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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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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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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潮何】逝水融于玫瑰水

Summary:

何明烁刚出院的那天,他们从镇上逃走了,全身上下拢共两百块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不买火车票,从车厢末尾爬上去,和大批小批货挤在一起。

Notes:

开头“灵魂的体重”这一部分摘自袁哲生《寂寞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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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关潮说,我做了个噩梦。或许是出租房漏水导致床板发湿长霉,弄得他们只能打地铺的缘故,又或许梦境萌发的根源是那倾斜一角冁开的窗子——那些窸窸窣窣的透明雨水。
何明烁怕他闷得慌,特意让他睡在离窗户近的位置。误打误撞,让他这整个晚上和雨打交道。浅浅窗帘则悬在眼皮上方,薄如轻纱又有其粗布质地,实打实的绿被月光洇成了婴儿床上方摇曳的床铃。当晚,关潮双手平放在身前,盯着帘角。雨水的触碰、抚摩与窥叹真轻啊,朦胧不清叫人着迷,好像这廉价出租霉味四溢的屋子是在奢华的浓雾顶端。他估摸雨水的重量,没由来想起旧屋子墙上那张“无限能源”的海报,进而妙想联翩,串起时代科技所不能抵达的宇宙尽头与黑洞奥秘,进而想起某地某人所做的灵魂实验: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守候着一个将死之人。在那人断气之前和死去之后,为他各称了一次体重,发现前后相差若干毫克。那若干毫克便是灵魂的体重。
关潮觉得,雨水的重量接近于人生命的灵魂。至少打在人脸上的感觉是别无二致的。他没有实验器材和场地,无法证明。当然也不想证明。这阵子他入睡困难,一切手段和一切奇思都使上,终于挤出堪堪盈满沙漏的六小时。他起早,对何明烁说:“我做了个噩梦。”模样还朦胧,长刘海垂在眼睑前,下身敷着没套被单的脏云一样的被褥,“梦里,有一团深灰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好像粗壮树干的东西挤着我,上面还有,还有灰色的眼球……感觉它挺想把我干掉的。”

何明烁问他,被吓醒了吗?关潮摇摇头,说只是有点窒息。何明烁边穿工装外套,边凝起眼睛笑了下,“你这脸色可不像‘有点’啊。”关潮挠挠手臂,正要说话。何明烁比他先一步到他眼前,捎着全身洗衣粉味,泛蓝的眼珠找他脸上可能出现的泪痕。关潮解释:“雨扑到我脸上了。”何明烁伸手在他眼角下面揩了揩,闻了下,“真是雨。”然后站起身。当他以为何明烁绕到自己身后,要走时,脖子却被圈住。何明烁的鼻息,黑色头发,被放大的淡淡香气,统统拢在他脑袋四周。何明烁稍微使了点劲,“这样?”又把他的脖子圈紧了,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这样?”
关潮闷闷地说,你和它不一样。它是冷的,你是热的。何明烁索性用两条手臂提着他腋下,把他提起来。“得,我走了啊。”
何明烁冲他挥手,把桌上翻盖手机揣进兜里。米灰色工装套在他身上衬得他工龄足有八年。关潮倚着门框边,也挥挥手。门关上的时候,楼上的地板似乎落了颗针。清脆而细微的一声响,仿佛碟片驶入黑胶唱机,告诉关潮,这一天开始了。

 

何明烁刚出院的那天,他们从镇上逃走了,全身上下拢共两百块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不买火车票,从车厢末尾爬上去,和大批小批货挤在一起。因为没有现成的行李箱,用的是书包。里面塞满衣服和洗漱用品,夹层里放着至关重要的红色绿色现金。关潮身上的校服染着绿色啤酒瓶的味道,缩在袖口里的两只手搭在腿上,指甲忐忑抠着布料。何明烁骨折拆线后的小腿,留了个断剑一样的疤,潇洒放在地上,和碾过细小石子的车轮一块颠簸。
车厢如振翮的鸟禽。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说话,眼神与肢体通过空气流通而交流,静听铁轨的响动、车驱的迸动。关潮记得,何明烁问他,那天晚上是后悔了吗?他说不。别轻信沉默,别擅自在空白上面写答案。他只是在想,在思考一些事。即便决定离经叛道,不过正常的、循规蹈矩的人生,也要规划下苟活的计划,让自己活得不那么难堪,不是吗。事后,关潮咀嚼“难堪”那两字,发觉自己也落入了世界的陷阱。那黑白象限,数学导数一样的既定结果,当然不可放在人的身上。
之后,他决心不给任何事物下定义。初到城市,茫茫在大街上走时,何明烁有意冲淡着草率决定后行事的仓促,尽全力将窘迫抛之脑后。关潮配合着,想象他们还在镇上骑自行车,吃巷子里的烤肠、豆花。那一碗塑料袋装着的鲜红莹亮的汤底、嫩绿的葱花、饱满炸黄豆,凝脂白玉般流漉出光滑釉面的豆腐,顷刻间变成烂菜漂浮的灰白清汤面。关潮回过神来,轻快的风与铃声、香喷喷的肉气急剧远去。存在于当下的,只有在大街上席地而坐的两个男孩、两条盘起的腿,以及皮肤上新蹭的浮灰。

只有最开始是这样,之后就好了。在公园长椅上睡时,何明烁乐观地说。整晚的冷风与寒颤,关潮掖在心底,每觉得坚持不下去,就翻出来反刍下。事实上,他们收入来源的主力并不是他,他无需坚持做些有名堂的事。他每天要做的,只是从二楼跑到一楼,和他们唯一认识的老人说些话,聊些天,再时刻注意家里缺什么,少什么,及时告诉何明烁隔天去采买。这与他当初那副抗拒与陌生人交流、恐惧外出的样子相比,要好多了。自从何明烁为他打过那一架而差半步去见阎王后,他连在夜里目视刺眼光芒与聆听尖锐车叫都做不到。何明烁带他慢慢脱敏,提早下班的晚上,他们去湖边走一走。那儿正好有高架桥,车来车去。黑色灰色白色在悬置的赤红色上如磁石般浮动。鸣笛偶尔划破夜色,偶尔惊得关潮心脏猛跳,直冒冷汗。他蹲在地上冷静,何明烁也蹲下来后,他抱着何明烁冷静。似乎嗅到那阵淡淡洗衣粉味,混杂湖水味,就仿佛一睹海市蜃楼抑或饮下沙漠里的甘露。何明烁是水渠、河床,是个吊瓶,是吊瓶里的药。他必须通过氧气,通过脉络,通过细长导管与针扎破皮肤的尖痛,才能感知到所谓温热与平静的水一样的何明烁。关潮想,这样不行。他们最初是为脱离苦海,搭伙把日子过得更好,一起享受幸福才决心出逃的。可他慢慢变得孱弱,一推就倒,岂不是变成负担了。以往他和何明烁没那么熟络时,向来不说这些。但现在不同了,他们的人生交叠横跨在一起。不再如天庭人间那样泾渭分明,反倒正处同等的炼狱。他对何明烁说:“对不起。”那时他们正牵着手回家。
“道歉干什么?”何明烁转过头来,眸子发亮。关潮低下头,“因为我总是添麻烦,你不觉得,我越活越回去了吗?”
“这很正常,因为我们之间发生了些事。”
“不,这不正常。是我的问题。否则……何你为什么看着会和从前一样?”
何明烁放轻语调,“你也说了,只是‘看着’。”关潮似懂非懂,喃喃自语:“人都是会变的,是吗。”

何明烁让他慢慢来,带着负伤那条腿,每早去电子厂上班,每晚再带着组装零件的满手金属味回来。何明烁总是洗手,因为在外务工,他的手会沾许多气味。那块白圆肥皂被他洗得发绿,形状模糊,搁在皂盒里像被胆汁吸收过又氧化成型的。通常,何明烁在厂里吃完晚饭,回来的时候,关潮正把塑料盒涮干净,留下来带饭用。出租房热水不多,水龙头出水也慢。这会儿热水告急,两个人窝在浴室里一起洗。关潮发现何明烁瘦了,黄白色皮肤有些枯槁。锁骨长长一条,连着比他略宽些的肩膀,单薄到具有不可摧折的韧性,如同眉与眼、唇与齿递交情绪上的矛盾。冷热不对冲反倒交融,在苦难里孕发出勃勃生机。他帮何明烁在那条伤腿上抹肥皂时,指尖抚过那浅白的断剑伤疤。何明烁说:“不痛的,你放心搓吧。”声音被水汽洇得含糊,与他隔着层雾。何明烁的真话谎话同样是贯通的,真假参半。有时似真,有时似假。你在下雨时分问他腿会不会痛,他说不痛。下班后他用肥皂洗去满手锈味,告诉你,组装电子元件还是蛮轻松的。即便后来换了份开货车的工作,那气味仍然像是胎记一样半永久固定在那儿。每到这时,关潮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他们躲在蓝白色废弃公车里的下午。哪怕都是何明烁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何明烁修着老收音机,他玩着游戏机。他们晒着太阳,聊些琐碎小事,问起晚上吃什么,明天要做什么。蜻蜓听着他们的耳语,悬停在一株玉米草上振振欲飞。青色的天万里无云,地平线那儿泛起湖蓝。仿佛五光十色的薄翼笼罩着的年青岁月,映耀出珍珠母贝般细微而粼粼的光泽。那光泽在世事的变迁下逐渐黯淡了,令记忆失去色彩。关潮远远看见公车歪斜的身体,松动的螺母落在一触即离的土地上,驶向避世的阴影。它们被时间淘汰了,变成零星褐色果肉支撑着的苹果核,一具空洞骨架。何明烁的老收音机,不知去哪了。关潮爱不释手的游戏机,屏幕碎了。那里也不再会有人,躲在一辆公车里了。
看,都是会变的。

后来的何明烁也不再提及那辆公车了。他货车司机的身份,本质上不靠谱。没有驾照,不敢开上长途公路。尽管靠着嘴甜,延长了一段驾驶寿命,最后还是被老板踹了。那场面并不光彩,烟嘴朝天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话间吞云吐雾,蒸汽机一样散发臭热与燥气。男人伸手在何明烁脸上打了两下,不轻不重。原因是何明烁想要一箱牛奶。他们很久没有喝牛奶了。关潮站在马路上,呆呆望着那一幕的时候,眼前幻化出背手倚靠树干而立的满臂伤痕的何明烁。那一份窥探秘密的无感,到现在来变成心口的钝痛。等到中年男人将车开走,车尾冒出一囱黑气,何明烁拢了拢外套,将牛奶提起来,于是抬起眼,看到他,怔愣便被无限放大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人喝了一袋牛奶。喝着喝着,关潮掉下泪来。他说,何,你趴下来,我帮你按按腿,好不好。何明烁照他所说的躺下来,平视着天花板。关潮稀里糊涂按完一通后,说,对不起。又说,谢谢你。何明烁偏过头,黑漆漆的眼珠汩汩流出微光,看着他,似乎洞穿他。关潮坦言道,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对不起,一直没能告诉你。何明烁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关潮不擅长说话,到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便趴到何明烁身边,陪他一起静默了。

关潮接过老人手里的腌菜,向老人道谢。这扇红棕色门边,常放垃圾的位置淤积出一道深色。隐隐约约的泔水味。关潮捧着腌菜上楼,楼道间又走下一男一女两位住户。他侧过身子,给他们让位,鼓起勇气扫视那两人的长相。关潮穿着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回到二楼,拧钥匙开门后,他把腌菜安顿好,等着何明烁回来。
雨停后,雨雾和湿气仍在盘旋。床板晾干了,关潮把床垫、枕头和被褥放回去。何明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头一件事是找他在哪。他们聊了聊天。何明烁说他们组长打算结婚了,请他去婚席,意思是不出钱也没关系。他自言自语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去。”关潮吃着碗里的米饭,“那就不去。”何明烁说:“我怕组长以为我讨厌他呀,那毕竟是人生大事。”关潮又说:“那就去吧。”何明烁点点头,说,我们一起去。
晚上洗漱好,躺在同一张床上,何明烁忽然坐起来,在抽屉里找什么东西。他说,参加婚礼,总不能空手过去。而且,娶到个好姑娘可是他们组长的人生目标,总要正式些。关潮盯着何明烁的背,那两块凸出的肩胛骨,小夜灯照出的白色背心在肌肤上的影子。他看了看,百无聊赖地看,任凭其摸索地看。忽然问:“何,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何明烁转过头来,手里拿着块表。他想了一想,说:“我想,死后和你葬在一起。”
关潮并不多惊讶,瞳孔轻微放大后,又回到寻常状态。“那我们应该要个怎么样的棺材?”他问。“市面上,有双人棺材吗?”
何明烁笑了笑,“不知道。”关潮嘀咕道:“应该会有的,人类发展得那么快。”
“到时候,我就穿我们上学时的衣服。”何明烁拿出个小螺丝刀,对准手表侧面,拧下去。“不对,应该是委托谁,帮我穿上上学时的衣服。”
关潮爬起来,看何明烁修手表。看着看着,困意席卷上来。他眼皮扇了扇,脑子变成一朵云,钻进云层里去了。

经老人介绍,关潮找了份烟酒店收银的活。尽管还是不能平视着与人沟通,起码能够开口说话了。他一周去烟酒店值三天班,剩下四天,起初是闲着的。但在看到马路上停不下脚的环卫工人后,就变成也在马路上扫落叶了。关潮想,为了将来的棺材钱,为了和何明烁葬在一起,他要加把劲了。
参加婚礼当天,何明烁把修好的手表放进洗净的手表盒里,送给新郎。关潮跟着何明烁,在一张大圆桌前坐下。婚礼进行曲、主持人、VCR,对他来说就像把一筷一筷菜送进嘴里,吃完就忘了。唯独新郎新娘交换对戒,相拥而吻时,他送去目光沉浸地看了会。何明烁和一众来宾一同鼓掌,他也跟着鼓掌。散席后,一两点钟,他们散步回家。煦色的阳光洒在何明烁头顶,把黑色的发尖照成琥珀色。关潮盯着他帆布鞋的鞋跟,裤管下那一截窄细的脚踝,把头抬起来,瞥向一边,正巧看见路边卖花的车子。
何明烁转过头,发现关潮不见了。眼珠一转,关潮原来正在那儿买花呢。他买了支粉玫瑰,小跑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何明烁挪正身子,看了看花,看了看关潮。
关潮把花递给眼前的人。

“嗯?”何明烁歪了歪头,犹豫地,把花接到手里。他低下头,嗅了嗅这朵假花的芬芳。又指尖攥着花枝,转了转。关潮两手握紧在身前,知道这是个开口说话的时机,可什么也没说。何明烁把花放下,“走吧。”关潮点点头,心说,走吧。何明烁却站在原地不动。
关潮抬起眼,发现何明烁冲他伸着手。他和他四目相视,然后垂下视线,小心翼翼地,把手递了回去。
何明烁牵着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