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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洞宾数不清钟离权救过他几次。
第一次，当然是给永乐县降雨。
连日的食水未进让他奄奄一息，即便没有那两条狗，他也活不了多久。
是那场雨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钟离权如观音般降下甘露，救了永乐县，救了无数人，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第二次——且算是第二次吧——是钟离权从饿犬嘴下救了他。
他身上其实也没什么血肉给它们吃了。
他早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再怎么害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靠近，冲自己吠叫、呲牙，张开血盆大口。
如果就这么被狗吃掉，这场雨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
而钟离权看到了他，打跑了饿犬——竟是拿法宝当棒槌使，也是别具一格。
他这才真的有了生路。
他永远忘不了那张生机勃勃的脸，忘不了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
原来神仙长这个样子。
那一袭白衣，驱散了他周围的黑暗。
“嘘——”
他当然会替神仙保守秘密。
第三次，是在终南山的雨中。
他想靠近神仙一点，想寻一个能接纳他的地方。
于是，他变成了神仙的师弟。
师兄没认出他来。
当然了，师兄救了那么多人，又受那么多弟子簇拥，他只是普通的一个，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模样，师兄怎么可能记得他呢？
他一开始以为，终南山教出来的，都会是师兄那样慈悲的神仙。
不曾想，每天师父讲的，都是些仙门法术、超脱尘世之类，根本没有提及过像他那样的凡人。
师兄下山降雨竟然也是瞒着师父做的。
他一直仰望着钟离权，偷偷观察他，发现他虽然不太正经，爱开玩笑，但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师兄不应该因为救人受罚。
可他太弱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兄被出卖，被下咒，被逐出师门。
即便这样，师兄也没有屈服，即便再狼狈，也还有一身傲骨和一颗仁心。
可他仿佛还是那个弱小的乞丐，心中痛苦却不知所措，只能等到师兄离开后才敢向师父求情。
然后他知道了，他的师门并不看重苍生——或者说，那些想成仙的人，都视凡人如草芥。
那他为什么要成仙？
在这场雨里，他终于明白，他追寻的并不是终南山、并不是成仙，而是钟离权，是那个特殊的人。
于是，他头一回主动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头一回忤逆了“神仙”。
第四次，是在做贼时。
下山后他处处碰壁，终于发现师父的诅咒是灵验的。
但他并不难过，因为那些苦他曾经吃过，他只是像从前那样做回乞丐了而已，甚至由于练过武、体格强，他过得比从前还要容易些。
可当他看到比自己弱小的孩子也备受欺凌，他又想起了钟离权。
他如果能帮他们一把，他们或许也能活得更久一点。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原来救人是这样的感觉。
起初他的手法很拙劣，还容易被抓到，被殴打，但看到身边那一双双原本黯淡的眼睛亮起光芒——即便是因为食物——他也觉得很高兴。
至少由他去偷，不会被打死。
原来钟离权的快乐，是这样的。
他很喜欢。
第五次，是在他成为无心昌后。
随着他偷得越来越熟练，偷到手的东西也越来越值钱，救活的人也越来越多，顺其自然地，他发现，一个人能偷的钱和食物是有限的，一个凡人能救的人也是有限的，在天灾人祸之下，他的所做的不过杯水车薪。
他又想到了钟离权。
钟离权当年是偷了观音的玉净瓶才彻底改变了永乐的命运。
于是他也盯上了神仙们的法宝。
他凭借在终南山修行时获得的信息，潜入各仙门寻找能救灾止战的法宝，发现事情竟比他想象中容易。
看来，永世为贼的咒，还能助他窃宝。
——是了，他只能偷，但偷来的东西做什么用，诅咒里可没说。
屡屡得手后，他在江湖中便有了一些名气。
他盗宝、救人，不留姓名，正如钟离权当年那样。
“嘘——”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称号：无心昌。
昌字无心便是吕，他时刻提醒自己，他吕洞宾原是一个只看见自己温饱的凡人，得了钟离权的救，才多了一条命，也多了仁和义这两颗心。
没有钟离权，就没有无心昌。
第六次，是钟离权让他看到了自己私心。
无心昌的足迹遍布人界，他救的人越来越多，也发现有人在用无心昌的名号在其别处做着相同的事，却仍不满足。
他还想救一个人。
钟离权。
他一直竭尽所能地暗中打探钟离权的近况，却一直没有去找钟离权，不仅因为钟离权认不出自己，更因为这样做没有意义。
他曾深陷泥潭，深知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自然也知道此时潭中之人最需要的不是感激、责骂或劝慰，而是一只将他救起来的手。
他还没法成为那样的一只手。
在发现梁冀是出卖钟离权的人、成为了护宝神仙、又将玉虚琉璃灯也卖掉后，他知道他有机会救钟离权了，也头一次知道，他到底有多想这么做。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拔掉梁冀舌头的冲动——他从未如此，也深知不必如此。
他能满足于永远做一个无名之人，只问对错、不计得失，但他见不得钟离权受这样的委屈。
钟离权被剥夺的东西，他必须找回来。
将梁冀扔回终南山、拿到宝剑后，吕洞宾知道，自己终于有资格见他了。
第七次，是在三星地宫，被杨戬提起往事之时。
吕洞宾万万没想到，钟离权会痛苦至此。
是多么柔软的一颗心，才会被伤成这样？
面对毁掉自己人生的小人，钟离权一剑刺死都不为过，居然还是不忍。
他饶了吕洞宾一命。
吕洞宾倒情愿钟离权杀了自己，也不愿看到他眼中的泪水。
吕洞宾甚至有些恨。
恨没有及早发现钟离权的痛哭，恨没有将梁冀打得再重些，恨那小人何德何能，怎配被钟离权饶恕一次又一次？
他没有机会分辩，也不知如何分辩。
他还能如何？
既然还有命在，就只能以命相搏，孤注一掷。
第八次，是在蓬莱海边。
看着诡船消失在空中，吕洞宾绝望至极。
琉璃灯追不上，钟离权也走了。
苍生救不了，一人也救不了。
他对苍生无愧，但对钟离权有愧。
愧自己欺瞒，愧自己辜负，愧自己无能。
信誓旦旦说要将钟离权给过他的还回去，却只让他伤得更深。
然而，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钟离权又出现了。
一如初见。
旭日东升，吕洞宾的世界再一次被点亮了。
钟离权果然没有变，还是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那颗温柔剔透的心。
但吕洞宾却变了，他不再瘦弱，他不再胆怯，他不再困惑，他有和钟离权并肩的能力，也有与钟离权相同的道心。
他仿佛还是永乐县的小乞丐，却也不是同一个小乞丐了。
第九次，还是在终南山的雨中。
在山顶遥望钟离权走入雨里，露出释然的笑容，吕洞宾觉得一切都值得。
钟离权值得。
十五年前，这里的一场雨让他们的人生发生了巨变。
钟离权自此迷失。
吕洞宾却逐渐坚定。
十五年后，他们的人生又变了。
钟离权重拾了初心，变回了那个神仙般的人物——当然还是有些出格嘴碎没正形——但还是那么明亮，那么纯净，那么宝贵。
而吕洞宾如今也已然明了，钟离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是恩人，是兄长，是共犯，是密友，还是……
“师弟，你果然在这里。”
钟离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同时他肩上也多了件衣服。
熟悉的红火纹外衫，还带着些许体温。
吕洞宾抬起头，面前的脸和脑海中的重合在一起。
钟离权只穿着浅色中衣，垂眸看他，神情复杂，显然是发现了许多事，也包括他背上的痕迹。
吕洞宾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钟离权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笑：“你瞒了我多少事情，怕是数也数不清了吧？”
……第十次了。
吕洞宾凝视着他，点头道：“是数不清。”
钟离权今后还会救自己多少次，吕洞宾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每一次心跳都是拜此人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