳得好快。
“你这种状态太久了,X。”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有什么事可以和大家说,没必要憋在心里。”
“我……”
“我没事。”
“叔叔,真没事。我再敬您一杯。来!”
我闭上眼,再睁开。一种有预谋的疼痛顺着脑髓切入,比手术刀更精巧,伴随着大脑被剖开、新鲜伤口接触空气的剧痛,记忆如鲜血一般流逝。啊,我把酒杯推开。喝断片了。
侯彦熙坐在我身边,笑吟吟地推杯换盏,耳畔粉红。我爸笑得眉不见眼,他很少这么开心,那种一释重负的笑容在我看来,哪怕他当场认人做干儿子也说得过去;连总是一脸愁容的老妈也不禁微笑着。她见我醒了,起身为我倒了一杯水。我一饮而尽。
“你们在一起很好。”老妈说,给我们添菜,“现在很好。”
不知为何,我心底升出窃喜,好像我的选择终于被他们认同。更多是因为雀巢。他坐在我身边,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在四川话里,这样的孩子就是“撑头”,昌盛得很。不怪我爸妈喜欢。我也因为他讨人喜欢的出彩而洋洋得意。
“莫要这么生疏嘛,小熙!”我爸又举起杯子,“喊爸妈就要得了。”
我的太阳穴突了一下。此前我正盯着磨花的衬衫袖口出神,闻言才迟钝地望向侯彦熙。我感到我在被蒙蔽,但是什么呢?
“小熙?”我笑道,“什么鬼称呼…”
侯彦熙侧头剐我一眼,眼下蒸腾着未褪去的兴意,嘴唇波光粼粼,跟我想象中,他喝狠了的模样如出一辙的美丽。
“最后敬您一杯,爸。”
他醉醺醺地去送酒杯,被我爸捏着杯口拿远了。
“以后可不能喊小熙帮你挡酒哈,要练一下。”他指到我说的,眼皮惬意地为醉意拉上窗帘,“你们两个要相互帮衬到起,晓得莫?”
我不喜欢他对我指手画脚的腔调。
是雀巢在我身边,我才不想摆脸色的。
“嗯。”我揉着眼眶,喝过火引起的胀痛,“但是你为什么……”
“嗯?”
侯彦熙的胳膊挂在被夏日暖风烘得暖暖的栏杆上,被酒意熏得满脸潮红。我终于明白,城市灯火为什么是暖调的。因为人对阳光、麦田和火光的向往。暖色是一个秘而不宣的安定信号。它横跨亘古,煞费苦心,演化成一种贴近皮肤的本能,它停在爱人深夜被昏黄的灯光点亮的脸颊上,它诉说着,你可以信任我,我是安全的。
因为本能是永恒的。人类依恋永恒。
“为什么你…”
我卡壳了。
他笑:“我?”
我总觉得阴谋潜藏在他的笑容里,一个让我忘记语言的阴谋。不然,我怎么会面对他讷讷无言?
侯彦熙带着阴谋的气味向我逼近。此刻,走道的灯盏像主角登场前的聚光,金箔似的瞩目,把观众游离的目光定稳了。我看见他摆弄着那种似是而非的、微微的笑,酒热蒸馏出的净水蒙在他的眼睛上,滟滟的,浮着一层光;他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开了;他摘下眼镜冲我笑。
“你在想什么?”
呃。
“你后悔吗?”
雀巢突然用很认真的口吻问我,声音倒是很轻的。
啊——我后悔吗?
我盯着我的手。大约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之前,我曾强迫它们停在键盘上;但我的身体和我的心志一般脆弱,在高压下一动不动。我的大脑放空了。我甚至没有打开游戏、抖音,任何能给我提供低效多巴胺以及分散焦虑的东西,我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我知道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我拖更很久了,我没有灵感,我怕我做不好、反馈差,哦,我还不想解决家庭问题……我必须逼自己起个头,可是我的大脑拒绝找到起点。
“如果我…没有认识你的话。”
在我特别年轻的时候,我的梦想是做律师,和我爸妈割席,开豪车、住大房子,有一个美丽的妻子,让他们知道我一个人能过得多好,而这些荣誉都和他们无关;后来我只想过闲散的生活,希望恨意别在半夜溜进我的房间,与我同枕而眠;再想想,以我的平庸,大概只会做普通的上班族,为生活奔波;加上点兴趣的话,做健身教练似乎也不错。
“非得这样说话吗?”他不太高兴地捶我,“干嘛啊。”
我反而笑了。
“那样的话,我的人生就是一摊烂狗屎。”
“啊,”侯彦熙短促地嗤出一段音节,“是这样吗?”
“所以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
“既然不后悔,你做的事情就有意义,知道不?”他说,食指勾着我的肩胛位置,从椅子后绕到前方,把电脑关机了,“而且,X,我不管什么原因导致你写不出东西,那都和你的个人能力没关系。你是我审核过招募来的人,你相信我的眼光吧?”
嗯,我当然相信你。
“别傻坐了。鲸尾说要请客,走啦,我们一起去。”
雀巢。
“嗯,X?”
我站起来,眼前一黑。
“X?”
喂,
X。
“喂!”
“…啊。”
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呼吸如丝绸般覆在我的面部。我从未这么亲密地与他亲近,唯独这种距离下才发现他的眼尾托着长长的河床,眯眼时候下陷,像捕网因猎物的重量而下跌。面相学中,这段区域叫做“婚姻宫”,笑起来眼尾拖曳的人,常被认为是心怀喜悦的真诚的人;雀巢的嘴角,不笑时也会上翘;他的鼻子线条圆润;他的脸部走势圆满。雀巢就是那种特别典型的、老一辈口中的:有福气的长相。
……我什么时候把手搭在他腰间的?
“这都能走神?”侯彦熙用气流低低笑话我,背靠灯火阑珊。
我们头顶的感应灯早灭了。他陷在黑暗的丝绒里,好似一瓶亮澄澄的、躺在昂贵礼盒中的美酒,不似人间的美丽。
侯彦熙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语言在缝隙中艰难行进:“嗯?”
昏昏欲睡的安定,只在他身边生长。连他口舌中游出的酒气,也叫人产生啜饮的欲望。
“…我想起一些之前的事,雀巢。”
侯彦熙笑得更加可爱。
——但是,但是。
我偏头躲开。
因为太完美了。
“……我爸妈怎么可能那样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动人的、无遮挡物的脸,他醉醺醺的形态,每一寸、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心旌摇曳,让我多想吻他。
我却笑了:“雀巢也不会。”
“放…”屁。
侯彦熙醉得昏昏沉沉,还是把那反驳我的脏话憋了回去。我爸也醉了,我妈依旧挂着忧郁的表情,为我们倒水。
“你们现在在一起很好。”我妈说。
“在一起工作,”侯彦熙哼哼,“我个人觉得,人活着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慢慢撑着撕裂疼痛的脑袋坐起来,在他们之间,像个融入不进的局外人。
“……不叫爸妈了吗,”我对着那张我喜爱的脸说,“侯彦熙。”
“好好说话。”父亲隐隐不满地说。
一对窄窄的手腕替我抚平了衬衫的褶皱,一生之环悬在我的眼球上方,她蜷曲的发梢咬着我的额头,绽放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瞧他,喝的醉醺醺的呢。”
开豪车、住大房子,律师,前途闪耀,家庭和睦,未婚妻体贴漂亮。
我听见我妈喜气洋洋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今天难得高兴,随他。”
假设我一直按他们所想做个好学生、好孩子,我们之间能剪掉多少争吵?我想过的。
她知道我想过的。
我看着她真挚美丽的杏眼,她欲盖弥彰的小痣。我惊讶于我的迟钝,在它逐步成为我最喜爱的模样的道路上,一无所察。
我叹气:“完全是……”
女版雀巢啊。
我甚至没觉得它多可怕,只觉得他怎么样都很美。
“……是你喜欢的啊。”
他从背后圈着我的腰,依赖地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好像一只停在我手心的红翅膀小鸟。我抽出领带,扔到大理石地板上。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投影,仿佛冷不丁和陌生人打了个照面。这个人文质彬彬,微笑礼貌,冷冰冰无生命的反光镀在脸上。
“是我喜欢的。”
我低头握住他的手:修长、优美,艺术家的双手。我抚摸他的骨节、圈紧他的勇气的环纹,我独一无二的菩提、觉悟之树;我的朋友、精神向标、阿图姆。我对上一双平静的狭长杏眼。
“为什么呢?”
他用一种虚心求教的新奇语气询问。
“你不是雀巢。”
“有什么关系?”他赌气的姿态和雀巢一模一样,“我对你有求必应。”
“ooc了。”
他笑了一声:“哼。”
滴答,
滴答。
“如果我说,你回去就会死呢?”
“这是我送给你的:新生的恩典。”
滴答,
滴答。
“我不要。”
我睁开眼。
滴答,滴答。
输液袋里还有一大半,在右上方悬着。我极缓慢地抬起右手,细细观察一阵,在血液回流前放下。雀巢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估计刚与周公会面不久,眼皮时不时在抽搐。
真有点不忍心叫醒他了。但还是要确定一下。
“……雀巢。”
“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起来,眼睑红肿,看上去哭过。他看见我就骂开了:“靠,小李,你他妈——”
“他妈吓死我了!”
怎么对病人这么凶呀?
“我晕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不到吧,我操。”雀巢虚脱地撑在床边的护栏上,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要不是送去医院的路上你睁过两次眼,我们真的以为你挂了,X。”
我真情实意地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梦里有个理想型一直挽留我,不然我该早点醒的。”
“……能不能别醒来就色。”
但你好歹被我逗笑了,雀巢。
“其他人呢?”
“鲸尾他们去接外卖了,我饿着肚子陪你呢,别太感动。”
他缓缓坐回凳子上,侧脸搭在双手上,显出一种困倦的倾颓姿态。我想起他依赖地把下巴埋在我的肩头时,灵巧、可爱,一尘不染的杏眼,泥潭里新冒出的嫩芽似的新鲜。说起来,我是如何意识到死亡的陷阱的?正是因为那崭新的完美。
哪怕你长有黑眼圈,疲惫了,比以前胖了;不再年轻气盛了;哪怕你正值低谷。
“你以后再暴力健身完熬夜就自己去见阎王吧,X。”他闷闷地说,故意撇头不肯看我。
“哦。”
“哦?!”
“哎呀…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
哪怕你脾气这么差,爱吼人,我也会爱你的,雀巢。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