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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听老师讲他和他爱人的故事，每次去他办公室都缠着要他讲。
每当这时这个小老头就会笑着打趣我，
-总听我这个老头子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也不嫌烦。
但我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讲这些，仿佛这样就又爱了他的爱人一次。
老师说，他们是在一条巷子里认识的。
那天，他刚从学校出来，亲眼见过军警驱散学生的场面，心里堵的发闷，实在没心思再应付盘查，索性绕了后巷走。
正走着，一道身影结结实实撞上了他，痛的他发出一声闷哼，怀中的讲义散落一地，
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国军的呵斥声先一步钻进耳朵，
-那小子往那边跑了！搜！
感受到身旁人猛的一下瑟缩，他垂眸扫过对方隐约散发着铁锈味的凌乱的衣衫和沾了尘土的脸，再往上，却不小心撞进了一双干净漂亮的眸，
他只是一介教员，本不应该冒险管这档子事，可少年望向他的眼神让他实属不忍，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将少年拽向自己身后，压到墙体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随后故作从容的慢慢弯腰捡拾一地的纸张，
-看到有人跑过来没有？
-方才只顾捡书，倒没怎么留意。
军警打量了一会儿，不疑有他，向另一处追去。
-好了，他们已经走了，快回家罢！
可回应他的只有微浅的呼吸声，
大概是痛晕过去了。
无奈，只好将少年背回自己家去，上药，包扎。
不多时，少年悠悠转醒，陌生的环境下不自觉身体紧绷起来，
-别怕，你很安全，我叫穆祉丞，是个教书的。
-我……我叫王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对彼此有了些了解，
说来可怜，这个孩子无父无母，半工半读。
抬眼，又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
-罢了，你若愿意，便与我一同吃住吧。
-穆先生不嫌我，我当然愿意的。
-你的名字恐是已被挂在了告示上，若不嫌弃，我替你拟一个？
少年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橹为木制成，杰为木止沉，日后你便叫王橹杰。你既跟了我，那我们就是家人了。
起初日子还是不错的，两人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如此平淡温馨的场景下倒真的像一对亲兄弟，
可渐渐的，他总觉得王橹杰在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说不清但又让人无法忽视，那眼神里似有柔情，却又含着哀涩，还有一丝……缱绻。
其实对于王橹杰的“秘密”他并不是毫无察觉，
不管是他的心意，还是他的身份。
直到某天，两人同往常一般并肩伏案，他再一次看到王橹杰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七八分，于是主动开口询问，
-橹橹，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哥哥，我……
-是要走了罢。
-嗯，对不起。
-你……一定要去？
-我自是希望能一直与哥哥一起，可我若继续待在这里，恐为你招来祸患，且上头下了指令，命我去往别处有更紧要的差事。
-何日动身？
-三日后正午，城外那处小站登车。
-好，再陪陪哥哥罢！
三日转瞬即逝，
正午，两人站上了车站月台，
-橹橹，看我。
他取出和朋友借的西洋皮腔相机，在王橹杰转过头的瞬间拍下一张照片，
-哥哥……我也给你拍一张，可好？
-好。
相机放下，王橹杰早已红了眼眶，
-哥哥，我还有一事。
-什么？
-我恐怕这一走，往后便没有机会说了——穆祉丞，我心里是喜欢你的。
……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了王橹杰的心上，细细密密的疼，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道带着些颤抖的声音响起，
-说什么胡话，怎么会没机会，我等你回来，届时你要再同我表明一遍心意，我再应允你。
王橹杰的眼底泛起一层水雾，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若是我能平安回来，我们就去寻一处安稳地方，再不分开。
……
可上天总是不尽人意，陪伴老师一辈子的，只有这张拼接起来的照片和一封书信，
老师说，那封信是他送别爱人回家之后，在书桌上发现的，是他爱人的字迹，
上面密密麻麻吐露着几年来对老师的爱意，每次想到那封信，老师都会哽咽着跟我说，
-他的爱比我早了三年，可这混小子绝对想不到，我的爱，比他长了几十年……
最后一次听老师讲这个故事，是在他的院子里，当时老师年事已高，早已退休，
忽的有一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今天特有精神，邀我去他家里坐坐，
我心里隐约有些预感，我猜老师也是，便应了下来，这次，小老头给我讲了一些之前从未讲过的，
我歪头看他——小老头的嘴角噙着笑，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陷入了谁也无法叫醒的梦——耳边还回荡着他刚刚讲过的话，
-你知道他在信里还写了什么吗？他说啊，这辈子我来不及光明正大的爱你了，
恐怕也没机会再照顾你，
下辈子，
下辈子我一定要早早地找到你，早早地爱你，
届时，你还做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