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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8-26
Words:
15,19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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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212

【Aeon】回应我

Summary:

纯真少男误入封印邂逅俏佳人,妙龄女子尽是黑猫究竟有何谋 敬请收看大型纪录片走近兰祥,又名倒霉美国男子的山洞捡猫日记

Notes:

三创灵感来自抹酥抹老师于2025年7.27日发布的登山客与猫妖一期。没有老师的提供的灵感,本篇无法顺利完成,非常感谢!

本篇有融合生化4与生化6人物背景,本质架空,里昂整体感觉更偏向2昂,艾达都有融合,俩人均有建立在清澈大学生和猫妖俩个人设基础上的我流角色理解。部分人物姓名有进行本土化处理,有的名字不熟悉可能是姓上做的改编,总而言之包含笔者的恶趣味。乡村大冒险一般的故事剧情,主线推进较缓,推理过程鬼扯,有为了推动剧情所捏造经不起推敲的桥段,谨防ooc。如以上均可接受再考虑是否继续阅读。另笔者非民俗学学生,有关民俗学内容大部分是根据网上资料与笔者本人猜想写成,有大量捏造的不实内容,与现实可能会有较大出入,在此致歉。

Work Text:

山路大巴应该被列为飞行员的考核项目之一。考验耐力的同时兼顾着臂力与耐心。伸着胳膊给前座晕车昏睡的艾什莉垫头,并被邻座过于亢奋的路易斯持续骚扰着的里昂如是想。

6个小时的车程尚且漫长,去往兰祥的路上道阻且艰。三人的毕业证书被系在一条船上,跟着车上的铃铛摆件摇摇晃晃。带着昨日的疲惫,今日的喧嚣,还有顺路帮助老人买的蔬菜一起“下田野”。

“下田野”换言之即为民俗学学生的实地考察作业,根据选题研究内容,选择研究现场,深入当地文化,习俗,语言等内容的田野调查活动。

总的来说,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而困难催生迷思。

里昂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一个西班牙人,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意大利裔美国人,为何会坐在这里,选择了这个专业,用着近乎“铁腚阿童木”般的能力,去看异国他乡的山水日常。

 

为了热爱?热爱并不能当饭吃,有了家里蹲学长的前车之鉴,他暂且不把这一选项当做人生信仰。

“为了梦呗。”虔诚之辈发表了他的感言。里昂也从不否定路易斯对着民俗学的学术热情。

“啊?为了……什么?不好意思……呕……”

晕车摧垮少年人美梦。

热爱,梦想,信仰,随着难捱的铁腚巴士和呕吐物一块东流,当务之急是寻一住所,在艾什莉吐晕之前上岸兰祥。

 

先帝创业未半,而一直崩殂。三人走到村上已是深夜。兰祥村网线接触不良,手机电脑通通变成废铁一块,跟中间人的联络暂时中断不说,人生地不熟的还找不到住处,三人扛着行李坐在路边只能听到犬吠和无助叹息。

“嘿桑丘,公主,别丧气嘛,说不定晚上真有人来接我们。”兰祥村的民间传说,撺掇二人陪他一起来此地的最初原因,此刻从路易斯口中讲出来倒是有点像地狱笑话。

乡村盛产志怪轶事,不是沉塘的新娘,就是吃人的妖魔。兰祥村的故事甚至算得上柔和,不过是夜间摇曳紫火的阴间商贩,寻找迷路的旅人们,兜售些纸折元宝和香火。

“那希望我们英勇的堂吉诃德先生,能在这古怪商人到来之时,走在前面为我们开开路。”里昂倒是习惯了这位学长的不着调子,能一同在这喂着蚊子熬夜写着田野笔记,一半要依仗几人是旧相识,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反目成仇,还一半要靠学习中文以来一直信奉的“真言”。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真有事了我相信我们能想出办法的。”

“是啦,是啦,到时候就请骑士优先啦。”到了平地,艾什莉的状态也好了不少,许是山路太陡峭,平日不晕车的她今天倒是从里到外吐了个透。‘说不准真是跟这里的生物有什么磁场感应才这样呢。’针对下午路易斯开的吓人玩笑,艾什莉决定在这会狠狠反击回去,“路易斯,你看那个像不像你研究对象。”

《乡土文化背景下村落传说与其之间的文化连接——以兰祥村为例》这是路易斯在出发前大致定好的研究方向,标题还没来得及细改,但总的来说他的研究对象确实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关。

“报复我下午逗你玩呢,小艾什莉?”闷热夜里的玩笑逗得路易斯直乐,“我的研究方向更加侧重于文化方面,怎么可能大半夜真整出个鬼魂来让我研究。”

“就是有嘛,你看那边。”艾什莉还想再逗逗他,拍了拍里昂想让他陪她继续演,“里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等一下,好像真的有东西。”

“你看里昂,演技可比你下午的要好。”

“不不不,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有东西!”

恐怖片大开杀戒的第一步,便是用足够多的欢乐让角色忘记那些不寻常的存在。聊得太久他们甚至没注意到这会儿真的安静得有些不寻常。声音?也许有吧,如果指的是现在逐步加粗的呼吸声,还有随距离间隔响起的蝉鸣。

“你认真的?在哪?”路易斯站起身来挡在艾什莉前面,嘱咐她先拿上行李,他想起来夏日的街道,蝉声是会根据人的位置来选择是否发出声音的,人的距离很近时便停下,稍微往前走两步便又开始奏曲,一种不太聪明的自保方式此刻这种蠢办法正紧绷着路易斯的神经,“里昂,你确定吗?”

“就在那儿,拿上东西快走!”视力好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说话也往往更具信服力。艾什莉顺着里昂手指的方向真的看到了一团紫色火苗向他们飘来,她后悔极了自己那旺盛的想象力,看起来没有实体的兜帽生物正随着这声响越来越近。

“真有!别管其他的了,先走!”女孩拎起三人的电脑包,拽着同行人的后领就开始向后跑,三人狼狈逃窜,风声里囊括起不止属于他们的呼吸。

“Holy S**t!!!”倒霉,倒霉,倒霉!为了期末作业被拐骗至深山老村,现在还被鬼追,里昂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事,脑袋放空之际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好事,就是自己体能还算不错,能接过艾什莉手中的包,带着两人大步奔行。

“等等!陌生人!”

什么意思,鬼魂还会说话?三人在前面跑着,那飘荡的紫色火焰和兜帽生物的影子也被拉得细长。

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路易斯,能在此时抵抗求生本能,回头去听听看到底是谁在说话,多半是因为他的求知精神。如果今天晚上能逃出这儿的话,路易斯一定要把它写进自己的研究。

到底是什么鬼魂能说话又能开启一键跟随。

“陌生人!别跑了!村书记叫我来的!”

“路易斯!不要信!你这时候就算没挡在我们前面,我们也是不会怪你的!”里昂回过身去拽住路易斯袖摆,正准备拖着他继续跑。但一回头,这位汉语不好的老外说出了比起眼下受到的刺激,更大不敬的话语:“你是人啊?”

是啊,货真价实的人类。

举着火把,大汗淋漓的普通人类。

“年轻人……就是体力好哈?”

 

被当作鬼魂的无辜人士是村上的小商店老板。家族企业,世代经商,弄了好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跨世代物件售卖,兜售给书记的无线电装备就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明天再到山上去吧,网线什么的大概要明天才能修好,今晚先暂住在这。”

“老板,刚才实在是对不起您……麻烦你照顾,还要暂住在你们家,实在不好意思,这点心意就收下吧。”感谢平日里那些人情世故的淬炼,就算中文没学好,也能掌握一些行走社会的生存之道。艾什莉拿出上午购置的蔬菜,和好心村民赠送的偏方晕车药--鸡蛋,带着“大不敬”和“老学究”诚恳道歉,将二人的手和聊胜于无的慰问品一同塞到了商人手中。

年纪大了经不住俩大小伙的手部按摩,商人抽出手,从橱柜里掏出些什么东西来,“不要紧,如果真要感谢那还是买买我们家的产品吧,我这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在卖,陌生人。”

 

黄纸红字小三角,商人的业务之广泛从白酒到法器。

”嘿!别这么看着我,阴间商贩那种谣传你们也信。就是编出来吓唬外地人过来冒险,带动村镇GDP的,上有指标,下有对策嘛。这可是正牌货,来历就少打听了。“

“所以传说中的纸钱是卖这个?那紫火,兜帽,也是为了带动GDP的一环吗?”来兑现自己研究承诺的人发话了。

”穿搭自由年轻人,明儿你也可以戴上兜帽举着火把去村上晃悠。紫火嘛,不过是钾含量高点的木头罢了,再者说火焰向来有祛邪除晦的意思,紫色的火焰更高级嘛,要是有需求,我们还有专供款紫火火机。”

“诶,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不过这小符纸我倒是真建议你们买个。我们村真有脏东西。“商人压低了声音,把小三角递到众人手中,”假的都传开了,但真的没传出去,山上有大妖。“

 

一夜无梦。商人的推销话术因前夜的乌龙事件彻底作废,符纸以验证传闻的方式变相赠予了众人,除了路易斯真的对那紫火火机感兴趣外,其余二人也买了价格更高也更实用的商品作为补偿。

蝉鸣依旧,上山的路途并不算崎岖,除去里昂在上山路上说是拿错了什么东西这一小小插曲,一路上随处可闻的铃声使人心情愉悦,轻松的进程与景色倒是比昨夜让人安心。领头的村书记姓奚,此次田野调查与之牵线的中间人。祖上迁居至兰祥村后干了一番大事业,在后山上立有一宗祠,也是此行即将拜访的目的地之一。

兰祥村实在是奇闻异事至多之地,就连那大事业也跟山中精怪有关。奚家族人甚至有一家传话本流传至今,书名质朴,名为《奚氏英雄传》。记录了祖先奚濛思与山中猫妖为奚氏宗族打下家业的过程,后又遭猫妖背叛为保全奚氏基业与村落,选择与猫妖同归于尽,舍己为人的传奇故事。

山脚商贩小店有售。

或许是有这传奇英雄传的缘故,亲眼见到奚氏宗祠后,其规模于整个兰祥村而言可谓是奢靡。上述祖德,下颂功绩,恩泽千秋,百世流芳。内里还有一间专设于猫妖的后堂,香炉,牌位,乃至供奉吃食的小碗全都有着黑猫纹样,《奚氏英雄传》的前半部分内容也尽数雕刻在墙。

这笔钱用在现在,进到兰祥村前应该不用坐六小时车了。

但话说回来,不是后遭黑猫背叛,同归于尽了吗?难道奚家人宽厚到如此地步,这种角色也能进祠堂?

“这个的话,也是祖先的意思。”书记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堪,说是家丑不外扬,现在尽对着外人扬了。一个叛徒以祖先之名供奉在自家祠堂,换谁也接受不了,“说是无论如何是二人一起打下的根基,人应该怀感恩之心。先祖以身作则,就将自己的牌位也一同放在这里了。”

牌位也都一式两份。如果不是看到书记如此淳朴,按当年的奚家做派,定要被打为地主人家。

地主人家有地主人家的滋味,淳朴农民有淳朴农民的生活。中午,就着山林野果和带上来的压缩零食随便充充饥。四人随便唠唠乡间日常,这下倒是终于有空写昨晚被吓破了胆,没来得及写完的田野笔记。

8月5日 周三 阴
跟艾什莉还有路易斯终于到兰祥村了。这一路上实在是辛苦,进村的大巴要开6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艾什莉吐昏了。兰祥村的网不知道是被雷劈了还是怎样,我们也联系不上任何人。路边的狗叫得有些撕心裂肺(不知道这个词我用对没有),我被蚊子咬得也想撕心裂肺地叫。但我依旧很期待这次的田野调查,进村路上的村民对我们很友善,一路上都乐呵呵地跟我们聊天,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还是帮老人家买了些蔬菜走,希望她能早点回家。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好今晚该怎么办,大晚上的除了狗叫还有瘆人的狗铃铛声,就算是动物也是不要熬夜的好。也许等会我们仨只能露宿街头吧,不过有人陪总归是好些的,我这样期待着……

8月6日 周四 晴
昨天晚上真是闹了个好大的乌龙。路易斯在来的路上一直跟我们讲兰祥村的民俗传说,弄得晚上见到跟传说里打扮得很像的商贩,吓得我们仨狂跑,这种情况下还借住在了商贩家,太尴尬了……
上午跟村书记总算见上面了,他带我们去参观了自家祠堂。奚家祖先是一位很传奇的人物,族人之间还流传了一本传记来记录他的故事。不过我倒是更对书里提及的“反派”猫妖感兴趣,真想亲眼见见呢,毕竟我们的研究内容就是这些不是吗?书记说山上其实也有祂的神居,但荒废多年真实地址在哪难以得知。我准备下午和路易斯他们一块去看看。

 

说看就看,书记下午要种田无法陪同,指了条路,告知了传说中的神居方向,叮嘱他们早些回来,不要久留,便先行下山了去。

奚家人到底有没有这么宽宏大量应该也算进兰祥村秘闻里。三人按书记说的模糊印象寻了半通,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神居的痕迹。

“真就一点怨言也没有吗?这山上干净得像被专程清理过一样,什么都找不着。”山里的温度虽然不高,但苦寻一下午无果后路易斯也不免打趣起来。

“也说不准。看书记的态度确实是不大喜欢。”艾什莉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上午的祠堂参观,对她现有的知识储备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专门祭拜神祇的那间后堂,总感觉装扮得有些伉俪情深的意思……看着怪怪的。”

“那再往前看看,等会就下去吧。”山风渐起,再在这暮色中久留保不齐又会留下什么难忘回忆。再往前探探这山路也就到了尽头,比起路易斯那无穷尽的科研精神,里昂更想去尝尝书记说晚上会做的三色野味汤。

 

山林多是这般,越往深处走便越是没有人的痕迹。起初那难走的山道旁还有人为踏出的支路可走,现在只有一条笔直的通天路。刨去路边野花的亮色,刨去泥泞山路的棕,这儿连同天地,连同着所有的根,只有绿。翠绿,墨绿都算不上,便只是难以分清,让人迷失的绿。

走久了,那些直观的,现有的,应用理性来判断的画面,便都只能用吊着一口气的感觉来判断了。接连不断的重复频段洗刷着大脑,原有的认知都派不上用场,里昂有些后悔做这个决定,在看到这条路之前就该带人往山下走了。

到兰祥村这段时间里,他总能听到大大小小不同的铃声,不知是这山中植物“悦耳”,还是如何,铃声在这条路上越来越清晰。

“里昂?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们回去吧,这条路再上去也不安全了。”

“嗯,确实是不大安全,这山上能看的地方也都看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做人物走访吧。”

好啊……?话在里昂嘴边打了个转,却没能说出来。路易斯和艾什莉的脸,也跟着这山间景色在他眼中不断放大,缩小,难以分清。

是该回去了,这铃声响得他头痛,震得人发晕。哪儿来的那么多铃铛,大巴上有铃铛,狗身上有铃铛,走个路也有铃铛,那声音在这会就像化形了一般,搅着这山间望不到头的绿,就是闭眼也是天旋地转。

里昂抱着头往后面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路易斯和艾什莉看他不大对劲,想背着他一块下山去,但在手接触到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肉体还是灵魂?里昂并不清楚,但头疼短暂地得到了喘息。是一阵鸟鸣,冲碎了铃声?还是一抹白袭空而去,解了那抹绿?他应该知道吗?他并不知道。他被定在了原地。

感知消失了。上一秒还有所察觉的温润触感,和就在刚刚远去的鸣啼,在这一刻都成了空。他的视野和身体都被定在不知为何处的禁忌上,在这片空里,回头望的那一刻,所看到的禁忌。

山上有大妖。

停止旋转的绿意里,赫然是苦寻了一下午的山妖神居。金瞳石像屹立其中,石身被青苔所遮盖,耳廓内隐约可见一些朱漆。与书中所述的娇小之态不同,黑猫并不委身于传闻里那袖珍的神龛之中,这石像是遮天蔽日的庞大之物。神居原貌多数被眼前之物遮挡,只留余光瞥见残垣中只余俩字的对联。

“叆叇……”

朝云叆叇,暮雨霏微,乱峰相倚。

山中浓雾渐起,里昂动弹不得,目之所及除了这尊逐渐被云雾遮盖住的石像,再就是旁边被按下慢放的二人,三人的站位好像就空间而言划分开来了一般。

“叮……”

又是那铃铛声,倒不似刚才那般的吵闹,只余一声脆响。山也静,水长流,跟着这声铃声响起的是再次活动的生灵。里昂感觉稍微能动弹了一点,遂朝后退去,刚才还停于天际的鸟儿,延续了上一刻的鸣啼,划过天际。那双在空间切割里变得慢动作的手,又重新架上了里昂的肩膀,急匆匆地说着:“刚才我怎么拽不动你?”

雾霭中看不真切,好像有一缕黑烟绕石像升起,凝聚成形。先是脚爪,再是祂硕大的身躯,接着便是与那石像如出一辙的金瞳。

“快走!我看到祂了,快走!”

他一时半会没办法解释这怪象,搭上二人的手,趁着自己还能动弹,马上牵着就要下山去。

二人给出一个那里什么也没有的眼神,随即便又听到一声——“叮……”

路易斯和艾什莉在他眼前又呈现出那诡异的慢动作姿态,黑猫立在原地,凝视着里昂,铃声随祂尾巴摆动起伏停歇,周遭的一切都在那尾巴的掌控之中,祂好像十分热衷于去欣赏这现成的定格动画。

等此刻的画面正好停留在里昂靠近祂身边,艾什莉与路易斯与他隔一段距离时,祂才堪堪玩够。

“你来了。”祂越是靠近,里昂便觉周遭视线越是模糊,他有些看不清艾什莉和路易斯的位置了。

里昂回不上话,只能任由祂凝视着,抚摸着,迷雾里祂好似又化作了人形,鲜红的指甲抚过他的脸庞,尾巴新奇地摆弄着他衣袖。

“只有你能看见我。”雾气还未散去,倒是惊觉这天地隐约有了裂痕,是什么法术?还是什么幻境?那缝隙越来越大,大到里昂便这般跟着那窟窿直直往下坠去。地是那殷红丝线编织的网,天是那云雾吞尽朝霞的露。那猫妖又晃了一下铃铛,里昂的身位从直直朝下的位置,改变为了背部着地。他听到了洞口处的二人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但他根本做不出回应。

“看来此间天地只有你我。”

回应你。

回应我。

 

山洞里不算太黑,甚至有几分雅致的意思,里昂再次睁眼时,先看到的是洞内柔和的烛火。这一摔给他摔得眼冒金星,他不知道是该感叹自己福大命大,还是这猫妖大发善心,除了他的背部遭到了严重创击,其他部分暂且能评上“四肢健全”。

“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他撑起身子,昏暗烛光中难以辨物,里昂的手掌撑到了颇为锋利的东西,血珠顺着手中器物滴落——一块陶片。这钢筋铁骨一样的背部,想必在坠落时撞碎了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极强的身体素质倒不至于让他这一下又两眼发黑地昏死过去,适应了这幽微烛火后,他好像辨认出了自己撞碎了何物,看起来像是一个陶罐,碎片旁隐约可见一张破损的纸条。

洞里的陈设和后堂里的陈列几乎相同,陶片前方便是那近乎于一比一复刻的小型神龛,神龛上积灰已久,一块破损的红布,几盏积灰的小碗,唯独干净的那一小片圆形区域,大概就是里昂刚才撞碎的陶罐原本该在的位置。

“这都什么事情……”他踉跄着向前走去,捡起了纸条,黄底红字的纸条越看越眼熟,上面的字与商人赠送的符纸略有不同,是一道封印。里昂想起来自己上午拿错了物件,忘带出门的符纸,出众的联想能力让他现在冷汗直流,难怪只有自己能看见祂,难怪只有自己会受这么大的影响,难怪,难怪……!!

林正英的僵尸片,鲜血淋漓的cult片,山村老妖怪谈,学到民俗文化时不得不听本地同学所讲的封妖往事,盗墓笔记,精绝古城,还是什么其他云云,各种恐怖的念头一个劲地往外冒,那位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的大妖就这么被自己放出来了?!!

那刚才所见的是因为没有符纸护身所被迷惑的环境?现在要见到真妖了?猫妖的造型能力堪称出色,里昂不敢想如果祂也看过以上所提及的影片,那么刚刚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场景。

“真是稀奇,这深山老林里竟然还能遇见活人。”

“是谁?!”里昂向声音来源的反方向退去,背部的疼痛感再次袭来,似是又撞到了什么东西,“是我。”

散发着灵力的大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甩着尾巴看着他。金棕色的瞳孔里多是一种无趣的神情。

“你不是叫过我的名字了吗?叆叇。”

妖大抵都不大习惯安稳地坐着,遂以一种悬停的状态迈着步子游荡在里昂左右,尾巴拂过险些让那异乡人又跌坐在地上。

“艾达?!”慌乱中,里昂喊出了一个颇具有老家风味的名字。

“这是你们那方言的叫法?真有趣,就这么叫吧。”

原谅一位咬了舌头说错话的外国友人,实在是件易事。叆叇很自然的放过了他,但放过了这茬,接下来就是不停的盘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所求何事?”

“你的衣服倒是跟我们不一样,可是今年流行的样式?”

“外面是什么年号?当今皇帝又是谁?”

“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艾达问得太快太多,汉语二外的老外在恐惧的加持下蹦出来的话也磕磕绊绊。里昂现在倒是盼极了那法术能重新生效,最好是中个能让他无痛说中文的法术。

一串轱辘话说完,艾达没再看他,继而幻化为了人形,是一张极为秀丽的脸。短发,黑衣,腰间用着红色系带点缀,金色瞳孔,赤色的耳朵,当然还有脚踝处那恼人的铃铛。指尖殷红随手势翻转,像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仙侠剧一般施展了一串捉摸不透的法术,“那便这么定下了,以此咒起誓,我会助你。事成之后兑现你的承诺,而我也不再受你召唤。”

“什么意思女士?我没有要和你结下契约?这是卖身契吗?”金色的咒法贴面而来,里昂退无可退,隐约记得一些精神胜利法的招数,挡着眼睛缩倒在地大喊道,“新时代没有奴隶,人民都站起来了!女士你不能这样做!”

“写下你的名字吧。奚濛思。”

此前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了里昂视线里,带血的指尖触碰到法阵,写下了那个在书里出现的名字。

契约生效,未等他反应,一阵耀眼的光晕随即袭来,里昂感受到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带离了此地,他大抵是在祂的幻境里。

 

“你醒了。”意识回笼,里昂又回到了那片林地。他没有回复那声音,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短暂地灵魂出走,按照前面发生的种种来理解,睁眼能看到完整对联的神居,应该表示着他还在幻境里。

“里昂,回神,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四周没有奚濛思的影子,里昂歪过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艾达,确实是在喊着他的名字。真假艾达,这下轮到里昂疑惑为什么祂能看见自己了。

引诱,封印,阵法,幻境,有关奚家的故事,艾达将其和盘托出。封印百年祂的确忘却了一些事情,但对使用残存法力引诱里昂至此这一事供认不讳。

奚濛思没有履行他的承诺,他对艾达似是有种近乎变态的执念。他不满于现在的成果,偷学禁术,渴望长生和不朽的统治,在契约达成后趁其不备将祂封在了这份属于他的“甜蜜回忆”里。妖的力量虽然强大,但需靠契约与信仰的力量维持,奚濛思的符纸便是盯上了这一点,切断了艾达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兰祥村少有人来,符纸通过转赠给商人家族流传至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样的咒印。直到里昂的出现,傻小子上山错把符纸拿成路易斯的火机,这才有了转机。

“恕我冒昧女士,但我拿什么相信你。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穷书生’,我拿什么帮助你。”他有点受够了这一天下来的离奇遭遇,艾达过于坦诚的动机和那变脸一般的双面人故事弄得他晕头转向,没空理会这该死的抓马单相思。但总有办法使人怒气渐消,认命之余,他又忽地觉得这或许就是常言道的缘分天定。气势急转直下,而话已出口,便只是又揶揄了一句,“更何况是你把我引诱到这里的。”

“这份封印是围绕着往事的循环幻境,在循环里,你会经历我所言之事。要想出去我们需要破解阵眼一同离开,而你也只能相信我,只有你我能看见真实的彼此。”

“力量则是最为容易解决的事,只要你愿意与我结契,动动手指便能帮我。”

“先不说像你这样的大妖都未能破解阵法,你为什么要寄希望于我这样的凡人?再者是结契这种事,你就算是要骗我,也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如果我像奚濛思那样呢?随便找来的人如果重蹈覆辙怎么办?”

“像奚濛思那样?你还是相信了我对吗。”

里昂一时语塞,大学生反诈宣传常看常新。他最终还是没有答应签订契约,但愿与艾达一同前往查明真相,离开这个鬼地方。

 

眼下所处幻境的时空中,神居的状态像是新建不久,兰祥村就应该列到某度贴吧的民俗探险榜榜首,那传闻十有九真。

幻境里奚濛思几乎每日前来,起先还是聊着家族事宜,偶尔带上几束花聊表心意。到了后来,家业扩大,便又在山洞内的住处大新土木。一对妙人,共筑基业,伉俪情深,展现自己丰功伟绩,表达自己对艾达的心意,他将这点心思全都托人画于石壁上。金银细软,山珍海味更是堆积如山,聊的话题虽然仍有关于那些家族基业,但字字离不开艾达,便是念叨着要一统兰祥也要与艾达同往。

“他的愿望是他当兰祥土地主,你当地主婆?真是够扯的。”仗着只有艾达能看见自己,里昂即刻表达了自己对这种地主阶级的不满,对着幻境中的艾达做出了赶快撤离的手势,遂对奚濛思翻了个白眼。

面对这样的场景,艾达更多时候给出的情绪只有嘲讽和厌烦,祂烦透了这种死缠烂打,故作深情的做派,就是死了也要弄上这么一出恶心人的阵法,循环播放百年这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以偶有点新奇的场景出现,也不乏是种乐趣,便仍由着里昂继续这么“小心眼”的闹下去。

“这故事要闹到什么时候结束。”里昂搜寻了一圈,将脑海里按照他理解中会触发阵眼的家具都碰了个遍,看着毫无改变的剧情,奚濛思依旧锲而不舍地在他土味豪宅里追求着艾达,他头一回生出了对肥皂剧想呕的神情,“你就这样一直看了百年吗。”

“也不会强制要求观看。幻境里只有有关于奚濛思……”祂顿了一下,无意识擦着手,不太想让自己的名字与他并排出现,“有关于这段故事的剧情是按照当时场景展开。不过有时,他也会按着自己想看的内容去更改这里的故事。”

一个假意慈悲的极端控制狂。昨儿听的小曲,今儿看的话本,都能成为他甜蜜生活的养料。只要他想,隔日就能在这幻境里上演,演给自己看,恶心着祂。

“这里就像是桃花源,只要我不干扰主线剧情,不离开他身边,他便准许我到这村上到处走走。他甚至也一比一复制了村庄上的每个人,我不想看的时候可以跟他们说话,聊天,说是为了给我解解闷。”一样的场景待了百年,一样的故事看了百年,无穷无尽的长生献予没有边际的天,艾达仰头,避开里昂直勾勾的眼神,微不可察的叹了声,“我不需要。没有人是真实的,没有物是真实的,什么都是假的。在那段故事里我作为我自己从未存在,在那些村民眼里我就是个普通人,既不能通过契约获得力量,也不会有人信奉一个小小村民。”

“那就去拥有你需要的。”在听到这样的故事后,他那双眼睛算不上太平静,里昂没有任何的立场去表达自己的恻隐之心,一个悲伤的故事并不会因他的存在而改变什么,他只是侧目看着艾达,又将自己的视线转移,“我会帮你的。”

他被艾达的话说得有些触动,同时又忏悔自己这样的行径。一只害自己落到如此处境的妖有什么好同情的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他也担心自己的学业和朋友。但他就是这般看不得。

“你应该去看看真实的天地。”他也学着艾达抬头看去,此处的天空与外界无异,但真实并非这么定义,“我会带你去看看真实的天地。你这么厉害,我也算得上聪明,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艾达又何苦要遭受这种罪,何苦要在这虚假里品味百年孤寂?既然只有他会受艾达的影响,既然只有他们才能互相看见彼此,那一开始拿错的火机是不是从天注定?二人目标一致,他有什么不可以帮祂的呢?

“我相信你,我们一起出去。”

就当是见义勇为的年轻大学生美德吧。

“但是得用正规渠道。”里昂的郑重许诺弄得艾达有些无所适从,就是这样他也不忘补充要合法合规。

“好吧,‘书生’,你要知道这地方本来也算不上正规。”艾达不太能适应这异乡人的直抒胸臆,他那双眼睛总感觉能再随时挤几滴泪来,继而适时的切换了话题,“不想看也可以调整时间线的。倒是感谢他给了我这么大的自由。”甚至都不用掐诀,艾达挥了挥手,宅邸就换了一番打扮,“我比较喜欢看这一段。希望你也喜欢,他死了。”

奚濛思受西洋话本影响编造的深情殉情戏码,一个美满的happy ending。

“有利也有弊。要看他死还得忍受那一长串的自恋悼词。为了不让我大闹葬礼现场,这一段剧情结束后就又重新开始了。”日夜轮转,艾达无甚表情,趁彻底开始新轮回之前一把火烧了过去,“不过我比较喜欢这样做,这是我理想的结局。”

 

绝对占有,相对自由。但在面对这种人时,听起来不是什么恋人间缱绻的好事。但好在这自由的档口,可以让里昂和艾达寻找一些线索。

如果商人家懂得做营销,应该给自己的小铺立一块“百年老字号”的牌匾。一样的位置,更为简陋的装修,跟武松打虎里三碗不过岗一样的旗帜宣传,放上一些特有的商品,又是从不可言说之地弄来的洋玩意。不过有些一看就是奚濛思的手笔——几条红丝巾。

放着卖,没人买,唯一用处可能就是给后世的小朋友们在星期一一个忘带红领巾的早晨应急。奚濛思总是变着法的更新商店,希望艾达能按照他的意愿戴上这些,喊商人帮忙售卖不过是为了昭告天下,自己正在追求一位女子。

不过女子从来没正眼瞧过。艾达不喜欢,也不会去看,奚濛思在世期间,除了那些被他要挟着一起观看的新把戏,这些东西祂从不去理。

所以对于里昂所说的,自己在山洞的神龛处也有这种红布一事毫无印象。多半又是奚濛思的自作多情。自从奚濛思在那里乱画了一通祂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倒是那个人一直把那地方视作为初遇圣地。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书生?”

“帮老板做做生意?”

按里昂的想法,他可以利用一些信息差,向与奚濛思有着密切联系的人进行套话。彼时的奚家人还没有书记那般如此亲切,用艾达的话来说个个都像中邪了一样,完全听命于奚濛思。还有熟人,便只有这位百年来坚持不懈卖货的商人了。而与之有关的唯一信息差便是那本《奚氏英雄传》。

穷书生与艾达假设着,阵眼或许存在于艾达被封印以来未曾知晓的事物当中,而那本自恋传记就是其一。再论奚濛思——一个极其讨厌他人拒绝自己,且不允许任何忤逆自已意志的人。他那么痴迷于艾达,何苦写一个与自己设想理论完全相悖的结局。里昂需要证实,位于现在所处时间中,奚濛思的态度如何,那本《奚氏英雄传》的结局如何,这现实与幻境完全不相同的结局究竟是他本人要求写下,还是有了外力的干扰。

如果存在外力那会不会是突破口,这个外力是人还是物,找到他是不是就能出去?这样的推断显然有些站不住脚,但以他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也只能就此放手一搏。

里昂问话的方式堪称原始,他感觉自己就像“商品滞销,帮帮我们”那一类广告里的富豪,在眨巴着眼向艾达寻求帮助后,拿艾达变出的银子,假装豪掷千金。从祖传紫火,聊到神秘符纸,从相貌不凡侃到气质独特,随后夸赞其后代必定大有作为,他把老师教的该如何跟村民沟通的技巧全用上了,最后落点又落到了《奚氏英雄传》,陪着商人又狠狠吐槽了一波奚濛思。

封建余孽的遗作无人感兴趣,交了钱商人就带着二人大大方方的看了起来。奚濛思倒是如预想一般,完全不偏离人设的写下了更为甜蜜恶心的结局。简直是一则地狱笑话,他对艾达的执念,到了一种可以判断其真伪的间接证据。

“没办法,谁叫人给的钱多呢,就这样还有人支持呢。”鉴于奚濛思不在此处,商人倒也痛痛快快的吐槽起来。

“还有人支持?老兄不要打趣我们了,这不是支持生意吗?”学习语言就是要多多实践聊天的,这一天高强度的二外练习,里昂也稍微掌握了点老中的礼仪之道。

“诶,哪敢说老弟你啊,我说的是另一个。”商人收拾着商品,手下没停,里昂吐槽的正乐呵,望向艾达眼神示意,‘到底是哪个失心疯的来支持这种商品’,但对上艾达眼神收了这副表情,只见祂开口问道,“什么人?”

“算得上高一姑娘,头发挺短,脖子上戴着条红丝巾,穿着件蓝衣裳。”商人比划了一下,约莫有艾达那么高的高度,继续说道,“就跟你朋友差不多高。之前从来没见过她,好像是新搬来的还是怎样,也没见得带个熟人说认识一下。给了我一大笔钱,说让我把这点丝巾放出来卖,估计也是奚家那边的亲戚吧,搞不懂咯。”

兰祥村就那么大,做生意不说全认识但也基本上能认个眼熟,艾达和里昂这种特例除外,现在还上哪去再变一个异乡人。

“之前有这么一号人出现在这里面过吗?”里昂小声询问,得到艾达摇头的答复。难不成这奚濛思真有这么神通广大,偷学了一堆禁术不成,在死后还搞了个版本自动更新的代码?

艾达拽住里昂的手腕一句,‘多谢,就先不打扰了。’带着他往外走。手里攥着祂原先连正眼也不会给一个的丝巾问道,“你一开始说那山洞里面也有这个?”

“对啊,跟着那个打破封印的罐子一起。我摔下来的时候差点把那块布也扯下来了。”里昂不明就里,手腕被攥的生疼,希望自己能通过优秀的读空气能力,跟上艾达突然变化的情绪,“就是那一会,封印破了我还想着闯大祸了,把你放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被封印在什么罐子里。”

里昂停下脚步,呆滞在原地,他确实未曾亲眼见到艾达像阿拉丁神灯一样从罐子里飘出来,极度的恐惧下臆想代替了现实,他摔下来的那一刻只有幻影。

“我只是一直在幻境里。”

里昂张了张嘴但是话已经问不下去了。同一个地方的两层封印,他破了一层,闯入一层,在虚构之中的又一层虚构。

“还有这个。”艾达拎起了丝巾的一角,任由火焰将其烧至灰烬,“我原先以为只是奚濛思的诡计,我从来没有碰过,怎么会有我的气息。”

 

“但确实是我的。”

山洞内烛火依旧。“艾达”跪坐在神龛前,背手合十,腕处鲜血顺着其手臂线条滑落,滴在祂的蓝裙上。

“为什么把它烧了啊?为什么你要冒充我,要烧我的东西啊?”她哭诉着,金瞳里溢满泪光,眼角流下粘稠的红色物质,勾勒着,与被压在洞前的艾达一样的清秀面庞。

“为什么,为什么要烧掉给我的东西啊?”鲜血堵住喉咙,与其凄凄怨怨的话语汩汩涌出,“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涌出的鲜血映出这洞中万象,以神龛为中心向外辐射,奚濛思的棺椁作为阵眼被挖出立于其中,肉眼可见之处皆被血字阵法所盖。

“为什么?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你到底是谁?”困妖阵将艾达牢牢捆住,以祂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挣脱。

“我就是你啊,叆叇。我的感受与你相同呢。”她站起来,光脚踩过那些阵法,除了那些妄图复活奚濛思的阵法之外,此地还大大小小的铺满了各种困妖阵。她并不受其影响,径直向艾达走来,“若能看到奚濛思受苦,我求之不得啊。”

“我跟他……”

“爱没有。”倒在一边扯着她脚腕的里昂被一脚踹开。她伸出手,掐住艾达的下巴,左右摆弄着。让相同的脸,做出自己想做的动作,“恨?没有。”嗤笑着,跟随着自己的手臂与艾达的下巴一起摆着头。

“是奚濛思让我走向这条不归路的,我的爱人,我的伴侣,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如果他说我是你,那我为什么不能是你呢?我就是叆叇啊,背叛他和他殉情的,是你也是我啊。”

“我们的爱情故事不是被画在这壁上,被写在了书里吗?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一个纯粹的疯子。爱也有,恨也有,艾达自来时便只弄清了女人有着这样的感情,而那满腹哀怨的话语也自祂来时就从没停过。艾达暂且猜到了,里昂可能放出来什么与奚濛思和自己有着密切关系的事物,但祂未曾想到奚濛思会癫狂至此,弄出来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克隆体。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且不受锁妖法阵的影响。艾达根本没有算到这一步,只是初见她便布下了这天罗地网的阵法,挖出了阵眼,想着同归于尽。

说来可笑。阵眼竟是奚濛思的棺椁。也许艾达还是不够了解“自己”,阵眼是奚濛思死也要陪葬在这里一事,比“自己”疯狂迷恋着奚濛思一事要好接受的多。那女人就好像也如此这般的策划了百年,在里昂将她放出之际,自己将里昂带离之际,她便着手准备了这一切。

不过艾达没心力再追究这些,形势不利,先是祂经此暗算无法行动,接着是里昂莽莽撞撞,舍身飞扑却被人摔晕了过去。趁着女人捏着自己下巴的时刻,艾达回扣住她的手腕,按住其穴位迫使她继续伸着五指,遂猛地对着法阵按下。

“是啊,我看见了。”带血的指甲被按住拖行,而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也向祂扑来!艾达仍死掐住其手指关节,让其第一指节垂直于地面,腕骨反折,用指甲划开封印。千钧一发之际,困妖阵破开了缝隙,艾达飞身而起,拖起里昂退至未被画上封印的洞口暂时躲避。

女子的手脱垂着,指甲被艾达掀翻,却仍未放下动作,顶着血手又要朝祂扑来。艾达退无可退,将里昂推至身后。侧身躲过攻击后,左手画圆推开掌心,右手掐住其腋下向上推去,使其泄力。

女子无意与祂纠缠,翻身向后又借力石壁飞扑向前,假意偷袭里昂,艾达飞身拦截,却又发现她直直朝身后棺椁扑去。

艾达振声大喊:“里昂!醒醒!别让祂去复活棺椁!”旋即朝法阵内去,艾达意欲舍身将其定住,若真让她复活了奚濛思,这阵法便是一辈子也别想出去了。

飞身期间,艾达被洞内阵法猛地往下拽,现今的祂法力稀微,困妖阵更是使祂无法施展全力。但好在还有一计,无需使用法术,而是妖本身的本领。近距离相迎,女子已经学了聪明,另一只尚且无碍的手已黑虎掏心式袭击艾达的胸口,但艾达的手也已紧紧扣住了女子的额心。

“我都说了,我看见了。”和引诱里昂下来时用的同一招,艾达将其牵进了制造的幻术里。胸口处鲜血涌出,血液相融之际艾达看见了祂的记忆。

 

“艾达!”里昂疾呼出声,不知离被那个假艾达踹晕过去又过了多久,现在才伴着剧烈的头痛摇晃着起立。也许他的脑浆在遭受了几次重击后,现在依然没有回到平衡的时期,不过此刻他已经挪到了棺椁前,就算随时有可能再遭受那妖女的一击,他也得死死守住这里。

在一切事发之前,艾达跟里昂说明了自己的猜想,里昂打破的封印,封的并不是艾达,而是奚濛思为了艾达造出来的极有可能与自己有着相似气息的人。突然出现的红丝巾和不认识的女子就是说明,所以此刻前往拥有着相同红布的山洞才是当务之急。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女子和艾达有着一样的面庞,只是刚刚赶到这里就发现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里昂更是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大劲,看起来浑身上下都往外呲着血,还能怒诉衷肠,并将他踹晕在一旁。

不想这些了,不想这些了,里昂嘟囔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又唤了几声艾达,但并没有得到回应。里昂不敢轻易离开去寻找艾达,阵眼在此,艾达与那冒牌妖女同时不见,往好处想定是在拖延时机。若是此时离去,妖女折返,那所有功夫便全都前功尽弃。里昂只能极力让自己保持平衡,趁妖女返回之前,先一步想到破除阵眼的方法,再去寻找艾达带她一起逃离。

里昂头晕眼花只觉得这棺椁一直在动弹,妖女在此前将二人困住时就已将仪式进行了一大半,怕不是此刻真的是借尸还魂。他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盖住这看起来在动弹的棺椁,搜寻全身除了路易斯的火机,根本没有任何能抵御这奚家老祖的东西。棺盖顶的他只踉跄,看来不是眼花,是这“苦命鸳鸯”的其中一只咒法法力了。

里昂翻身下来,只见那棺椁震的更加剧烈,就是拿背去压它,也不一定压得住。他现在急需再想个办法。他试图稳住自己的双手,将恐惧转为怒火,强制自己行动并破口大骂,用火机底部摩擦底部干涸的阵法印记,想用阵法的缺口压制住奚濛思的复苏。

但已经开始有了复苏迹象的奚濛思根本不受这一个小小缺口的阻拦,里昂虽心想此刻怕是有腐烂手臂要破棺而出,但眼下根本无空去看。被紧张与恐惧压迫的大脑,清空出来又生出了另一条新的对策,他还记着封印假艾达的符纸,找到它咬破手指依葫芦画瓢似的画下来,或许可以暂且压住这愤怒的老祖。

不让得罪也得罪多回了。里昂找到了那皱巴巴的符纸,咬破手指就开始画。奚濛思也再此时发力,复苏的迹象越发明显,破开棺盖,伸手去挠,嘴里叫骂着,怨念冲天。但到底是隔了百年,埋了百年,嘴里带土,里昂一句也听不懂,他扒着棺壁终于画下最后一笔,随后被震飞出去。

“里昂,用火!”

只是一段心音。不过一段心音也足够。

里昂爬起来,掏出路易斯的打火机旋即打火,紫色的火焰当空划过,“路易斯!我回来赔你个新的!”棺盖震开,瘦长鬼影伸出枯手意欲抓住火机,但火焰先一步抵达棺椁,碰撞之际,延阵法蔓延开来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抱歉老兄,我不是很想看见你的脸。”

幻境随奚濛思凄厉的惨叫崩塌,里昂每往前跑一步都跟着天塌地陷。

“艾达!你在哪!”

 

梅思的手掐住艾达的咽喉,让祂此刻再也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祂的胸口和喉管不断涌出鲜血,液体呛进口腔无法呼吸,几近窒息。

与她交手期间,艾达读取了她的所有回忆,并利用奚濛思赋予自己的机制,将她与自己转移到了空旷的地带。

而她说的也句句属实,奚濛思的爱人,伴侣,同时又作为扶持者的叆叇,和背叛者的猫妖。

她并非生来就如此相貌,奚濛思才是将她引向人不人,鬼不鬼这条不归路上的元凶。

爱也好,恨也好,到最后全都转为了玉石俱碎的决心。她要杀了奚濛思,毁掉他珍视的东西,篡改结局,法阵复活都是如此。她要他再醒来看看一切被毁了的滋味,然后再次死去。

如果他把她变成叆叇,那她就是叆叇好了。取代,占有,统治,去复刻一条老路,再创造一条新路。

“我们说到底还是不能心意相通。”

艾达的手指泛白逐渐使不上劲,但记忆里,有一招还需在这天崩地裂前奉还。祂用最后的力气将手化为原型猛地向其胸口掏去,一击致敌,迫使梅思送开了她的手。鲜血喷出,艾达翻身,整个身体皆化为黑猫的形态,殷红浸透胸口,但其爪子仍未从梅思的胸口离去,借惯性与身位一起反转,胫骨寸断,一切皆空。

艾达看着她渐渐失了生机,化作齑粉远去。自己也终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是啊,不能。我们本就不能心意相通。”

 

“艾达,艾达,醒醒。”一只手使劲搓揉着艾达的脸颊,划着祂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滴,直到祂真的感受到湿润自上而下的降临在自己的双颊,”我们可以出去了,我们走吧。“里昂搂着祂,另一只手与艾达十指相扣,只有叩着手紧紧相依,他才能感受到自无名指下传来的脉搏与生机,”走吧艾达,走吧艾达,我不能就一个人出去。"里昂用额头抵着祂,那份潮湿更加清晰。

回应我吧。

回应我吧。

喧闹的,嘈杂的,诚恳的心音。

“我们可以签订契约。是这么叫吗?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你能醒来。”

“我要郑重的喊你名字吗,才能签下吗?叆叇?你知道的我的汉语不是很好。”

求求你,回应我吧。

求求你。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愿望,我不知道契约怎么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一块出去。我给的东西可能没有奚濛思多,但是你说的新衣服我可以买得起。”

里昂自己都说笑了,额头蹭着艾达,止不住的摇头。他不想再演这苦情戏码了,奚濛思都已经演过了,为什么要让他再来一次。平平安安出去就好了,这个愿望到底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有什么担不起。

持续不断重复的心音,像是被困在门外的小狗一般呜呜咽咽叫个不停。祂哪有那么容易离去,只不过是想闭目养神讨个清净。

“太痒了,里昂。你不能一直叫个不停。”

就让里昂相信奇迹的存在吧,泪水能够拯救“王子”并让她苏醒。

艾达带着与里昂紧扣的手拂过他的泪痕,“那就这么定下吧,写下你的名字吧,我好像听见了你的朋友在叫你。”

 

“poor Leon。你就安心养着吧,我不会怪你弄丢了我的火机的。还有这个,你尝尝。”路易斯端来一锅热腾腾的汤,放在里昂床前的桌板上,“书记特意做的,你之前念叨的三色野味汤。”

自里昂和艾达被路易斯还有艾什莉喊着村民一块拖上来这件事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天了。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来村子里学习的金发外国人跳进山洞里就是为了救一只猫。

好牵强的借口。但意外的是路易斯和艾什莉没有追究着问下去。往自恋地来说,可能是里昂本人一直有着乐于助人,热爱动物的美名,为了救猫跳下山洞好像也符合本人作风。但往现实里说,可能是跳下山洞的情境太过于恐怖,同行二人一致认为有摔傻的风险,导致里昂编得再离谱他们也信了。

不过也有不能信的地方。除了一些轻微脑震荡和剐蹭伤,里昂可以说是没什么大问题。但吓得艾什莉一直认为里昂可能是真的中了什么邪祟,刚到山洞附近那会拽也拽不动,还一直说看见了什么东西,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一直挠得她心神不宁。

“回去之后好好安抚一下艾什莉吧。你什么都不说,像中了邪一样往山洞里跳。”路易斯看了里昂一眼,他实在是想照顾好朋友面子,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但现在的里昂,救了猫之后一脸冒傻气。又让他不得不戳穿里昂,好让他收收劲,“好吧。按我的说法你那就是掉下去的吧?那样救猫把我俩都吓得不轻。”

“Forgive me,my friends。我回去之后肯定好好补偿你俩。话说艾什莉现在还好吗?这几天没见到她。”里昂被路易斯怼了一顿,稍稍收了点表情,但艾达刚在心音里传来的信息,让此刻正喝汤掩饰的里昂又乐个不停。

“嘿!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补偿啊。”路易斯收了汤碗继续说到,“艾什莉带着你的猫,跟着书记他们呢。有些信息还要了解收尾。现在准备暂时封山了,有你这个前车之鉴,山上得多立点牌子。”

“哦,是啊,前车之鉴。”里昂又笑了。

路易斯在此刻彻底认同了艾什莉的想法——桑丘就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臭小子捡了猫之后,不是“猫在哪”,就是“我猫呢”,现在估计又在想猫,还没养上就已经是猫奴了。

可不是吗。谁会不想着能和自己有着心灵感应的“猫”呢?自那次“烧棺之战”后里昂和艾达就能通过心音沟通了。可能也是奚濛思设下的什么法术吧,艾达长期在幻境里不见人影,便想用这样的方式传音,哪知道让里昂掌握了去。

只有你我能看见真实的彼此。

“应该还加个听见。”里昂在此刻坚定的相信着。

“听见了,便可以天天来烦我了?要知道我们的契约已经完成,我只是在等着你兑现承诺。”艾达在那头笑着回复。

“你的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了?上面要封山了,不要在上面再立一个中英双语的牌子了。”里昂自然的忽略掉了天天烦祂的对话,从善如流的接着说到。

“放火烧山的事我不会干的。”那间后堂此刻正被浓烟包裹,《奚氏英雄传》还有二人的牌位都在妖火里被燃烧殆尽,艾达还将主殿奚濛思的牌位一块丢进了火里。

一切刚好,没有危及山间草木,没有害及奚氏后人,只是正好地烧掉了一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毕竟我们谁都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