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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悬停在蓬莱顶上,两侧云纹浮雕在暮色里泛着幽紫色的光。杨戬抬头,手边三尖两刃刀缓缓垂落,刀尖点地,天兵天将列阵如铁壁,将他和这艘孤零零的飞舟围在中间,蓬莱顶上的暮色被这层层叠叠的兵阵切割成碎片,落在他银白的战甲上,神仙不会流血,刚刚那人落在他胸甲上的血珠此刻像是淬了烈焰的朱砂。
杨戬笑了一下,目光从头顶的云旌和铁甲移开,望向下方那片被天马踏过又恢复平静的海面,隔着万丈虚空,那人回过头来,坦荡荡的双眸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得意嘲讽,像是在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要怨便怨吧。
杨戬被押入天牢的同一日,玉帝旨意降下,八人护灯有功,破格册封为八仙,吕洞宾被封为纯阳真人,赐纯阳殿一座。
纯阳殿外的槐树缀满细碎浅黄的槐蕊,几百年来不曾凋零,吕洞宾在殿内打坐练剑,时不时和那七人聚在一起,只是偶尔他会望向隔着层层云雾的天牢,想起杨戬在‘他’耳边说的话。
一日钟离权提着两壶酒来纯阳殿,吕洞宾刚收剑,回身接住他抛来的酒壶,拧开封泥倒了两杯。
"天庭那边来消息了,杨戬就要放出来了,师弟你说,"钟离权搁下酒杯,难得收了嬉笑,"师弟你说,他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毕竟当年坏了他的计划,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
"不会。"吕洞宾淡淡说着。
钟离权看着他:"你这么肯定?"
吕洞宾垂眸看向案上的酒杯,半瓣槐花刚好浮在上面,他指尖未动微微仰头饮了一口。
"杨戬那个人,孤傲是孤傲,可骨子里是有分寸的,当年被天兵围了,他明明能拼,却收了刀束手就擒,从头到尾没伤过一个人。这样的人,恨归恨,不会来寻仇。"
钟离权听完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靠回石椅上:"那倒也是。"
吕洞宾没再说话,他看着那瓣槐花打了几个转,慢慢沉到了杯底。杨戬不会来找他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放下了酒杯。
隔天,吕洞宾推开纯阳殿的门,准备去蓬莱海边走走,门开的那一瞬,他就看见了杨戬,那人就站在门槛之外,银白战甲,三尖两刃刀拿在手边,晨光从他身后铺开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纯阳殿的白玉阶上,杨戬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吕洞宾脸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吕洞宾下意识地往杨戬身后扫了一眼,没有哮天犬,纯阳殿门前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人自己站在那里,他松了口气,搭在门扇上的指节这才松开了点。
三界之中少有人知道,纯阳真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狗,这事说来也荒诞,他当年还是凡人时曾被恶犬追咬,从此落下心病,后来飞升成了神仙也改不了,一见犬类便浑身发僵。
杨戬像是知晓这件事,吕洞宾不知他是有意没带哮天犬,还是恰巧留它在灌江口看家,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绷紧的那根弦确实松了下。
"你来了。"
杨戬并未回应,缓缓抬起一只手,灵光自掌心漫开一幅画卷落于他手心。
"你是来寻仇的?"吕洞宾顿了顿眉心轻蹙,"当年劫走琉璃灯是我的主意,八根毫毛也是我向大圣要的,其余人不过是听我安排,你若要恨,只恨我一个人便够了,与其他人无关。"
"我不寻仇。"
他抬手展开画轴,刀尖轻点画心,银光如流水般洒了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当年毁掉的,是什么。"
吕洞宾来不及回答便被那道光吸入了画中。
纯阳殿的门还半开着,晨光从缝隙里泻入照进殿内,杨戬垂眸看着手中徐徐合拢的画卷,拢入怀中走了进去,他把画卷搁在那棵槐树下的石案上,慢慢展开,杨戬看了片刻,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吕洞宾被那道光裹住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杨戬的双眼,冷冰冰的,一如初见时的不屑一顾毫无感情,那目光让吕洞宾心里沉了一下,转瞬之间天旋地转,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扯住他往下坠去。
吕洞宾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望不到头的荒野里,头顶是一片死寂的灰白,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周遭一片荒芜,好似被遗弃了千百年。
是山河社稷图,吕洞宾听说过这件法宝,上古遗物,内中自成天地,山水草木皆可随持有者心意变幻,困敌时是牢笼,赏玩时是画卷,一念之间便是另一番光景。可山河社稷图据主人的心境而化,此刻这里一片荒凉,连个活物都没有,这方天地映着的那个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吕洞宾漫无目的的走着,踩过的枯草像是烧过的纸灰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响着,他想起杨戬方才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而底下藏着的东西此刻就铺在他脚下。吕洞宾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他不知道杨戬到底要干什么,把他关进这样一片映着心境的荒芜里,是让他看什么?看这寸草不生的内心?还是让他困死在这片灰白中?
荒草深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吕洞宾停下脚步沉默片刻,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老树底下,那孩子蜷成小小的一团,粗布衣裳的膝盖处破了个洞,泪水糊了满脸,他一声声唤着娘亲,几乎接不上气。
吕洞宾明白杨戬为什么要用这山河社稷图了,他就是要让他亲自进来看,看看他当年偷走的那盏琉璃灯底下,藏着是怎样的一段执念。
吕洞宾在那儿站了很久,那孩子又喊了一声娘亲,嘶哑的声音震颤着他脑中的那根弦,他想起他还是凡人的时候,看见街角一群没饭吃的小孩,也是这样蜷着轻声哭着,他偷了摊贩的馒头被追了半条街,最后把东西塞进那些孩子手里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漏出了一点光。吕洞宾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用袖子擦那孩子的脸。
"你看见我娘亲了吗?她说了要回来的……"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吕洞宾看着那双眼睛里残存的光:"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小杨戬听不懂,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伸出手攥住了吕洞宾的衣角:"那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杨戬看着画中的吕洞宾把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搂进怀里,那孩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两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终于找到归巢的幼鸟,吕洞宾每走一步脚下枯草就绿了几分。杨戬合上了画卷,闭着眼缓缓地靠到了身后的石椅上,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着,他把指尖攥进了掌心又松开,最后重新打开画卷,手指轻轻抵在了绢面上。
吕洞宾抱起小杨戬,看着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缩在他的臂弯里,他倏然反应过来,这个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的人是那个三界之间听调不听宣的二郎显圣真君,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受伤的孩童。
“你身上是暖的...”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从吕洞宾肩窝传来。
“神仙都是冷的。”那孩子又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的神仙都很冷,除了我娘亲,还有你......”
吕洞宾偏了下头,脸颊蹭过那孩子柔软的头顶,继续往前走。但这句话终究还是在他心里落了根,神仙都是冷的,这个孩子见过多少神仙,才得出这样的结论?他被多少双冷冰冰的眼睛看过,才把这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吕洞宾想到自己对杨戬的印象,不近人情自私傲慢的二郎真君,他何尝不是和那些神仙一样,隔着那些传闻和恩怨早早给人盖了戳,杨戬用琉璃灯复活母亲的原因底下,是一个会哭到嗓子劈了还要喊娘亲的孩子,是一个会因为别人身上是暖的就小声说出你不一样的孩子 。
吕洞宾找了个木屋,生了火,用法力给那孩子变出了食物。小杨戬拿着甜饼小口小口啃着,眼睛一直追着吕洞宾跑。
“看什么呢?”吕洞宾头也没回道。
“...没看什么。”小杨戬赶紧低下了头,耳朵尖却红了。
吕洞宾听见那声嘟囔,扭头看了眼乖乖吃饼的小孩,嘴角弯了弯,把火拨旺了点。
小杨戬吃完饼就开始打哈欠,“困了就睡。”吕洞宾说。
“不困。”他摇了摇头。
吕洞宾看了他一会儿,把外袍脱了下来,拍了拍他躺着的干草堆:“过来吧。”
小杨戬凑过去,缩进外袍里,露出双眼睛看着他:“你会走吗?”
“不走。”
“真的?”
“真的。”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小杨戬这才把眼合上,手里却还是紧紧攥着吕洞宾内衫衣摆。听着那孩子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吕洞宾伸手把他手指轻轻掰开,替他塞进了外袍子里,可小杨戬反手就攥紧他的手,吕洞宾身子一滞,任由他抓着不再动作。
画中的日子还在继续,吕洞宾开始教小杨戬识字写字,从‘人’开始,小杨戬拿着树枝一笔一划写着,写了七八遍都不腻,每次写好他就抬头看向吕洞宾,眼神亮晶晶的。吕洞宾蹲在旁边点了点头:“还行。”
小杨戬不满意这个评价,又写了一个再抬头看他,吕洞宾笑了出来,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这个不错。”
小杨戬得到了这句“不错”高兴地蹦了起来,又蹲回去继续写,吕洞宾就在旁边看着,由着他一遍一遍写给他看,每一次抬头都和他说一句“不错。”
画外的杨戬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不厌其烦夸着“自己”的吕洞宾,他想着,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母亲还在的时候或许说过,可他已经不记得了,还有那只手落在"自己"的头顶的手。杨戬把指尖抵在绢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帛,描着吕洞宾的侧脸轻轻地划着。
第三日的时候钟离权来了,何仙姑、铁拐李还有曹国舅跟在后面,钟离权推开纯阳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殿内石椅上坐着人,银白战袍,三尖两刃刀横在膝头,案上展开着一卷素白的画轴。四人挤在门口,谁也不敢迈进去,杨戬听见门口动静没抬头,手指在绢面上缓缓抚过。
何仙姑抬手碰了碰钟离权:"洞宾呢……"
钟离权没吭气,他也想问啊,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二郎真君...我们是来找吕真人的,不知真君可曾见到他?"
杨戬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一眼门口那几人,又重新低下去看他的画。
"他在画里,"杨戬说道,"活得挺好。"
钟离权愣住了,他顺着杨戬的目光看向石案上摊开的画卷,素白的绢面上隐约有山水草木的轮廓,再细看似乎有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在画中走动。
何仙姑轻轻拽了拽钟离权的袖子:"……我们走。"
钟离权犹豫了下,他看着这个冰冷孤傲的二郎真君坐在吕洞宾殿内树底下看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寻仇。
"那打扰真君了。"几人退出了殿门。
"洞宾他..."铁拐李担心地问道。
"他说活得挺好,我看着那人影……走路的样子确实挺自在的。"
曹国舅站在殿外催他们:"走了。"
何仙姑被钟离权拉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杨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放在画中那个青衣人影的轮廓上描摹着。
何仙姑愣了一下,那样的动作让她忽然觉得杨戬或许不是在囚禁吕洞宾。
画里的第七夜下雨了,破旧木屋的屋顶年久失修,雨水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渗落下来,吕洞宾把外袍搭在小杨戬身上,他试着调动法力,打算划出一片干爽空间,可在山河社稷图之内法力受限,他只能护住这孩子一人,他便自己坐在外头替小杨戬挡下飘洒下来的冷雨,雨水浇透了吕洞宾半边肩膀,青衫的颜色深了一片。
吕洞宾哼着曲子哄小杨戬入睡,这孩子半梦半醒间搂住他的腰,含含糊糊地说:"你好像我娘亲啊。"
吕洞宾没忍住笑了笑:"胡说八道,我可是个男人。"
小杨戬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声音越来越低:"就是像嘛……"
画外的杨戬看着这一幕,压在绢面上指腹不自觉用了几分力。
慢慢的画里的小杨戬开始变淡了,先是吕洞宾早上醒来觉得怀里轻了一些,到后来小杨戬蹲在泥地上写吕洞宾教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身形已经淡得像一缕烟了。
小杨戬写完字抬起头来,身体淡到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觉得,"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你真的很像我的娘亲。"
小杨戬说完后身子边缘就开始一点点化开,直至彻底消失,剩下的只有泥地上端端正正的"吕洞宾"三个字。吕洞宾蹲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抬头,头顶的死寂灰白早已褪去,澄澈的淡蓝铺满长空,下方荒芜的丛林也已重获生机。
吕洞宾突然笑了,不知道是对谁说:“你也是暖的。”
吕洞宾从画卷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杨戬坐在石椅上,膝上摊着那卷山河社稷图,数十日不曾阖眼,浓重的青痕坠在他眼底。他站起来走向吕洞宾,眼里藏着一丝吕洞宾看不懂的依恋。
“出来了”,"杨戬的目光落在吕洞宾脸上,"你都看见了。"
吕洞宾看着杨戬,那个人现在站在面前的样子在之前飞舟上时完全不同了,他还没开口,杨戬就已上前一步,逆着光的眉眼直直的看着他。
"方才在画里,"杨戬低声说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哄他,搂着他睡觉,教他写字,替他挡雨,还让他喊你娘亲。"
杨戬又往前走了一步,吕洞宾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殿中那棵老槐树,细碎的花瓣被震落下来,杨戬在他面前停下。
"你既然愿意做那小儿的娘亲,"他微微俯下身,呼吸拂过吕洞宾的耳尖,"那要不要做我的?"
吕洞宾猛地抬眼,胸口里涌上一股热,木屋里那个搂着他喊"娘亲"的孩子和此刻这个把他逼到树前像是羞辱他的杨戬,两个身影在眼前好似重叠在了一起,他抬手召出纯阳剑,拉开距离直指杨戬。
"杨戬!"
杨戬在剑尖直指他门面的一瞬间,抬手直接将长剑打落在地。杨戬继续拉近俩人距离,嘴角还弯着,看着面前的吕洞宾微微挑了下眉。
"不说话?"杨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方才在画里哄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么?"
吕洞宾抬头看他,杨戬站在那里,银白的战甲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还是摆着那副属于战神的游刃有余的姿态,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就像那个攥着他衣衫的孩子,吕洞宾看着他的手,突然也不恼了,他干脆伸手飞快拍了下杨戬攥着的手背。
"下次,"吕洞宾轻声说着,"你带我去灌江口看看。"
杨戬怔了一下,吕洞宾拍他手时指腹温热触感还留在他掌背,他看着吕洞宾低着的头却泛红的耳根,没再犹豫把人揽进了怀里。
"我不带你去。"杨戬的声音从吕洞宾头顶传来,嘴唇抵着他的发丝,"灌江口是我家,你自己来,来了就走不了了。"
吕洞宾抬手回抱住杨戬,轻轻的拍了拍,就像之前在画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