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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纳特花园里,我六岁那年第二次见到了她。
那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孩子在角落中独自抱膝哭泣,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就像她那美丽的蓝色瞳眸正在融化。
事实上,她比我大三岁,在生理年龄上我更像是一个孩子。但是她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差,在我第一次见她——也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她还在花园的另一边吵吵嚷嚷,赢得了许多人不满的眼光。很明显,她在后来的争吵中大败。
她的名字叫萨沙,这是我在刚刚的争吵中偷听到的信息。
萨沙——这个名字如此的耳熟,我不由得自言自语的重复了几次,随后意识到她是经常在老师嘴里出现的那个天才。通常是这么形容她的:无可挑剔的歌喉、如同帝皇般的气场和极具创意的表演风格共同构成了萨沙。
她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帝皇,更不像那个曾经在我想象中的萨沙。
附近有其他孩子驻足,大家都认识萨沙,纷纷向她投去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头埋的更低了,就像是在睡觉。我在想自己的视线在她眼里又代表着什么呢?我尽力融入了一些同情在其中,不知道是否传达给了那个抱膝的孩子。
最后我也没有去安慰她,只是在远处的一个石头的后面看着,当所有人都觉得无趣而离开后,她最后用手掌用力地擦去了眼角残留的水珠,站起身有些摇晃的离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名字开始以天才的身份出现在大家的嘴里,伴随着的还有萨沙的名字。我与她的接触仅仅是那次目光的久留,我们甚至没有说过话。
人们对我的形容与萨沙几乎是天差地别,他们说我的表演风格更沉稳,笑容和姿态近乎完美,歌喉就更不用说了。
蹲在花园的水池边缘,水中的倒影映出我标志性的笑。很完美吗……我不知道,就像是天生镌刻在我的血骨里的东西一般,我习惯以这幅面目示人。
萨沙不同,她足够张扬,似乎要把全花园的目光都吸引到她的身上,每次她出现时人们总会不自觉的看向她,当然这些人之中也包括我。或许是性格的云泥之别,有些孤僻和局促的我不经意间便会被她的敢爱敢恨所吸引。
人们都认为萨沙是天赋异禀的,似乎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好一切,我想这大概是她的性格造就的结果,对于演出她是苛刻的老师,我亲眼所见有人曾向朋友哭着倾诉着萨沙对她的动作指手画脚,言语里尽是阴阳怪气。当然,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听过萨沙的歌声,也没有见过她传说中自信到几乎要溢出舞台的笑容。
直到那次深夜,我无法确认是几点,但夜色浓稠的遮蔽在整个花园,一切都被染上了深紫色。随后我听见在走廊的深处传出了低声的歌曲,声音似乎被故意的压抑了,我却仍能听出演唱者深厚的功底与精湛的唱功。鬼迷心窍般,我顺着声音由来的方向找去,在漆黑一片的走廊尽头,我看见萨沙面朝着窗子,喉咙鼓动着,歌声从她张开的口中流出,如同月光流入屋内。我看见她天蓝色的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变得更为湛蓝而纯净,或许里面倒映出了外面的世界。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并非轻而易举,那些赞誉与认可的背后是无数的凌晨与月光。我就这样猛然间理解了她对他人的怒火与无奈,理解了她在所有的苛刻与急迫后的那份对自己与他人的完美主义。
我第一次如此迫切而强烈的想和某个人说些什么。
但是是她先回头的:“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便继续说道:“镜子反光能看见你。”我看向镜子的方向,于是再次和她蓝色的眼睛对视。
“这是个意外。”我有些局促的解释着,能听见心脏的跳动声,手指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事实上我也有些担心明天是否能准时到达课堂了。她挑了挑眉,笑了:“没事,你不用解释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萨沙说话,我曾经也预想过几次聊天的场景,但大多是在阿斯纳花园的唱歌大赛赛前的垃圾话环节或她对我的演唱做出的一些“指导”,就像我从未想到这第一次的交流是这样的尴尬场景般,我也没有想到萨沙事实上并不是那样时刻保持着攻击性的人。她靠在玻璃上,短发随意的散在肩头。我凑近了些,余光观察着她,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凑的更近了些。
我和她只剩下半人的距离,我摩挲着手指,她开口问道:“嘿,我该叫你什么?”“马修。”这里的孩子名字都很简单,萨沙的本名绕口,因此大家只叫她萨沙。萨沙似乎在咀嚼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从左边的口腔顺到右边的口腔,细细的品味,从张着的嘴中吐出或咽下。
我觉得是到我该问问题的时候了,就像回合制游戏一般,于是开口问道:“你每天都这时候在这里训练吗?”她看着我,习惯性的耸了耸肩膀:“每天都会,但并不总在这里,看我心情吧。”“那今天很巧了。”我将视线落在她的发尾,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去直视她的眼睛。
萨沙听见我的话,轻轻的笑了笑——不是那种如同白天时的张扬的笑,更像是从鼻腔里传来的一阵气音。“那就算是很巧吧,交个朋友?”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像说“好”显得太过正式,说“知道了”又有点答非所问。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靠的更近了些。
她似乎察觉到我有些拘谨,于是有意的开始找一些话题:“要和我一起唱吗?我今天的练习还没有完成。”
她给予了我一个邀请,是属于年轻的孩子最纯粹的对于“玩”与“陪伴”的想法,而我想见到那个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