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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26
Words:
3,771
Chapters:
1/1
Hits:
7

死而为人

Summary:

微风·道格拉斯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她说:被框架所圈定的那一刻,人就注定是不幸福的。

这是一篇#6495ED(矢车菊蓝)的文章,它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含哲思。如果你读过《局外人》,你会更清晰地知道我想要表达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写完整小说,故事的地点是加州。
欢迎和我讨论!

For readers who use translators:
Breezy Douglas = 微风·道格拉斯
Dallon Weekes = 达伦·威克斯
Just in case the translator messes up the translation. :-)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达伦·威克斯是幽灵。

他没什么特别的。出生、上学、工作,他的人生按部就班,平凡且安稳。他的父母和亲戚们对此满意极了,因此他也满意极了。他不用为前途而操心,因为他规矩的品行给他谋了个稳定的营生。

达伦的离世是他循规蹈矩的一生里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大家都期待着他事业有成、结婚生子的时候,一场意外阻止他这样做。

他有点羞愧。他的美满中道崩殂,辜负了父母、亲戚、朋友、同事。但他更羞愧的是,他在这样令人艳羡的幸福人生里,并不感到幸福。直到成为幽灵,他都没有活着的感觉。

作为幽灵的日子比人类的百年更难熬。地球少了一个活着的他,但仍然运转,像往常一样无聊。离世了,不再有前人教导他何时应怎样做。他突然觉得无所适从。他冷淡地旁观着,生前并没有有趣的事可作消遣。他在自己的墓旁看着家人哽咽流泪,没有想法,也没有情绪——此时他迅速地意识到自己的冷漠,深深的愧疚让他不得不将双眼从刺眼的泪光上移开。 “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流泪,自己却并没有伤心,这是不道德的。”他侧过身去,看着路上一只喜鹊的尸体。它撞上了玻璃里的虚假天空。可怜的鸟儿,他心想,在玻璃丛林里,你怎么可能自由地飞呢?

达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好奇地穿过人们的身体,得意地看着那些家伙因突然的寒冷而瑟缩。

直到他面对着一个女人。

“别对我这样做,我不喜欢经过幽灵的感觉。”她拿着塔可钟的塑料杯,达伦猜测那青色的饮料是激浪Baja Blast。有品味。

不对。“什么?”

“我看见你了,我是巫师,别打扰我,谢谢,再见。”她绕过达伦。她要走了!

“等等!”达伦迈了一步,急切地试图抓住她的手,“我想问些事情!”

达伦紧张地眨了眨眼。

睁眼时,他们走在海边。达伦的运动鞋没有进沙。

2

微风·道格拉斯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包括违背规矩,未经巫师协会批准就与幽灵通讯,而不是把它消灭。

“去他的规矩,”微风说,“我为什么要这样生活?”

 

那个幽灵说自己是达伦·威克斯。看来他们的名字一样奇怪。

“你的愿望是什么?死人变成幽灵是因为他们有未完成的愿望。”水泥地上的细沙被微风的橡胶鞋底踩得咯咯响。微风迎着海浪站。这时候海鸟正多,一大群鸟像网似的从地上翻起来,羽毛打击着空气。一层薄汗贴在脸上,微风呼吸时感觉到那层水微微地颤动。

“我不知道。”行。“我的一生很圆满。”好吧。

“你的灵魂不这么认为。”微风打量着他。威克斯目光温和,衣着朴素;高而瘦的身坯,不知所措地杵在那里。他的头发很乱,棕色的发缕在脑门上随意一撇,像是不懂时尚的学生。一个青年横死,微风觉得这称不上圆满。

威克斯一直保持着那样懵懂的神情。“那么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吗?”太阳与鸟翼制造着眩晕,石崖上方的车轮们彼此追赶,一刻也不停歇;波光像沙子一样细碎,每一片浪都前仆后继地重复着太阳所做的事。微风对这样的风景厌烦。“不知道。”

微风踩在沙上,试图在凹凸不平的沙地上平衡自己的身体。威克斯的身影映在她视野的边缘。太阳依旧那么得意,仿佛自己不是太阳系的囚徒。

3

达伦·威克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以及怎么乘上微风·道格拉斯的车,和她走。玻璃白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擦洗。沥青马路黑亮亮;天空早被太阳烤糊了,变成焦黑色;棕榈树和住宅们的剪影一样黑黢黢。浓重的黑色们围过来,他头一次觉得喘不上气。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阴翳如此恐怖呢?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微风的车是彩色的,和她眼睛一样的浅绿。真是浪漫。她的车座铺着亮色的布,颜色并不统一。似乎她并不在意这些。

微风·道格拉斯是个神奇的人,他想着,我从未遇见过巫师或像她这样的人。

微风在没人的地方用魔法治愈受伤的海鸥,她知道巫师协会说“未经批准不可对外使用魔法”。微风带着他到处跑,她知道巫师协会说“未经批准不可与幽灵交流”。微风教了他很多很多事情,比如怎样悬浮,怎样飞行,还有在巫师面前隐身。她一定是上帝的使者,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何善良、独特,而且会魔法。

达伦躲在微风的病房里。名为病房,其实只是个监狱似的单间。水泥墙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刷痕,达伦可以听见这面墙被砌成时水泥颗粒黏腻的声音。微风坐在床上,盯着窗外一棵树的茂密头发。达伦隐身站在窗边,这里能看见若干条马路和远处的雪山(达伦在想它叫什么名字)。他们两个的旅行被其他巫师看见,微风因为“病态的”不守规矩被关在这儿。微风会被“矫正”,成为一个不像她的、循规蹈矩的人。并且她一定会忘记达伦。

傍晚,轮胎碾轧的声音有点吵闹,天空被噪音打扰,忧郁成喜鹊翅膀的蓝色。路灯盲目地模仿着太阳的光辉;它们即使没见过太阳(因为它们白天昏睡),也要拙劣地扮演太阳。太阳是国王,这是早就有的规矩。坚实的路上,车们小心翼翼然而激烈地竞速,生怕别人超过自己,然而又畏惧相撞;它们的跑步声均匀又让人心慌。

“你什么也没做错!”达伦嚷嚷着,“这帮人——他们的规矩本来就——荒诞不经!”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成员不可说脏话。他的声音有点走调了,尽管他努力抑制,但他觉得微风一定能听出来他的哽咽。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定本来就是不合理的。微风所做的事,连康德也不能说这是不道德的。为什么微风没有反驳他们?为什么她要因道德的意志自律而受罚呢?他越想,越生气,可是比辩护之辞先出现、并且更震耳欲聋的是他的一次抽噎。好丢人,他忍不住想,微风比我更委屈。

微风依旧看着窗外。她像没听见似的,说:“你看那只喜鹊,它的翅膀像天空一样蓝。”

眼泪让窗外的灯光、树影都模糊成光斑,但是在圆圈中,达伦还是看到了一点点蓝色。他眨了眨眼,与皮肤温度相近的泪难以察觉地滑下脸颊,那个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啊,是喜鹊。它的蓝色可以与天空融为一体了。

4

第一天。微风有一个访客。

达伦悄悄地听着。看样子那人是微风的朋友。他并没有兴趣。她们俩聊着天,气氛轻松极了,仿佛微风依然站在天与地拥抱的空隙中,脚下不是慌张的车流而是起伏的细沙。

“我还记得你的魔法屋,河滨县那个。我开车路过那里,房子依旧好好的,你维护得好啊。”……

“最近新出生的巫师比以往要少很多了。唉,兴许以后就没有巫师这一行了。”……

达伦并没留心听。他放任着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不具体的样子。窗外的冷空气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早晨似乎总是清凉,他想到之前天蒙蒙亮的时候跨进后院,结果冷得打颤,沉默的青草没有提醒他。夜晚也是一样,他在微风的车后座悄悄把车窗按下来,气流轮番攻击了他的额头与眼睛,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幽灵也有触觉。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微风亮晶晶的眼睛和丝绸一样的黑发,立刻觉得微风是黑猫变的,或者企鹅,或者一架钢琴什么的。喜鹊也有可能,他暗自犹豫。昨晚的喜鹊不在,它只飞,而不会被树困住。树扎根在地上,安安稳稳,然而鸟很多时间都栖居在天上;树很扎实,却不够广阔。或许天也是达伦向往的,所以他要变成幽灵,去做些人类的他做不到的事。

“我为你感到惋惜,微风。……是这害人的常规错了,而不是你。”达伦突然听到那人叹了气,语调也真诚得令人难过。这也是达伦想说的。是这一切都不对。

达伦的眼神不自觉地游移到微风脸上。令他一惊的是,微风笑着,得意地挑着眉;她的目光里似乎没有朋友,没有达伦,没有这房间的一切。她的双眼指向天花板,然而达伦知道她并不在看那面水泥;她的神情,仿佛洞察了那混凝土乌云背后的所有:天空、大气层,也许还有……宇宙。在这个我行我素的反叛者脸上,他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悲伤;她的双眼不论何时都明亮着,笑得从容而自信,哪怕现在也是如此。现实坍缩了。六面水泥时刻挤压着狭小的空间,但达伦不再觉得呼吸不畅。某种难以辨认的精神从微风的现在绵延至达伦的将来,寄身于某个幽深之处,又像龙卷风似的扫荡了所有来自他者的只言片语。

“无所谓。”微风·道格拉斯回答。

无所谓。

龙卷风来了。达伦听到海浪的盛怒。

他过往——从出生到刚刚——蜗居着的那个水泥间也变成残垣断壁。

 

第二天。沉默横亘在微风和威克斯之间。

威克斯还是不愿意现身,但微风知道他不肯离开。这房间像是某种缩影,它和那些人一样无趣……不,可能这只有四面墙的房间要比他们有趣得多。至少我的思绪可以在这里驰骋,微风暗暗高兴着。

微风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深浅不一的灰可以是天空与云,明暗交缠的区域就是它们的边界。屋里静得很,她几乎可以听到她在天上飞行时的风声。

她躺在地上。她在俯瞰整个加利福尼亚,西八区,美洲板块与太平洋板块。她上升到外逸层。她似乎能体会到太阳的体温,滚烫,威严,然而她并不惧怕。宇宙是如此寂寥,她在空中浮着,感到自己与世界亲如手足。这亲切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无声地叫喊,慨叹天空的无穷,庆贺伟大的自我。她蔑视着咄咄逼人的太阳,在更广的空间里通行。

她听见某颗行星上的一阵不安。啊,那是达伦·威克斯,他的脚尖踮着,不时离地。她知道达伦马上要脱离那颗行星的引力,和自己一样,在无尽的未知里,蔑视强留着他的引力和不可一世的太阳。如今他正要学会飞翔。

“谢谢,”达伦的身影难以捉摸,看来他依旧藏匿着自己,“谢谢你教我这么多事情,微风。”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递来,有些颤抖和模糊。

“不用谢我,”她的目光被更深的辽阔吸引,“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你让我知道了重要的事。你是我遇见的最奇妙的人。你称自己为我的朋友还是老师?”

直白。也许达伦和她一样是个怪人,她在他身上看见了“奇怪”的潜质。

“别人创造的词汇不重要。你是达伦·威克斯,我是微风·道格拉斯,这就足够形容我们。”

静默。微风看见美国西海岸越过昏线,她想起一位法国作家写的话:夜晚是忧伤的间歇。

5

午夜刚过,现在是第三天。达伦很久没有说话,微风猜他的无线电通讯不好使了。

达伦睁着眼,他知道微风也没有睡。他们都有预感。声音在空气中不停歇地行驶着,如同白昼里匆匆的人们不停行驶着自己。达伦想到了他。窗外时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树叶正经历着风带来的地震。每当一片树叶尖划过另一片树叶的脊背,细腻又略带纹理的声响总要让达伦更紧绷些。他在胆怯着他并不知道的东西。

天空刚醒,达伦就逃跑了。喜鹊蓝的天边流淌着橙色,朝霞永远这样美。他自己在空旷的天上飞,微风说他可以飞,没有人教他应怎样做。高速的风挤压着他的头发、脸、身子,在他耳边嚷嚷。他没有流泪,只一个劲地逃。

巫师们跌跌撞撞地冲到病房里。这病房太小了,站不下兴致勃勃的看客们。喧哗与推搡里,微风的朋友高兴地叫喊着:“——微风·道格拉斯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夜里升起了嘈杂的雨声。风愤怒地、机械地奔跑着,继续挤压着车辆与建筑,憎恨自由的人们试图从它的运行里解读出意义。达伦·威克斯消失了。我们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否依然存在,只知道:达伦·威克斯像喜鹊那样幸福地飞翔着——他的天空解放了;他不顾过去,也无视未来;任他们猜测吧!无论多高明的巫师都无法在无垠的天空里将他的身影辨认出来。

Notes:

Notes:面对命运的荒诞,人怎样走?

注:有人说矢车菊有“遇见幸福”的意思。
病房的情节部分参考了《局外人》的死刑情节。
我向阿尔贝·加缪致以深深的敬意,因为他的哲学启发了我和这篇小说。

本作品远远称不上完美,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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